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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演义

第二十回 曹阿瞒许田打围 董国舅内阁受诏

第 20 篇

第二十回 曹阿瞒许田打围 董国舅内阁受诏

话说曹操举剑欲杀张辽,玄德攀住臂膊,云长跪于面前。玄德曰:「此等赤心之人,正当留用。」云长曰:「关某素知文远忠义之士,愿以性命保之。」操掷剑笑曰:「我亦知文远忠义,故戏之耳。」乃亲释其缚,解衣衣之,延之上坐。辽感其意,遂降。操拜辽为中郎将,赐爵关内侯,使招安臧霸。霸闻吕布已死,张辽已降,遂亦引本部军投降。操厚赏之。臧霸又招安孙观、吴敦、尹礼来降,独昌豨未肯归顺。操封臧霸为瑯琊相。孙观等亦各加官,令守青、徐沿海地面。将吕布妻女载回许都。大犒三军,拔寨班师。路过徐州,百姓焚香遮道,请留刘使君为牧。操曰:「刘使君功大,且待面君封爵,回来未迟。」百姓叩谢。操唤车骑将军车胄权领徐州。操军回许昌,封赏出征人员,留玄德在相府左近宅院歇定。

次日,献帝设朝,操表奏玄德军功,引玄德见帝。玄德具朝服拜于丹墀。帝宣上殿问曰:「卿祖何人?」玄德奏曰:「臣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阁下玄孙,刘雄之孙,刘弘之子也。」帝教取宗族世谱检看,令宗正卿宣读曰:

孝景皇帝生十四子。第七子乃中山靖王刘胜。胜生陆城亭侯刘贞。贞生沛侯刘昂。昂生漳侯刘禄。禄生沂水侯刘恋。恋生钦阳侯刘英。英生安国侯刘建。建生广陵侯刘哀。哀生胶水侯刘宪。宪生祖邑侯刘舒。舒生祁阳侯刘谊。谊生原泽侯刘必。必生颍川侯刘达。达生丰灵侯刘不疑。不疑生济川侯刘惠。惠生东郡范令刘雄。雄生刘弘。弘不仕。刘备乃刘弘之子也。

孝景皇帝生十四子。第七子乃中山靖王刘胜。胜生陆城亭侯刘贞。贞生沛侯刘昂。昂生漳侯刘禄。禄生沂水侯刘恋。恋生钦阳侯刘英。英生安国侯刘建。建生广陵侯刘哀。哀生胶水侯刘宪。宪生祖邑侯刘舒。舒生祁阳侯刘谊。谊生原泽侯刘必。必生颍川侯刘达。达生丰灵侯刘不疑。不疑生济川侯刘惠。惠生东郡范令刘雄。雄生刘弘。弘不仕。刘备乃刘弘之子也。

帝排世谱,则玄德乃帝之叔也。帝大喜,请入偏殿叙叔姪之礼。帝暗思:「曹操弄权,国事都不由朕主,今得此英雄之叔,朕有助矣!」遂拜玄德为左将军宜城亭侯。设宴款待毕,玄德谢恩出朝。自此人皆称为刘皇叔。

曹操回府,荀彧等一班谋士入见曰:「天子认刘备为叔,恐无益于明公。」操曰:「彼既认为皇叔,吾以天子之诏令之,彼愈不敢不服矣。况吾留彼在许都,名虽近君,实在吾掌握之内,吾何惧哉?吾所虑者,太尉杨彪系袁术亲戚;倘与二袁为内应,为害不浅。当即除之。」乃密使人诬告彪交通袁术,遂收彪下狱,命满宠按治之。

时北海太守孔融在许都,因谏操曰:「杨公四世清德,岂可因袁氏而罪之乎?」操曰:「此朝延意也。」融曰:「使成王杀召公,周公可得言不知耶?」操不得已,乃免彪官,放归田里。议郎赵彦愤操专横,上疏劾操不奉帝旨、擅收大臣之罪。操大怒,即收赵彦杀之。于是百官无不悚惧。谋士程昱说操曰:「今明公威名日盛,何不乘此时行王霸之事?」操曰:「朝廷股肱尚多,未可轻动。吾当请天子田猎,以观动静。」

于是拣选良马、名鹰、俊犬,弓矢俱备,先聚兵城外,操入请天子田猎。帝曰:「田猎恐非正道。」操曰:「古之帝王,春搜夏苗,秋狝冬狩,四时出郊,以示武于天下。今四海扰攘之时,正当借田猎以讲武。」帝不敢不从,随即上逍遥马,带宝雕弓、金鈚箭,排銮驾出城。玄德与关、张各弯弓插箭,内穿掩心甲,手持兵器,引数十骑随驾出许昌。曹操骑爪黄飞电马,引十万之众,与天子猎于许田。军士排开围场,周广二百余里。操与天子并马而行,只争一马头。背后都是操之心腹将校。文武百官,远远侍从,谁敢近前。

当日献帝驰马到许田,刘玄德起居道旁。帝曰:「朕今欲看皇叔射猎。」玄德领命上马,忽草中赶起一兔。玄德射之,一箭正中那兔。帝喝采。转过土坡,忽见荆棘中赶出一只大鹿。帝连射三箭不中,顾谓操曰:「卿射之。」操就讨天子宝雕弓、金鈚箭,扣满一射,正中鹿背,倒于草中。群臣将校,见了金鈚箭,只道天子射中,都踊跃向帝呼万岁。曹操纵马直出,遮于天子之前以迎受之。群皆失色。

玄德背后云长大怒,剔起卧蚕眉,睁开丹凤眼,提刀拍马便出,要斩曹操。玄德见了,慌忙摇手送目。关公见兄如此,便不敢动。玄德欠身向操称贺曰:「丞相神射,世所罕及!」操笑曰:「此天子洪福耳。」乃回马向天子称贺,竟不献还宝雕弓,亲自悬带。

围场已罢,宴于许田。宴毕,驾回许都。众人各自归歇。云长问玄德曰:「操贼欺君罔上,我欲杀之,为国除害,兄何止我?」玄德曰:「『投鼠忌器』。操与帝相离只一马头,其心腹之人,周回拥侍;吾弟若逞一时之怒,轻有举动,倘事不成,有伤天子,罪反坐我等矣。」云长曰:「今日不杀此贼,后必为祸。」玄德曰:「且宜秘之,不可轻言。」

却说献帝回宫,泣谓伏皇后曰:「朕自即位以来,奸雄并起:先受董卓之殃,后遭傕、汜之乱。常人未受之苦,吾与汝当之。后得曹操,以为社稷之臣;不意专国弄权,擅作威福。朕每见之,背若芒刺。今日在围场上,身迎呼贺,无礼已极!早晚必有异谋,吾夫妇不知死所也!」伏皇后曰:「满朝公卿,俱食汉禄,竟无一人能救国难乎?」

言未毕,忽一人自外而入曰:「帝、后休忧;吾举一人,可除国害。」帝视之,乃伏皇后之父伏完也。帝掩泪问曰:「皇丈亦知操贼之专横乎?」完曰:「许田射鹿之事,谁不见之?但满朝之中,非操宗族,则其门下。若非国戚,谁肯尽忠讨贼?老臣无权,难行此事。车骑将军国舅董承可托也。」帝曰:「董国舅多赴国难,朕躬素知;可宣入内,共议大事。」完曰:「陛下左右皆操贼心腹,倘事机泄漏,为祸不浅。」帝曰:「然则奈何?」完曰:「臣有一计,陛下可制衣一领,取玉带一条,密赐董承;却于带衬内缝一密诏以赐之,令到家见诏,可以昼夜画策;神鬼不觉矣。」

帝然之,伏完辞出。帝乃自作一密诏,咬破指尖,以血写之,暗令伏皇后缝于玉带紫锦衬内,却自穿锦袍,自系此带,令内史宣董承入。承见帝礼毕,帝曰:「朕夜来与后说霸河之苦,念国舅大功,故特宣入慰劳。」承顿首谢。帝引承出殿,到太庙,转上功臣阁内。帝焚香礼毕,引承观画像。中间画汉高祖容像。帝曰:「吾高祖皇帝起身何地?如何创业?」承大惊曰:「陛下戏臣耳。圣祖之事,何为不知?高皇帝起自泗上亭长,提三尺剑,斩蛇起义,纵横四海,三载亡秦,五年灭楚,遂有天下,立万世之基业。」帝曰:「祖宗如此英雄,子孙如此懦弱,岂不可叹!」因指左右二辅之像曰:「此二人非留侯张良、酂侯萧何耶?」承曰:「然也。高祖开基创业,实赖二人之力。」帝回顾左右较远,乃密谓承曰:「卿亦当如此二人立于朕侧。」承曰:「臣无寸功,何以当此?」帝曰:「朕想卿西都救驾之功,未尝少忘,无可为赐。」因指所著袍带曰:「卿当衣朕此袍,系朕此带,常如在朕左右也。」承顿首谢。帝解袍带赐承,密语曰:「卿归可细视之,勿负朕意。」

承会意,穿袍系带,辞帝下阁。早有人报知曹操曰:「帝与董承登功臣阁说话。」操即入朝来看。董承出阁,才过宫门,恰遇操来;急无躲避处,只得立于路侧施礼。操问曰:「国舅何来?」承曰:「适蒙天子宣召,赐以锦袍玉带。」操问曰:「何故见赐?」承曰:「因念某旧日西都救驾之功,故有此赐。」操曰:「解带我看。」承心知衣带中必有密诏,恐操看破,迟延不解。操叱左右:「急解下来!」看了半晌,笑曰:「果然是条好玉带?再脱下锦袍来借看。」承心中畏惧,不敢不从,遂脱袍献上。操亲自以手提起,对日影中细细详看。看毕,自己穿在身上,系了玉带,回顾左右曰:「长短如何?」左右称美。操谓承曰:「国舅即以此袍带转赐与吾,何如?」承告曰:「君恩所赐,不敢转赠;容某别制奉献。」操曰:「国舅受此衣带,莫非其中有谋乎?」承惊曰:「某焉敢?丞相如要,便当留下。」操曰:「公受君赐,吾何相夺?聊为戏耳。」遂脱袍带还承。

承辞操归家,至夜独坐书院中,将袍仔细反复看了,并无一物。承思曰:「天子赐我袍带,命我细观,必非无意;今不见其踪迹,何也?」随又取玉带检看,乃白玉玲珑,碾成小龙穿花,背用紫绵为衬,缝缀端整,亦并无一物。承心疑,放于桌上,反复寻之。良久,倦甚。正欲伏几而寝,忽然灯花落于带上,烧著背衬。承惊拭之,已烧破一处,微露素绢,隐见血迹。急取刀拆开视之,乃天子手书血字密诏也。诏曰:

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为重。近日操贼弄权,欺压君父;结连党伍,败坏朝纲;敕赏封罚,不由朕主。朕夙夜忧思,恐天下将危。卿乃国之大臣,朕之至戚,当念高帝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祖宗幸甚!破指洒血,书诏付卿,再四慎之,勿负朕意!建安四年春三月诏。

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为重。近日操贼弄权,欺压君父;结连党伍,败坏朝纲;敕赏封罚,不由朕主。朕夙夜忧思,恐天下将危。卿乃国之大臣,朕之至戚,当念高帝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祖宗幸甚!破指洒血,书诏付卿,再四慎之,勿负朕意!建安四年春三月诏。

董承览毕,涕泪交流,一夜寝不能寐。晨起,复至书院中,将诏再三观看,无计可施。乃放诏于几上,沈思灭操之计。忖量未定,隐几而卧。忽侍郎王子服至。门吏知子服与董承交厚,不敢拦阻,竟入书院。见承伏不醒,袖底压著素绢,微露「朕」字。子服疑之,默取看毕,藏于袖中,呼承曰:「国舅好自在!亏你如何睡得著!」

承惊觉,不见诏书,魂不附体,手脚慌乱。子服曰:「汝欲杀曹公!吾当出首。」承泣告曰:「若兄如此,汉室休矣!」子服曰:「吾戏耳。吾祖宗世食汉禄,岂无忠心?愿助兄一臂之力,共诛国贼。」承曰:「兄有此心,国之大幸。」子服曰:「当于密室同立义状,各舍三族,以报汉君。」承大喜,取白绢一幅,先书名画字。子服亦即书名画字。书毕,子服曰:「将军吴子兰,与吾至厚,可与同谋。」承曰:「满朝大臣,惟有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是吾心腹,必能与我同事。」

正商议间,家僮入报种辑、吴硕来探。承曰:「此天助我也!」教子服暂避于屏后。承接二人入书院。坐定,茶毕。辑曰:「许田射猎之事,君亦怀恨乎?」承曰:「虽怀恨,无可奈何。」硕曰:「吾誓杀此贼,恨无助我者耳!」辑曰:「为国除害,虽死无怨。」王子服从屏后出曰:「汝二人欲杀曹丞相!我当出首,董国舅便是证见。」种辑怒曰:「忠臣不怕死,吾等死做汉鬼,强似你阿附国贼!」承笑曰:「吾等正为此事,欲见二公。王侍郎之言乃戏耳。」便于袖中取出诏来与二人看。二人读诏,挥泪不止。承遂请书名。子服曰:「二公在此少待,吾去请吴子兰来。」

子服去不多时,即同子兰至,与众相见,亦书名毕。承邀于后堂会饮。忽报西凉太守马腾相探。承曰:「只推我病,不能接见。」门吏回报。腾大怒曰:「我夜来在东华门外,亲见他锦袍玉带而出,何故推病耶!吾非无事而来,奈何拒我!」门吏入报,备言腾怒。承起曰:「诸公少待,暂容承出。」随即出厅延接。礼毕,坐定。腾曰:「腾入觐将还,故来相辞,何见拒也?」承曰:「贱躯暴疾,有失迎候,罪甚。」腾曰:「面带春色,未见病容。」

承无言可答。腾拂袖便起,嗟叹下阶曰:「皆非救国之人也!」承感其言,挽留之,问曰:「公谓何人非救国之人?」腾曰:「许田射猎之事,吾尚气满胸膛;公乃国之至戚,犹自滞于酒色,而不思讨贼,安得为皇家救难扶灾之人乎!」承恐其诈,佯惊曰:「曹丞相乃国之大臣,朝廷所倚赖,公何出此言?」腾大怒曰:「汝尚以曹贼为好人耶?」承曰:「耳目甚近,请公低声。」腾曰:「贪生怕死之徒,不足以论大事!」说罢,又欲起身。承知腾忠义,乃曰:「公且息怒。某请公看一物。」遂邀腾入书院,取诏示之。

腾读毕,毛发倒竖,咬齿嚼唇,满口流血。谓承曰:「公若有举动,吾即统西凉兵为外应。」承请腾与诸公相见,取出义状,教腾书名。腾乃取酒歃血为盟曰:「吾等誓死不负所约!」指坐上五人言曰:「若得十人,大事谐矣。」承曰:「忠义之士,不可多得。若所与非人,则反相害矣。」腾教取鸳行鹭序簿来检看。检到刘氏宗族,乃拍手言曰:「何不共此人商议?」众皆问何人。马腾不慌不忙,说出那人来。正是:

本因国舅承明诏,又见宗潢佐汉朝。

本因国舅承明诏,又见宗潢佐汉朝。

毕竟马腾之言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回 曹阿瞒许田打围 董国舅内阁受诏

话说曹操举剑想要杀掉张辽,刘备抓住他的手臂,关羽跪在他面前。刘备说:“像这样赤胆忠心的人,正应该留下任用。”关羽说:“关某一向知道文远是忠义之士,愿意用性命来保他。”曹操把剑扔下,笑着说:“我也知道文远是忠义之人,所以故意开个玩笑罢了。”于是亲自解开他的绑绳,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上,请他坐上座。张辽被他的诚意感动,就投降了。曹操任命张辽为中郎将,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派他去招安臧霸。臧霸听说吕布已经死了,张辽已经投降,于是也率领自己的部队投降。曹操重重赏赐了他。臧霸又招安了孙观、吴敦、尹礼来投降,只有昌豨不肯归顺。曹操封臧霸为琅琊相。孙观等人也各自加封官职,命令他们镇守青州、徐州沿海一带。将吕布的妻子女儿装车送回许都。大肆犒赏三军,拔营班师回朝。路过徐州时,百姓焚香拦路,请求留下刘使君做州牧。曹操说:“刘使君功劳很大,暂且等他面见天子接受封爵,回来也不迟。”百姓叩头感谢。曹操唤来车骑将军车胄,让他暂时统领徐州。曹操大军回到许昌,封赏出征人员,留刘备在丞相府附近的宅院住下。

第二天,献帝上朝,曹操上表奏报刘备的军功,领着刘备去见皇帝。刘备穿着朝服在丹墀下跪拜。皇帝宣他上殿,问道:“你的祖上是谁?”刘备上奏说:“臣是中山靖王的后代,孝景皇帝的玄孙,刘雄的孙子,刘弘的儿子。”皇帝命令取来宗族世谱查验,让宗正卿宣读说:

孝景皇帝生了十四个儿子。第七个儿子是中山靖王刘胜。刘胜生了陆城亭侯刘贞。刘贞生了沛侯刘昂。刘昂生了漳侯刘禄。刘禄生了沂水侯刘恋。刘恋生了钦阳侯刘英。刘英生了安国侯刘建。刘建生了广陵侯刘哀。刘哀生了胶水侯刘宪。刘宪生了祖邑侯刘舒。刘舒生了祁阳侯刘谊。刘谊生了原泽侯刘必。刘必生了颍川侯刘达。刘达生了丰灵侯刘不疑。刘不疑生了济川侯刘惠。刘惠生了东郡范令刘雄。刘雄生了刘弘。刘弘没有做官。刘备就是刘弘的儿子。

皇帝排定世谱,那么刘备是皇帝的叔叔。皇帝非常高兴,请刘备到偏殿叙叔侄之礼。皇帝暗想:“曹操专权,国家大事都由不得我做主,如今得到这位英雄叔叔,我有帮手了!”于是任命刘备为左将军、宜城亭侯。设宴款待完毕,刘备谢恩出朝。从此人们都称他为刘皇叔。

曹操回到府中,荀彧等一班谋士进来拜见说:“天子认刘备为皇叔,恐怕对明公没有好处。”曹操说:“他既然被认作皇叔,我用天子的诏令命令他,他就更不敢不服从了。况且我留他在许都,名义上虽然接近君主,实际上在我掌握之中,我又有什么可害怕的?我所顾虑的,是太尉杨彪,他是袁术的亲戚;倘若他给二袁做内应,为害不小。应当立刻除掉他。”于是秘密派人诬告杨彪勾结袁术,就把杨彪逮捕下狱,命令满宠审理这个案子。

当时北海太守孔融在许都,因此劝谏曹操说:“杨公四代清正有德,怎么能因为袁氏的关系而治他的罪呢?”曹操说:“这是朝廷的意思。”孔融说:“假使周成王要杀召公,周公能说不知道吗?”曹操不得已,就免了杨彪的官职,放他回乡。议郎赵彦愤恨曹操专横,上疏弹劾曹操不遵奉皇帝旨意、擅自逮捕大臣的罪行。曹操大怒,立刻逮捕赵彦并杀了他。于是百官没有不恐惧的。谋士程昱劝曹操说:“如今明公威名日益盛大,为什么不趁此时做帝王霸业的事?”曹操说:“朝廷的辅政大臣还很多,不可轻举妄动。我应当请天子去打猎,来观察动静。”

于是挑选良马、名鹰、俊犬,弓箭都准备齐全,先在城外聚集军队,曹操进宫请天子去打猎。皇帝说:“打猎恐怕不是正道。”曹操说:“古代的帝王,春搜、夏苗、秋狝、冬狩,四季都出郊外,以此向天下显示武力。如今正是天下纷乱的时候,正该借打猎来讲习武事。”皇帝不敢不听从,随即骑上逍遥马,带上宝雕弓、金鈚箭,排开銮驾出城。刘备与关羽、张飞各自弯弓插箭,里面穿着掩心甲,手拿兵器,带领几十名骑兵随驾出许昌。曹操骑着爪黄飞电马,带领十万军队,与天子在许田打猎。军士们排开围场,周长二百多里。曹操与天子并马而行,只差一个马头的距离。背后都是曹操的心腹将校。文武百官,远远地跟从侍奉,谁敢靠近。

当天献帝骑马到许田,刘备在路旁请安。皇帝说:“朕今天想看看皇叔射猎。”刘备领命上马,忽然草丛中赶起一只兔子。刘备射它,一箭正中那只兔子。皇帝喝彩。转过土坡,忽然看见荆棘中赶出一只大鹿。皇帝连射三箭都没射中,回头对曹操说:“你来射它。”曹操就讨来天子的宝雕弓、金鈚箭,拉满弓一射,正中鹿背,鹿倒在草丛中。群臣将校,看见了金鈚箭,只以为是天子射中的,都踊跃向皇帝高呼万岁。曹操纵马直冲出来,遮在天子前面来接受欢呼。众人都变了脸色。

刘备背后的关羽大怒,竖起卧蚕眉,睁开丹凤眼,提刀拍马就要出去,要斩杀曹操。刘备看见了,慌忙摇手使眼色。关公见兄长如此,就不敢行动。刘备欠身向曹操祝贺说:“丞相神射,世上很少有人能比得上!”曹操笑着说:“这是天子的洪福罢了。”于是回马向天子祝贺,竟然不归还宝雕弓,亲自悬挂在身上。

围猎结束,在许田设宴。宴会完毕,銮驾回到许都。众人各自回去歇息。关羽问刘备说:“曹操这贼子欺君罔上,我想杀他,为国除害,兄长为什么阻止我?”刘备说:“‘投鼠忌器’。曹操与皇帝只差一个马头的距离,他的心腹之人,在周围簇拥侍奉;我弟如果逞一时之怒,轻举妄动,倘若事情不成,伤了天子,罪过反而落到我们身上了。”关羽说:“今天不杀这个贼子,以后必定成为祸害。”刘备说:“暂且要保密,不可轻易乱说。”

却说献帝回宫,哭着对伏皇后说:“朕自从即位以来,奸雄并起:先受董卓的祸害,后又遭李傕、郭汜的作乱。平常人没有受过的苦,我与你都承受了。后来得到曹操,以为他是社稷之臣;没想到他独揽国政玩弄权术,擅自作威作福。朕每次看见他,背上就像有芒刺一样。今天在围场上,他身迎呼贺,无礼到了极点!早晚他必定会有篡位阴谋,我夫妇不知道会死在哪里啊!”伏皇后说:“满朝公卿,都吃着汉朝的俸禄,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挽救国难吗?”

话没说完,忽然一个人从外面进来说:“皇帝、皇后不要忧虑;我举荐一人,可以除掉国害。”皇帝一看,是伏皇后的父亲伏完。皇帝擦着眼泪问道:“皇丈也知道曹操这贼子的专横吗?”伏完说:“许田射鹿的事,谁没看见?但是满朝之中,不是曹操的宗族,就是他的门下。如果不是国戚,谁肯尽忠讨贼?老臣没有权力,难以做这件事。车骑将军国舅董承可以托付。”皇帝说:“董国舅多次赴国难,朕一向知道;可以宣他进宫,共同商议大事。”伏完说:“陛下身边的人都是曹操贼子的心腹,倘若事情机密泄露,祸害不小。”皇帝说:“那么怎么办?”伏完说:“臣有一计,陛下可以制作一件衣服,取一条玉带,秘密赐给董承;然后在带衬里缝一道密诏赐给他,让他到家后看见诏书,就可以日夜谋划;神鬼都不会察觉了。”

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伏完便告辞出宫。皇帝于是亲自写了一道密诏,咬破指尖,用血写成,暗中命令伏皇后缝在玉带里面的紫色锦缎衬里中,然后自己穿上锦袍,系上这条玉带,命令内史宣召董承进宫。董承见到皇帝行完礼,皇帝说:“我昨夜与皇后说起在霸河受苦的事,念及国舅的大功,所以特意宣召你来慰劳。”董承叩头谢恩。皇帝带着董承走出宫殿,来到太庙,转上功臣阁内。皇帝烧香行礼完毕,带着董承观看画像。中间画的是汉高祖的像。皇帝说:“我高祖皇帝是从什么地方起家的?又是如何开创基业的?”董承大惊说:“陛下是在戏弄臣下罢了。圣祖的事迹,怎么会不知道?高皇帝从泗上亭长起家,手提三尺宝剑,斩蛇起义,纵横天下,三年灭掉秦朝,五年消灭楚王,于是拥有天下,建立了万世的基业。”皇帝说:“祖宗如此英雄,子孙却如此懦弱,怎能不令人叹息!”于是指着左右两位辅臣的画像说:“这两个人不是留侯张良、酂侯萧何吗?”董承说:“是的。高祖开创基业,实在是依靠了这两个人的力量。”皇帝回头看看左右的人离得较远,于是秘密地对董承说:“你也应当像这两个人一样站在我的身边。”董承说:“臣下没有一点功劳,怎么配得上这样的地位?”皇帝说:“我想起你在西都救驾的功劳,从来没有忘记,没有什么可以赐给你。”于是指着自己穿的袍服和系的玉带说:“你应当穿上我的这件袍服,系上我的这条玉带,就像常常在我身边一样。”董承叩头谢恩。皇帝解下袍服和玉带赐给董承,秘密地说:“你回去后可以仔细查看,不要辜负了我的意思。”

董承领会了皇帝的意思,穿上袍服,系上玉带,辞别皇帝走下功臣阁。早有人报告曹操说:“皇帝与董承登上功臣阁说话。”曹操立刻入朝来看。董承走出功臣阁,刚过宫门,正好碰上曹操到来;急忙中没有躲避的地方,只得站在路边行礼。曹操问道:“国舅从哪里来?”董承说:“刚才承蒙天子宣召,赐给我锦袍玉带。”曹操问道:“为什么赐给你?”董承说:“因为天子念及我过去在西都救驾的功劳,所以才有这样的赏赐。”曹操说:“解下玉带让我看看。”董承心中知道衣带中一定有密诏,恐怕曹操看破,迟疑着不肯解下。曹操喝令左右:“赶快解下来!”看了半天,笑着说:“果然是条好玉带?再脱下锦袍来借我看看。”董承心中畏惧,不敢不服从,于是脱下锦袍献上。曹操亲自用手提起来,对着日光下仔细细看。看完后,自己穿在身上,系上玉带,回头看看左右说:“长短怎么样?”左右都称赞好看。曹操对董承说:“国舅就把这件袍服玉带转赐给我,怎么样?”董承告诉他说:“这是君主恩赐的东西,不敢转赠给别人;容我另外制作一件奉献给您。”曹操说:“国舅接受这件衣带,莫非其中有什么谋划吗?”董承惊慌地说:“我怎么敢?丞相如果要,就应当留下。”曹操说:“您接受的是君主的赏赐,我怎么好夺走?只是开个玩笑罢了。”于是脱下袍服玉带还给董承。

董承辞别曹操回到家中,到夜里独自坐在书房里,把袍服仔细翻来覆去地看了,并没有任何东西。董承心里想:“天子赐给我袍服玉带,命令我仔细查看,一定不是没有用意;现在却看不到踪迹,为什么呢?”随即又取过玉带检查观看,只见是白玉玲珑,雕刻成小龙穿花的图案,背面用紫色锦缎作衬里,缝缀得整整齐齐,也并没有任何东西。董承心中疑惑,放在桌子上,反复寻找。过了很久,非常疲倦。正要伏在桌上睡觉,忽然灯花落在玉带上,烧着了背面的衬里。董承惊慌地擦拭,已经烧破了一处,微微露出白色绢帛,隐约可见血迹。急忙取刀拆开来看,原来是天子亲手写的血字密诏。诏书上写道:

我听说人伦之中,父子关系最为重要;尊卑的区别,君臣关系最为重大。近来曹操这个奸贼专权,欺压君父;勾结党羽,败坏朝纲;赏罚的命令,都不由我做主。我日夜忧虑,恐怕天下将要危亡。你是国家的大臣,我的至亲,应当念及高皇帝创业的艰难,联合忠义两全的志士,消灭奸贼党羽,恢复安定国家,祖宗的在天之灵也会感到庆幸!我咬破手指,洒血写成诏书交付给你,千万要谨慎,不要辜负了我的意思!建安四年春三月诏。

董承看完,泪流满面,一夜睡不着觉。早晨起来,又来到书房中,把诏书再三观看,想不出什么办法。于是把诏书放在桌子上,沉思消灭曹操的计策。思量未定,靠着桌子睡着了。忽然侍郎王子服来到。门吏知道王子服与董承交情深厚,不敢阻拦,径直进入书房。见董承伏在桌上未醒,袖底压着白色绢帛,微微露出“朕”字。王子服心中怀疑,悄悄拿起来看完,藏在袖中,叫醒董承说:“国舅好自在!亏你怎么睡得着!”

董承惊醒,不见诏书,吓得魂不附体,手脚慌乱。王子服说:“你想杀曹公!我应当去告发。”董承哭着告诉他说:“如果兄长这样做,汉室就完了!”王子服说:“我是开玩笑罢了。我的祖宗世代享受汉朝的俸禄,难道没有忠心?愿意帮助兄长一臂之力,共同诛杀国贼。”董承说:“兄长有这份心,是国家的大幸。”王子服说:“应当在密室里共同立下义状,各自舍弃三族,来报答汉朝君主。”董承大喜,取出一幅白绢,先写上名字画上押。王子服也立刻写上名字画上押。写完,王子服说:“将军吴子兰,和我交情深厚,可以和他共同谋划。”董承说:“满朝大臣中,只有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是我的心腹,一定能和我共事。”

正在商议间,家僮进来报告种辑、吴硕来探访。董承说:“这是上天帮助我啊!”让王子服暂时躲避在屏风后面。董承接见二人进入书房。坐定,喝完茶。种辑说:“许田射猎的事,您也怀恨在心吗?”董承说:“虽然怀恨,但无可奈何。”吴硕说:“我发誓要杀这个奸贼,只恨没有帮助我的人!”种辑说:“为国除害,即使死了也没有怨言。”王子服从屏风后面出来说:“你们二人想杀曹丞相!我应当去告发,董国舅就是见证。”种辑发怒说:“忠臣不怕死,我们死也是汉朝的鬼,强过你阿附国贼!”董承笑着说:“我们正是为了这件事,想要见二位。王侍郎的话是开玩笑罢了。”于是从袖中取出诏书给二人看。二人读完诏书,流泪不止。董承于是请他们签名。王子服说:“二位在此稍等,我去请吴子兰来。”

王子服去了不多时,就同吴子兰一起来到,与众人相见,也签名完毕。董承邀请他们到后堂一起饮酒。忽然报告西凉太守马腾来探访。董承说:“只推说我病了,不能接见。”门吏回报。马腾大怒说:“我昨夜在东华门外,亲眼看见他穿着锦袍系着玉带出来,为什么推说有病!我不是无事而来,为什么拒绝我!”门吏入内报告,详细说了马腾发怒的情况。董承起身说:“各位稍等,暂时容我出去迎接。”随即走出厅堂迎接。行礼完毕,坐定。马腾说:“我入朝觐见将要回去,所以来告辞,为什么拒绝我?”董承说:“我身体突然患病,有失迎接,罪过很大。”马腾说:“你面带春色,没有看到病容。”

董承无话可答。马腾甩袖就要起身,叹息着走下台阶说:“都不是能救国的人啊!”董承被他的话感动,挽留他,问道:“您说谁不是能救国的人?”马腾说:“许田射猎的事,我尚且气满胸膛;您是国家至亲,还沉溺于酒色,而不想讨伐奸贼,怎么能算是为皇家救难扶灾的人呢!”董承恐怕他是在试探,假装吃惊地说:“曹丞相是国家的大臣,朝廷所依赖的人,您为什么说这样的话?”马腾大怒说:“你还把曹贼当作好人吗?”董承说:“耳目众多,请您低声。”马腾说:“贪生怕死的人,不足以谈论大事!”说完,又要起身。董承知道马腾是忠义之人,于是说:“您暂且息怒。我请您看一件东西。”于是邀请马腾进入书房,取出诏书给他看。

马腾读完,毛发都竖了起来,咬牙切齿,嘴唇咬破,满口流血。他对董承说:“您如果有什么举动,我就率领西凉兵马做外应。”董承请马腾与各位义士相见,取出义状,让马腾签名。马腾于是取酒歃血为盟,说:“我们誓死不负所约!”他指着在座的五人说道:“如果能凑足十个人,大事就成了。”董承说:“忠义之士,不可多得。如果结交的不是合适的人,反而会互相害了。”马腾让人取来官员名册来查看。查到刘氏宗族时,他拍手说道:“为什么不和这个人商议?”众人都问是谁。马腾不慌不忙,说出了那个人。正是:

本因国舅承明诏,又见宗潢佐汉朝。

本因国舅承明诏,又见宗潢佐汉朝。

究竟马腾说的是谁,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