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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演义

第十三回 李傕郭汜大交兵 杨奉董承双救驾

第 13 篇

第十三回 李傕郭汜大交兵 杨奉董承双救驾

却说曹操大破吕布于定陶,布乃收集败残军马于海滨,众将皆来会集,欲再与曹操决战。陈宫曰:「今曹兵势大,未可与争;先寻取安身之地,那时再来未迟。」布曰:「吾欲再投袁绍,何如?」宫曰:「先使人往冀州探听消息,然后可去。」布从之。

且说袁绍在冀州,闻知曹操与吕布相持,谋士审配进曰:「吕布,豺虎也:若得兖州,必图冀州。不若助操攻之,方可无患。」绍遂遣颜良将兵五万,往助曹操。细作探知这个消息,飞报吕布。布大惊,与陈宫商议。宫曰:「闻刘玄德新领徐州,可往投之。」布从其言,竟投徐州来。

有人报知玄德。玄德曰:「布乃当今英勇之士,可出迎之。」糜竺曰:「吕布乃虎狼之徒,不可收留;收则伤人矣。」玄德曰:「前者非布袭兖州,怎解此郡之祸?今彼穷而投我,岂有他心?」张飞曰:「哥哥心肠忒好。虽然如此,也要准备。」

玄德领众出城三十里,接著吕布,并马入城。都到州衙厅上,讲礼毕,坐下。布曰:「某自与王司徒计杀董卓之后,又遭傕、汜之变,飘零关东,诸侯多不能相容。近因曹贼不仁,侵犯徐州蒙使君力救陶谦,布因袭兖州以分其势;不料反堕奸计,败兵折将。今投使君,共图大事,未审尊意如何?」玄德曰:「陶使君新逝,无人管领徐州,因令备权摄州事。今幸将军至此,合当相让。」遂将牌印与吕布。吕布却待要接,只见玄德背后关、张二公各有怒色。布乃佯笑曰:「量吕布一勇夫,何能作州牧乎?」玄德又让。陈宫曰:「『强宾不压主』,请使君勿疑。」玄德方止。遂设宴相待,收拾宅院安下。

次日,吕布回席请玄德,玄德乃与关、张同往。饮酒至半酣,布请玄德入后堂。关、张随入。布令妻女出拜玄德。玄德再三谦让。布曰:「贤弟不必推让。」张飞听了,瞋目大叱曰:「我哥哥是金枝玉叶,你是何等人,敢称我哥哥为贤弟!你来!我和你斗三百合!」玄德连忙喝住,关公劝飞出。玄德与吕布陪话曰:「劣弟酒后狂言,兄勿见责。」布默默无语。须臾席散。布送玄德出门,张飞跃马横枪而来,大叫:「吕布!我和你并三百合!」玄德急令关公劝止。

次日吕布来辞玄德曰:「蒙使君不弃,但恐令弟辈不能相容。布当别投他处。」玄德曰:「将军若去,某罪大矣。劣弟冒犯,另日当令陪话。近邑小沛,乃备昔日屯兵之处。将军不嫌浅狭,权且歇马,如何?粮食军需,谨当应付。」吕布谢了玄德,自引军投小沛安身去了。玄德自去埋怨张飞不题。

却说曹操平了山东,表奏朝廷,加操为建德将军费亭侯。其时李傕自为大司马,郭汜自为大将军,横行无忌,朝廷无人敢言。太尉杨彪、大司农朱隽暗奏献帝曰:「今曹操拥兵二十余万,谋臣武将数十员,若得此人扶持社稷,剿除奸党,天下幸甚。」献帝泣曰:「朕被二贼欺凌久矣,若得诛之诚为大幸!」彪奏曰:「臣有一计,先令二贼自相残害;然后诏曹操引兵杀之,扫清贼党,以安朝廷。」献帝曰:「计将安出?」彪曰:「闻郭汜之妻最妒,可令人于汜妻处用反间计,则二贼自相害矣。」

帝乃书密诏付杨彪。彪即暗使夫人以他事入郭汜府,乘间告汜妻曰:「闻郭将军与李司马夫人有染,其情甚密。倘司马知之,必遭其害。夫人宜绝其往来为妙。」汜妻讶曰:「怪见他经宿不归!却干出如此无耻之事!非夫人言,妾不知也。当慎防之。」彪妻告归,汜妻再三称谢而别。

过了数日郭汜又将往李傕府中饮宴。妻曰:「傕性不测,况今两雄不并立,倘彼酒后置毒,妾将奈何?」汜不肯听妻再三劝住。至晚间,傕使人送酒筵至。汜妻乃暗置毒于中,方始献入。汜便欲食。妻曰:「食自外来,岂可便食?」乃先与犬试之,犬立死。自此汜心怀疑。

一日朝罢,李傕力邀郭汜赴家饮宴。至夜席散,汜醉而归,偶然腹痛。妻曰:「必中其毒矣!」急令将粪汁灌之,一吐方定。汜大怒曰:「吾与李傕共图大事,今无端欲谋害我,我不先发,必遭毒手。」遂密整本部甲兵,欲攻李傕。早有人报知傕。傕亦大怒曰:「郭亚多安敢如此!」遂点本部甲兵,来杀郭汜。城下混战,乘势掳掠居民。

傕姪李暹引兵围住宫院,用车二乘,一乘载天子,一乘载伏皇后,使贾诩、左灵监押车驾;其余宫人内侍,并皆步走。拥出后宰门,正遇郭汜兵到,乱箭齐发,射死宫人不知其数。李傕随后掩杀,郭汜兵退,车驾冒险出城,不由分说,竟拥到李傕营中。郭汜领兵入宫,尽抢掳宫嫔采女入营,放火烧宫殿。次日,郭汜知李傕劫了天子,领军来营前厮杀。帝后都受惊恐。后人有诗叹之曰:

光武中兴兴汉世,上下相承十二帝。桓灵无道宗社堕,阉臣擅权为叔季。无谋何进作三公,欲除社鼠招奸雄。豺獭虽驱虎狼入,西州逆竖生淫凶。王允赤心托红粉,致令董吕成矛盾。渠魁殄灭天下宁,谁知李郭心怀愤。神州荆棘争奈何,六宫饥馑愁干戈。人心既离天命去,英雄割据分山河。后王规此存兢业,莫把金瓯等闲缺。生灵糜烂肝脑涂,剩水残山多怨血。我观遗史不胜悲,今古茫茫叹黍离。人君当守苞桑戒,太阿谁持全纲维?

光武中兴兴汉世,上下相承十二帝。

桓灵无道宗社堕,阉臣擅权为叔季。

无谋何进作三公,欲除社鼠招奸雄。

豺獭虽驱虎狼入,西州逆竖生淫凶。

王允赤心托红粉,致令董吕成矛盾。

渠魁殄灭天下宁,谁知李郭心怀愤。

神州荆棘争奈何,六宫饥馑愁干戈。

人心既离天命去,英雄割据分山河。

后王规此存兢业,莫把金瓯等闲缺。

生灵糜烂肝脑涂,剩水残山多怨血。

我观遗史不胜悲,今古茫茫叹黍离。

人君当守苞桑戒,太阿谁持全纲维?

却说郭汜兵到,李傕出营接战。汜军不利,暂且退去。傕乃移帝后车驾于郿坞,使姪李暹监之,断绝内使,饮食不继,侍臣皆有饥色。帝令人问傕取米五斛,牛骨五具,以赐左右。傕怒曰:「朝夕上饭,何又他求?」乃以腐肉朽粮与之,皆臭不可食。帝骂曰:「逆贼直如此相欺!」侍中杨彪急奏曰:「傕性残暴;事势至此,陛下且忍之,不可撄其锋也。」帝乃低头无语,泪盈袍袖。

忽左右报曰:「有一路军马,枪刀映日,金鼓震天,前来救驾。」帝打听是谁,乃郭汜也。帝心转忧。只闻坞外喊声大起。原来李傕引兵出迎郭汜,鞭指郭汜而骂曰:「我待你不薄,你如何谋害我?」汜曰:「你乃反贼,如何不杀你!」傕曰:「我保驾在此,何为反贼?」汜曰:「此乃劫驾,何为保驾?」傕曰:「不须多言!我两个各不许用军士,只自并输赢。赢的便把皇帝取去罢了。」二人便就阵前厮杀。战到十合,不分胜负。只见杨彪拍马而来,大叫:「二位将军少歇,老夫特邀众官,来与二位讲和。」傕、汜乃各自还营。

杨彪与朱隽会合朝廷官僚六十余人,先诣郭汜营中劝和。郭汜竟将众官尽行监下。众官曰:「我等为好而来,何乃如此相待?」汜曰:「李傕劫天子,偏我劫不得公卿!」杨彪曰:「一劫天子,一劫公卿,意欲何为?」汜大怒,便拔剑欲杀彪。中郎将杨密力劝,汜乃放了杨彪,朱隽,其余都监在营中。彪谓隽曰:「为社稷之臣,不能匡君救主,空生天地间耳!」言讫,相抱而哭,昏绝于地。隽归家成病而死。自此之后,傕、汜每日厮杀,一连五十余日,死者不知其数。

却说李傕平日最喜左道妖邪之术,常使女巫击鼓降神于军中,贾诩屡谏不听。侍中杨琦密奏帝曰:「臣观贾诩虽为李傕腹心,然实未尝忘君,陛下当与谋之。」正说之间,贾诩来到。帝乃屏退左右泣谕诩曰:「卿能怜汉朝,救朕命乎?」诩拜伏于地曰:「固臣所愿也。陛下且勿言,臣自图之。」帝收泪而谢。

少顷,李傕来见,带剑而入。帝面如土色。傕谓帝曰:「郭汜不臣,监禁公卿,欲劫陛下。非臣则驾被掳矣。」帝拱手称谢,傕乃出。时皇甫郦入见帝。帝知郦能言,又与李傕同乡,诏使往两边解和。郦奉诏,走至汜营说汜。汜曰:「如李傕送出天子,我便放出公卿。」

郦即来见李傕曰:「今天子以某是西凉人,与公同乡,特令某来劝和二公。汜已奉诏,公意若何?」傕曰:「吾有败吕布之大功,辅政四年,多著勋绩,天下共知。郭亚多盗马贼耳,乃敢擅劫公卿,与我相抗,誓必诛之!君试观我方略士众,足胜郭亚多否?」郦答曰:「不然:昔有穷后羿,恃其善射,不思患难,以致灭亡。近董太师之强,君所目见也,吕布受恩而反图之,斯须之间,头悬国门。则强固不足恃矣。将军身为上将,持钺仗节,子孙宗族,皆居显位,国恩不可谓不厚。今郭亚多劫公卿,而将军劫至尊,果谁轻谁重耶?」

李傕大怒,拔剑叱曰:「天子使汝来辱我乎?我先斩汝头!」骑都尉杨奉谏曰:「今郭汜未除,而杀天使,则汜兴兵有名,诸侯皆助之矣。」贾诩亦力劝,傕怒少息。诩遂推皇甫郦出。郦大叫曰:「李傕不奉诏,欲弑君自立!」侍中胡邈急止之曰:「无出此言!恐于身不利。」郦叱之曰:「胡敬才!汝亦为朝廷之臣,如何附贼?『君辱臣死』,吾被李傕所杀,乃分也!」大骂不止。帝知之,急令皇甫郦回西凉。

却说李傕之军,大半是西凉人氏,更赖羌兵为助。却被皇甫郦扬言于西凉人曰:「李傕谋反,从之者即为贼党,后患不浅。」西凉人多有听郦之言,军心渐涣。傕闻郦言,大怒,差虎贲王昌追之。昌知郦乃忠义之士,竟不往追,只回报曰:「郦已不知何往矣。」贾诩又密谕羌人曰:「天子知汝等忠义,久战劳苦,密诏使汝还郡,后当有重赏。」羌人正怨李傕不与爵赏,遂听诩言,都引兵去。

诩又密奏帝曰:「李傕贪而无谋,今兵散心怯,可以重爵饵之。」帝乃降诏,封傕为大司马。傕喜曰:「此女巫降神祈祷之力也!」遂重赏女巫,却不赏军将。骑都尉杨奉大怒,谓宋果曰:「吾等出生入死,身冒矢石,功反不及女巫耶?」宋果曰:「何不杀此贼,以救天子?」奉曰:「你于中军放火为号,吾当引兵外应。」二人约定是夜二更时分举事。不料其事不密,有人报知李傕。傕大怒,令人擒宋果先杀之。杨奉引兵在外,不见号火。李傕自将兵出,恰遇杨奉,就寨中混战到四更。奉不胜,引军投西安去了。李傕自此军势渐衰。更兼郭汜常来攻击,杀死者甚多。忽人来报:「张济统领大军,自陕西来到,欲与二公解和;声言如不从者,引兵击之。」傕便卖个人情,先遣人赴张济军中许和。郭汜亦只得许诺。张济上表,请天子驾幸弘农。帝喜曰:「朕思东都久矣。今乘此得还,乃万幸也!」诏封张济为骠骑将军。济进粮食酒肉,供给百官。汜放公卿出营。傕收拾车驾东行,遣旧有御林军数百,持戟护送。

銮舆过新丰,至霸陵,时值秋天,金风骤起。忽闻喊声大作,数百军兵来至桥上拦住车驾,励声问曰:「来者何人?」侍中杨琦拍马上桥曰:「圣驾过此,谁敢拦阻?」有二将出曰:「吾等奉郭将军命,把守此桥,以防奸细。既云圣驾,须亲见帝,方可准信。」杨琦高揭珠帘。帝谕曰:「朕躬在此,卿何不退?」众将皆呼万岁,分于两边,驾乃得过。

二将回报郭汜曰:「驾已去矣。」汜曰:「我正欲哄过张济,劫驾再入郿坞,你如何擅自放了过去?」遂斩二将,起兵赶来。车驾正到华阴县,背后喊声震天,大叫:「车驾且休动!」帝泣告大臣曰:「方离狼窝,又逢虎口,如之奈何?」众皆失色。贼军渐近,只听得一派鼓声,山背后转出一将,当先一面大旗,上书「大汉杨奉」四字,引军千余杀来。原来杨奉自为李傕所败,便引军屯终南山下;今闻驾至,特来保护。

当下列开阵势。汜将崔勇出马,大骂杨奉反贼。奉大怒,回顾阵中曰:「公明何在?」一将手执大斧,飞骤骅骝,直取崔勇。两马相交,只一合,斩崔勇于马下。杨奉乘势掩杀,汜军大败,退走二十余里。奉乃收军来见天子。帝慰谕曰:「卿救朕躬,其功不小!奉顿首拜谢。帝曰:「适斩贼将者何人?」奉乃引此将拜于车下曰:「此人河东杨郡人:姓徐,名晃,字公明。」帝慰劳之。杨奉保驾至华阴驻跸。将军段煨,具衣饮膳上献。是夜,天子宿于杨奉营中。

郭汜败了一阵,次日又点军杀至营前来,徐晃当先出马。郭汜大军八面围来,将天子,杨奉,困在垓心。正在危急之中,忽然东南上喊声大震,一将引军纵马杀来。贼众奔溃。徐晃乘势攻击,大败汜军。那人来见天子,乃国戚董承也。帝哭诉前事。承曰:「陛下免忧。臣与杨将军誓斩二贼,以靖天下。」帝命早赴东都。连夜驾起,前幸弘农。

却说郭汜败军回,撞著李傕,言:「杨奉、董承救驾往弘农去了。若到山东,立脚得定,必然布告天下,令诸侯共伐我等,三族不能保矣。」傕曰:「今张济兵据长安,未可轻动。我和你乘间合兵一处,至弘农杀了汉君,平分天下,有何不可?」汜喜诺。二人合兵,于路劫掠,所过一空。杨奉、董承知贼兵远来,遂勒兵回,与贼大战于东涧。

傕、汜二人商议:「我众彼寡,只可以混战胜之。」于是李傕在左,郭汜在右,漫山遍野拥来。杨奉、董承两边死战,刚保帝后车出;百官宫人,符册典籍,一应御用之物,尽皆抛弃。郭汜引军入弘农劫掠。承、奉保驾走陕北,傕、汜分兵赶来。承、奉一面差人与傕、汜讲和,一面密圣旨往河东,急召故白波帅韩暹、李乐、胡才三处军兵前来救应。那李乐亦是啸聚山林之贼,今不得已而召之。三处军闻天子赦罪赐官,如何不来;并拔本营军士,来与董承相会,一齐再取弘农。

其时李傕、郭汜但到之处,劫掠百姓,老弱者杀之,强壮者充军;临敌则驱民兵在前,名曰「敢死军」,贼势浩大。李乐军到,会于渭阳。郭汜令军士将衣服物件抛弃于道。乐军见衣服满地,争往取之,队伍尽失。傕、汜二军,四面混战,乐军大败。杨奉、董承遮拦不住,保驾北走,背后贼军赶来。李乐曰:「事急矣!请天子上马先行!」帝曰:「朕不可舍百官而去。」

众皆号泣相随。胡才被乱军所杀。承、奉见贼追急,请天子弃车驾,步行到黄河岸边。李乐等寻得一只小舟作渡船。时值天气严寒,帝与后强扶到岸。边岸又高,不得下船,后面追兵将至。杨奉曰:「可解马缰绳接连,拴䌸帝腰,于下船去。」人丛中国舅伏德,挟白绢十数疋,曰:「吾于乱军中拾得此绢,可接连拽辇。」行军校尉尚弘用绢包帝及后,令众先挂帝往下于之,乃得下船。李乐仗剑立于船头上,后兄伏德,负后下船中。岸上有不得下船者,争扯船缆。李乐尽砍于水中。渡过帝后,再放船渡众人。其争渡者,皆被砍下手指,哭声震天。

既渡彼岸,帝左右止剩得十余人。杨奉寻得牛车一辆,载帝至大阳。绝食,晚宿于瓦屋中,野老进粟饭,上与后共食,粗粝不能下咽。次日诏封李乐为征北将军,韩暹为征东将军,起驾前行。有二大臣寻至,哭拜车前:乃太尉杨彪、太仆韩融也。帝后俱哭。韩融曰:「傕、汜二贼,颇信臣言;臣舍命去说二贼罢兵。陛下善保龙体。」

韩融去了,李乐请帝入杨奉营暂歇。杨彪请帝都安邑县。驾至安邑,苦无高房,帝后都居于茅屋中;又无门关闭,四边插荆棘以为屏蔽。帝与大臣议事于茅屋之下,诸将引兵于篱外镇压。李乐等专权,百官稍有触犯,竟于帝前殴骂;故意送浊酒粗食与帝,帝勉强纳之。李乐、韩暹又连名保奏黥徒、部曲巫医走卒二百余名,并为校尉御史等官。刻印不及,以锥画之,全不成体统。

却说韩融曲说傕、汜二贼,二贼从其言,乃放百官及宫人归。是岁大荒,百姓皆食野菜,饿莩遍野。河内太守张扬献米肉,河东太守王邑献绢帛,帝稍得宁。董承、杨奉商议,一面差人修洛阳宫院,欲奉车驾还东都,李乐不从,董承谓李乐曰:「洛阳本天子建都之地。安邑乃小地面,如何容得车驾?今奉驾还洛阳是正理。」李乐曰:「汝等奉驾去,我只在此处住。」

承、奉乃奉驾起程。李乐暗令人结连李傕,郭汜,一同劫驾。董承,杨奉,韩暹知其谋,连夜摆布军士,护送车驾前奔箕关。李乐闻知,不等傕、汜军到,自引本部人马前来追赶。四更左侧,赶到箕山下,大叫:「车驾休行!李傕、郭汜在此!」吓得献帝心惊胆战,山上火光遍起。正是:

前番两贼分为二,今番三贼合为一。

前番两贼分为二,今番三贼合为一。

不知汉天子怎离此难,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三回 李傕郭汜大交兵 杨奉董承双救驾

却说曹操在定陶大败吕布,吕布便在海边收集残兵败将,众将都来会合,想要再与曹操决战。陈宫说:“如今曹兵势力强大,不能与他争锋;先找个安身的地方,那时再来也不迟。”吕布说:“我想再去投靠袁绍,怎么样?”陈宫说:“先派人去冀州探听消息,然后才可以去。”吕布听从了他的话。

且说袁绍在冀州,听说曹操与吕布相持不下,谋士审配进言说:“吕布是豺狼虎豹:如果得到兖州,必定图谋冀州。不如帮助曹操攻打他,才能没有祸患。”袁绍于是派颜良率领五万兵,前去帮助曹操。探子探知这个消息,飞快报告吕布。吕布大惊,与陈宫商议。陈宫说:“听说刘玄德新近接管徐州,可以去投奔他。”吕布听从了他的话,竟直奔徐州而来。

有人报告了玄德。玄德说:“吕布是当今英勇之士,可以出城迎接他。”糜竺说:“吕布是虎狼之徒,不能收留;收留就会伤害人。”玄德说:“先前不是吕布袭击兖州,怎么能解除徐州的祸患?如今他走投无路来投奔我,怎么会有别的用心?”张飞说:“哥哥心肠太好。虽然如此,也要准备一下。”

玄德带领众人出城三十里,接住吕布,并马入城。都到州衙厅上,行完礼,坐下。吕布说:“我自从与王司徒设计杀死董卓之后,又遭遇李傕、郭汜的变乱,飘零关东,诸侯大多不能相容。近来因为曹贼不仁,侵犯徐州,承蒙使君全力救援陶谦,我因而袭击兖州来分散他的势力;不料反而落入奸计,兵败将折。如今来投奔使君,共同图谋大事,不知尊意如何?”玄德说:“陶使君新近去世,无人管理徐州,因此让我暂时代理州事。如今幸亏将军到来,应当让给你。”于是将牌印交给吕布。吕布正要接,只见玄德背后关、张二人各有怒色。吕布于是假笑着说:“我吕布不过一个勇夫,怎么能做州牧呢?”玄德又让。陈宫说:“‘强宾不压主’,请使君不要疑惑。”玄德这才停止。于是设宴款待,收拾宅院安顿下来。

第二天,吕布回请玄德,玄德便与关、张一同前往。饮酒到半酣,吕布请玄德进入后堂。关、张跟进去。吕布让妻女出来拜见玄德。玄德再三谦让。吕布说:“贤弟不必推让。”张飞听了,瞪眼大喝说:“我哥哥是金枝玉叶,你是什么人,敢称我哥哥为贤弟!你来!我和你斗三百回合!”玄德连忙喝住,关羽劝张飞出去。玄德向吕布赔话说:“劣弟酒后狂言,兄长不要见怪。”吕布默默无语。一会儿席散。吕布送玄德出门,张飞跃马横枪而来,大叫:“吕布!我和你拼三百回合!”玄德急忙让关羽劝止。

第二天吕布来辞别玄德说:“承蒙使君不嫌弃,但恐怕令弟们不能相容。我应当另投他处。”玄德说:“将军如果离去,我的罪过就大了。劣弟冒犯,改日一定让他赔话。附近的小沛,是我从前屯兵的地方。将军不嫌浅陋狭窄,暂且在那里歇马,怎么样?粮食军需,我一定照应。”吕布谢了玄德,自己领兵到小沛安身去了。玄德自己埋怨张飞不提。

却说曹操平定了山东,上表奏报朝廷,加封曹操为建德将军、费亭侯。这时李傕自任大司马,郭汜自任大将军,横行无忌,朝廷没有人敢说话。太尉杨彪、大司农朱俊暗地里上奏献帝说:“如今曹操拥有二十多万兵,谋臣武将有几十员,如果得到这个人扶持社稷,剿除奸党,天下就太幸运了。”献帝哭着说:“朕被这两个贼人欺凌很久了,如果能杀了他们,实在是大幸!”杨彪上奏说:“臣有一计,先让这两个贼人自相残害;然后下诏让曹操领兵杀了他们,扫清贼党,来安定朝廷。”献帝说:“计策怎么定?”杨彪说:“听说郭汜的妻子最是嫉妒,可以派人到郭汜妻子那里用反间计,那么两个贼人就会自相残害了。”

献帝于是写了密诏交给杨彪。杨彪便暗中派自己的夫人以别的事进入郭汜府中,趁机告诉郭汜的妻子说:“听说郭将军与李司马的夫人有染,关系十分亲密。倘若司马知道了,必定遭他毒手。夫人应该断绝他们的来往才好。”郭汜的妻子惊讶地说:“怪不得见他整夜不回家!却干出这样无耻的事!不是夫人说,我还不知道。应当小心防备。”杨彪的妻子告辞回家,郭汜的妻子再三称谢而别。

过了几天,郭汜又要去李傕府中饮宴。妻子说:“李傕性情难测,况且如今两雄不能并立,倘若他在酒后下毒,我怎么办?”郭汜不肯听,妻子再三劝住。到了晚上,李傕派人送酒席来。郭汜的妻子便暗中在酒菜里下毒,这才献进去。郭汜就要吃。妻子说:“食物从外面来,怎么能就吃?”于是先给狗试吃,狗立刻死了。从此郭汜心中怀疑。

一天朝会结束,李傕极力邀请郭汜到家里饮宴。到夜里席散,郭汜喝醉回家,偶然腹痛。妻子说:“必定是中毒了!”急忙让人把粪汁灌下去,一吐才安定下来。郭汜大怒说:“我与李傕共同图谋大事,如今他无缘无故想要谋害我,我不先动手,必定遭他毒手。”于是秘密整顿本部的甲兵,想要攻打李傕。早有人报告了李傕。李傕也大怒说:“郭阿多怎么敢这样!”于是整顿本部甲兵,来杀郭汜。城下混战,趁机掳掠居民。

李傕的侄子李暹领兵围住宫院,用两辆车,一辆载天子,一辆载伏皇后,派贾诩、左灵监押车驾;其余的宫人内侍,都徒步跟着。拥出后宰门,正遇上郭汜兵到,乱箭齐发,射死的宫人不知有多少。李傕随后追杀,郭汜兵退去,车驾冒险出城,不由分说,竟拥到李傕营中。郭汜领兵入宫,全部抢掠宫嫔采女入营,放火烧宫殿。第二天,郭汜知道李傕劫了天子,领兵到营前厮杀。帝后都受惊恐。后人有诗叹道:

光武中兴兴汉世,上下相承十二帝。桓灵无道宗社堕,阉臣擅权为叔季。无谋何进作三公,欲除社鼠招奸雄。豺獭虽驱虎狼入,西州逆竖生淫凶。王允赤心托红粉,致令董吕成矛盾。渠魁殄灭天下宁,谁知李郭心怀愤。神州荆棘争奈何,六宫饥馑愁干戈。人心既离天命去,英雄割据分山河。后王规此存兢业,莫把金瓯等闲缺。生灵糜烂肝脑涂,剩水残山多怨血。我观遗史不胜悲,今古茫茫叹黍离。人君当守苞桑戒,太阿谁持全纲维?

却说郭汜兵到,李傕出营接战。郭汜的军队不利,暂时退去。李傕于是把帝后的车驾移到郿坞,让侄子李暹监押,断绝内侍,饮食不继,侍臣都有饥色。皇帝派人向李傕要五斛米、五具牛骨,来赐给左右。李傕发怒说:“早晚都送饭,为什么又另外索要?”于是用腐肉烂粮给他们,都臭得不能吃。皇帝骂道:“逆贼竟敢这样欺负我!”侍中杨彪急忙上奏说:“李傕性情残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陛下暂且忍耐,不要触犯他的锋芒。”皇帝于是低头无语,泪水沾满了袍袖。

忽然有左右侍从报告说:“有一支军队,刀枪在阳光下闪耀,金鼓声震动天地,前来救驾。”皇帝打听是谁,原来是郭汜。皇帝心里更加忧虑。只听见郿坞外面喊声大起。原来是李傕带兵出迎郭汜,用马鞭指着郭汜骂道:“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谋害我?”郭汜说:“你是反贼,为什么不杀你!”李傕说:“我在这里保驾,怎么是反贼?”郭汜说:“你这是劫驾,哪里是保驾?”李傕说:“不必多说!我们两个都不许用军士,只凭自己决出输赢。赢的人就把皇帝带走算了。”两人便在阵前厮杀。战了十回合,不分胜负。只见杨彪拍马赶来,大叫:“两位将军暂且停手,老夫特意邀请众官,来给二位讲和。”李傕、郭汜于是各自回营。

杨彪与朱隽会合朝廷官僚六十多人,先到郭汜营中劝和。郭汜竟把众官全部关押起来。众官说:“我们是好意前来,为什么这样对待我们?”郭汜说:“李傕劫持天子,偏偏我就不能劫持公卿吗?”杨彪说:“一个劫持天子,一个劫持公卿,想要干什么?”郭汜大怒,便拔剑要杀杨彪。中郎将杨密极力劝谏,郭汜才放了杨彪、朱隽,其余的都关押在营中。杨彪对朱隽说:“作为国家的臣子,不能匡扶君主、拯救皇帝,白白活在天地间罢了!”说完,两人相抱而哭,昏倒在地。朱隽回家后生病而死。从此以后,李傕、郭汜每天厮杀,一连五十多天,死的人不计其数。

却说李傕平日最喜欢左道妖邪之术,常常让女巫在军中击鼓降神,贾诩多次劝谏,他都不听。侍中杨琦秘密上奏皇帝说:“我看贾诩虽然是李傕的心腹,但实际上未曾忘记君主,陛下应当和他谋划。”正说着,贾诩来了。皇帝于是屏退左右,流着泪对贾诩说:“你能怜悯汉朝,救我的性命吗?”贾诩跪拜在地说:“这本来是我愿意的。陛下暂且不要说,我自有打算。”皇帝擦泪道谢。

过了一会儿,李傕来见,带着剑进入。皇帝面如土色。李傕对皇帝说:“郭汜不守臣道,关押公卿,想要劫持陛下。要不是我,陛下就被掳走了。”皇帝拱手道谢,李傕便出去了。这时皇甫郦进来见皇帝。皇帝知道皇甫郦能言善辩,又和李傕是同乡,便下诏让他去两边调解讲和。皇甫郦领命,走到郭汜营中劝说郭汜。郭汜说:“如果李傕送出天子,我就放出公卿。”

皇甫郦就来见李傕说:“现在天子因为我是西凉人,和您是同乡,特意命我来劝和两位。郭汜已经奉诏,您意下如何?”李傕说:“我有打败吕布的大功,辅政四年,多有功绩,天下人都知道。郭亚多不过是个盗马贼罢了,竟敢擅自劫持公卿,与我抗衡,我发誓一定要杀了他!你试试看我的谋略和士兵,足以胜过郭亚多吗?”皇甫郦回答说:“不是这样:从前有穷国的后羿,仗着自己善于射箭,不考虑祸患,以至于灭亡。近来董太师的强大,是您亲眼所见的,吕布受他恩惠反而图谋他,片刻之间,人头就挂在国门上。可见强大是不足以依靠的。将军身为上将,手持斧钺、仗持符节,子孙宗族都身居显贵职位,国家的恩德不可说不厚。现在郭亚多劫持公卿,而将军劫持天子,到底谁轻谁重呢?”

李傕大怒,拔剑喝道:“天子派你来侮辱我吗?我先砍你的头!”骑都尉杨奉劝谏说:“现在郭汜还没除掉,却杀了天子的使者,那么郭汜起兵就有名了,诸侯都会帮助他。”贾诩也极力劝谏,李傕的怒气稍微平息。贾诩于是把皇甫郦推出去。皇甫郦大叫:“李傕不奉诏令,想要弑君自立!”侍中胡邈急忙制止他说:“不要说这种话!恐怕对自身不利。”皇甫郦呵斥他说:“胡敬才!你也是朝廷的臣子,为什么依附反贼?‘君主受辱,臣子当死’,我被李傕杀了,也是本分!”大骂不止。皇帝知道了,急忙让皇甫郦回西凉。

却说李傕的军队,大半是西凉人,还依赖羌兵帮助。却被皇甫郦在西凉人中扬言说:“李傕谋反,跟从他的人就是贼党,后患不浅。”西凉人有很多听信了皇甫郦的话,军心逐渐涣散。李傕听到皇甫郦的话,大怒,派虎贲王昌去追他。王昌知道皇甫郦是忠义之士,竟然不去追,只回报说:“皇甫郦已经不知去向了。”贾诩又秘密告诉羌人说:“天子知道你们忠义,长期作战辛苦,秘密下诏让你们回郡,以后会有重赏。”羌人正抱怨李傕不给爵位赏赐,于是听从贾诩的话,都带兵离开了。

贾诩又秘密上奏皇帝说:“李傕贪婪而没有谋略,现在兵士离散、心里胆怯,可以用高官爵位引诱他。”皇帝于是下诏,封李傕为大司马。李傕高兴地说:“这是女巫降神祈祷的力量!”于是重赏女巫,却不赏赐军将。骑都尉杨奉大怒,对宋果说:“我们出生入死,亲身冒着箭石,功劳反而不如女巫吗?”宋果说:“为什么不杀了这个反贼,来救天子?”杨奉说:“你在中军放火为号,我当带兵在外接应。”两人约定当夜二更时分动手。不料事情不机密,有人报告了李傕。李傕大怒,派人先擒住宋果并杀了他。杨奉带兵在外,不见号火。李傕自己带兵出来,正好遇到杨奉,就在营寨中混战到四更。杨奉不能取胜,带兵投奔西安去了。李傕从此军势逐渐衰落。再加上郭汜经常来攻击,杀死的人很多。忽然有人来报:“张济统领大军,从陕西来到,想要给两位讲和;声称如果谁不听从,就带兵攻打他。”李傕便卖个人情,先派人到张济军中答应讲和。郭汜也只得答应。张济上表,请天子驾临弘农。皇帝高兴地说:“我想回东都已经很久了。如今能趁此回去,真是万幸!”下诏封张济为骠骑将军。张济进献粮食酒肉,供给百官。郭汜放出公卿出营。李傕收拾车驾东行,派原有的数百御林军,持戟护送。

銮驾经过新丰,到达霸陵,当时正值秋天,秋风骤起。忽然听到喊声大作,数百军兵来到桥上拦住车驾,厉声问道:“来的是什么人?”侍中杨琦拍马上桥说:“圣驾经过这里,谁敢阻拦?”有两个将领出来说:“我们奉郭将军的命令,把守这座桥,以防奸细。既然说是圣驾,必须亲自见到皇帝,才能相信。”杨琦高高掀起珠帘。皇帝说:“我就在这里,你们为什么不退下?”众将都高呼万岁,分列两边,车驾才得以通过。

二将回报郭汜说:“车驾已经过去了。”郭汜说:“我正想哄过张济,劫持车驾再进郿坞,你们怎么擅自放了过去?”于是杀了二将,起兵追赶。车驾正到华阴县,背后喊声震天,大叫:“车驾暂且停下!”皇帝哭着告诉大臣说:“刚离开狼窝,又碰上虎口,怎么办?”众人都吓得变了脸色。贼军渐渐逼近,只听得一阵鼓声,山背后转出一将,当先一面大旗,上写“大汉杨奉”四字,带领一千多兵杀来。原来杨奉自从被李傕打败,便带兵驻扎在终南山下;如今听说车驾到来,特地前来保护。

当下摆开阵势。郭汜的部将崔勇出马,大骂杨奉是反贼。杨奉大怒,回头看着阵中说:“公明在哪里?”一将手拿大斧,骑着快马飞奔而出,直取崔勇。两马相交,只一回合,将崔勇斩于马下。杨奉趁势掩杀,郭汜军大败,后退了二十多里。杨奉于是收兵来见天子。皇帝慰劳说:“你救了我,功劳不小!”杨奉叩头拜谢。皇帝说:“刚才斩贼将的是谁?”杨奉于是领此将拜在车下说:“这人是河东杨郡人:姓徐,名晃,字公明。”皇帝慰劳了他。杨奉保驾到华阴驻扎。将军段煨准备了衣服饮食进献。当夜,天子住在杨奉营中。

郭汜打了一场败仗,第二天又点齐军马,杀到营寨前面来。徐晃当先出马迎战。郭汜大军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把天子、杨奉困在核心。正在危急关头,忽然东南方向喊声震天,一员将领率领军队纵马杀来。贼兵纷纷溃败逃散。徐晃乘势进攻,大败郭汜的军队。那人来见天子,原来是国戚董承。皇帝哭着诉说了先前的事情。董承说:“陛下不必忧虑。臣与杨将军誓死斩杀这两个贼子,来安定天下。”皇帝命令早日前往东都。连夜起驾,前行前往弘农。

却说郭汜败军回来,正碰上李傕,说:“杨奉、董承救驾往弘农去了。如果让他们到了山东,站稳脚跟,必然会布告天下,让诸侯共同讨伐我们,我们三族都保不住了。”李傕说:“如今张济的军队占据长安,不可轻举妄动。我和你乘机合兵一处,到弘农杀了汉朝君主,平分天下,有什么不可以?”郭汜高兴地答应了。二人合兵一处,沿路劫掠,所过之处抢掠一空。杨奉、董承知道贼兵从远处赶来,就勒兵回师,与贼兵在东涧展开大战。

李傕、郭汜二人商议:“我们人多他们人少,只可以用混战来取胜。”于是李傕在左,郭汜在右,漫山遍野地涌来。杨奉、董承两边拼死作战,刚刚保着皇帝皇后的车驾冲出;百官、宫女、符节、册书、典籍,一切御用物品,全都抛弃了。郭汜率领军队进入弘农抢劫。董承、杨奉保着车驾逃往陕县以北,李傕、郭汜分兵追赶上来。董承、杨奉一面派人去与李傕、郭汜讲和,一面秘密降下圣旨前往河东,紧急召回原白波军统帅韩暹、李乐、胡才三处军兵前来救应。那李乐也是啸聚山林的贼寇,如今不得已而征召他。三处军兵听说天子赦免他们的罪过、赐予官职,怎么不来;于是各自拔营起寨,率领本部军士,前来与董承会合,一起再次夺取弘农。

当时李傕、郭汜每到一处,就劫掠百姓,年老体弱的杀掉,强壮的就补充军队;临敌时就驱赶民兵在前面,名叫“敢死军”,贼势非常浩大。李乐的军队到了,在渭阳会合。郭汜命令军士将衣服物件抛弃在路上。李乐的军队看见满地衣服,争着去捡拾,队伍完全散乱。李傕、郭汜两军四面混战,李乐军大败。杨奉、董承抵挡不住,保着车驾向北逃走,背后贼兵追赶上来。李乐说:“事情紧急了!请天子上马先走!”皇帝说:“朕不能舍弃百官而离开。”

众人都哭泣着跟随。胡才被乱军杀死。董承、杨奉见贼兵追赶得急,请天子放弃车驾,步行到黄河岸边。李乐等人找到一只小船作为渡船。当时天气严寒,皇帝与皇后勉强搀扶到岸边。岸边又高,下不了船,后面追兵将要赶到。杨奉说:“可以解开马缰绳接连起来,拴住皇帝的腰,垂下船去。”人群中皇后的哥哥伏德,挟带着十几匹白绢,说:“我在乱军中捡到这些白绢,可以接连起来牵引车驾。”行军校尉尚弘用白绢包裹皇帝和皇后,命令众人先把皇帝挂住往下放,这才得以下了船。李乐持剑站在船头,皇后的哥哥伏德,背着皇后下到船中。岸上有下不了船的人,争着拉扯船缆。李乐把他们全部砍落到水中。渡过皇帝皇后后,再放船渡众人。那些争着渡河的人,都被砍下手指,哭声震天。

渡过河岸后,皇帝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人。杨奉找到一辆牛车,载着皇帝到大阳。没有食物,晚上住在瓦屋中,乡野老人进献粗粮饭,皇帝与皇后一起食用,粗糙难以下咽。第二天下诏封李乐为征北将军,韩暹为征东将军,起驾前行。有两位大臣找到这里,哭着在车前叩拜:原来是太尉杨彪、太仆韩融。皇帝皇后都哭了。韩融说:“李傕、郭汜这两个贼子,很相信臣的话;臣拼了命去劝说这两个贼子罢兵。陛下好好保重龙体。”

韩融走了,李乐请皇帝到杨奉营寨暂时歇息。杨彪请皇帝到安邑县。车驾到了安邑,苦于没有高房,皇帝皇后都住在茅草屋里;又没有门关闭,四周插上荆棘作为屏障。皇帝与大臣在茅草屋下商议事情,众将领领兵在篱笆外镇守。李乐等人专权,百官稍有触犯,竟然在皇帝面前殴打辱骂;故意送浊酒粗食给皇帝,皇帝勉强接受。李乐、韩暹又联名保举奏请罪犯、部曲、巫医、走卒二百多名,都任命为校尉、御史等官职。刻印来不及,就用锥子来画,完全不成体统。

却说韩融委婉劝说李傕、郭汜这两个贼子,两个贼子听从了他的话,于是放百官和宫女回来。这一年大饥荒,百姓都吃野菜,饿死的人遍野都是。河内太守张杨进献米肉,河东太守王邑进献绢帛,皇帝稍微得到安宁。董承、杨奉商议,一面派人修建洛阳宫院,想要奉车驾返回东都,李乐不听从。董承对李乐说:“洛阳本是天子建都的地方。安邑是个小地方,如何容得下车驾?如今奉车驾回洛阳是正理。”李乐说:“你们奉车驾去,我只在这里住。”

董承、杨奉于是奉车驾起程。李乐暗中派人勾结李傕、郭汜,一同劫持车驾。董承、杨奉、韩暹知道了他的阴谋,连夜布置军士,护送车驾向前奔往箕关。李乐听说后,不等李傕、郭汜的军队到来,自己率领本部人马前来追赶。四更左右,赶到箕山下,大叫:“车驾停下!李傕、郭汜在此!”吓得献帝心惊胆战,山上火光四起。正是:

前番两贼分为二,今番三贼合为一。

前番两贼分为二,今番三贼合为一。

不知汉朝天子如何脱离这场灾难,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