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二回 司马懿占北原渭桥 诸葛亮造木牛流马
第百二回 司马懿占北原渭桥 诸葛亮造木牛流马
却说谯周官居太史,颇明天文;见孔明又欲出师,入奏后主曰:「臣今职掌司天台,但有祸福,不可不奏。近有群鸟数万,自南飞来,投于汉水而死,此不祥之兆。臣又观天象,见奎星躔于太白之分,盛气在北,不利伐魏。又成都人民,皆闻柏树夜哭。有此数般灾异,丞相只宜谨守,不可妄动。」孔明曰:「吾受先帝托孤之重,当竭力讨贼,岂可以虚妄之灾氛,而废国家大事耶?」遂命有司设太牢祭于昭烈之庙,涕泣拜告曰:「臣亮五出祁山,未得寸土,负罪非轻!今臣复统全师,再出祁山,誓竭力尽心,剿灭汉贼,恢复中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祭毕,拜辞后主,星夜至汉中,聚集诸将商议出师。忽报关兴病亡,孔明放声大哭,昏倒于地,半晌方苏。众将再三劝解。孔明叹曰:「可怜忠义之人,天不与以寿!我今番出师,又少一员大将也!」后人有诗叹曰:
生死人常理,蜉蝣一样空。但存忠孝节,何必寿乔松?
生死人常理,蜉蝣一样空。
但存忠孝节,何必寿乔松?
孔明引蜀兵三十四万,分五路而进,令姜维、魏延为先锋,皆出祁山取齐;令李恢先运粮草于斜谷道口伺候。
却说魏国因旧岁有青龙自摩坡井内而出,改为青龙元年。此时乃青龙二年春二月也。近臣奏曰:「边官飞报蜀兵三十余万,分五路复出祁山。」魏主曹叡大惊,急召司马懿至,谓曰:「蜀人三年不曾入寇,今诸葛亮又出祁山,如之奈何?」懿奏曰:「臣夜观天象,见中原旺气正盛,奎星犯太白,不利于西川。今孔明自负才智,逆天而行,乃自取败亡也。臣托陛下洪福,当往破之。臣愿保四人同去。」叡曰:「卿保何人?」懿曰:「夏侯渊有四子:长名霸,字仲权;次名威,字季权;三名惠,字雅权;四名和,字义权。霸、威二人,弓马熟娴;惠、和二人,谙知韬略。此四人常欲为父报雠。臣今保夏侯霸、夏侯威为左右先锋,夏侯惠、夏侯和为行军司马,共赞军机,以退蜀兵。」叡曰:「向者夏侯楙驸马违误军机,失陷了许多人马,至今羞惭不回。今此四人,亦与楙同否?」懿曰:「此四人非楙之比也。」叡乃从其请,即命司马懿为大都督,凡将士悉听量才委用,各处兵马皆听调遣。懿受命,辞朝出城。叡又以手诏赐懿曰:
卿到渭滨,宜坚壁固守,勿与交锋。蜀兵不得志,必诈退诱敌,卿慎勿追。待彼粮尽,必将自走,然后乘虚攻之,则取胜不难,亦免军马疲劳之苦。计莫善于此也。
卿到渭滨,宜坚壁固守,勿与交锋。蜀兵不得志,必诈退诱敌,卿慎勿追。待彼粮尽,必将自走,然后乘虚攻之,则取胜不难,亦免军马疲劳之苦。计莫善于此也。
司马懿顿首受诏,即日到长安聚集各处军马,共四十万,皆来渭滨下寨;又拨五万军,于渭水上搭起九座浮桥,令先锋夏侯霸、夏侯威过渭水安营;又于大营之后,东原筑起一城,以防不虞。懿正与众将商议间,忽报郭淮、孙礼来见。懿迎入,礼毕。淮曰:「今蜀兵悉在祁山,倘跨渭登原,接连北山,阻绝陇道,大可虞也。」懿曰:「所言甚善。公可就总督陇西军马,据北原下寨,深沟高垒,按兵休动;只待彼粮尽,方可攻之。」郭淮、孙礼领命,引兵下寨去了。
却说孔明复出祁山,下五个大寨,按左右中前后;自斜谷直至剑阁,一连又下十四个大寨,分屯军马,以为久计,每日令人巡哨。忽报郭淮、孙礼领陇西之兵,于北原下寨。孔明谓诸将曰:「魏兵于北原安营者,惧吾取此路,阻绝陇道也。吾今虚攻北原,却暗取渭滨。令人扎木筏百余只,上载草把,选惯熟水手五千人驾之。我夤夜只攻北原,司马懿必引兵来救。彼若少败,我把后军先渡过岸去,然后把前军下于筏中,休要上岸,顺水取浮桥放火烧断,以攻其后。吾自引一军去取前营之门。若得渭水之南,则进兵不难矣。」诸将遵令而行。
早有巡哨军飞报司马懿。懿唤诸将议曰:「孔明如此设施,其中有计:彼以取北原为名,顺水来烧浮桥,乱吾后,却攻吾前也。」即传令与夏侯霸、夏侯威曰:「若听得北原发喊,便提兵于渭水南山之中,待蜀兵至击之。」又令张虎、乐𬘭,引二千弓弩手伏于渭水浮桥北岸:「若蜀兵乘木筏顺水而来,可一齐射之,休令近桥。」又传令郭淮、孙礼曰:「孔明来北原暗渡渭水,汝新立之营,人马不多,可尽伏于半路。若蜀兵于午后渡水,黄昏时分,必来攻汝。汝诈败而走,蜀兵必追。汝等皆以弓弩射之。吾水陆并进。若蜀兵大至,只看我指挥而击之。」各处下令已毕,又令二子司马师、司马昭,引兵救应前营。懿自引一军救北原。
却说孔明令魏延、马岱引兵渡渭水攻北原﹔令吴班、吴懿引木筏兵去烧浮桥﹔令王平、张嶷为前队,姜维、马忠为中队,廖化、张翼为后队:分兵三路,去攻渭水旱营。是日午时,人马离大寨,尽渡渭水,列成阵势,缓缓而行。却说魏延、马岱将近北原,天色已昏。孙礼哨见,便弃营而走。魏延知有准备,急退军时,四下喊声大震:左有司马懿,右有郭淮,两路兵杀来。魏延、马岱奋力杀出,蜀兵多半落于水中,余众奔逃无路。幸得吴懿兵杀来,救了败兵过岸拒住。吴班分一半兵撑筏顺水来烧浮桥,却被张虎、乐𬘭在岸上乱箭射住。吴班中箭落水而死。余军跳水逃命,木筏尽被魏兵夺去。
此时王平、张疑不知北原兵败,直奔到魏营,已有二更天气,只听得喊声四起。王平谓张嶷曰:「军马攻打北原,未知胜负。渭南之寨,现在面前,如何不见一个魏兵?莫非司马懿知道了,先作准备也?我等且看浮桥火起,方可进兵。」二人勒住军马,忽背后一骑马来报,说:「丞相教军马急回。北原兵、浮桥兵俱失了。」王平、张嶷大惊,急退军时,却被魏兵抄在背后,一声砲响,一齐杀来,火光冲天。王平、张嶷引兵相迎,两军混战一场。平、嶷二人奋力杀出,蜀兵折伤大半。孔明回到祁山大寨,收聚残兵,约折了万余人,心中忧闷。
忽报费祎自成都来见丞相。孔明请入。费祎礼毕,孔明曰:「吾有一书,正欲烦公去东吴投递,不知肯去否?」祎曰:「丞相之命,岂敢推辞?」孔明即修书付费祎去了。祎持书迳到建业,入见吴主孙权,呈上孔明之书。权拆视之,其略曰:
汉室不幸,王纲失纪,曹贼篡逆,蔓延及今。亮受昭烈皇帝寄托之重,敢不竭力尽心?今大兵已会于祁山,狂寇将亡于渭水。伏望陛下念同盟之义,命将北征,共取中原,同分天下。书不尽言,万希圣听!
汉室不幸,王纲失纪,曹贼篡逆,蔓延及今。亮受昭烈皇帝寄托之重,敢不竭力尽心?今大兵已会于祁山,狂寇将亡于渭水。伏望陛下念同盟之义,命将北征,共取中原,同分天下。书不尽言,万希圣听!
权览毕,大喜,乃谓费祎曰:「朕久欲兴兵,未得会合孔明。今既有书到,即日朕自兴兵,入居巢门,取魏新城;再令陆逊、诸葛瑾等屯兵于江夏、沔口取襄阳;孙韶、张承等出兵广陵取淮阳等处:三路一齐进军,共三十万,克日兴师。」费祎拜谢曰:「诚如此,则中原不日自破矣!」权设宴款待费祎。饮宴间,权问曰:「丞相军前,用谁当先破敌?」祎曰:「魏延为首。」权笑曰:「此人勇有余,而心不正。若一朝无孔明,彼必为祸。孔明岂未知耶?」祎曰:「陛下之言极当!臣今归去,即当以此言告孔明。」遂拜辞孙权,回到祁山,见了孔明,具言吴主起大兵三十万,御驾亲征,兵分三路而进。孔明又问曰:「吴主别有所言否?」费祎将论魏延之语告之。孔明叹曰:「真聪明之主也!吾非不知此人。为惜其勇,故用之耳。」祎曰:「丞相早宜区处。」孔明曰:「吾自有法。」祎辞别孔明,自回成都。
孔明正与诸将商议征进,忽报有魏将来投降。孔明唤入问之,答曰:「某乃魏国偏将军郑文也。近与秦朗同领人马,听司马懿调用,不料懿徇私偏向,加秦朗为前将军,而视文如草芥:因此不平,特来投降丞相。愿赐收录。」言未已,人报秦朗引兵在寨外,单搦郑文交战。孔明曰:「此人武艺比汝若何?」郑文曰:「某当立斩之。」孔明曰:「汝若先杀秦朗,吾方不疑。」郑文欣然上马出营,与秦朗交战。孔明亲自出营视之。只见秦朗挺枪大骂曰:「反贼盗我战马来此,可早早还我!」言讫,直取郑文。文拍马舞刀相迎,只一合,斩秦朗于马下。魏兵各自逃走。郑文提首级入营。
孔明回到帐中坐定,唤郑文至,勃然大怒,叱左右推出斩之。郑文曰:「小将无罪!」孔明曰:「吾向识秦朗﹔汝今斩者,并非秦朗。安敢欺我!」文拜告曰:「此实秦朗之弟秦明也。」孔明笑曰:「司马懿令汝来诈降,于中取事,却如何瞒得我过!若不实说,必然斩汝!」郑文只得诉告其实是诈降,泣求免死。孔明曰:「汝既求生,可修书一封,教司马懿自来劫营,吾便饶汝性命。若捉住司马懿,便是汝之功,还当重用。」郑文只得写了一书,呈与孔明。孔明令将郑文监下。樊建问曰:「丞相何以知此人诈降?」孔明曰:「司马懿不轻用人。若加秦朗为前将军,必武艺高强;今与郑文交马只一合便为文所杀,必不是秦朗也。以故知其诈。」众皆拜服。
孔明选一舌辨军士,附耳分付如此如此。军士领命,持书迳来魏寨,求见司马懿。懿唤入拆书看毕,问曰:「汝何人也?」答曰:「某乃中原人,流落蜀中。郑文与某同乡。今孔明因郑文有功,用为先锋。郑文特托某来献书,约于明日晚间,举火为号,望乞都督亲提大军前来劫寨,郑文在内为应。」司马懿反复诘问,又将来书仔细检看,果然是实;即赐军士酒食,分付曰:「本日二更为期,我自来劫寨。大事若成,必重用汝。」军士拜别,回到本寨告知孔明。孔明仗剑步罡,祷祝已毕,唤王平、张嶷分付如此如此;又唤马忠、马岱分付如此如此;又唤魏延分付如此如此。孔明自引数十人,坐于高山之上,指挥众军。
却说司马懿见了郑文之书,便欲引二子提大兵来劫蜀寨。长子司马师谏曰:「父亲何故据片纸而亲入重地?倘有疏虞,如之奈何?不如令别将先去,父亲为后应,可也。」懿从之,遂令秦朗引一万兵,去劫蜀寨,懿自引兵接应。是夜初更,风清月朗;将及二更时分,忽然阴云四合,黑气漫空,对面不见。懿大喜曰:「天使我成功也!」于是人尽衔枚,马皆勒口,长驱大进。秦朗当先,引一万兵直杀入蜀寨中,并不见一人。朗知中计,忙叫退兵。四下火把齐明,喊声震地;左有王平、张嶷,右有马岱、马忠,两路兵杀来。秦朗死战,不能得出。背后司马懿见蜀寨火光冲天,喊声不绝,又不知魏兵胜负,只顾催兵接应,望火光中杀来。忽然一声喊起,鼓角喧天,火砲震地;左有魏延,右有姜维,杀出。魏兵大败,十伤八九,四散逃奔。此时秦朗所引一万兵,都被蜀兵围住,箭如飞蝗。秦朗死于乱军之中。司马懿引败兵奔入本寨。
三更以后,天复清朗。孔明在山头上鸣金收军。原来二更时阴云四合,乃孔明用遁甲之法﹔后收兵已了,天复清朗,乃孔明驱六丁六甲扫荡浮云也。当下孔明得胜回寨,命将郑文斩了,再议取渭南之策。每日令兵搦战,魏军只不出迎。孔明自乘小车,来祁山前渭水东西踏看地理。忽到一谷口,见其形如葫芦之状,内中可容千余人﹔两山又合一谷,可容四五百人﹔背后两山环抱,只可通一人一骑。孔明看了,心中大喜,问乡导官曰:「此谷何名?」答曰:「此名上方谷,又名葫芦谷。」孔明回到帐中,唤裨将杜叡、胡忠二人,附耳授以密计。令唤集随军匠作一千余人,入葫芦谷中,制造「木牛流马」应用﹔又令马岱领五百兵守住谷口。孔明嘱马岱曰:「匠作人等,不许放出﹔外人不许放入。吾还不时自来点视。捉司马懿之计,只在此举。切不可走漏消息。」马岱受命而去。杜叡等二人在谷中监督匠作,依法制造。孔明每日自来指示。
忽一日,长史杨仪入告曰:「即今粮米皆在剑阁,人夫牛马,搬运不便,如之奈何?」孔明笑曰:「吾已运谋多时也。前者所积木料,并西川收买下的大木,教人制造『木牛流马』,搬运粮米,甚是便利。牛马皆不水食,可以转运,昼夜不绝。」众皆惊曰:「自古及今,未闻有『木牛流马』之事。不知丞相有何妙法,造此奇物?」孔明曰:「吾已令人依法制造,尚未完备。吾今先将造木牛流马之法,尺寸方圆,长短阔狭,开写明白,汝等视之。」众大喜。孔明即手书一纸,付众观看。众将环遶而视。其造木牛之法云:
方腹曲胫,一腹四足。头入领中,舌著于腹。载多而行少。独行者数十里,群行者三十里。曲者为牛头,双者为牛足。横者为牛领,转者为牛脚。覆者为牛背,方者为牛腹。垂者为牛舌,曲者为牛肋。刻者为牛齿,立者为牛角。细者为牛鞅,摄者为牛秋䩜。牛御双辕。人行六尺,牛行四步。人不大劳,牛不饮食。
方腹曲胫,一腹四足。头入领中,舌著于腹。载多而行少。独行者数十里,群行者三十里。曲者为牛头,双者为牛足。横者为牛领,转者为牛脚。覆者为牛背,方者为牛腹。垂者为牛舌,曲者为牛肋。刻者为牛齿,立者为牛角。细者为牛鞅,摄者为牛秋䩜。牛御双辕。人行六尺,牛行四步。人不大劳,牛不饮食。
造流马之法云:
肋长三尺五寸,广三寸,厚二寸五分;左右同前。前轴孔分墨去头四寸,径中二寸。前脚孔分墨去头四寸五分,长一寸五分,广一寸。杠孔去前脚孔分墨三寸七分,孔长二寸,广一寸。后轴孔去前杠分墨一尺五寸,大小与前同。后脚孔分墨一寸二分去后轴孔三寸五分,大小与前同。后杠孔去后脚孔分墨二寸七分,后载克去后杠孔分墨四寸五分。前杠长一尺八寸,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后杠与等。板方囊二枚,厚八分,长二尺七寸,高一尺六寸五分,广一尺六寸:每枚受米二斛三斗。从上杠孔去肋下七寸:前后同。上杠孔去下杠孔分墨一尺三寸,孔长一寸五分,广七分:八孔同。前后四脚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形制如象,轩长四寸,径面四寸三分。孔径中三脚杠,长二尺一寸,广一寸五分,厚一寸四分。
肋长三尺五寸,广三寸,厚二寸五分;左右同前。前轴孔分墨去头四寸,径中二寸。前脚孔分墨去头四寸五分,长一寸五分,广一寸。杠孔去前脚孔分墨三寸七分,孔长二寸,广一寸。后轴孔去前杠分墨一尺五寸,大小与前同。后脚孔分墨一寸二分去后轴孔三寸五分,大小与前同。后杠孔去后脚孔分墨二寸七分,后载克去后杠孔分墨四寸五分。前杠长一尺八寸,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后杠与等。板方囊二枚,厚八分,长二尺七寸,高一尺六寸五分,广一尺六寸:每枚受米二斛三斗。从上杠孔去肋下七寸:前后同。上杠孔去下杠孔分墨一尺三寸,孔长一寸五分,广七分:八孔同。前后四脚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形制如象,轩长四寸,径面四寸三分。孔径中三脚杠,长二尺一寸,广一寸五分,厚一寸四分。
众将看了一遍,皆拜伏曰:「丞相真神人也!」过了数日,木牛流马皆造完备,宛然如活者一般﹔上山下岭,皆尽其便。众军见之,无不欣喜。孔明令右将军高翔,引一千兵驾著木牛流马,自剑阁直抵祁山大寨,往来搬运粮草,供给蜀兵之用。后人有诗赞曰:
剑阁险峻驱流马,斜谷崎岖驾木牛。后世若能行此法,转输安得使人愁?
剑阁险峻驱流马,斜谷崎岖驾木牛。
后世若能行此法,转输安得使人愁?
却说司马懿正忧闷间,忽哨马报说:「蜀兵用木牛流马转运粮草。人不大劳,牛马不食。」懿大惊曰:「吾所以坚守不出者,为彼粮草不能接济,欲待其自毙耳。今用此法,必为久远之计,不思退矣。如之奈何?」急唤张虎、乐𬘭二人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五百军,从斜谷小路抄出﹔待蜀兵驱过木牛流马,任他过尽,一齐杀出﹔不可多抢,只抢三五匹便回。」二人依令,各引五百军,扮作蜀兵,夜间偷过小路,伏在谷中,果见高翔引兵驱木牛流马而来。将次过尽,两边一齐鼓噪杀出。蜀兵措手不及,弃下数匹,张虎、乐𬘭欢喜驱回本寨。司马懿看了,果然进退如活的一般,乃大喜曰:「汝会用此法,难道我不会用!」便令巧匠百余人,当面拆开,分付依其尺寸长短厚薄之法,一样制造木牛流马。不消半月,造成二千余只,与孔明所造者一般法则,亦能奔走;遂令镇远将军岑威,引一千军驱木牛流马,去陇西搬运粮草,往来不绝。魏营军将无不欢喜。
却说高翔回见孔明,说魏兵抢夺木牛流马各五六匹去了。孔明笑曰:「吾正要他抢去。我只费了几匹木牛流马,却不久便得军中许多资助也。」诸将问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司马懿见了木牛流马,必然倣我法度,一样制造。那时我又有计策。」数日后,人报魏军也会造木牛流马,往陇西搬运粮草。孔明大喜曰:「不出吾之算也。」便唤王平分付曰:「汝引一千兵,扮作魏兵,星夜偷过北原,只说是巡粮军,混入彼运粮军中,将护粮之人,尽皆杀散;却驱木牛流马而回,迳奔过北原来。此处必有魏兵追赶,汝便将木牛流马口内舌头扭转,牛马就不能行动,汝等竟弃之而走。背后魏兵赶到,牵拽不动,扛抬不去。吾再有兵到,汝却回身再将牛马舌扭过来,长驱大行。魏兵必疑为怪也」
王平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张嶷分付曰:「汝引五百兵,都扮作六丁六甲神兵,鬼头兽身,用五彩涂面,妆作种种怪异之状﹔一手执绣旗,一手仗宝剑;身挂葫芦,内藏烟火之物,伏于山傍。待木牛流马到时,放起烟火,一齐拥出,驱牛马而行。魏兵见之,必疑是神鬼,不敢来追赶。」张嶷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姜维、魏延分付曰:「汝二人同引一万兵,去北原寨口接应木牛流马,以防交战。」又唤廖化、张翼分付曰:「汝二人引五千兵,去断司马懿来路。」又唤马忠、马岱分付曰:「汝二人引二千兵去渭南搦战。」六人各各遵令而去。
且说魏将岑威引军驱木牛流马,装载粮米,正行之间,忽报前面有兵巡粮。岑威令人哨探,果是魏兵,遂放心前进。两军合在一处。忽然喊声大震,蜀兵就本队里杀起,大呼:「蜀中大将王平在此!」魏兵措手不及,被蜀兵杀死大半。岑威引败兵抵敌,被王平一刀斩了,余皆溃散。王平引兵尽驱木牛流马而回。败兵飞奔报入北原寨内。郭淮闻军粮被劫,疾忙引军来救。王平令兵扭转木牛流马舌头,皆弃于道上,且战且走。郭淮教且莫追,只驱回木牛流马。众军一齐驱赶,却那里驱得动?郭淮心中疑惑。正无奈何,忽鼓角喧天,喊声四起,两路兵杀来,乃魏延、姜维也。王平复引兵杀回。三路夹攻,郭淮大败而走。王平令军士将牛马舌头,重复扭转,驱赶而行。郭淮望见,方欲回兵再追,只见山后烟云突起,一队神兵拥出,一个个手执旗剑,怪异之状,驱驾木牛流马如风拥而去。郭淮大惊曰:「此必神助也!」众军见了,无不惊畏,不敢追赶。
却说司马懿闻北原兵败,急自引军来救。方到半路,忽一声砲响,两路兵自险峻处杀出,喊声震地。旗上大书「汉将张翼廖化」。司马懿见了大惊。魏军著慌,各自逃窜。正是:
路逢神将粮遭劫,身遇奇兵命又危。
路逢神将粮遭劫,身遇奇兵命又危。
未知司马懿怎地抵敌,且看下文分解。
第百二回 司马懿占北原渭桥 诸葛亮造木牛流马
却说谯周官居太史,很通晓天文;见孔明又要出兵,入宫奏报后主说:“臣如今执掌司天台,但凡有祸福之事,不可不奏报。近来有群鸟数万只,从南边飞来,投到汉水而死,这是不祥的征兆。臣又观察天象,见奎星运行到太白星的分野,旺盛之气在北边,不利于讨伐魏国。又成都的百姓,都听到柏树在夜里哭泣。有这几样灾异,丞相只应该谨慎守备,不可轻举妄动。”孔明说:“我受先帝托付重任,应当竭力讨伐贼寇,怎能因为虚妄的灾异之气,就废弃国家大事呢?”于是命令有关部门设太牢祭品在昭烈庙中,流着泪跪拜祷告说:“臣诸葛亮五次出兵祁山,未能得到一寸土地,辜负罪责不轻!如今臣再次统率全军,再出祁山,发誓竭尽心力,剿灭汉贼,恢复中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祭祀完毕,拜别后主,星夜赶到汉中,聚集众将商议出兵。忽然有人报告关兴病故,孔明放声大哭,昏倒在地,半晌才苏醒。众将再三劝解。孔明叹息说:“可怜忠义之人,上天不给他长寿!我此番出兵,又少了一员大将!”后来有人作诗感叹说:
生死是人之常理,如同蜉蝣一样空虚。只要留存忠孝节义,何必追求像松柏那样的长寿?
生死是人之常理,如同蜉蝣一样空虚。
只要留存忠孝节义,何必追求像松柏那样的长寿?
孔明率领蜀兵三十四万,分五路进发,命令姜维、魏延为先锋,都出祁山会合;命令李恢先运送粮草到斜谷道口等候。
却说魏国因为去年有青龙从摩坡井中出来,改年号为青龙元年。这时是青龙二年春二月。近臣奏报说:“边关官员飞报蜀兵三十多万,分五路再次出祁山。”魏主曹叡大惊,急忙召见司马懿,对他说:“蜀人三年不曾入侵,如今诸葛亮又出祁山,怎么办?”司马懿奏报说:“臣夜观天象,见中原旺气正盛,奎星侵犯太白星,不利于西川。如今孔明自恃才智,违背天意而行,是自取败亡。臣托陛下洪福,应当前去击败他。臣愿保举四人同去。”曹叡说:“卿保举何人?”司马懿说:“夏侯渊有四个儿子:长子名叫夏侯霸,字仲权;次子名叫夏侯威,字季权;三子名叫夏侯惠,字雅权;四子名叫夏侯和,字义权。夏侯霸、夏侯威二人,弓马娴熟;夏侯惠、夏侯和二人,通晓韬略。这四人常想为父亲报仇。臣如今保举夏侯霸、夏侯威为左右先锋,夏侯惠、夏侯和为行军司马,共同参赞军机,以击退蜀兵。”曹叡说:“先前驸马夏侯楙延误军机,失陷了许多人马,至今羞惭不回。如今这四人,是否与夏侯楙相同?”司马懿说:“这四人不是夏侯楙能比的。”曹叡于是听从他的请求,当即任命司马懿为大都督,所有将士都听凭他根据才能委任使用,各处兵马都听他调遣。司马懿受命,辞别朝廷出城。曹叡又亲手写下诏书赐给司马懿说:
你到渭水之滨,应当加固壁垒坚守,不要与敌军交锋。蜀兵不能得志,必定假装撤退引诱敌人,你务必谨慎不要追击。等他们粮草耗尽,必定自行退走,然后趁虚进攻,那么取胜不难,也免去军马疲劳之苦。计策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你到渭水之滨,应当加固壁垒坚守,不要与敌军交锋。蜀兵不能得志,必定假装撤退引诱敌人,你务必谨慎不要追击。等他们粮草耗尽,必定自行退走,然后趁虚进攻,那么取胜不难,也免去军马疲劳之苦。计策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司马懿叩头接受诏书,当日到长安聚集各处军马,共四十万,都到渭水边安营扎寨;又拨出五万军兵,在渭水上搭起九座浮桥,命令先锋夏侯霸、夏侯威渡过渭水安营;又在大营之后,东原上筑起一座城,以防备意外。司马懿正与众将商议间,忽然有人报告郭淮、孙礼来见。司马懿迎入,行礼完毕。郭淮说:“如今蜀兵全在祁山,倘若他们渡过渭水登上北原,连接北山,阻绝陇道,那就很值得忧虑了。”司马懿说:“说得很好。你可以就地去总督陇西军马,占据北原下寨,深挖壕沟高筑壁垒,按兵不动;只等他们粮草耗尽,才可以进攻。”郭淮、孙礼领命,带兵下寨去了。
却说孔明再次出祁山,安下五个大寨,按左、右、中、前、后方位;从斜谷直到剑阁,一连又安下十四个大寨,分别屯驻军马,作为长久之计,每天派人巡哨。忽然有人报告郭淮、孙礼率领陇西之兵,在北原下寨。孔明对众将说:“魏兵在北原安营,是怕我夺取这条路,阻绝陇道。我如今佯攻北原,却暗地里夺取渭水之滨。命令人扎木筏一百多只,上面装载草把,挑选熟练水手五千人驾驶。我在深夜只攻北原,司马懿必定带兵来救。他如果稍败,我把后军先渡过岸去,然后把前军放到木筏中,不要上岸,顺流而下夺取浮桥放火烧断,以攻击他的后方。我亲自带领一军去攻取前营的营门。如果得到渭水以南,那么进兵就不难了。”众将遵令而行。
早有巡哨军兵飞报司马懿。司马懿召集众将商议说:“孔明这样布置,其中有计谋:他以攻取北原为名,顺水来烧浮桥,扰乱我军后方,却来攻我前方。”当即传令给夏侯霸、夏侯威说:“如果听到北原方向有呐喊声,便带兵到渭水南边的山中,等蜀兵到来时攻击他们。”又命令张虎、乐𬘭,率领二千弓弩手埋伏在渭水浮桥北岸:“如果蜀兵乘木筏顺水而来,可以一齐射箭,不要让他们靠近浮桥。”又传令给郭淮、孙礼说:“孔明来北原暗渡渭水,你们新立的营寨,人马不多,可以全部埋伏在半路。如果蜀兵在午后渡水,黄昏时分,必定来攻你们。你们假装败退而走,蜀兵必定追赶。你们都用弓弩射他们。我水陆并进。如果蜀兵大批到来,只看我的指挥而攻击他们。”各处下令完毕,又命令两个儿子司马师、司马昭,带兵救援接应前营。司马懿亲自带领一军救援北原。
却说孔明命令魏延、马岱带兵渡过渭水攻打北原;命令吴班、吴懿带领木筏兵去烧浮桥;命令王平、张嶷为前队,姜维、马忠为中队,廖化、张翼为后队:分兵三路,去攻打渭水旱营。当天午时,人马离开大寨,全部渡过渭水,摆成阵势,缓缓而行。却说魏延、马岱将近北原,天色已黄昏。孙礼哨探到,便放弃营寨而走。魏延知道有准备,急忙退军时,四下里喊声大震:左边有司马懿,右边有郭淮,两路兵杀来。魏延、马岱奋力杀出,蜀兵多半落入水中,其余兵众奔逃无路。幸亏吴懿的兵杀来,救出败兵过岸拒守。吴班分一半兵撑木筏顺水来烧浮桥,却被张虎、乐𬘭在岸上乱箭射住。吴班中箭落水而死。其余军兵跳水逃命,木筏全被魏兵夺去。
这时王平、张嶷不知道北原兵败,直奔到魏营,已有二更天气,只听得喊声四起。王平对张嶷说:“军马攻打北原,不知胜负。渭南的营寨,现在面前,怎么不见一个魏兵?莫非司马懿知道了,预先作了准备?我们暂且等浮桥火起,才可以进兵。”二人勒住军马,忽然背后一骑马来报告,说:“丞相教军马急速回去。北原兵、浮桥兵都失陷了。”王平、张嶷大惊,急忙退军时,却被魏兵抄到背后,一声炮响,一齐杀来,火光冲天。王平、张嶷带兵迎战,两军混战一场。王平、张嶷二人奋力杀出,蜀兵折损大半。孔明回到祁山大寨,收聚残兵,大约折损了一万多人,心中忧闷。
忽然有人报告费祎从成都来见丞相。孔明请入。费祎行礼完毕,孔明说:“我有一封信,正想麻烦你去东吴投递,不知肯去否?”费祎说:“丞相的命令,岂敢推辞?”孔明当即写好书信交给费祎去了。费祎拿着信径直来到建业,入宫谒见吴主孙权,呈上孔明的信。孙权拆开看,信的大略说:
汉室不幸,朝廷纲纪败坏,曹贼篡位叛逆,祸患蔓延至今。诸葛亮我受昭烈皇帝托付重任,怎敢不竭尽全力?如今大军已会集祁山,狂妄的贼寇即将在渭水覆灭。恳请陛下顾念同盟情义,命将领北征,共同夺取中原,平分天下。书信难以尽述心意,万望圣上明察!
孙权看完书信,非常高兴,就对费祎说:"朕早就想出兵,一直没机会和孔明会合。如今既然有书信到来,朕即日就亲自起兵,进入居巢门,攻取魏国新城;再命令陆逊、诸葛瑾等人在江夏、沔口屯兵,攻取襄阳;孙韶、张承等人出兵广陵,攻取淮阳等地:三路一起进军,共计三十万人,限定期限起兵。"费祎拜谢说:"果真如此,那么中原不久就会被攻破了!"孙权设宴款待费祎。饮酒宴席间,孙权问道:"丞相军中,用谁当先锋破敌?"费祎说:"魏延为首。"孙权笑着说:"这人勇气有余,但心术不正。如果有一天没有孔明,他必定会作乱。孔明难道不知道吗?"费祎说:"陛下说得非常对!臣现在回去,就会把这话告诉孔明。"于是拜别孙权,回到祁山,见了孔明,详细说明吴主起大兵三十万,御驾亲征,兵分三路进发。孔明又问:"吴主还有没有说别的话?"费祎把谈论魏延的话告诉了他。孔明叹息说:"真是聪明之主啊!我不是不知道这个人。只是因为爱惜他的勇猛,所以才用他罢了。"费祎说:"丞相应该早做处置。"孔明说:"我自有办法。"费祎辞别孔明,自己回成都去了。
孔明正与众将商议进军,忽然有人报告说有魏将来投降。孔明唤他进来询问,那人回答说:"我是魏国偏将军郑文。近来和秦朗一起率领人马,听从司马懿调遣,没想到司马懿徇私偏心,升秦朗为前将军,却视我如草芥:因此心中不平,特地来投降丞相。希望您能收录我。"话还没说完,有人报告秦朗带兵到营寨外,单挑郑文交战。孔明说:"这人武艺比你怎么样?"郑文说:"我应当立即斩杀他。"孔明说:"你如果能先杀了秦朗,我才不怀疑你。"郑文欣然上马出营,与秦朗交战。孔明亲自出营观看。只见秦朗挺枪大骂:"反贼偷了我的战马来这里,赶快还给我!"说完,直取郑文。郑文拍马舞刀迎战,只一个回合,就把秦朗斩于马下。魏兵各自逃走。郑文提着首级回营。
孔明回到帐中坐定,叫郑文过来,勃然大怒,喝令左右推出去斩首。郑文说:"小将无罪!"孔明说:"我以前认识秦朗;你今天杀的,不是秦朗。怎敢欺骗我!"郑文跪拜告罪说:"这实际上是秦朗的弟弟秦明。"孔明笑着说:"司马懿派你来诈降,从中取事,怎么能瞒得过我!如果不老实交代,一定斩了你!"郑文只得坦白说确实是诈降,哭着请求免死。孔明说:"你既然想活命,可以写一封信,让司马懿亲自来劫营,我就饶你性命。如果捉住司马懿,就是你的功劳,还会重用你。"郑文只得写了一封信,呈给孔明。孔明命令把郑文关押起来。樊建问道:"丞相怎么知道这人是诈降?"孔明说:"司马懿不轻易用人。如果升秦朗为前将军,那他一定武艺高强;如今和郑文交战只一个回合就被郑文杀死,肯定不是秦朗。因此知道他是诈降。"众人都很佩服。
孔明选了一个善于言辞的军士,附耳吩咐他如此如此。军士领命,拿着信径直来到魏军营寨,求见司马懿。司马懿唤他进来拆信看完,问道:"你是什么人?"回答说:"我是中原人,流落到蜀中。郑文和我是同乡。如今孔明因为郑文有功,用他做先锋。郑文特地托我来送信,约定在明天晚上,举火为号,希望都督亲自率领大军前来劫营,郑文在里面做内应。"司马懿反复盘问,又把来信仔细检查,果然是真的;就赏赐军士酒食,吩咐说:"定于今晚二更时分,我亲自来劫营。大事如果成功,一定重用你。"军士拜别,回到本寨告知孔明。孔明手持宝剑踏着罡步,祈祷完毕,叫来王平、张嶷吩咐如此如此;又叫来马忠、马岱吩咐如此如此;又叫来魏延吩咐如此如此。孔明自己带领几十人,坐在高山之上,指挥众军。
却说司马懿见了郑文的信,就想带两个儿子率领大军来劫蜀寨。长子司马师劝谏说:"父亲为什么凭一纸书信就亲自进入险地?万一有疏忽,怎么办?不如让别的将领先去,父亲在后面接应,就可以了。"司马懿听从了,于是命令秦朗率领一万兵,去劫蜀寨,司马懿自己带兵接应。当夜一更时分,风清月朗;快到二更时分,忽然阴云四合,黑气漫天,对面看不见人。司马懿大喜说:"上天让我成功啊!"于是人皆衔枚,马皆勒口,长驱直进。秦朗当先,率一万兵直杀入蜀寨中,却不见一个人。秦朗知道中计,急忙叫退兵。四下火把齐明,喊声震天;左边有王平、张嶷,右边有马岱、马忠,两路兵杀来。秦朗拼死作战,不能脱身。背后的司马懿见蜀寨火光冲天,喊声不绝,又不知魏兵胜负,只顾催兵接应,往火光中杀来。忽然一声喊起,鼓角喧天,炮火震地;左边有魏延,右边有姜维,杀了出来。魏兵大败,十伤八九,四散逃奔。这时秦朗所带的一万兵,都被蜀兵围住,箭如飞蝗。秦朗死在乱军之中。司马懿率领败兵逃回本寨。
三更以后,天空又恢复清朗。孔明在山头上鸣金收兵。原来二更时阴云四合,是孔明用了遁甲之法;后来收兵完毕,天又清朗,是孔明驱使六丁六甲扫荡了浮云。当下孔明得胜回寨,命令将郑文斩首,再商议攻取渭南的策略。每天派兵挑战,魏军只不出战。孔明自己乘坐小车,到祁山前渭水东西察看地形。忽然来到一个谷口,见其形状像葫芦一样,里面可以容纳一千多人;两山又合抱成一个山谷,可容纳四五百人;背后两山环抱,只可通行一人一骑。孔明看了,心中大喜,问向导官说:"这个山谷叫什么名字?"回答说:"这叫上方谷,又叫葫芦谷。"孔明回到帐中,叫来偏将杜叡、胡忠二人,附耳传授密计。命令召集随军工匠一千多人,进入葫芦谷中,制造"木牛流马"备用;又命令马岱率领五百兵守住谷口。孔明嘱咐马岱说:"工匠等人,不许放出去;外人也不许放进来。我不时会亲自来检查。捉拿司马懿的计策,就在此举。切不可走漏消息。"马岱领命而去。杜叡等二人在谷中监督工匠,依法制造。孔明每天亲自来指点。
忽然有一天,长史杨仪进来报告说:"如今粮米都在剑阁,人夫牛马,搬运不便,怎么办?"孔明笑着说:"我已经谋划多时了。先前积累的木料,以及从西川收买来的大木,让人制造'木牛流马',搬运粮米,非常便利。牛马都不吃不喝,可以转运,昼夜不停。"众人都惊讶地说:"从古到今,没听说过有'木牛流马'这种事。不知丞相有什么妙法,制造这种奇物?"孔明说:"我已经让人依法制造,还没完成。我现在先把制造木牛流马的方法,尺寸方圆,长短宽窄,写清楚,你们看看。"众人大喜。孔明就亲手写了一张纸,交给众人观看。众将环绕观看。那制造木牛的方法写道:
方形的腹部,弯曲的腿,一个腹部四条腿。头伸进颈领里,舌头附着在腹部。装载得多但行走得慢。单独行走能走数十里,结队行走能走三十里。弯曲的部分是牛头,双股的部分是牛足。横着的部分是牛颈,转动的部分是牛脚。覆盖的部分是牛背,方形的部分是牛腹。下垂的部分是牛舌,弯曲的部分是牛肋。刻纹的部分是牛齿,竖立的部分是牛角。细长的部分是牛鞅,收紧的部分是牛秋䩜。牛驾着双辕。人走六尺,牛行四步。人不怎么劳累,牛不喝水不吃料。
制造流马的方法说:
肋骨长三尺五寸,宽三寸,厚二寸五分;左右两边与前面相同。前轴孔分墨距离头部四寸,孔径中间二寸。前脚孔分墨距离头部四寸五分,长一寸五分,宽一寸。杠孔距离前脚孔分墨三寸七分,孔长二寸,宽一寸。后轴孔距离前杠分墨一尺五寸,大小与前面相同。后脚孔分墨一寸二分,距离后轴孔三寸五分,大小与前面相同。后杠孔距离后脚孔分墨二寸七分,后载克距离后杠孔分墨四寸五分。前杠长一尺八寸,宽二寸,厚一寸五分。后杠与此相等。板方囊两枚,厚八分,长二尺七寸,高一尺六寸五分,宽一尺六寸:每枚可装米二斛三斗。从上杠孔到肋下七寸:前后相同。上杠孔距离下杠孔分墨一尺三寸,孔长一寸五分,宽七分:八个孔相同。前后四脚宽二寸,厚一寸五分。形状构造如同大象,轩长四寸,径面四寸三分。孔径中间三脚杠,长二尺一寸,宽一寸五分,厚一寸四分。
肋骨长三尺五寸,宽三寸,厚二寸五分;左右两边与前面相同。前轴孔分墨距离头部四寸,孔径中间二寸。前脚孔分墨距离头部四寸五分,长一寸五分,宽一寸。杠孔距离前脚孔分墨三寸七分,孔长二寸,宽一寸。后轴孔距离前杠分墨一尺五寸,大小与前面相同。后脚孔分墨一寸二分,距离后轴孔三寸五分,大小与前面相同。后杠孔距离后脚孔分墨二寸七分,后载克距离后杠孔分墨四寸五分。前杠长一尺八寸,宽二寸,厚一寸五分。后杠与此相等。板方囊两枚,厚八分,长二尺七寸,高一尺六寸五分,宽一尺六寸:每枚可装米二斛三斗。从上杠孔到肋下七寸:前后相同。上杠孔距离下杠孔分墨一尺三寸,孔长一寸五分,宽七分:八个孔相同。前后四脚宽二寸,厚一寸五分。形状构造如同大象,轩长四寸,径面四寸三分。孔径中间三脚杠,长二尺一寸,宽一寸五分,厚一寸四分。
众将看了一遍,都跪拜伏地说:“丞相真是神人哪!”过了几天,木牛流马都制造完备,活灵活现如同真的一般;上山下岭,都非常便利。众军士看到,没有不欣喜的。孔明命令右将军高翔,带领一千兵驾着木牛流马,从剑阁直接抵达祁山大寨,往来搬运粮草,供给蜀兵使用。后来有人作诗称赞说:
剑阁险峻驱流马,斜谷崎岖驾木牛。
后世若能行此法,转输安得使人愁?
剑阁险峻驱流马,斜谷崎岖驾木牛。
后世若能行此法,转输安得使人愁?
却说司马懿正在忧愁烦闷的时候,忽然哨马来报告说:“蜀兵用木牛流马转运粮草。人不怎么劳累,牛马不吃草料。”司马懿大惊说:“我之所以坚守不出战,是因为他们粮草不能接济,想要等他们自行败亡罢了。如今用了这个方法,必定是作长久打算,不想撤退了。这该怎么办呢?”急忙召唤张虎、乐𬘭二人吩咐说:“你们二人各带领五百军兵,从斜谷小路抄出;等蜀兵赶着木牛流马经过,任凭他们走完,然后一齐杀出;不要多抢,只抢三五匹就回来。”二人依令,各带领五百军兵,装扮成蜀兵,夜间偷偷经过小路,埋伏在谷中,果然看见高翔领兵赶着木牛流马而来。将要走完的时候,两边一齐擂鼓呐喊杀出。蜀兵措手不及,丢下几匹,张虎、乐𬘭欢喜地赶回本寨。司马懿看了,果然进退如同活的一样,于是大喜说:“你会用这个方法,难道我就不会用!”便命令一百多个能工巧匠,当面拆开,吩咐依照它的尺寸长短厚薄的方法,一样制造木牛流马。不到半个月,造成两千多只,与孔明所造的法则一样,也能奔走;于是命令镇远将军岑威,带领一千军兵赶着木牛流马,去陇西搬运粮草,往来不绝。魏营的军将无不欢喜。
却说高翔回来见孔明,说魏兵抢了木牛流马各五六匹去了。孔明笑着说:“我正想要他抢去。我只费了几匹木牛流马,却不长久就能得到军中许多资助了。”众将问道:“丞相凭什么知道呢?”孔明说:“司马懿见了木牛流马,必然仿效我的方法,一样制造。那时我又另有计策。”几天后,有人报告魏军也会制造木牛流马,往陇西搬运粮草。孔明大喜说:“不出我的预料。”便召唤王平吩咐说:“你带领一千兵,装扮成魏兵,星夜偷偷经过北原,只说是巡粮的军士,混入他们运粮的军中,将护粮的人,全部杀散;然后赶着木牛流马回来,直接奔过北原。此处必定有魏兵追赶,你便将木牛流马口内的舌头扭转,牛马就不能行动,你们就丢下它们逃走。背后魏兵赶到,牵拉拽不动,扛抬抬不去。我再有兵到,你却回身再将牛马舌头扭过来,长驱大行。魏兵必定疑心是怪事。”王平领了计策带兵而去。孔明又召唤张嶷吩咐说:“你带领五百兵,都装扮成六丁六甲神兵,鬼头兽身,用五彩涂面,装扮成种种怪异的形状;一手拿绣旗,一手持宝剑;身上挂葫芦,里面藏着烟火之物,埋伏在山旁。等木牛流马到时,放起烟火,一齐拥出,赶着牛马行走。魏兵见了,必定疑心是神鬼,不敢来追赶。”张嶷领了计策带兵而去。孔明又召唤姜维、魏延吩咐说:“你们二人一同带领一万兵,去北原寨口接应木牛流马,以防交战。”又召唤廖化、张翼吩咐说:“你们二人带领五千兵,去切断司马懿的来路。”又召唤马忠、马岱吩咐说:“你们二人带领二千兵去渭南挑战。”六人各自遵令而去。
且说魏将岑威率领军士驱赶木牛流马,装载着粮食,正在行进之间,忽然有人报告前面有兵士巡逻粮草。岑威派人侦察,果然是魏兵,于是放心前进。两军会合在一起。忽然喊声震天,蜀兵从自己的队伍里杀出来,大声呼喊:“蜀中大将王平在此!”魏兵措手不及,被蜀兵杀死大半。岑威带领败兵抵抗,被王平一刀斩杀,其余的都溃散了。王平领兵驱赶着所有木牛流马返回。败兵飞奔到北原寨中报告。郭淮听说军粮被劫,急忙领军来救援。王平命令士兵扭转木牛流马的舌头,全都丢弃在路上,一边战斗一边撤退。郭淮下令暂且不要追赶,只把木牛流马赶回来。众军一齐驱赶,却哪里赶得动?郭淮心中疑惑。正无可奈何之时,忽然鼓角喧天,喊声四起,两路兵杀来,正是魏延和姜维。王平又领兵杀回。三路夹攻,郭淮大败而逃。王平命令军士将木牛流马的舌头重新扭转,驱赶着前进。郭淮望见,正要回兵再追,只见山后烟云突起,一队神兵涌出,一个个手拿旗帜和剑,形状怪异,驱驾着木牛流马像风一样离去。郭淮大惊说:“这一定是神助!”众军见了,无不惊骇畏惧,不敢追赶。
却说司马懿听说北原兵败,急忙亲自领军来救。刚走到半路,忽然一声炮响,两路兵从险峻处杀出,喊声震地。旗上大写着“汉将张翼廖化”。司马懿见了大惊。魏军惊慌失措,各自逃窜。正是:
路逢神将粮遭劫,身遇奇兵命又危。
路逢神将粮遭劫,身遇奇兵命又危。
不知司马懿如何抵挡,且看下文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