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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篇

滕文公上

第 5 篇

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

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覸谓齐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

滕定公薨,世子谓然友曰:「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于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于大故,吾欲使子问于孟子,然后行事。」

然友之邹问于孟子。

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斋疏之服,𫗞粥之食,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共之。」

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也,故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于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丧祭从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

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于大事。子为我问孟子。」

然友复之邹问孟子。

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听于冢宰,𫗞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风必偃。』。是在世子。」

然友反命。

世子曰:「然,是诚在我。」

五月居庐,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曰知。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

滕文公问为国。

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茍无恒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藉也。龙子曰:『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校数岁之中以为常。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

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诗》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

使毕战问井地。

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均,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

「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亩,余夫二十五亩。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

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

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

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

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

曰:「然。」

「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

曰:「否,许子衣褐。」

「许子冠乎?」

曰:「冠。」

曰:「奚冠?」

曰:「冠素。」

曰:「自织之与?」

曰:「否,以粟易之。」

曰:「许子奚为不自织?」

曰:「害于耕。」

曰:「许子以釜甑爨、以铁耕乎?」

曰:「然。」

「自为之与?」

曰:「否,以粟易之。」

「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

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

「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

「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偪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

「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

「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

「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蛮𫛞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矣。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

「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

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夷子不来!

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吾闻夷子墨者,墨者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

徐子以告夷子。

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

徐子以告孟子。

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貍食之,蝇蚋姑嘬之。其颡有泚,睨而不视。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达于面目。盖归反蔂梩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

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怃然为间曰:「命之矣!」

滕文公做太子的时候,将要到楚国去,经过宋国时见到了孟子。孟子和他谈论人性本善的道理,开口闭口都离不开尧、舜。

太子从楚国回来,又去见孟子。孟子说:“太子怀疑我的话吗?天下的道理只有一个罢了。成覸对齐景公说:‘他是个大丈夫,我也是个大丈夫,我为什么要怕他呢?’颜渊说:‘舜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是什么样的人?有作为的人也会像他那样。’公明仪说:‘文王是我的老师,周公难道会欺骗我吗?’如今滕国截长补短,将近方圆五十里,还是可以治理成一个好国家的。《尚书》上说:‘如果药物不能使人头晕目眩,那病是不会痊愈的。’”

滕定公去世了,太子对然友说:“以前孟子在宋国曾经和我交谈过,我心里始终没有忘记。现在不幸遭遇了父亲去世这件大事,我想让你去请教孟子,然后再办丧事。”

然友到邹国去请教孟子。

孟子说:“这不是很好吗!父母的丧事,本来就该竭尽自己的心力。曾子说:‘父母活着的时候,依照礼节侍奉他们;死了,依照礼节安葬他们,依照礼节祭祀他们,这样可以算是孝了。’诸侯的礼节,我没有学习过。虽然如此,我曾经听说过:三年的丧期,穿粗布孝服,喝稀粥,从天子到平民百姓,夏、商、周三代都是这样做的。”

然友回来复命,太子便决定实行三年的丧礼。父老和百官都不愿意,说:“我们的宗国鲁国的先君没有实行过,我们的先君也没有实行过;到了您身上却要改变,这是不行的。而且《志》上说:‘丧礼、祭祀要遵从先祖。’”又说:“我们是有依据的。”

太子对然友说:“我过去不曾讲求学问,只喜欢跑马舞剑。现在父老百官都不满意我,恐怕我不能把丧事办好。你替我去请教孟子。”

然友又到邹国去请教孟子。

孟子说:“是的,这是不能求助于别人的。孔子说:‘国君去世,太子把政事托付给冢宰,喝稀粥,面色深黑,就孝子之位哭泣。大小百官没有谁敢不悲哀,因为太子带头这样做的。上面的人有什么喜好,下面的人一定会有更强烈的喜好。君子的德行,是风;小人的德行,是草。草被风吹,必定会随风倒下。’这件事就取决于太子了。”

然友回来复命。

太子说:“是的,这确实取决于我。”

于是太子在丧庐中住了五个月,没有发布过任何命令和禁令。百官和族人都认为太子知礼。到了下葬的时候,四面八方的人都来观看。太子面容的悲戚,哭泣的哀痛,使来吊丧的人非常满意。

滕文公问孟子治理国家的事情。

孟子说:“老百姓的事情是不能拖延的。《诗经》上说:‘白天去割茅草,晚上搓成绳子。赶紧修缮房屋,就要开始播种百谷。’老百姓的规律是:有固定产业的人才有固定的心志,没有固定产业的人就没有固定的心志。如果没有固定的心志,就会放荡邪僻,不守法纪,无所不为。等到他们犯了罪,然后去惩罚他们,这是陷害百姓。哪里有仁人在位却做出陷害百姓的事呢?所以贤明的君主一定恭敬节俭,礼贤下士,向百姓征收赋税有固定的制度。阳虎说:‘要致富就不能仁慈,要仁慈就不能致富。’

夏朝实行每户五十亩地的‘贡’法,商朝实行每户七十亩地的‘助’法,周朝实行每户一百亩地的‘彻’法。其实税率都是十分之一。‘彻’是通盘计算的意思,‘助’是借助民力的意思。龙子说:‘管理土地的税法,没有比助法更好的,没有比贡法更不好的。贡法是比较几年中的收成定出一个平均数作为常例。丰收年成,粮食多得满地狼藉,多征收一些不算暴虐,却反而征收得少;灾荒年成,连肥料都收不回来,却一定要收满那个定额。作为百姓的父母,却使百姓一年到头辛勤劳动,结果连父母都养活不了,还要借高利贷来凑足税额,使老人孩子辗转流亡,饿死沟壑,这哪里配做百姓的父母呢?’世卿世禄的制度,滕国本来就已经实行了。《诗经》上说:‘雨水先下到我们的公田里,然后再滋润我们的私田。’只有助法才有公田。由此看来,即使是周朝,也是实行助法的。

要设立庠、序、学、校来教育百姓。‘庠’是教养的意思,‘校’是教导的意思,‘序’是陈列的意思(习射)。夏朝叫‘校’,商朝叫‘序’,周朝叫‘庠’;至于‘学’,三代都共用这个名称,这些都是用来阐明人际关系的。在上位的人明白了人际关系,下面百姓之间就会亲近和睦。如果有圣王兴起,一定会来学习效法,这样就成了圣王的老师了。《诗经》上说:‘周国虽然是古老的国家,但它的使命却是新的。’这是指文王说的。您努力实行吧,也来革新您的国家!”

滕文公派毕战来问井田制度。

孟子说:“你的国君将要实行仁政,特意选派你来,你一定要努力啊。实行仁政,一定要从划分田界开始。田界不正,井田就会分配不均,俸禄也就不会公平。所以暴君和贪官污吏一定会搞乱田界。田界既然划正了,分配田地、制定俸禄,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决定了。”

“滕国的土地虽然狭小,但也要有君子(官吏),也要有野人(农夫)。没有君子,就没有人来管理野人;没有野人,就没有人来供养君子。请考虑在郊野实行九分抽一的助法,在国都实行十分抽一的贡法,让百姓自己交纳。卿以下的官吏一定要有圭田(供祭祀的田)。圭田是五十亩,家中多余的劳动力每人二十五亩。百姓无论死亡还是迁徙,都不离开本乡;乡里的土地在同一井田内,人们出入时相互友爱,防御盗贼时相互帮助,有病时相互照顾,这样百姓就亲近和睦了。方圆一里划为一个井田;每个井田有九百亩,中间的一百亩是公田。八家各分得一百亩私田,共同耕种公田。公田的农事做完了,然后才敢做私田的农事,这是用来区别野人的办法。这只是大致的轮廓。至于怎么调整完善,那就靠国君和您了。”

有一个奉行神农学说的人叫许行,从楚国来到滕国,登门告诉文公说:“我这个远方的人,听说您实行仁政,希望能得到一间住所,做您的百姓。”文公给了他住处。他的门徒有几十个人,都穿着粗布衣,靠编草鞋、织席子维持生活。

陈良的门徒陈相和他的弟弟陈辛,背着农具从宋国来到滕国。说:“听说您实行圣人的政治,那您也是圣人了,我们愿意做圣人的百姓。”

陈相见到许行后非常高兴,完全抛弃了自己以前所学的东西,转而向许行学习。

陈相见到孟子,转述许行的话说:“滕国国君确实是个贤明的国君;虽然如此,他还没有真正懂得治国之道。贤人应该和百姓一起耕种养活自己,自己做早饭和晚饭,同时治理国家。如今滕国有粮仓和府库,这是损害百姓来供养自己,怎么能算贤明呢?”

孟子说:“许子一定是自己种粮食然后才吃饭吗?”

陈相说:“是的。”

“许子一定是自己织布然后才穿衣服吗?”

陈相说:“不是,许子穿粗布衣。”

“许子戴帽子吗?”

陈相说:“戴。”

孟子问:“戴什么帽子?”

陈相说:“戴生丝织的帽子。”

孟子问:“是自己织的吗?”

陈相说:“不是,是用粮食换来的。”

孟子问:“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织呢?”

陈相说:“因为妨碍耕种。”

孟子问:“许子用锅和甑烧饭,用铁器耕地吗?”

陈相说:“是的。”

“是自己做的吗?”

陈相说:“不是,是用粮食换来的。”

“用粮食换农具炊具,不算损害陶匠和铁匠;陶匠和铁匠也用他们的器械换粮食,难道算损害农夫吗?再说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烧陶、打铁,把各种器具都从自己家里取来用?为什么忙忙碌碌地跟各种工匠做交易?为什么许子这样不怕麻烦呢?”

陈相说:“各种工匠的活儿,本来就是不能一边耕种一边做的。”

“那么治理天下难道就能一边耕种一边做吗?有官吏们的事情,有小民们的事情。再说一个人身上,就具备了各种工匠的产品。如果一定要自己制造然后才用,这是率领天下人疲于奔命。所以说:有的人劳心,有的人劳力。劳心的人统治别人,劳力的人被别人统治。被统治的人供养别人,统治的人被别人供养——这是天下通行的道理。”

“在尧的时候,天下还没有安定,洪水横流,到处泛滥;草木茂盛,禽兽大量繁殖;五谷不成熟,禽兽威胁人类;野兽的足迹,遍布中原各地。尧独自为此忧虑,选拔舜来治理天下。舜派益掌管火政;益放火焚烧山野沼泽,禽兽就逃跑躲藏了。禹疏浚九条河流,治理济水、漯水,引它们流入大海;开掘汝水、汉水,疏通淮水、泗水,引它们流入长江,这样之后中原才可以耕种并得到粮食。在那个时候,禹在外面八年,三次经过自己家门都没有进去,即使想耕种,可能吗?”

“后稷教导百姓耕种收获,种植五谷,五谷成熟了,百姓就得到了养育。人是有本性的,吃饱了,穿暖了,住得安逸了,如果没有教育,就和禽兽差不多。圣人又为此忧虑,派契做司徒,用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来教导百姓:父子之间有骨肉亲情,君臣之间有礼义之道,夫妇之间有内外之别,长幼之间有尊卑次序,朋友之间有诚信之德。放勋(尧)说:‘慰劳他们,安抚他们,纠正他们,匡直他们,帮助他们,保护他们,使他们各得其所;然后又进一步救济他们,对他们施以恩德。’圣人这样为百姓忧虑,还有空闲去耕种吗?”

“尧把得不到舜这样的人作为自己的忧虑;舜把得不到禹和皋陶这样的人作为自己的忧虑。把耕种不好一百亩田地作为自己忧虑的,那是农夫。把钱财分给别人叫做惠,把善道教给别人叫做忠,为天下找到贤才叫做仁。因此,把天下让给别人容易,为天下找到贤才却很难。孔子说:‘伟大啊,尧做君主!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效法天。他的恩德浩荡啊,百姓简直不知道怎样称赞他!舜真是好君主啊!崇高啊,拥有天下却不为自己谋私利!’尧舜治理天下,难道没有用心思吗?只是不用在耕种上罢了。”

“我只听说过用中原的文明去改变蛮夷的,没听说过被蛮夷改变的。陈良本是楚国人,却喜爱周公、孔子的学说,北上到中原学习,北方的学者还没有能超过他的。他真称得上是豪杰之士啊。你们兄弟侍奉他几十年,老师一死就背叛了他。从前孔子去世,三年守丧期满后,门人们收拾行装准备回家,进去向子贡作揖告别,相对而哭,都泣不成声,然后才离开。子贡又返回去,在墓地旁筑了间房子,独自又守了三年,然后才离开。后来有一天,子夏、子张、子游认为有若长得像孔子,想用侍奉孔子的礼节来侍奉他,勉强曾子同意。曾子说:‘不行。用江汉的水洗濯过,用秋天的太阳暴晒过,洁白明亮得无人能比了。’现在这个南蛮鸟语之人,非难先王之道,你们却背叛你们的老师去向他学习,这和曾子的做法可大不一样啊。我只听说过从幽暗的山谷飞到高大的树木上的,没听说过从高大的树木飞进幽暗的山谷的。《鲁颂》说:‘戎狄要抵御,荆舒要惩罚。’周公尚且要惩罚他们,你们却去学习他们,这真是不善于改变啊。”

(陈相说:)“如果听从许子的学说,那么市场上的物价就不会有两样,国中就没有欺诈;即使让五尺高的小孩去市场,也没有人会欺骗他。布匹丝绸的长短相同,价钱就一样;麻线丝絮的轻重相同,价钱就一样;五谷的多少相同,价钱就一样;鞋子的大小相同,价钱就一样。”

孟子说:“物品的价格不一样,这是物品的实际情况。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倍万倍;你硬要把它们等同起来,这是扰乱天下啊。大鞋小鞋同一个价钱,人怎么会干呢?听从许子的学说,是带领大家去做虚假的事,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

墨家的信徒夷之,通过徐辟的关系请求拜见孟子。孟子说:“我本来愿意相见,但现在我还在生病,等病好了,我将去看他。”夷子便没有来。

过了些日子,他又来请求见孟子。孟子说:“现在我可以见他了。不说直话,道理就显现不出来,我就直说吧。我听说夷子是墨家信徒,墨家办理丧事,以薄葬为原则。夷子想用这个来改变天下,难道认为不这样就不值得重视吗?然而夷子厚葬自己的父母,那就是用他所轻视的方式来对待亲人了。”

徐子把这话告诉了夷子。

夷子说:“儒家的学说认为,古代的人‘爱护百姓如同爱护婴儿’,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认为爱是没有差等的,只是施行起来从父母开始罢了。”

徐子又把这话告诉了孟子。

孟子说:“夷子真的认为,一个人爱他哥哥的孩子,会像爱他邻居的婴儿一样吗?那话是有特定含义的。婴儿在地上爬着快要掉进井里,这不是婴儿的罪过。况且上天生育万物,使它们只有一个根本,而夷子却有两个根本,所以才会这样。大概在上古时代,曾经有不安葬自己父母的人,父母死了就抬起来扔到山沟里。后来经过那里,狐狸在啃食尸体,苍蝇蚊虫在叮咬尸体。那人额头上冒出了汗,斜着眼不敢正视。那汗水,不是流给别人看的,而是内心的愧疚表现在了脸上。于是他就回去拿了畚箕和铁锹把尸体掩埋了。掩埋尸体确实是正确的。那么孝子仁人掩埋自己的父母,也一定是有道理的。”

徐子把这话告诉了夷子。夷子怅然若失,过了一会儿说:“我受到教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