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一十一回 邓士载智取姜伯约 诸葛诞义讨司马昭
第百一十一回 邓士载智取姜伯约 诸葛诞义讨司马昭
却说姜维退兵屯于钟堤,魏兵屯于狄道城外。王经迎接陈泰、邓艾入城,拜谢解围之事,设宴相待,大赏三军。泰将邓艾之功,申奏魏主曹髦。髦封艾为安西将军,假节领护东羌校尉,同陈泰屯兵于雍、凉等处。邓艾上表谢恩毕,陈泰设宴与邓艾拜贺曰:「姜维夜遁,其力已竭,不敢再出矣。」艾笑曰:「吾料蜀兵其必出有五。」泰问其故。艾曰:「蜀兵虽退,终有乘胜之势;吾兵终有弱败之实:其必出一也。蜀兵皆是孔明教演,精锐之兵,容易调遣;吾将不时更换,军又训练不熟:其必出二也。蜀人多以船行,吾军皆在旱地,劳逸不同:其必出三也。狄道、陇西、南安、祁山四处,皆是守战之地;蜀人或声东击西,指南攻北,吾兵必须分头把守;蜀兵合为一处而来,以一分当我四分:其必出四也。若蜀兵自南安、陇西,则可取羌人之谷为食;若出祁山,则有麦可就食:其必出五也。」陈泰叹服曰:「公料敌如神,蜀兵何足虑哉!」于是陈泰与邓艾结为忘年之交。艾遂将雍、凉等处之兵,每日操练;各处隘口,皆立营寨,以防不测。
却说姜维在钟堤大设筵宴,会集诸将,商议伐魏之事。令史樊建谏曰:「将军屡出,未获全胜;今日洮西之战,魏人既服威名,何故又欲出也?万一不利,前功尽弃。」维曰:「汝等只知魏国地宽人广,急不可得;却不知攻魏者有五可胜。」众问之。维答曰:「彼洮西一败,挫尽锐气,吾兵虽退,不曾损折,今若进兵,一可胜也。吾兵船载而进,不致劳困,彼兵从旱地来迎,二可胜也。吾兵久经训练之众,彼皆鸟合之徒,不曾有法度,三可胜也。吾兵自出祁山,抄掠秋谷为食,四可胜也。彼兵虽各守备,军力分开,吾兵一处而去,彼安能救?五可胜也。不在此时伐魏,更待何时耶?」夏侯霸曰:「艾年虽幼,而机谋深远;近封为安西将军之职,必于各处准备,非同往日矣。」维厉声曰:「吾何畏彼哉!公等休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吾意已决,必先取陇西。」众不敢谏。
维自领前部,令众将随后而进。于是蜀兵尽离钟提,杀奔祁山来。哨马报说魏兵已先在祁山立下九个寨棚。维不信,引数骑凭高望之,果见祁山九寨势如长蛇,首尾相顾。维回顾左右曰:「夏侯霸之言,信不诬矣。此寨形势绝妙,止吾师诸葛丞相能之。今观邓艾所为,不在吾师之下。」遂回本寨,唤诸将曰:「魏人既有准备,必知吾来矣。吾料邓艾必在此间。汝等可虚张吾旗号,据此谷口下寨,每日令百余骑出哨。每出哨一回,换一番衣甲。旗号按青、黄、赤、白、黑五方旗帜更换。吾却提大兵偷出董亭,迳袭南安去也。」遂令鲍素屯于祁山谷口。维尽率大兵,望南安进发。
却说邓艾知蜀兵出祁山,早与陈泰下寨准备;见蜀兵连日不来搦战,一日五番哨马出寨,或十里或十五里而回。艾凭高望毕,慌入帐与陈泰曰:「姜维不在此间,必取董亭袭南安去了。出寨哨马只是这几匹,更换衣甲,往来哨探,其马皆困乏,主将必无能者。陈将军可引一军攻之,其寨可破也。破了寨栅,便引兵袭董亭之路,先断姜维之后。吾当先引一军救南安,迳取武城山。若先占此山头,姜维必取上邽。上邽有一谷,名曰段谷,地狭山险,正好埋伏。彼来争武城山时,吾先伏两军于段谷,破维必矣。」泰曰:「吾守陇西二三十年,未尝如此明察地理。公之所言,真神算也。公可速去。吾自攻此处寨栅。」于是邓艾引军星夜倍道而行,迳到武城山;下寨已毕,蜀兵未到,即令子邓忠,与帐前校尉师纂,各引五千兵,先去段谷埋伏,如此如此而行。二人受计而去。艾令偃旗息鼓,以待蜀兵。
却说姜维从董亭望南安而来,至武城山前,谓夏侯霸曰:「近南安有一山,名武城山;若先得了,可夺南安之势。只恐邓艾多谋,必先隄防。」正疑虑间,忽然山上一声砲响,喊声大震,鼓角齐鸣,旌旗遍竖,皆是魏兵:中央风飘起一黄旗,大书「邓艾」字样。蜀兵大惊。山上数处精兵杀下,势不可当,前军大败。维急率中军人马去救时,魏兵已退。维直来武城山下搦邓艾战,山上魏兵并不下来。维令军士辱骂,至晚,方欲退军,山上鼓角齐鸣,却又不见魏兵下来。维欲上山冲杀,山上砲石甚严,不能得进。守至三更,欲回,山上鼓角又鸣。维移兵下山屯扎。比及令军搬运木石,方欲竖立为寨,山上鼓角又鸣,魏兵骤至。蜀兵大乱,自相践踏,退回旧寨。
次日,姜维令军士运粮草车仗,至武城山,穿连排定,欲立起寨栅,以为屯兵之计。是夜二更,邓艾令五百人,各执火把,分两路下山,放火烧车仗。两兵混杀了一夜,营寨又立不成。维复引兵退,再与夏侯霸商议曰:「南安未得,不如先取上邽。上邽乃南安屯粮之所;若得上邽,南安自危矣。」遂留霸屯于武城山。维尽引精兵猛将,迳取上邽。行了一宿,将及天明,见山势狭峻,道路崎岖,乃问乡导官曰:「此处何名?」答曰:「段谷。」维大惊曰:「其名不美:『段谷』者,『断谷』也。倘有人断其谷口,如之奈何?」
正踌躇未决,忽报前军来报:「山后尘头大起,必有伏兵。」维急令退兵,师纂、邓忠两军杀出。维且战且走,前面喊声大震,邓艾引兵杀到:三路夹攻,蜀兵大败。幸得夏侯霸引兵杀到,魏兵方退,救了姜维,欲再往祁山。霸曰:「祁山寨已被陈泰打破,鲍素阵亡,全寨人马皆退回汉中去了。」维不敢取董亭,急投山僻小路而回。后面邓艾急追,维令诸军前进,自为断后。正行之际,忽然山中一军突出,乃魏将陈泰也。魏兵一声喊起,将姜维因在核心。维人马困乏,左冲右突,不能得出。荡寇将军张嶷,闻姜维受困,引数百骑杀入重围,维因乘势杀出。嶷被魏兵乱箭射死。维得脱重围,复回汉中;因感张嶷忠勇,殁于王事,乃表赠其子孙。于是蜀中将士,多有阵亡者,皆归罪于姜维。维照武侯街亭旧例,乃上表自贬为后将军,行大将军事。
却说邓艾见蜀兵退尽,乃与陈泰设宴相贺,大赏三军。泰表邓艾之功,司马昭遣使持节,加艾官爵,赐印绶,并封其子邓忠为亭侯。
时魏主曹髦,改正元三年为甘露元年。司马昭自为天下兵马大都督,出入常令三千铁甲骁将前后簇拥,以为护卫;一应事务,不奏朝廷,就于相府裁处。自此常怀篡逆之心;只恐南北人心未顺。有一心腹人姓贾,名充,字公闾,乃故建威将军贾逵之子,为昭府下长史。充语昭曰:「今主公掌握大柄,四方人心必然未安;且当暗访,然后徐图大事。」昭曰:「吾正欲如此。汝可为我东行,只推尉劳出征军士为名,以探消息。」贾充领命,迳到淮南,入见镇东大将军诸葛诞。诞字公休,乃瑯琊南阳人,即武侯之族弟也;向事于魏,因武侯在蜀为相,因此不得重用;后武侯身亡,诞在魏历任重职,封高平侯,总摄两淮军马。当日贾充托名劳军,至淮南见诸葛诞。诞设宴待之。酒至半酣,充以言挑诞曰:「近来洛阳诸贤,皆以主上懦弱,不堪为君。司马大将军三世辅国,功德弥天,可以禅代魏统。未审钧意若何?」诞大怒曰:「汝乃贾豫州之子,世食魏禄,安敢出此乱言!」充谢曰:「某以他人之言告公耳。」诞曰:「朝廷有难,吾当以死报之。」充默然。
次曰辞归,见司马昭细言其事。昭大怒曰:「鼠辈安敢如此!」充曰:「诞在淮南,深得人心,久必为患,可速除之。」昭遂暗发密书与扬州刺史乐𬘭,一面遣使赍诏征诞为司空。诞得了诏书,已知是贾充告变,遂捉来使拷问,使者曰:「此事乐𬘭知之。」诞曰:「他如何得知?」使者曰:「司马将军已令人到扬州送密书与乐𬘭矣。」诞大怒,叱左右斩了来使,遂起部下兵千人,杀奔扬州来。将至南门,城门已闭,吊桥拽起。诞在城下叫门,城上并无一人回答。诞大怒曰:「乐𬘭匹夫,安敢如此!」遂令将士打城。手下十余骁骑,下马渡河,飞身上城,杀散军士,大开城门。于是诸葛诞引兵入城,乘风放火,杀至𬘭家。𬘭慌上楼避之。诞提剑上楼,大喝曰:「汝父乐进,昔日受魏国大恩!不思报本,反欲顺司马昭耶!」𬘭未及回言,为诞所杀。一面具表数司马昭之罪,使人申奏洛阳;一面大聚两淮屯田户口十余万,并扬州新降兵四万余人,积草屯粮,准备进兵。又令长史吴纲送子诸葛靓入吴为质求援,务要合兵诛讨司马昭。
此时东吴丞相孙峻病亡,从弟孙𬘭辅政。𬘭字子通,为人强暴,杀大司马滕胤、将军吕据、王惇等:因此权柄皆归于𬘭。吴主孙亮,虽然聪明,无可奈何。于是吴纲将诸葛靓至石头城,入拜孙𬘭。𬘭问其故。纲曰:「诸葛诞乃蜀汉诸葛武侯之族弟也,向事魏国;今见司马昭欺君罔上,废主弄权,欲兴师讨之,而力不及,故特来归降。诚恐无凭,专送亲子诸葛靓为质。伏望发兵相助。」𬘭从其请,便遣大将全怿、全端为主将,于诠为合后,朱异、唐咨为先锋,文钦为乡导,起兵七万,分三队而进。吴纲回寿春报知诸葛诞。诞大喜,遂陈兵准备。
却说诸葛诞表文到洛阳,司马昭见了大怒,欲自往讨之。贾充谏曰:「主公乘父兄之基业,恩德未及四海,今弃天子而去,若一朝有变,悔之何及?不如奏请太后及天子一同出征,可保无虞。」昭喜曰:「此言正合吾意。」遂入奏太后曰:「诸葛诞谋反,臣兴文武官僚,计议停当:请太后同天子御驾亲征,以继先帝之遗意。」太后畏惧,只得从之。次日,昭请魏主曹髦起程。髦曰:「大将军都督天下军马,任从调遣,何必朕自行也?」昭曰:「不然。昔日武祖纵横四海,文帝、明帝有包括宇宙之志,并吞八荒之心,凡遇大敌,必须自行。陛下正宜追配先君,扫清故孽,何自畏也?」髦畏威权,只得从之。昭遂下诏,尽起两都之兵二十六万,命镇南将军王基为正先锋,安东将军陈骞为副先锋,监军石苞为左军,兖州刺史州泰为右军,保护车驾,浩浩荡荡,杀奔淮南而来。东吴先锋朱异,引兵迎敌。两军对圆,魏军中王基出马,朱异来迎。战不三合,朱异败走;唐咨出马,战不三合,亦大败而走。王基驱兵掩杀,吴兵大败,退五十里下寨,报入寿春城中。诸葛诞自引本部锐兵,会合文钦并二子文鸯、文虎,雄兵数万,来敌司马昭。正是:
方见吴兵锐气堕,又看魏将劲兵来。
方见吴兵锐气堕,又看魏将劲兵来。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百十一回 邓士载智取姜伯约 诸葛诞义讨司马昭
却说姜维退兵驻扎在钟堤,魏兵驻扎在狄道城外。王经迎接陈泰、邓艾进城,拜谢解围之事,设宴款待,重赏三军。陈泰将邓艾的功劳,上奏魏主曹髦。曹髦封邓艾为安西将军,假节兼领护东羌校尉,与陈泰一同驻兵在雍州、凉州等处。邓艾上表谢恩完毕,陈泰设宴与邓艾拜贺说:“姜维连夜逃走,他的力量已经耗尽,不敢再出兵了。”邓艾笑着说:“我料定蜀兵必定会再出兵,有五个原因。”陈泰问是什么原因。邓艾说:“蜀兵虽然撤退,终究有乘胜的势头;我军终究有衰弱失败的实际:这是必定出兵的第一个原因。蜀兵都是孔明训练出来的精锐之兵,容易调遣;我军将领时常更换,士兵又训练不熟:这是必定出兵的第二个原因。蜀人多用船行军,我军都在旱地,劳逸不同:这是必定出兵的第三个原因。狄道、陇西、南安、祁山四处,都是攻守要地;蜀人或者声东击西,指南攻北,我军必须分头把守;蜀兵合为一处而来,以一分兵力抵挡我四分兵力:这是必定出兵的第四个原因。如果蜀兵从南安、陇西进军,就可以夺取羌人的谷物作为粮食;如果从祁山出兵,就有麦子可以就地取食:这是必定出兵的第五个原因。”陈泰赞叹佩服地说:“您料敌如神,蜀兵哪里值得忧虑呢!”于是陈泰与邓艾结为忘年之交。邓艾于是将雍州、凉州等处的兵马,每日操练;各处隘口,都建立营寨,以防不测。
却说姜维在钟堤大摆筵席,会集众将,商议讨伐魏国的事。令史樊建劝谏说:“将军屡次出兵,没有获得全胜;今日洮西之战,魏人已经佩服您的威名,为什么又要出兵呢?万一不利,前功尽弃。”姜维说:“你们只知道魏国地广人多,急切间不能攻取;却不知道攻打魏国有五个可胜之处。”众人问他。姜维回答说:“他们在洮西一败,挫尽了锐气,我军虽然撤退,不曾有损失,如今如果进兵,这是第一个可胜之处。我军用船载运前进,不致劳苦困顿,他们从旱地来迎战,这是第二个可胜之处。我军是久经训练的部队,他们都是乌合之众,不曾有法度,这是第三个可胜之处。我军从祁山出兵,抄掠秋天的谷物作为粮食,这是第四个可胜之处。他们虽然各自防守,军力分散,我军集中一处而去,他们怎能救援?这是第五个可胜之处。不趁此时伐魏,更待何时呢?”夏侯霸说:“邓艾年纪虽轻,但谋略深远;近来被封为安西将军的职务,必定在各处作了准备,和往日不同了。”姜维厉声说:“我哪里怕他!你们不要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我的主意已定,必定先取陇西。”众人不敢再劝谏。
姜维亲自率领前部,命令众将随后前进。于是蜀兵全部离开钟提,杀奔祁山而来。哨马报告说魏兵已经在祁山立下九个寨栅。姜维不信,带领几个骑兵登上高处眺望,果然看见祁山九寨势如长蛇,首尾相顾。姜维回头对左右说:“夏侯霸的话,确实不假。这个寨子的形势绝妙,只有我的师父诸葛丞相才能做到。如今看邓艾的作为,不在我师父之下。”于是回到本寨,召唤众将说:“魏人既然有了准备,必定知道我们来了。我料定邓艾必定在这里。你们可以虚张我的旗号,据守这个谷口扎下营寨,每天派一百多骑兵出哨。每次出哨一回,换一番衣甲。旗号按青、黄、赤、白、黑五方旗帜轮换。我却带领大军偷偷从董亭出发,直袭南安去。”于是命令鲍素驻扎在祁山谷口。姜维率领全部大军,向南安进发。
却说邓艾知道蜀兵从祁山出动,早已与陈泰扎下营寨准备;看见蜀兵连日不来挑战,一天五次派出哨马出寨,有的走十里或十五里就回来。邓艾登高观望完毕,慌忙进入帐中对陈泰说:“姜维不在这里,必定是去董亭袭击南安了。出寨的哨马只是这几匹,更换衣甲,往来哨探,那些马都困乏了,主将必定是无能之辈。陈将军可率领一军攻打他们,他们的寨子可以攻破。攻破寨栅后,便领兵袭击董亭的道路,先切断姜维的后路。我应当先领一军救援南安,直取武城山。如果先占了这个山头,姜维必定会去攻取上邽。上邽有一个山谷,名叫段谷,地势狭窄山势险要,正好埋伏。他们来争夺武城山时,我先埋伏两支军队在段谷,打败姜维是肯定的了。”陈泰说:“我镇守陇西二三十年,不曾如此明察地理。您所说的,真是神算。您可以速去。我自会攻打这里的寨栅。”于是邓艾领兵星夜兼程而行,直抵武城山;扎营完毕,蜀兵还没到,就命令儿子邓忠,与帐前校尉师纂,各领五千兵,先去段谷埋伏,如此如此行事。二人领计而去。邓艾命令偃旗息鼓,以等待蜀兵。
却说姜维从董亭向南安而来,到了武城山前,对夏侯霸说:“靠近南安有一座山,名叫武城山;如果先得了它,可以夺取南安的形势。只恐怕邓艾多谋,必定会先作防备。”正在疑虑之间,忽然山上一声炮响,喊声大震,鼓角齐鸣,旌旗遍竖,都是魏兵:中央飘起一面黄旗,大书“邓艾”字样。蜀兵大惊。山上几处精兵冲杀下来,势不可当,前军大败。姜维急忙率领中军人马去救援时,魏兵已经撤退。姜维直来到武城山下向邓艾挑战,山上魏兵并不下来。姜维命令军士辱骂,到了晚上,正要退军,山上鼓角齐鸣,却又不见魏兵下来。姜维想要上山冲杀,山上炮石很严密,不能前进。守到三更,想要回去,山上鼓角又鸣。姜维移兵下山驻扎。等到命令军士搬运木石,正要竖立营寨,山上鼓角又鸣,魏兵突然到来。蜀兵大乱,自相践踏,退回旧寨。
第二天,姜维命令军士运送粮草车辆,到武城山,穿连排列停当,想要立起寨栅,作为屯兵之计。当夜二更,邓艾命令五百人,各拿火把,分两路下山,放火烧车辆。两军混杀了一夜,营寨又立不成。姜维又领兵撤退,再与夏侯霸商议说:“南安没有得手,不如先取上邽。上邽是南安屯粮的地方;如果得到上邽,南安自然危险了。”于是留下夏侯霸驻扎在武城山。姜维率领全部精兵猛将,直取上邽。走了一夜,将近天亮,看见山势狭窄险峻,道路崎岖,就问向导官说:“这里叫什么名字?”回答:“段谷。”姜维大惊说:“这个名字不吉利:‘段谷’,就是‘断谷’啊。如果有人断了谷口,怎么办?”
正在犹豫不决,忽然前军来报:“山后尘土大起,必定有伏兵。”姜维急忙命令退兵,师纂、邓忠两军杀出。姜维边战边退,前面喊声大震,邓艾领兵杀到:三路夹攻,蜀兵大败。幸亏夏侯霸领兵杀到,魏兵才退,救了姜维,想要再去祁山。夏侯霸说:“祁山寨已经被陈泰攻破,鲍素阵亡,全寨人马都退回汉中去了。”姜维不敢去董亭,急忙投奔山间小路而回。后面邓艾紧追,姜维命令各军前进,自己断后。正在行进之间,忽然山中一支军队突出,是魏将陈泰。魏兵一声呐喊,将姜维围在核心。姜维人马困乏,左冲右突,不能冲出。荡寇将军张嶷,听说姜维被困,带领数百骑兵杀入重围,姜维乘势杀出。张嶷被魏兵乱箭射死。姜维得以脱出重围,又回到汉中;因为感念张嶷忠勇,为国事而死,于是上表追赠他的子孙。于是蜀中将士,多有阵亡的,都归罪于姜维。姜维依照武侯街亭的旧例,于是上表自贬为后将军,代理大将军事务。
却说邓艾见蜀兵退尽,于是与陈泰设宴相贺,重赏三军。陈泰上表邓艾的功劳,司马昭派遣使者持节,加封邓艾官爵,赐给印绶,并封他的儿子邓忠为亭侯。
这时魏国君主曹髦,把正元三年改为甘露元年。司马昭自任天下兵马大都督,出入时常命令三千铁甲骁将前后簇拥,作为护卫;所有事务,不向朝廷奏报,就在相府裁决处理。从此常怀篡位之心;只担心南北人心尚未归顺。有一个心腹之人姓贾,名充,字公闾,是已故建威将军贾逵的儿子,担任司马昭府中的长史。贾充对司马昭说:“如今主公掌握大权,四方人心必然不安;应当先暗中访察,然后再慢慢图谋大事。”司马昭说:“我正想这样做。你可以替我东行,只以慰劳出征军士为名义,去探听消息。”贾充领命,径直到了淮南,入城拜见镇东大将军诸葛诞。诸葛诞字公休,是琅琊南阳人,就是武侯(诸葛亮)的同族弟弟;一向在魏国任职,因为武侯在蜀汉担任丞相,因此得不到重用;后来武侯去世,诸葛诞在魏国历任重要职位,封为高平侯,总管两淮军马。当天贾充假托慰劳军队,到了淮南见到诸葛诞。诸葛诞设宴款待他。酒喝到一半,贾充用话试探诸葛诞说:“近来洛阳各位贤士,都认为主上懦弱,不配做君主。司马大将军三代辅佐国家,功德高如上天,可以禅让取代魏国正统。不知您意下如何?”诸葛诞大怒说:“你是贾豫州(贾逵)的儿子,世代享受魏国俸禄,怎么敢说出这种狂言!”贾充道歉说:“我是把别人的话告诉您罢了。”诸葛诞说:“朝廷有难,我应当以死报效。”贾充默不作声。第二天告辞回去,见到司马昭详细说了这事。司马昭大怒说:“鼠辈怎敢如此!”贾充说:“诸葛诞在淮南,深得人心,时间久了必然成为祸患,可以迅速除掉他。”司马昭于是暗中发出密信给扬州刺史乐𬘭,同时派使者带着诏书征召诸葛诞为司空。诸葛诞接到诏书,已经知道是贾充告了状,就捉住来使拷问,使者说:“这件事乐𬘭知道。”诸葛诞说:“他怎么会知道?”使者说:“司马将军已经派人到扬州送密信给乐𬘭了。”诸葛诞大怒,呵斥左右斩了来使,于是率领部下兵士一千人,杀奔扬州而来。将要到南门时,城门已经关闭,吊桥拽起。诸葛诞在城下叫门,城上并没有一个人回答。诸葛诞大怒说:“乐𬘭这个匹夫,怎敢如此!”于是命令将士攻城。手下十多个骁勇骑兵,下马渡河,飞身上城,杀散军士,大开城门。于是诸葛诞带兵入城,趁着风势放火,杀到乐𬘭家。乐𬘭慌忙上楼躲避。诸葛诞提剑上楼,大声喝道:“你父亲乐进,从前受魏国大恩!不想着报答根本,反而想顺从司马昭吗!”乐𬘭来不及回话,被诸葛诞杀死。一面写表章列举司马昭的罪状,派人申报洛阳;一面大规模聚集两淮屯田户口十多万,以及扬州新投降的兵士四万多人,积草屯粮,准备进兵。又令长史吴纲送儿子诸葛靓到东吴做人质求援,务必联合兵力讨伐司马昭。
这时东吴丞相孙峻病逝,他的堂弟孙𬘭辅佐朝政。孙𬘭字子通,为人强横残暴,杀了大司马滕胤、将军吕据、王惇等人:因此大权都归于孙𬘭。吴主孙亮,虽然聪明,但也无可奈何。于是吴纲带着诸葛靓到石头城,入城拜见孙𬘭。孙𬘭问他的来意。吴纲说:“诸葛诞是蜀汉诸葛武侯的同族弟弟,一向在魏国任职;如今见司马昭欺君罔上,废黜君主、玩弄权术,想要起兵讨伐他,但力量不够,所以特地来归降。实在担心没有凭据,特意送来亲子诸葛靓作为人质。恳望发兵相助。”孙𬘭答应了他的请求,便派大将全怿、全端为主将,于诠为合后,朱异、唐咨为先锋,文钦为向导,起兵七万,分三队进发。吴纲回寿春报告诸葛诞。诸葛诞大喜,于是陈兵准备。
却说诸葛诞的表文送到洛阳,司马昭见了大怒,想亲自去讨伐。贾充劝谏说:“主公继承父兄的基业,恩德还未遍及天下,如今丢下天子离开,如果一旦有变,后悔怎么来得及?不如奏请太后和天子一同出征,可以保证没有祸患。”司马昭高兴地说:“这话正合我意。”于是入宫奏报太后说:“诸葛诞谋反,臣与文武官僚商议妥当:请太后和天子御驾亲征,以继承先帝的遗志。”太后害怕,只得听从。第二天,司马昭请魏主曹髦启程。曹髦说:“大将军总督天下军马,任凭调遣,何必朕亲自去?”司马昭说:“不对。从前武祖(曹操)纵横天下,文帝(曹丕)、明帝(曹叡)有包举宇宙的志向、并吞八方的雄心,凡遇大敌,必须亲自行军。陛下正应追配先君,扫清旧敌,为何畏惧呢?”曹髦畏惧他的威权,只得听从。司马昭于是下诏,尽起两都的兵力二十六万,命镇南将军王基为正先锋,安东将军陈骞为副先锋,监军石苞为左军,兖州刺史州泰为右军,保护车驾,浩浩荡荡,杀奔淮南而来。东吴先锋朱异,带兵迎敌。两军列阵对峙,魏军中王基出马,朱异来迎战。战不到三回合,朱异败走;唐咨出马,战不到三回合,也大败而走。王基驱兵掩杀,吴兵大败,后退五十里扎寨,消息报入寿春城中。诸葛诞亲自带领本部精锐部队,会合文钦以及两个儿子文鸯、文虎,雄兵数万,来迎战司马昭。正是:
刚见吴兵锐气挫,又看魏将劲兵来。
刚见吴兵锐气挫,又看魏将劲兵来。
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