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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篇

辞过

第 6 篇

子墨子曰:古之民,未知为宫室时,就陵阜而居,穴而处。下润湿伤民,故圣王作为宫室,为宫室之法,曰:高足以辟润湿,边足以圉风寒,上足以待雪霜雨露,宫墙之高,足以别男女之礼。谨此则止,凡费财劳力不加利者,不为也。是故圣王作为宫室,便于生,不以为观乐也。作为衣服带履,便于身,不以为辟怪也。故节于身,诲于民,是以天下之民可得而治,财用可得而足。当今之主,其为宫室则与此异矣。必厚作敛于百姓,暴夺民衣食之财,以为宫室台榭曲直之望、青黄刻镂之饰。为宫室若此,故左右皆法象之,是以其财不足以待凶饥,振孤寡,故国贫而民难治也。君实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也,当为宫室不可不节。

古之民未知为衣服时,衣皮带茭,冬则不轻而温,夏则不轻而凊。圣王以为不中人之情,故作诲妇人治丝麻,㨡布绢,以为民衣。为衣服之法:冬则练帛之中,足以为轻且煖;夏则𫄨绤之中,足以为轻且凊。谨此则止。故圣人为衣服,适身体、和肌肤而足矣,非荣耳目而观愚民也。当是之时,坚车良马不知贵也,刻镂文采不知喜也。何则?其所道之然。故民衣食之财,家足以待旱水凶饥者,何也?得其所以自养之情,而不感于外也。是以其民俭而易治,其君用财节而易赡也。府库实满,足以待不然;兵革不顿,士民不劳,足以征不服。故霸王之业可行于天下矣。当今之王,其为衣服则与此异矣。冬则轻煗,夏则轻凊,皆已具矣。必厚作敛于百姓,暴夺民衣食之财,以为锦绣文采靡曼之衣。铸金以为钩,珠玉以为珮,女工作文采,男工作刻镂,以为身服。此非云益煗之情也,单财劳力,毕归之于无用也。以此观之,其为衣服,非为身体,皆为观好。是以其民淫僻而难治,其君奢侈而难谏也。夫以奢侈之君御好淫僻之民,欲用无乱,不可得也。君实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当为衣服不可不节。

古之民未知为饮食时,素食而分处。故圣人作诲男耕稼树艺,以为民食。其为食也,足以增气充虚、彊体适腹而已矣。故其用财节,其自养俭,民富国治。今则不然,厚作敛于百姓,以为美食刍豢,蒸炙鱼鼈,大国累百器,小国累十器,前方丈,目不能徧视,手不能徧操,口不能徧味,冬则冻冰,夏则餲饐。人君为饮食如此,故左右象之,是以富贵者奢侈,孤寡者冻馁,虽欲无乱,不可得也。君实欲天下治而恶其乱,当为食饮不可不节。

古之民未知为舟车时,重任不移,远道不至。故圣王作为舟车,以便民之事。其为舟车也,完固轻利,可以任重致远。其为用财少,而为利多,是以民乐而利之。故法令不急而行,民不劳而上足用,故民归之。当今之主,其为舟车与此异矣。完固轻利皆已具,必厚作敛于百姓,以饰舟车,饰车以文采,饰舟以刻镂。女子废其纺织而修文采,故民寒;男子离其耕稼而修刻镂,故民饥。人君为舟车若此,故左右象之。是以其民饥寒并至,故为奸衺。奸衺多则刑罚深,刑罚深则国乱。君实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当为舟车不可不节。

凡回于天地之闲,包于四海之内,天壤之情,阴阳之和,莫不有也,虽至圣不能更也。何以知其然?圣人有传:天地也,则曰上下;四时也,则曰阴阳;人情也,则曰男女;禽兽也,则曰牡牝雄雌也。真天壤之情,虽有先王,不能更也。虽上世至圣,必蓄私不以伤行,故民无怨。宫无拘女,故天下无寡夫。内无拘女,外无寡夫,故天下之民众。当今之君,其蓄私也,大国拘女累千,小国累百,是以天下之男多寡无妻,女多拘无夫。男女失时,故民少。君实欲民之众而恶其寡,当蓄私不可不节。

凡此五者,圣人之所俭节也,小人之所淫佚也。俭节则昌,淫佚则亡。此五者不可不节,夫妇节而天地和,风雨节而五谷孰,衣服节而肌肤和。

墨子说:上古的人民,还不知道建造房屋的时候,靠着山丘居住,挖洞穴栖身。地下潮湿伤害人体,所以圣王开始建造房屋。建造房屋的法则是:高度足以避开潮湿,四周足以抵御风寒,屋顶足以承受雪霜雨露,墙壁的高度足以分别男女的礼节。这样就可以了。凡是耗费财力人力而没有更多好处的,就不去做。因此圣王建造房屋,只是为了便利生活,不是为了观赏享乐。制作衣服、带子、鞋履,只是为了便利身体,不是为了奇装异服。所以圣王自身节俭,又教导人民,因此天下的人民可以得到治理,财物用度可以充足。

现在的君主,他们建造房屋就和这不同了。一定向百姓横征暴敛,强行夺取人民穿衣吃饭的钱财,用来建造宫室台榭,追求曲折的景观,青黄相间的雕刻装饰。像这样建造宫室,所以左右近臣都效法他。因此他们的财物不足以应付凶年饥荒,救济孤儿寡妇,所以国家贫穷而人民难以治理。君主如果真希望天下安定而厌恶混乱,那么建造房屋时就不能不节俭。

上古的人民,还不知道制作衣服的时候,披着兽皮,扎着草绳,冬天不轻便却暖和,夏天不轻便却凉爽。圣王认为这不适合人的需要,于是教导妇女治丝麻,织布帛,用来做人民的衣服。制作衣服的法则是:冬天用丝绵做的内衣,足以求得轻便暖和;夏天用葛布做的内衣,足以求得轻便凉爽。这样就可以了。所以圣人制作衣服,适合身体、舒适肌肤就足够了,并不是为了使耳目感到荣耀,让愚民观赏。在那个时候,坚固的车子、好马不知道贵重,雕刻彩绘不知道喜爱。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们遵循的道理使他们这样。所以人民穿衣吃饭的财物,每家都足以应付旱涝饥荒。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们懂得自我供养的道理,而不被外物所诱惑。因此他们的人民节俭而容易治理,他们的君主用度节俭而容易满足。仓库充实,足以应付意外变故;兵器不损坏,士兵人民不劳苦,足以征伐不服从的人。所以霸王的事业可以在天下实行了。

现在的君主,他们制作衣服就和这不同了。冬天轻便暖和,夏天轻便凉爽,都已经具备了。一定向百姓横征暴敛,强行夺取人民穿衣吃饭的钱财,用来制作锦绣彩绘、华丽柔美的衣服。铸造黄金做衣钩,用珠玉做佩饰,女工制作彩绘,男工雕刻镂花,用来做身上的衣服。这并不是为了增加暖和的功用,只是耗费财力人力,全都归于无用罢了。由此看来,他们制作衣服,不是为了身体,都是为了美观好看。因此他们的人民淫邪怪僻而难以治理,他们的君主奢侈而难以劝谏。用奢侈的君主驾驭喜好淫邪的人民,想要国家不乱,是不可能的。君主如果真希望天下安定而厌恶混乱,那么制作衣服时就不能不节俭。

上古的人民,还不知道制作饮食的时候,吃素食而分居各处。所以圣人教导男子耕种庄稼,种植果树,用来做人民的食物。他们制作食物,足以增加力气、补充空虚、强壮身体、适合肠胃就罢了。所以他们用度节俭,自我供养俭朴,人民富裕,国家安定。现在却不是这样了,向百姓横征暴敛,用来制作美食佳肴,蒸烤鱼鳖,大国君主面前累上百种菜肴,小国君主面前累上几十种,面前一丈见方,眼睛不能全部看到,手不能全部拿到,口不能全部尝到。冬天菜肴结冰,夏天食物腐败变味。君主像这样制作饮食,所以左右近臣效法他。因此富贵的人奢侈,孤儿寡母挨饿受冻,即使想要没有祸乱,也是不可能的。君主如果真希望天下安定而厌恶混乱,那么制作饮食时就不能不节俭。

上古的人民,还不知道制作船和车的时候,重的东西不能搬运,远的地方不能到达。所以圣王制造船和车,用来便利人民的事情。他们制造船和车,完善坚固、轻巧便利,可以承载重物、到达远方。他们用的财物少,而得到的利益多,所以人民喜欢并觉得有利。因此法令不急于推行也能实行,人民不劳累而君主的用度充足,所以人民归附他。现在的君主,他们制造船和车就和这不同了。完善坚固、轻巧便利都已经具备了,一定向百姓横征暴敛,用来装饰船和车,用彩绘装饰车,用雕刻装饰船。女子放弃她们的纺织而去修治彩绘,所以人民受冻;男子离开他们的耕种而去修治雕刻,所以人民挨饿。君主像这样制造船和车,所以左右近臣效法他。因此他们的人民饥寒交迫,所以去做邪恶的事。邪恶的事多了刑罚就严厉,刑罚严厉了国家就混乱。君主如果真希望天下安定而厌恶混乱,那么制造船和车时就不能不节俭。

凡是在天地之间,包容在四海之内,天地的情性,阴阳的和合,没有不具备的,即使是至圣也不能改变。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圣人有传述:天地,就说上下;四季,就说阴阳;人情,就说男女;禽兽,就说牡牝雄雌。这确实是天地的情性,即使有先王,也不能改变。即使是上世至圣,也一定要蓄养妻妾而不伤害品行,所以人民没有怨恨。宫中没有拘禁的女子,所以天下没有鳏夫。内宫没有拘禁的女子,外面没有鳏夫,所以天下的人民众多。现在的君主,他们蓄养妻妾,大国拘禁女子累上千人,小国拘禁累上百人,因此天下的男子多数鳏居没有妻子,女子多数被拘禁没有丈夫。男女错过婚嫁时机,所以人民减少。君主如果真希望人民众多而厌恶稀少,那么蓄养妻妾时就不能不节俭。

以上这五件事,是圣人节俭的地方,是小人放纵的地方。节俭就昌盛,放纵就灭亡。这五件事不能不节制。夫妇关系有节制天地就和顺,风雨有节制五谷就成熟,衣服有节制肌肤就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