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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演义

第百八回 丁奉雪中奋短兵 孙峻席间施密计

第 108 篇

第百八回 丁奉雪中奋短兵 孙峻席间施密计

却说姜维正走,遇著司马师引兵拦截。原来姜维取雍州之时,郭淮飞报入朝。魏主与司马懿商议停当。懿遣长子司马师引兵五万,前来雍州助战。师听知郭淮敌退蜀兵,师料蜀兵势弱,就来半路击之;直赶到阳平关,却被姜维用武侯所传连弩法,于两边暗伏连弩百余张,一弩发十矢,皆是药箭。两边弩箭齐发,前军连人带马射死不知其数。司马师于乱军之中,逃命而回。

却说曲山城中,蜀将句安见援兵不至,乃开门降魏。姜维折兵数万,领败兵回汉中屯扎。司马师自还洛阳。至嘉平三年秋八月,司马懿染病,渐渐沈重,乃唤二子至榻前嘱曰:「吾事魏历年,官授太傅,人臣之位极矣;人皆疑吾有异志,吾尝怀恐惧。吾死之后,汝二人善理国政。慎之!慎之!」言讫而亡。长子司马师,次子司马昭,二人申奏魏主曹芳。芳厚加祭葬,优锡赠谥。封师为大将军,总领尚书机密大事;昭为骠骑上将军。

却说吴主孙权,先有太子孙登,乃徐夫人所生,于吴赤乌四年身亡,遂立次子孙和为太子,乃瑯琊王夫人所生。和因与全公主不睦,被公主所谮,权废之。和忧恨而死。又立三子孙亮为太子,乃潘夫人所生。此时陆逊、诸葛瑾皆亡,一应大小事务,皆归于诸葛恪。太和元年,秋八月初一日,忽起大风,江海涌涛,平地水深八尺。吴主先后所种松柏,尽皆拔起,直飞到建业城南门外,倒插在道上。权因此受惊成病。至年八月内,病势沈重,乃召太傅诸葛恪、大司马吕岱至榻前嘱以后事。嘱讫而薨。在位二十四年,寿七十一岁。乃蜀汉延熙十五年也。后人有诗曰:

紫髯碧眼号英雄,能使臣僚肯尽忠。二十四年兴大业,龙盘虎踞在江东。

紫髯碧眼号英雄,能使臣僚肯尽忠。

二十四年兴大业,龙盘虎踞在江东。

孙权既亡,诸葛恪立孙亮为帝,大赦天下,改元大兴元年;谥权曰大皇帝,葬于蒋陵。早有细作探知其事,报入洛阳。司马师闻孙权已死,遂议起兵伐吴。尚书傅嘏曰:「吴有长江之险,先帝屡次征伐,皆不遂意;不如各守边疆,乃为上策。」师曰:「天道三十年一变,岂得常为鼎峙乎?吾欲伐吴。」昭曰:「今孙权新亡,孙亮幼懦,其隙正可乘也。」遂令征南大将军王昶,引兵十万攻南郡;征东将军胡遵,引兵十万攻东兴;镇南都督毌丘俭,引兵十万攻武昌;三路进发。又遣弟司马昭为大都督,总领三路军马。

是年冬十月,司马昭兵至东吴边界,屯住人马,唤王昶、胡遵、毌丘俭到帐中计议曰:「东吴最紧要处,惟东兴郡也。今他筑起大堤,左右又筑两城,以防巢湖后面攻击,诸公须要仔细。」遂令王昶、毌丘俭各引一万兵,列在左右,且勿进发;待取了东兴郡,那时一齐进兵。昶、俭二人受令而去,昭又令胡遵为先锋,总领三路兵前去,先搭浮桥,取东兴大堤;若夺得左右二城,便是大功。遵领兵来搭浮桥。

却说吴太傅诸葛恪,听知魏兵三路而来,聚众商议。平北将军丁奉曰:「东兴乃东吴紧要处所,若有失,则南郡、武昌危矣。」恪曰:「此论正合吾意。公可就引三千水兵从江中去。吾随后令吕据、唐咨、刘纂各引一万步兵,分三路来接应。但听连珠砲响,一齐进兵,吾自引大兵后至。」丁奉得令,即引三千水兵,分作三十只船,望东兴而来。

却说胡遵渡过浮桥,屯军于堤上,差桓嘉、韩综攻打二城。左城中乃吴将全怿把守,右城中乃吴将刘略守把。此二城高峻坚固,急切攻打不下。全、刘二人见魏兵势大,不敢出战,死守城池。胡遵在徐州下寨。时值严寒,天降大雪,胡遵与众将设席高会,忽报水上有三十只战船来到。遵出寨视之,见船将次傍岸,每船上约有百人。遂还帐中,谓诸将曰:「不过三千人耳,何足惧哉!」只令部将哨探,仍前饮酒。丁奉将船一字儿抛在水上,乃谓部将曰:「大丈夫立功名,取富贵,正在今日!」遂令众军脱去衣甲,卸了头盔,不用长枪大戟,止带短刀。魏兵见之大笑,更不准备。

忽然连珠砲响了三声,丁奉扯刀当先,一跃上岸。众军皆拔短刀,随奉上岸,砍入魏寨。魏兵措手不及,韩综急拔帐前大戟迎之,早被丁奉抢入怀内,手起刀落,砍翻在地。桓嘉从左边转出,忙绰枪刺丁奉,被奉挟住枪杆。嘉弃枪而走,奉一刀飞去,正中左肩,嘉望后便倒。奉赶上,就以枪刺之。三千吴兵,在魏寨中左冲右突。胡遵急上马夺路而走。魏兵齐奔上浮桥,浮桥已断,大半落水而死;杀倒在雪地者,不知其数。车仗马匹军器,皆被吴兵所获。司马昭、王昶、毌丘俭听知东兴兵败,亦勒兵而退。

却说诸葛恪引兵至东兴,收兵赏劳已毕,乃聚诸将曰:「司马昭兵败北归,正好乘势进取中原。」遂一面遣人赍书入蜀,求姜维进兵攻其北,许以平分天下;一面起大兵二十万,来伐中原。临行时,忽见一道白气,从地而起,遮断三军,对面不见。蒋延曰:「此气乃白虹也,主丧兵之兆。太傅只可回朝,不可伐魏。」恪大怒曰:「汝安敢出不利之言,以慢吾军心!」叱武士斩之。众皆告免,恪乃贬蒋延为庶人。仍催兵前进。丁奉曰:「魏以新城为总隘口,若先取得此城,司马昭破胆矣。」恪大喜,即趱兵直至新城。守城牙门将军张特,见吴兵大至,闭门坚守,恪令兵四面围定。早有流星马报入洛阳。主簿虞松告司马师曰:「今诸葛恪困新城,且未可与战:吴兵远来,人多粮少,粮尽自走矣。待其将走,然后击之,必得全胜。但恐蜀兵犯境,不可不防。」师然其言,遂令司马昭引一军助郭淮防姜维;毌丘俭、胡遵拒住吴兵。

却说诸葛恪连月攻打新城不下,令众将并力攻城,怠慢者立斩。于是诸将奋力攻打,城东北角将陷。张特在城中定下一计,乃令一舌辩士,赍捧册籍,赴吴寨见诸葛恪,告曰:「魏国之法:若敌人困城,守城将坚守一百日,而无救兵至,然后出城降敌者,家族不坐罪;今将军围城已九十余日,望乞再容数日,某主将尽率军民出城投降,今先具册籍呈上。」

恪深信之,收了军马,遂不攻城。原来张特用缓兵之计,哄退吴兵,遂拆城中房屋,于破城处,修补完备,乃登城大骂曰:「吾城中尚有半年之粮,岂肯降吴狗耶!尽战无妨!」恪大怒,催兵攻城。城下乱箭射下。恪额上正中一箭,翻身落马,诸将救起还寨,金疮举发。众军皆无战心;又因天气亢炎,军士多病。恪金疮稍可,欲催兵攻城。营吏告曰:「人人皆病,安能战乎?」恪大怒曰:「再说病者斩之!」众军闻知,逃者无数。忽报都督蔡林引本部军投魏去了。恪大惊,自乘马遍视各营,果见军士面色黄肿,各带病容,遂勒兵还吴。早有细作报知毌丘俭。俭尽起大兵,随后掩杀。吴兵大败而归。恪甚羞惭,托病不朝。吴主孙亮,自幸其宅问安。文武官僚,皆来拜见。恪恐人议论,先搜求众官将过失,轻则发遣边方,重则斩首示众。于是内外官僚,无不悚惧。又令心腹将张约、朱恩管御林军,以为牙爪。

却说孙峻字子远,乃孙坚弟孙静曾孙,孙恭之子也。孙权在日,甚爱之,命掌御林军马。今闻诸葛恪令张约、朱恩二人掌御林军,夺其权,心中大怒。太常卿滕胤,素与诸葛恪有隙,乃乘间说峻曰:「诸葛恪专权恣虐,杀害公卿,将有不臣之心。公系宗室,何不早图之?」峻曰:「我有是心久矣。今当即奏天子,请旨诛之。」于是孙峻、滕胤入见吴主孙亮,密奏其事。亮曰:「朕见此人,亦甚恐怖;常欲除之,未得其便。今卿等果有忠义,可密图之。」胤曰:「陛下可设席召恪,暗伏武士于壁衣中,掷杯为号,就席间杀之,以绝后患。」亮从之。

却说诸葛恪自兵败回朝,托病居家,心神恍惚。一日偶出中堂,忽见一人麻衣挂孝而入。恪叱问之,其人大惊无措。恪今拏下拷问,其人告曰:「某因新丧父亲,入城请僧追荐;初见是寺院而入,却不想是太傅之府。却怎生来到此处也!」恪怒,召守门军士问之。军士告曰:「某等数十人,皆荷戈把门,未尝暂离,并不见一人入来。」恪大怒,尽数斩之。是夜恪睡卧不安,忽听得正堂中声响如霹雳。恪自出视之,见中梁折为两段。恪惊归寝室,忽然一阵阴风起处,见所杀披麻人与守门军士数十人,各提头索命。恪惊倒在地,良久方苏。次早洗面,闻水甚血臭。恪叱侍婢,连换数十盆,皆臭无异。

恪正惊疑间,忽报天子有使至,宣太傅赴宴。恪令安排车仗;方欲出府,有黄犬啣住衣服,嘤嘤作声,如哭之状。恪怒曰:「犬戏我也?」叱左右逐去之,遂乘车出府。行不数步,见车前一道白虹,自地而起,如白练冲天而去。恪甚惊怪。心腹将张约进车前密告曰:「今日宫中设宴,未知好歹,主公不可轻入。」恪听罢,使令回车,行不到十余步,孙峻、滕胤乘马至车前曰:「太傅何故便回?」恪曰:「吾忽然腹痛,不可见天子。」胤曰:「朝廷为太傅军回,不曾面叙,故特设宴相召,兼议大事。太傅虽感贵恙,还当勉强一行。」恪从其言,遂同孙峻、滕胤入宫。张约亦随入。恪见吴主孙亮,施礼毕,就席而坐。亮命进酒,恪心疑,辞曰:「病躯不胜杯酌。」孙峻曰:「太傅府中常服药酒,可取饮乎?」恪曰:「可也。」遂令从人回府取自制药酒到,恪方才放心饮之。

酒至数巡,吴主孙亮托事先起。孙峻下殿,脱了长服,著短衣,内披环甲,手提利刃,上殿大呼曰:「天子有诏诛逆贼!」诸葛恪大惊,掷杯于地,欲拔剑迎之,头已落地。张约见峻斩恪,挥刀来迎。峻急闪过刀尖,伤其左指。峻转身一刀,砍中张约右臂。武士一齐拥出,砍倒张约,剁为肉泥。孙峻一面令武士收恪家眷,一面令人将张约并诸葛恪尸首,用芦席包裹,以小车载出,弃于城南门外石子岗乱冢坑内。

却说诸葛恪之妻,正在房中,心神恍惚,动止不宁。忽一婢女入房,恪妻问曰:「汝遍身如何血臭?」其婢忽然反目切齿,飞身跳跃,头撞屋梁,口中大叫:「吾乃诸葛恪也!被奸贼孙峻谋杀!」恪合家老幼,惊惶号哭。不一时,军马至,围住府第,将恪全家老幼,俱缚至市曹斩首。时吴建兴二年冬十月也。昔诸葛瑾在日,见恪聪明尽显于外,叹曰:「此子非保家之主也!」又魏光禄大夫张缉,曾对司马师曰:「诸葛恪不久死矣!」师问其故,缉曰:「威震其主,何能久乎?」至此果中其言。

却说孙峻杀了诸葛恪,吴主孙亮封峻为丞相大将军富春侯,总督中外诸军事。自此权柄尽归孙峻矣。

且说姜维在成都,接得诸葛恪书,欲求相助伐魏,遂入朝,奏准后主,复起大兵,北伐中原。正是:

一度兴师未奏绩,两番讨贼欲成功。

一度兴师未奏绩,两番讨贼欲成功。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百八回 丁奉雪中奋短兵 孙峻席间施密计

却说姜维正在行军,遇上司马师领兵拦截。原来姜维攻取雍州的时候,郭淮飞快地报告朝廷。魏主和司马懿商议妥当。司马懿派大儿子司马师领兵五万,前来雍州助战。司马师听说郭淮击退了蜀军,估计蜀军兵力薄弱,就来半路截击;一直追到阳平关,却被姜维用了武侯所传的连弩法,在两边暗地里埋伏了一百多张连弩,一张弩发射十支箭,都是毒箭。两边弩箭齐发,前军连人带马被射死的不计其数。司马师在乱军之中,逃命回去。

却说曲山城中,蜀将句安见援兵不到,就开门投降了魏国。姜维损失了几万兵马,带领败军回汉中驻扎。司马师自己回到洛阳。到了嘉平三年秋八月,司马懿染病,渐渐沉重,于是叫两个儿子到床前嘱咐说:“我侍奉魏国多年,官授太傅,人臣的地位到了极点;人们都怀疑我有异心,我常常心怀恐惧。我死之后,你们二人要好好治理国家政事。谨慎!谨慎!”说完就去世了。大儿子司马师,二儿子司马昭,二人奏报魏主曹芳。曹芳厚加祭葬,优厚地赐予赠谥。封司马师为大将军,总领尚书机密大事;司马昭为骠骑上将军。

却说吴主孙权,先前有太子孙登,是徐夫人所生,在吴赤乌四年去世,于是立二儿子孙和为太子,是琅琊王夫人所生。孙和因为和全公主不和,被公主诬陷,孙权废黜了他。孙和忧愁怨恨而死。又立三儿子孙亮为太子,是潘夫人所生。这时陆逊、诸葛瑾都已去世,一切大小事务,都归诸葛恪掌管。太和元年,秋八月初一日,忽然刮起大风,江海波涛汹涌,平地水深八尺。吴主先后种植的松柏,全部被拔起,一直飞到建业城南门外,倒插在路上。孙权因此受惊得病。到了当年八月内,病势沉重,于是召太傅诸葛恪、大司马吕岱到床前嘱咐后事。嘱咐完毕就去世了。在位二十四年,享年七十一岁。这时是蜀汉延熙十五年。后人有诗说:

紫髯碧眼号英雄,能使臣僚肯尽忠。

二十四年兴大业,龙盘虎踞在江东。

孙权死后,诸葛恪立孙亮为帝,大赦天下,改元大兴元年;追谥孙权为大皇帝,葬在蒋陵。早有探子探知这件事,报告到洛阳。司马师听说孙权已死,就商议起兵攻打吴国。尚书傅嘏说:“吴国有长江天险,先帝多次征伐,都不称心如意;不如各自守住边疆,才是上策。”司马师说:“天道三十年一变,怎么能总是鼎足三分呢?我想讨伐吴国。”司马昭说:“现在孙权刚死,孙亮年幼懦弱,这个空子正好可以利用。”于是命令征南大将军王昶,领兵十万攻打南郡;征东将军胡遵,领兵十万攻打东兴;镇南都督毌丘俭,领兵十万攻打武昌;三路进发。又派弟弟司马昭为大都督,总领三路军马。

这年冬十月,司马昭的兵马到达东吴边界,安营扎寨,叫王昶、胡遵、毌丘俭到帐中商议说:“东吴最紧要的地方,只有东兴郡。现在他们筑起大堤,左右又筑了两座城,用来防备巢湖后面的攻击,诸位必须小心。”于是命令王昶、毌丘俭各领一万兵,排列在左右,暂且不要进兵;等攻取了东兴郡,那时一起进兵。王昶、毌丘俭二人领命而去,司马昭又命令胡遵为先锋,总领三路兵前去,先搭浮桥,攻取东兴大堤;如果夺得左右两座城,就是大功。胡遵领兵去搭浮桥。

却说吴太傅诸葛恪,听说魏兵三路而来,召集众人商议。平北将军丁奉说:“东兴是东吴紧要的地方,如果有失,那么南郡、武昌就危险了。”诸葛恪说:“这个见解正合我意。你可以就带三千水兵从江中去。我随后命令吕据、唐咨、刘纂各领一万步兵,分三路来接应。只要听到连珠炮响,就一齐进兵,我亲自带领大兵随后赶到。”丁奉得令,就带领三千水兵,分乘三十只船,往东兴而来。

却说胡遵渡过浮桥,屯兵在堤上,派桓嘉、韩综攻打两城。左城中是吴将全怿把守,右城中是吴将刘略把守。这两城高峻坚固,急切之间攻打不下。全怿、刘略二人见魏兵势大,不敢出战,死守城池。胡遵在徐州安下营寨。当时正值严寒,天降大雪,胡遵与众将设宴高会,忽然报告水上有三十只战船来到。胡遵出寨观看,见船将要靠岸,每只船上大约有一百人。于是回到帐中,对众将说:“不过三千人罢了,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只命令部将哨探,仍然照旧饮酒。丁奉把船一字排开停在水上,就对部将说:“大丈夫建功名,取富贵,正在今天!”于是命令众军脱去衣甲,卸了头盔,不用长枪大戟,只带短刀。魏兵见了大笑,更不准备。

忽然连珠炮响了三声,丁奉拔出短刀冲在最前面,一跃上岸。众军都拔出短刀,跟随丁奉上岸,砍入魏军营寨。魏兵措手不及,韩综急忙拔帐前的大戟迎战,早被丁奉抢入怀中,手起刀落,砍翻在地。桓嘉从左边转出,急忙绰枪刺丁奉,被丁奉夹住枪杆。桓嘉弃枪而走,丁奉一刀飞去,正中左肩,桓嘉向后便倒。丁奉赶上去,就用枪刺死了他。三千吴兵,在魏军营寨中左冲右突。胡遵急忙上马夺路而走。魏兵一齐奔上浮桥,浮桥已经断了,大半落水而死;被杀死在雪地里的,不知其数。车辆、马匹、军器,都被吴兵缴获。司马昭、王昶、毌丘俭听说东兴兵败,也勒兵撤退。

却说诸葛恪领兵到东兴,收兵犒赏完毕,就召集众将说:“司马昭兵败北归,正好乘势进取中原。”于是一面派人送信到蜀国,请求姜维进兵攻打魏国北部,答应平分天下;一面起大兵二十万,来讨伐中原。临行时,忽然看见一道白气,从地面升起,遮断了三军,对面看不见人。蒋延说:“这气是白虹,是丧兵的兆头。太傅只可回朝,不可讨伐魏国。”诸葛恪大怒说:“你怎么敢说不吉利的话,来动摇我军心!”喝令武士斩了他。众将都求情赦免,诸葛恪于是贬蒋延为平民。仍然催兵前进。丁奉说:“魏国把新城作为总隘口,如果先取得这座城,司马昭就吓破胆了。”诸葛恪大喜,就催兵直抵新城。守城牙门将军张特,见吴兵大举到来,闭门坚守,诸葛恪命令兵士四面围定。早有流星马报告到洛阳。主簿虞松告诉司马师说:“现在诸葛恪围困新城,暂且不可与他交战:吴兵远道而来,人多粮少,粮食吃尽自然撤走。等他们将要撤退时,然后攻击他们,必定获得全胜。但恐怕蜀兵侵犯边境,不可不防。”司马师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命令司马昭领一军协助郭淮防备姜维;毌丘俭、胡遵抵御吴兵。

却说诸葛恪连续几个月攻打新城不下,命令众将合力攻城,怠慢的立即斩首。于是众将奋力攻打,城东北角将要攻陷。张特在城中定下一计,就派一个能言善辩的说客,捧着册籍,到吴军营寨见诸葛恪,报告说:“魏国的法令:如果敌人围城,守城将领坚守一百天,而没有救兵到来,然后出城投降敌人的,家族不连坐治罪;现在将军围城已经九十多天,希望再宽容几天,我的主将将率领全部军民出城投降,现在先呈上册籍。”

诸葛恪深信不疑,收回了兵马,不再攻城。原来张特用的是缓兵之计,哄骗吴兵退走后,就拆了城中的房屋,在城墙破损处修补完备,然后登上城楼大骂道:“我城中还有半年的粮食,怎么肯投降你们这些吴狗!尽管来战,没什么大不了的!”诸葛恪大怒,催兵攻城。城上乱箭射下。诸葛恪额头正中一箭,翻身落马,众将把他救起送回营寨,金疮发作。众军士都没有作战的心思;又因为天气酷热,军士们大多生病。诸葛恪金疮稍微好了一点,就想催兵攻城。营中官吏报告说:“人人都病了,怎么能作战呢?”诸葛恪大怒说:“再敢说生病的,斩首!”众军士听到后,逃跑的人无数。忽然有人报告说都督蔡林带领本部兵马投奔魏国去了。诸葛恪大惊,亲自骑马巡视各个营寨,果然看见军士们面色黄肿,都带着病容,于是勒令兵马回吴国。早有探子报知毌丘俭。毌丘俭尽起大军,随后掩杀。吴兵大败而归。诸葛恪非常羞愧,借口生病不上朝。吴主孙亮亲自到他府上问安。文武百官都来拜见。诸葛恪怕别人议论,先搜罗众官员将帅的过失,轻的就发配到边疆,重的就斩首示众。于是朝廷内外的官员,没有不恐惧的。又命令心腹将领张约、朱恩掌管御林军,作为自己的爪牙。

却说孙峻,字子远,是孙坚的弟弟孙静的曾孙,孙恭的儿子。孙权在世时,非常喜爱他,命他掌管御林军马。现在听说诸葛恪让张约、朱恩二人掌管御林军,夺了他的兵权,心中大怒。太常卿滕胤,一向与诸葛恪有嫌隙,于是趁机对孙峻说:“诸葛恪专权放肆,残害公卿,将有不臣之心。您是宗室,为什么不早作打算?”孙峻说:“我早有这个心思。现在应当立刻上奏天子,请旨诛杀他。”于是孙峻、滕胤入宫拜见吴主孙亮,秘密奏报此事。孙亮说:“朕看见这个人,也非常恐惧;常常想除掉他,只是没有机会。如今你们果然有忠义之心,可以秘密图谋。”滕胤说:“陛下可以设宴召请诸葛恪,在帷幕中埋伏武士,以摔杯为号,就在宴席上杀了他,以绝后患。”孙亮听从了。

却说诸葛恪自从兵败回朝,借口生病待在家里,心神恍惚。一天偶然走到中堂,忽然看见一个人穿着麻衣、戴着孝走进来。诸葛恪呵斥责问他,那人大惊失措。诸葛恪命人把他拿下拷问,那人告诉说:“我因为刚死了父亲,进城请僧人超度;开始时看见是寺院才进去,却不想是太傅的府邸。怎么竟来到这里了!”诸葛恪大怒,召来守门的军士追问。军士告诉说:“我们几十个人,都拿着武器把守大门,不曾有片刻离开,并没有看见一个人进来。”诸葛恪大怒,把他们全部斩首。这天夜里诸葛恪睡卧不安,忽然听到正堂中声响如霹雳。诸葛恪亲自出来查看,看见中梁断成两段。诸葛恪惊慌地回到卧室,忽然一阵阴风吹起,只见被他杀死的披麻人和几十个守门军士,各自提着人头索命。诸葛恪惊倒在地,过了很久才苏醒。第二天早上洗脸,闻到水里有很重的血腥味。诸葛恪呵斥侍婢,连换了十几盆水,都臭得没有区别。

诸葛恪正在惊疑,忽然有天子使者到来,宣召太傅赴宴。诸葛恪命令安排车驾;正要出府,有条黄狗咬住他的衣服,嘤嘤地叫,像哭泣的样子。诸葛恪发怒说:“狗在戏弄我吗?”呵斥左右赶走它,于是乘上车出府。走了没几步,看见车前有一道白虹,从地面升起,像白绸子一样冲天而去。诸葛恪非常惊异。心腹将领张约来到车前秘密告诉说:“今天宫中设宴,不知是好是歹,主公不可轻易进去。”诸葛恪听了,就下令回车,走了不到十几步,孙峻、滕胤骑马来到车前说:“太傅为什么又回去了?”诸葛恪说:“我忽然肚子痛,不能见天子。”滕胤说:“朝廷因为太傅回军,不曾当面叙谈,所以特地设宴相召,同时商议大事。太傅虽然感到贵恙,还是应当勉强走一趟。”诸葛恪听从了他的话,于是同孙峻、滕胤入宫。张约也跟随进去。诸葛恪拜见吴主孙亮,行礼完毕,就席坐下。孙亮命人进酒,诸葛恪心中怀疑,推辞说:“病体不胜酒力。”孙峻说:“太傅府中常服药酒,可以取来喝吗?”诸葛恪说:“可以。”于是命随从回府取来自制药酒,诸葛恪这才放心喝起来。

酒过数巡,吴主孙亮借口有事先起身。孙峻下殿,脱了长袍,穿着短衣,里面披着环甲,手提利刃,上殿大喊道:“天子有诏,诛杀逆贼!”诸葛恪大惊,把酒杯扔在地上,想要拔剑迎战,头已经落地。张约看见孙峻砍了诸葛恪,挥刀来迎。孙峻急忙闪开刀尖,伤了左指。孙峻转身一刀,砍中张约右臂。武士一齐涌出,砍倒张约,剁成肉泥。孙峻一面命武士捉拿诸葛恪的家眷,一面命人将张约和诸葛恪的尸体,用芦席包裹,用小推车拉出去,丢在城南门外石子岗的乱坟坑里。

却说诸葛恪的妻子,正在房中,心神恍惚,坐立不安。忽然一个婢女进房,诸葛恪的妻子问道:“你浑身怎么有血臭?”那婢女忽然翻起白眼、咬紧牙齿,飞身跳起,头撞屋梁,口中大叫:“我是诸葛恪!被奸贼孙峻谋杀了!”诸葛恪全家老小,惊慌哭号。不一会儿,军马来到,围住府第,将诸葛恪全家老幼,都绑到街市斩首。当时是吴建兴二年冬十月。从前诸葛瑾在世时,看到诸葛恪聪明才智全部显露在外,叹息说:“这孩子不是保家之主啊!”又魏国光禄大夫张缉,曾对司马师说:“诸葛恪不久就会死了!”司马师问原因,张缉说:“威势震住他的君主,怎么能长久呢?”到这时果然应验了这些话。

却说孙峻杀了诸葛恪,吴主孙亮封孙峻为丞相、大将军、富春侯,总领朝廷内外军事。从此权柄全部归于孙峻。

且说姜维在成都,接到诸葛恪的书信,想要寻求帮助一起伐魏,于是入朝,奏准后主,再次起大兵,北伐中原。正是:

一度兴师未奏绩,两番讨贼欲成功。

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