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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篇

万章上

第 9 篇

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

孟子曰:「怨慕也。」

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然则舜怨乎?」

曰:「长息问于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旻天、于父母,则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尔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为不若是恝。『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而已矣;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于畎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为不顺于父母,如穷人无所归。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忧。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

万章问曰:「《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

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父母,是以不告也。」

万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则吾既得闻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

曰:「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

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掩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唯兹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

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

曰:「然则舜伪喜者与?」

曰:「否。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

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

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

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杀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

曰:「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

「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

曰:「象不得有为于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虽然,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此之谓也。」

咸丘蒙问曰:「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于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识此语,诚然乎哉?」

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尧老而舜摄也,《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勋乃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舜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是二天子矣。」

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既得闻命矣。《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

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惟则』,此之谓也。《书》曰:『祗载见瞽瞍,夔夔斋栗,瞽瞍亦允若』,是为父不得而子也?」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

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

曰:「天与之。」

「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

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

曰:「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

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泰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

孟子曰:「否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于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于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子于箕山之阴;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于民久。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于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远,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继世而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于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也。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

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汤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

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于卫,主颜雠由。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孔子不悦于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厄,主司城贞子,为陈侯周臣。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何以为孔子?」

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缪公。』信乎?」

孟子曰:「否然,好事者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百里奚不谏,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缪公之为污也,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知缪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

万章问道:“舜到田地里去,对着苍天哭诉,为什么他要哭诉呢?”

孟子说:“这是因为对父母既怨恨又依恋。”

万章说:“父母喜爱他,他高兴而不忘怀;父母厌恶他,他勤劳而不怨恨。那么舜是怨恨父母吗?”

孟子说:“长息曾问公明高:‘舜到田里去,我已经听您教导过了;他对着苍天哭诉,对着父母哭诉,我就不明白了。’公明高说:‘这不是你能明白的。’公明高认为孝子的心不能像这样无所谓。‘我尽力耕田,恭敬地尽到做儿子的职责罢了;父母不喜爱我,我有什么办法呢?’尧帝派他的九个儿子、两个女儿,还有百官、牛羊、仓廪都备齐,到田野中侍奉舜。天下的士人有很多去归附他,尧帝也准备把整个天下让给他。舜却因为得不到父母的欢心,如同走投无路的人无所归依。天下的士人喜爱他,这是人人都想得到的,却不足以消除他的忧愁。美色,是人人想得到的;娶了尧帝的两个女儿,却不足以消除他的忧愁。财富,是人人想得到的;拥有整个天下,却不足以消除他的忧愁。尊贵,是人人想得到的;尊贵到做了天子,却不足以消除他的忧愁。别人的喜爱、美色、财富、尊贵,没有一样足以消除他的忧愁,只有得到父母的欢心,才可以消除忧愁。人在年幼时依恋父母,懂得美色时就爱慕年轻美貌的人,有了妻子就爱慕妻子,做了官就爱慕君主,得不到君主的欢心就内心焦躁。只有大孝的人终身依恋父母,到了五十岁还依恋父母的,我在大舜身上看到了。”

万章问道:“《诗经》上说:‘娶妻该怎么办?一定要禀告父母。’相信这句话的,应该没有人比得上舜了。舜却不禀告父母就娶妻,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禀告了就不能娶妻了。男女成家,是人与人之间的大伦。如果禀告了,就会废弃这个大伦,从而怨恨父母,所以就不禀告了。”

万章说:“舜不禀告父母就娶妻,我已经听您教导明白了。尧帝把女儿嫁给舜也不禀告舜的父母,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尧帝也知道禀告了就不能把女儿嫁给舜了。”

万章说:“父母让舜去修缮粮仓,抽掉梯子后,瞽瞍放火烧粮仓。又让舜去淘井,舜出来后,他们用土填塞井口。象说:‘谋害舜都是我的功劳。牛羊归父母,仓廪归父母,干戈归我,琴归我,雕弓归我,两个嫂嫂让她们给我铺床叠被。’象走进舜的居室,舜正坐在床上弹琴。象说:‘我好想念你啊!’神情忸怩不安。舜说:‘我想念这些臣下和百姓,你帮我来治理吧。’我不明白舜难道不知道象要杀自己吗?”

孟子说:“怎么会不知道呢?象忧愁他也忧愁,象欢喜他也欢喜。”

万章说:“那么舜是假装欢喜吗?”

孟子说:“不是。从前有人送活鱼给郑国的子产,子产让主管池塘的人把鱼养在池塘里。主管池塘的人把鱼煮了吃了,回来报告说:‘刚放进水时,它还有点拘束,过了一会儿就活泼起来,悠然地游走了。’子产说:‘它得到了好地方啊!得到了好地方啊!’主管池塘的人出来后,说:‘谁说子产聪明?我已经把鱼煮了吃了,他还说:“得到了好地方啊!得到了好地方啊!”’所以对于君子,可以用合乎情理的方式欺骗他,却难以用违背道理的手段蒙蔽他。象用敬爱兄长的态度来对待舜,所以舜真诚地相信并高兴。哪里是假装的呢?”

万章问道:“象每天把杀害舜作为他的事业,舜被立为天子后,只是流放他,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其实是封他为诸侯,有人说是流放。”

万章说:“舜流放共工到幽州,放逐驩兜到崇山,杀死三苗于三危,诛杀鲧于羽山,惩处了这四个罪犯,天下人都归服了。这是惩处不仁的人。象是最不仁的人,却封给他有庳国。有庳国的人有什么罪过呢?仁人难道就是这样做的吗?对别人就惩处,对弟弟就封赏。”

孟子说:“仁人对于弟弟,不隐藏怒气,不积留怨恨,只是亲近爱护他罢了。亲近他,是想让他尊贵;爱护他,是想让他富有。封给他有庳国,就是让他富贵。自己做了天子,弟弟却是平民,这能说是亲近爱护吗?”

万章问:“请问‘有人说是流放’是什么意思?”

孟子说:“象不能在自己的封国里为所欲为,天子派遣官吏来治理他的国家,收取贡税,所以说是流放。怎么能让他暴虐百姓呢?尽管如此,舜还是想常常见到他,所以象不断地来。所谓‘不必等到朝贡的时候,平常就以政事为由接见有庳君’,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咸丘蒙问道:“俗话说:‘德行高尚的人,君主不能把他当作臣子,父亲不能把他当作儿子。’舜面朝南站立,尧率领诸侯面朝北去朝见他,瞽瞍也面朝北去朝见他。舜见到瞽瞍,面容局促不安。孔子说:‘在这个时候,天下真是危险啊!’不知道这话确实是这样吗?”

孟子说:“不,这不是君子的话,而是齐国东边乡下人的话。尧年老时,舜代理天子职务。《尧典》上说:‘过了二十八年,尧去世了,百姓如同死了父母一样。三年之中,四海之内停止了音乐。’孔子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天子。’舜既然做了天子,又率领天下诸侯为尧服三年丧,这就是有两个天子了。”

咸丘蒙说:“舜不把尧当作臣子,我已经听您教导明白了。《诗经》上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天子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天子的臣民。’而舜既然做了天子,请问瞽瞍不是臣民,这又怎么说呢?”

孟子说:“这首诗,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说诗人勤劳于王事而不能奉养父母。他说:‘这些事没有不是王事,为什么唯独我这样劳累呢?’所以解说诗的人,不要因文字而误解词句,不要因词句而误解原意;用自己的体会去揣度作者的本意,这才算得到真谛。如果只看词句,那么《云汉》诗说:‘周朝剩余的百姓,没有一个存留。’相信这句话,就是周朝没有留存一个百姓了。孝子的极致,没有比尊敬父母更大的了;尊敬父母的极致,没有比用整个天下来奉养父母更大的了。做天子的父亲,是尊贵到了极点;用整个天下来奉养父母,是奉养到了极点。《诗经》上说:‘永远怀着孝心,孝心就是准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尚书》上说:‘舜恭敬地来见瞽瞍,战战兢兢,恭敬谨慎,瞽瞍也因而顺从了。’这难道是‘父亲不能把他当作儿子’吗?”

万章问道:“尧把天下传给舜,有这回事吗?”

孟子说:“没有。天子不能把天下传给别人。”

万章问:“那么舜拥有天下,是谁给他的呢?”

孟子说:“天给他的。”

万章问:“天给他,是反复叮咛地命令他吗?”

孟子说:“不是。天不说话,只是用行为和事实来显示罢了。”

万章问:“用行为和事实来显示,是怎样的呢?”

孟子说:“天子能向天推荐人,但不能让天把天下给他;诸侯能向天子推荐人,但不能让天子把诸侯之位给他;大夫能向诸侯推荐人,但不能让诸侯把大夫之位给他。从前尧向天推荐舜,天接受了;又公开给百姓看,百姓接受了。所以说:天不说话,只是用行为和事实来显示罢了。”

万章问:“请问向天推荐,天接受了;公开给百姓看,百姓接受了,这具体是怎样的呢?”

孟子说:“让他主持祭祀,百神都来享用,这就是天接受了。让他主持政事,政事治理得很好,百姓安居乐业,这就是百姓接受了。天给他,人给他,所以说:天子不能把天下给别人。舜辅佐尧二十八年,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而是天意。尧去世后,三年服丧完毕,舜为了避开尧的儿子,跑到南河的南边去。天下诸侯来朝见的,不去见尧的儿子而去见舜;打官司的,不去找尧的儿子而去找舜;唱歌的,不歌颂尧的儿子而歌颂舜。所以说‘天意’。这样之后舜才回到国都,登上天子的位置。如果舜当初就占据尧的宫室,逼迫尧的儿子,那就是‘篡夺’,而不是‘天给’了。《泰誓》上说:‘天所见就是百姓所见,天所听就是百姓所听’,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万章问道:“有人说:‘到禹的时候德行就衰败了,天下不传给贤人而传给儿子。’有这回事吗?”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上天要把天下给贤人,就给贤人;上天要把天下给儿子,就给儿子。从前舜把禹推荐给上天,过了十七年;舜去世后,三年丧期结束,禹为了避让舜的儿子而住到阳城;天下的百姓跟随他,就像尧去世后不跟随尧的儿子而跟随舜一样。禹把益推荐给上天,过了七年,禹去世后,三年丧期结束,益为了避让禹的儿子而住到箕山北面;朝见和诉讼的人,不去找益而去找启,说:『这是我们君王的儿子。』歌颂的人不歌颂益而歌颂启,说:『这是我们君王的儿子。』丹朱(尧的儿子)不贤德,舜的儿子也不贤德;舜辅佐尧、禹辅佐舜,经历的年岁多,对百姓施予恩泽的时间长。启(禹的儿子)贤能,能够恭敬地继承禹的治国之道;益辅佐禹,经历的年岁少,对百姓施予恩泽的时间不长。舜、禹、益之间相距的时间长短不同,他们儿子的贤德或不肖都是上天的安排,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没有谁去做却自然成就了的事,是上天的意志;没有谁去招引却自然来到了的事,是命运的安排。一个普通人能拥有天下,他的德行必须像舜和禹那样,并且又有天子推荐他;所以孔子(虽有德行)没能拥有天下。继承世袭而拥有天下,上天所要废弃的,一定是像桀、纣那样的人;所以益、伊尹、周公没能拥有天下。伊尹辅佐汤统一了天下,汤去世后,太丁(汤的儿子)没有即位,外丙(汤的儿子)在位两年,仲壬(汤的儿子)在位四年。太甲(汤的孙子)破坏了汤的典章法度,伊尹把他流放到桐地三年;太甲悔过自新,自己怨恨自己,自己改正错误,在桐地做到居心仁爱、行事合义,三年后听从伊尹对自己的教诲,又回到亳都(商朝都城)。周公没能拥有天下,就像益在夏朝、伊尹在殷朝的情况一样。孔子说:『唐尧、虞舜实行禅让,夏朝、商朝、周朝实行世袭,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

万章问道:「有人说『伊尹通过做厨子切肉做菜来求见商汤』,有这回事吗?」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伊尹在有莘国的郊野耕种,却乐于尧舜之道。如果不符合义,不符合道,即使把天下当作俸禄给他,他也不回头看一眼;即使有四千匹马拴在那里,他也不看一眼。如果不符合义,不符合道,哪怕一根草也不给别人,哪怕一根草也不从别人那里拿取。商汤派人带着礼物去聘请他。他满不在乎地说:『我为什么要接受商汤的聘礼呢?我难道不如住在田亩之中,由此来以尧舜之道为乐吗?』商汤三次派人去聘请他。后来他彻底改变了态度,说:『与其我住在田亩之中,由此来以尧舜之道为乐,我何不使这位君王成为尧舜那样的君王呢?我何不使这些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呢?我何不亲身见到这种盛世呢?上天生育这些百姓,是要让先明白事理的人去唤醒后明白事理的人,让先觉悟的人去唤醒后觉悟的人。我,是上天所生百姓中先觉悟的人。我将用这个道理去唤醒这些百姓,不是我去唤醒他们,还能是谁呢?』他想到天下百姓中,哪怕有一个普通男人或普通女人没有受到尧舜之道的恩泽,就好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到了沟壑中一样。他把自己承担天下的重任看得如此之重,所以就去见商汤,劝说商汤讨伐夏桀来拯救百姓。我没有听说过自身不正却能匡正别人的,更何况是污辱自身来匡正天下呢?圣人的行为各有不同,有的远离君王,有的接近君王,有的离开朝廷,有的不离开朝廷,归根结底是保持自身的清白罢了。我只听说过伊尹用尧舜之道去求见商汤,没有听说过他靠切肉做菜去求见。《伊训》上说:『上天的讨伐最初是在夏桀的宫室里引发的,我只是从亳都开始谋划罢了。』」

万章问道:「有人说『孔子在卫国时住在痈疽(卫灵公宠幸的太监)家里,在齐国时住在侍人瘠环(齐景公宠幸的太监)家里』,有这回事吗?」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这是好事之徒编造出来的。在卫国,孔子住在颜雠由家里。弥子瑕的妻子和子路的妻子是姐妹。弥子瑕对子路说:『孔子住在我家,可以当上卫国的卿相。』子路把这话告诉了孔子,孔子说:『这由命运决定。』孔子进身依照礼,退身依照义,能不能得到官职,他说:『由命运决定。』如果住在痈疽和侍人瘠环家里,那就是不顾义和命运了。孔子在鲁国和卫国不得志,又遇到宋国的司马桓魋,想要拦截并杀害他,孔子就改换便服经过宋国。那时孔子正处在困境中,住在司城贞子家里,做了陈侯周的臣子。我听说,观察在朝的臣子,看他所接待的客人;观察远来的臣子,看他所寄居的主人。如果孔子住在痈疽和侍人瘠环家里,那还怎么能算是孔子呢?」

万章问道:「有人说:『百里奚把自己卖给秦国饲养牲畜的人,得了五张羊皮。他为人家养牛,以此来求见秦穆公。』这是真的吗?」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这是好事之徒编造出来的。百里奚是虞国人。晋国人用垂棘出产的美玉和屈地出产的良马,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宫之奇劝谏虞公,百里奚不去劝谏,他知道虞公不可劝阻就离开了。去到秦国时,年纪已经七十岁了,竟然不知道靠养牛去求见秦穆公是污浊的行为,这能算聪明吗?知道不可劝阻就不去劝阻,这能算不聪明吗?知道虞公将要亡国就提前离开,这不能算不聪明。当时他在秦国被提拔,知道秦穆公是可以与他一起有所作为的人就辅佐他,这能算不聪明吗?辅佐秦国而使他的君主在天下显扬,名声可以流传到后世,不贤德的人能做到这样吗?卖掉自己来成全他的君主,连乡里洁身自好的人都不肯做,难道说贤德的人会做这种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