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回 用奇谋孔明借箭 献密计黄盖受刑
第四十六回 用奇谋孔明借箭 献密计黄盖受刑
却说鲁肃领了周瑜言语,迳来舟中相探孔明,孔明接入小舟对坐。肃曰:「连日措办军务,有失听教。」孔明曰:「便是亮亦未与都督贺喜。」肃曰:「何喜?」孔明曰:「公瑾使先生来探亮知也不知,便是这件事可贺喜耳。」諕得鲁肃失色问曰:「先生何由知之?」孔明曰:「这条计只好弄蒋干。曹操虽被一时瞒过,必然便省悟,只是不肯认错耳。今蔡、张两人既死,江东无患矣,如何不贺喜?吾闻曹操换毛玠,于禁为水军都督,则这两个手里,好歹送了水军性命。」
鲁肃听了,开口不得,把些言语支吾了半晌,别孔明而回。孔明嘱曰:「望子敬在公瑾面前勿言亮先知此事。恐公瑾心怀妒忌,又要寻事害亮。」鲁肃应诺而去,回见周瑜,把上项事只得实说了。瑜大惊曰:「此人决不可留!吾决意斩之!」肃劝曰:「若杀孔明,却被曹操笑也。」瑜曰:「吾自有公道斩之,教他死而无怨。」肃曰:「以何公道斩之?」瑜曰:「子敬休问,来日便见。」
次日,聚众将于帐下,教请孔明议事。孔明欣然而至。坐定,瑜问孔明曰:「即日将与曹军交战,水路交兵,当以何兵器为先?」孔明曰:「大江之上,以弓箭为先。」瑜曰:「先生之言,甚合愚意。但今军中正缺箭用,敢烦先生监造十万枝箭,以为应敌之具。此系公事,先生幸勿推却。」孔明曰:「都督见委,自当效劳。敢问十万枝箭,何时要用?」瑜曰:「十日之内,可办完否?」孔明曰:「操军即日将至,若候十日,必误大事。」瑜曰:「先生料几日可办完?」孔明曰:「只消三日,便可拜纳十万枝箭。」瑜曰:「军中无戏言。」孔明曰:「怎敢戏都督!愿纳军令状:三日不办,甘当重罚。」
瑜大喜,唤军政司当面取了文书,置酒相待曰:「待军事毕后,自有酬劳。」孔明曰:「今日已不及,来日造起。至第三日,可差五百小军到江边搬箭。」饮了数杯,辞去。鲁肃曰:「此人莫非诈乎?」瑜曰:「他自送死,非我逼他。今明白对众要了文书,他便两胁生翅,也飞不去。我只分付军匠人等,教他故意迟延,凡应用物件,都不与齐备。如此,必然误了日期。那时定罪,有何理说?公今可去探他虚实,却来回报。」
肃领命来见孔明。孔明曰:「吾曾告子敬,休对公瑾说,他必要害我。不想子敬不肯为我隐讳,今日果然又弄出事来。三日内如何造得十万箭?子敬只得救我!」肃曰:「公自取其祸,我如何救得你?」孔明曰:「望子敬借我二十只船,每船要军士三十人,船上皆用青布为幔,各束草千余个,分布两边。吾自有妙用。第三日包管有十万枝箭。只不可又教公瑾得知,若彼知之,吾计败矣。」肃应诺,却不解其意,回报周瑜,果然不提起借船之事;只言孔明并不用箭竹、翎毛、胶漆等物,自有道理。瑜大疑曰:「且看他三日后如何回复我!」
却说鲁肃私自拨轻快船二十只,各船三十余人,并布幔束草等物,尽皆齐备,候孔明调用。第一日却不见孔明动静,第二日亦只不动。至第三日四更时分,孔明密请鲁肃到船中。肃问曰:「公召我来何意?」孔明曰:「特请子敬同往取箭。」肃曰:「何处去取?」孔明曰:「子敬休问,前去便见。」遂命将二十只船,用长索相连,迳望北岸进发。是夜大雾漫天,长江之中,雾气更甚,对面不相见。孔明促舟前进,果然是好大雾!前人有篇《大雾垂江赋》曰:
大哉长江,西接岷峨,南控三吴,北带九河。汇百川而入海,历万古以扬波。至若龙伯、海若、江妃、水母,长鲸千丈,天蜈九首,鬼怪异类,咸集而有。盖夫鬼神之所凭依,英雄之所战守也。时而阴阳既乱,昧爽不分。讶长空之一色,忽大雾之四屯。虽舆薪而莫睹,惟金鼓之可闻。初若溟蒙,才隐南山之豹;渐而充塞,欲迷北海之鲲。然后上接高天,下垂厚地。渺乎苍茫,浩乎无际。鲸鲵出水而腾波,蛟龙潜渊而吐气。又如梅霖收溽,春阴酿寒;溟溟蒙蒙,浩浩漫漫。东失柴桑之岸,南无夏口之山。战船千艘,俱沈沦于岩壑;渔舟一叶,惊出没于波澜。甚则穹昊无光,朝阳失色;返白昼为昏黄,变丹山为水碧。虽大禹之智,不能测其浅深;离娄之明,焉能辨乎咫尺?于是冯夷息浪,屏翳收功;鱼鳖遁迹,鸟兽潜踪。隔断蓬莱之岛,暗围阊阖之官。恍惚奔腾,如骤雨之将至;纷纭杂沓,若寒云之欲同。乃复中隐毒蛇,因之而为瘴疠;内藏妖魅,凭之而为祸害。降疾厄于人间,起风尘于塞外。小民遇之失伤,大人观之感慨。盖将返元气于洪荒,混天地为大块。
大哉长江,西接岷峨,南控三吴,北带九河。
汇百川而入海,历万古以扬波。
至若龙伯、海若、江妃、水母,长鲸千丈,天蜈九首,鬼怪异类,咸集而有。
盖夫鬼神之所凭依,英雄之所战守也。
时而阴阳既乱,昧爽不分。
讶长空之一色,忽大雾之四屯。
虽舆薪而莫睹,惟金鼓之可闻。
初若溟蒙,才隐南山之豹;
渐而充塞,欲迷北海之鲲。
然后上接高天,下垂厚地。
渺乎苍茫,浩乎无际。
鲸鲵出水而腾波,蛟龙潜渊而吐气。
又如梅霖收溽,春阴酿寒;
溟溟蒙蒙,浩浩漫漫。
东失柴桑之岸,南无夏口之山。
战船千艘,俱沈沦于岩壑;
渔舟一叶,惊出没于波澜。
甚则穹昊无光,朝阳失色;
返白昼为昏黄,变丹山为水碧。
虽大禹之智,不能测其浅深;
离娄之明,焉能辨乎咫尺?
于是冯夷息浪,屏翳收功;
鱼鳖遁迹,鸟兽潜踪。
隔断蓬莱之岛,暗围阊阖之官。
恍惚奔腾,如骤雨之将至;
纷纭杂沓,若寒云之欲同。
乃复中隐毒蛇,因之而为瘴疠;
内藏妖魅,凭之而为祸害。
降疾厄于人间,起风尘于塞外。
小民遇之失伤,大人观之感慨。
盖将返元气于洪荒,混天地为大块。
当夜五更时候,船已近曹操水寨。孔明教把船只头西尾东,一带摆开,就船上擂鼓呐喊。鲁肃惊曰:「倘曹兵齐出,如之奈何?」孔明笑曰:「吾料曹操于重雾中必不敢出。吾等只顾酌酒取乐,待雾散便回。」
却说曹操寨中,听得擂鼓呐喊,毛玠、于禁二人慌忙飞报曹操。操传令曰:「重雾迷江,彼军忽至,必有埋伏,切不可轻动。可拨水军弓弩手乱射之。」又差人往旱寨内唤张辽、徐晃,各带弓弩军三千,火速到江边助射。比及号令到来,毛玠、于禁怕南军抢入水寨,已差弓弩手在寨前放箭。
少顷,旱寨内弓弩手亦到,约一万余人,尽皆向江中放箭,箭如雨发。孔明教把船掉转,头东尾西,逼近水寨受箭,一面擂鼓呐喊。待至日高雾散,孔明令收船急回。二十只船两边束草上,排满箭枝。孔明令各船上军士齐声叫曰:「谢丞相箭!」比及曹军寨内报知曹操时,这里船轻水急,已放回二十余里,追之不及,曹操懊悔不已。
却说孔明回船谓鲁肃曰:「每船上箭约五六千矣。不费江东半分之力,已得十万余箭。明日即将来射曹军,却不甚便?」肃曰:「先生真神人也!何以知今日如此大雾?」孔明曰:「为将而不通天文,不识地利,不知奇门,不晓阴阳,不看阵图,不明兵势,是庸才也。亮于三日前已算定今日有大雾,因此敢任三日之限。公瑾教我十日完办,工匠料物,都不应手,将这一件风流罪过,明白要杀我。我命系于天,公瑾焉能害我哉!」鲁肃拜服。
船到岸时,周瑜已差五百军在江边等候搬箭。孔明教于船上取之,可得十余万枝。都搬入中军帐交纳。鲁肃入见周瑜,备说孔明取箭之事。瑜大惊,慨然叹曰:「孔明神机妙算,吾不如也!」后人有诗赞曰:
一天浓雾满长江,远近难分水渺茫。骤雨飞蝗来战舰,孔明今日伏周郎。
一天浓雾满长江,远近难分水渺茫。
骤雨飞蝗来战舰,孔明今日伏周郎。
少顷,孔明入寨见周瑜。瑜下帐迎之,称羡曰:「先生神算,使人敬服。」孔明曰:「诡谲小计,何足为奇?」瑜邀孔明入帐共饮。瑜曰:「昨吾主遣使来催督进军,瑜未有奇计,愿先生教我。」孔明曰:「亮乃碌碌庸才,安有妙计?」瑜曰:「某昨观曹操水寨,极其严整有法,非等闲可攻。思得一计,不知可否,先生幸为我一决之。」孔明曰:「都督且休言。各自写于手内,看同也不同。」
瑜大喜,教取笔砚来,先自暗写了,却送与孔明。孔明亦暗写了,两个移近坐榻,各出掌中之字,互相观看,皆大笑。原来周瑜掌中字,乃一『火』字,孔明掌中,亦一『火』字。瑜曰:「既我两人所见相同,更无疑矣。幸勿漏泄。」孔明曰:「两家公事,岂有漏泄之理?吾料曹操虽两番经我这条计,然必不为备。今都督尽行之可也。」饮罢分散,诸将皆不知其事。
却说曹操平白折了十五六万箭,心中气闷。荀攸进计曰:「江东有周瑜、诸葛亮二人用计,急切难破;可差人去东吴诈降,为奸细内应,以通消息,方可图也。」操曰:「此言正合吾意。汝料军中谁可行此计?」攸曰:「蔡瑁被诛,蔡氏宗族,皆在军中。瑁之族弟蔡中、蔡和,现为副将。丞相可以恩结之,差往诈降,东吴必不见疑。」操从之,当夜密唤二人入帐嘱付曰:「汝二人可引些少军士,去东吴诈降。但有动静,使人密报。事成之后,重加封赏。休怀二心!」二人曰:「吾等妻子俱在荆州,安敢怀二心,丞相勿疑。某二人必取周瑜、诸葛亮之首,献于麾下。」操厚赏之。次日,二人带五百军士,驾船数只,顺风望著南岸来。
且说周瑜正理会进兵之事,忽报江北有船来到江口,称是蔡瑁之弟蔡和、蔡中,特来投降,瑜唤入。二人哭拜曰:「吾兄无罪,被曹贼所杀。吾二人欲报兄仇,特来投降。望赐收录,愿为前部。」瑜大喜,重赏二人,即命与甘宁引军为前部。二人拜谢,以为中计。瑜密唤甘宁分付曰:「此二人不带家小,非真投降,乃曹操使来为奸细者。吾今欲将计就计,教他通报消息。汝可慇懃相待,就里隄防。至出兵之日,先要杀他两个祭旗。汝切须小心,不可有误。」
甘宁领命而去。鲁肃入见周瑜曰:「蔡中、蔡和之降,多应是诈,不可收用。」瑜叱曰:「彼因曹操杀其兄,欲报仇而来降,何诈之有?你若如此多疑,安能容天下之士乎?」肃默然而退,乃往告孔明,孔明笑而不言。肃曰:「孔明何故哂笑?」孔明曰:「吾笑子敬不识公瑾用计耳。大江隔远,细作极难往来。操使蔡中、蔡和诈降,窃探我军中事,公瑾将计就计,正要他通报消息。兵不厌诈,公瑾之谋是也。」肃方才省悟。
却说周瑜夜坐帐中,忽见黄盖潜入军中来见周瑜。瑜问曰:「公覆夜至,必有良谋见教。」盖曰:「彼众我寡,不宜久持,何不用火攻之?」瑜曰:「谁教公献此计?」盖曰:「某出自己意,非他人之所教也。」瑜曰:「吾正欲如此,故留蔡中、蔡和诈降之人,以通消息;但恨无一人为我行诈降计耳。」盖曰:「某愿行此计。」瑜曰:「不受些苦,彼如何肯信?」盖曰:「某受孙氏厚恩,虽肝脑涂地,亦无怨悔。」瑜拜而谢之曰:「君若肯行此苦肉计,则江东之万幸也。」盖曰:「某死亦无怨。」遂谢而出。
次日,周瑜鸣鼓大会诸将于帐下,孔明亦在座。周瑜曰:「操引百万之众,连络三百余里,非一日可破。今令诸将各领三个月粮草,准备御敌。」言未讫,黄盖进曰:「莫说三个月;便支三十个月粮草,也不济事!若是这个月破的便破;若是这个月破不的,只可依张子布之言,弃甲倒戈,北面而降之耳!」周瑜勃然变色大怒曰:「吾奉主公之命,督兵破曹,敢有再言降者必斩。今两军相敌之际,汝敢出此言,慢我军心,不斩汝首,难以服众!」喝左右将黄盖斩讫报来。黄盖亦怒曰:「吾自随破虏将军,纵横东南,已历三世,那有你来?」
瑜大怒,喝令速斩。甘宁进前告曰:「公覆乃东吴旧臣,望宽恕之。」瑜喝曰:「汝何敢多言,乱吾法度!」先叱左右将甘宁乱棒打出。众官皆跪告曰:「黄盖罪固当诛,但于军不利。望都督宽恕,权且记罪。破曹之后,斩亦未迟。」瑜怒未息,众官苦苦告求。瑜曰:「若不看众官面皮,决须斩首!今且免死!」命左右拖翻,打一百脊杖,以正其罪。众官又告免,瑜推翻案桌,叱退众官,喝教行杖。将黄盖剥了衣服,拖翻在地,打了五十脊杖。众官又复苦苦求免,瑜跃起指盖曰:「汝敢小觑我耶!且记下五十棍。再有怠慢,二罪俱罚!」恨声不绝而入帐中。
众官扶起黄盖,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扶归本寨,昏绝几次。动问之人,无不下泪。鲁肃也往看问了,来至孔明船中,谓孔明曰:「今日公瑾怒责公覆,我等皆是他部下,不敢犯颜苦谏。先生是客,何故袖手旁观,不发一语?」孔明笑曰:「子敬欺我。」肃曰:「肃与先生渡江以来,未尝一事相欺。今何出此言?」孔明曰:「子敬岂不知公瑾今日毒打黄公覆,乃其计耶?如何要我劝他?」肃方悟。孔明曰:「不用苦肉计,何能瞒过曹操?今必令黄公覆去诈降,却教蔡中,蔡和报知其事矣。子敬见公瑾时,切勿言亮先知其事,只说亮也埋怨都督便了。」
肃辞去,入帐见周瑜,瑜邀入帐后。肃曰:「今日何故痛责黄公覆?」瑜曰:「诸将怨否?」肃曰:「多有心中不安者。」瑜曰:「孔明之意若何?」肃曰:「他也埋怨都督忒薄情。」瑜笑曰:「今番须瞒过他也。」肃曰:「何谓也?」瑜曰:「今日痛打黄盖,乃计也。吾欲令他诈降,先须用苦肉计,瞒过曹操,就中用火攻之,可以取胜。」肃乃暗思孔明之高见,却不敢明言。
且说黄盖卧于帐中,众将皆来动问。盖不言语,但长吁而已。忽报参谋阚泽来问。盖令请入卧内,叱退左右。阚泽曰:「将军莫非与都督有雠?」盖曰:「非也。」泽曰:「然则公之受责,莫非苦肉计乎?」盖曰:「何以知之?」泽曰:「某观公瑾举动,已料著八九分。」盖曰:「某受吴侯三世厚恩,无以为报,故献此计,以破曹操。吾虽受苦,亦无所恨。吾遍观军中,无一人可为心腹者。惟公素有忠义之心,敢以心腹相告。」泽曰:「公之告我,无非要我献诈降书耳。」盖曰:「实有此意。未知肯否?」阚泽欣然领诺。正是:
勇将轻身思报主,谋臣为国有同心。
勇将轻身思报主,谋臣为国有同心。
未知阚泽所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却说鲁肃领了周瑜的吩咐,径直来到船中探望孔明。孔明接他进小船对坐。鲁肃说:“连日料理军务,有失请教。”孔明说:“便是我也没向都督贺喜。”鲁肃问:“什么喜?”孔明说:“公瑾派先生来探我知道不知道,就是这件事可以贺喜呀。”吓得鲁肃变了脸色问道:“先生怎么知道的?”孔明说:“这条计策只能骗蒋干。曹操虽然一时被瞒过,必然立刻醒悟,只是不肯认错罢了。如今蔡瑁、张允两人已经死了,江东就没有忧患了,怎么不贺喜?我听说曹操换了毛玠、于禁做水军都督,那么这两个人手里,好歹会送掉水军的性命。”
鲁肃听了,张不开口,支支吾吾应付了半天,告别孔明回去了。孔明嘱咐说:“希望子敬在公瑾面前不要说我知道这件事。恐怕公瑾心怀嫉妒,又要找事害我。”鲁肃答应着离去,回来见到周瑜,把上面的事只得如实说了。周瑜大惊说:“这个人决不能留!我决心杀他!”鲁肃劝道:“如果杀了孔明,却被曹操笑话了。”周瑜说:“我自有公道的理由杀他,叫他死而无怨。”鲁肃问:“用什么公道的理由杀他?”周瑜说:“子敬别问,明天便见分晓。”
第二天,周瑜在帐下召集众将,派人请孔明来议事。孔明高兴地来了。坐定后,周瑜问孔明说:“即将与曹军交战,在水上交兵,应当以什么兵器为先?”孔明说:“在大江之上,弓箭为先。”周瑜说:“先生的话,很合我意。但如今军中正缺箭用,敢烦先生监督制造十万支箭,作为应敌的器具。这是公事,先生幸勿推辞。”孔明说:“都督委任,自当效劳。请问十万支箭,什么时候要用?”周瑜说:“十天之内,能办完吗?”孔明说:“曹军即刻就到,如果等十天,必然误了大事。”周瑜说:“先生估计几天可以办完?”孔明说:“只需三天,便可献上十万支箭。”周瑜说:“军中无戏言。”孔明说:“怎敢戏弄都督!愿立军令状:三天办不成,甘愿受重罚。”
周瑜大喜,叫军政司当面取了文书,摆酒款待说:“等军事完毕之后,自有酬劳。”孔明说:“今日已来不及,明天开始造。到第三天,可派五百名小军到江边搬箭。”喝了几杯,告辞离去。鲁肃说:“这人莫非是诈吧?”周瑜说:“他自己送死,不是我逼他。如今他当众要了文书,他便两胁生翅,也飞不去。我只吩咐军匠等人,教他们故意拖延,凡是应用物件,都不给他备齐。这样,必然误了日期。那时定罪,他有什么话说?你如今可去探他虚实,回来回报。”
鲁肃领命来见孔明。孔明说:“我曾告诉子敬,不要对公瑾说,他必要害我。不想子敬不肯为我隐瞒,今日果然又弄出事来。三天内如何造得十万支箭?子敬只得救我!”鲁肃说:“你自己惹的祸,我如何救得你?”孔明说:“望子敬借我二十只船,每船要军士三十人,船上都用青布做幔,各束草人千余个,分布在两边。我自有妙用。第三天包管有十万支箭。只是不可又叫公瑾知道,若他知道,我的计策就败了。”鲁肃答应,却不理解他的用意,回报周瑜,果然不提起借船的事;只说孔明并不用箭竹、翎毛、胶漆等物,自有办法。周瑜大疑说:“且看他三天后如何回复我!”
却说鲁肃私自拨了轻快船二十只,各船三十余人,并布幔、束草等物,全都备齐,等候孔明调用。第一天却不见孔明动静,第二天也还是不动。到第三天四更时分,孔明秘密请鲁肃到船中。鲁肃问:“公召我来什么意思?”孔明说:“特地请子敬同去取箭。”鲁肃问:“到哪里去取?”孔明说:“子敬别问,前去便见。”于是命令将二十只船,用长索相连,径直往北岸进发。当夜大雾漫天,长江之中,雾气更甚,对面看不见人。孔明催促船只前进,果然是好大的雾!前人有篇《大雾垂江赋》说:
长江真大啊,西接岷山峨眉,南控三吴之地,北带九河之水。汇集百川而入海,历经万古而扬波。至于龙伯、海若、江妃、水母,千丈长鲸,九首天蜈,鬼怪异类,全都聚集而有。这大概是鬼神所凭依、英雄所战守的地方。有时阴阳既乱,昼夜不分。惊异长空一色,忽然大雾四起。虽见一车柴也看不见,只能听到金鼓之声。初时如溟蒙,才隐南山之豹;渐渐充塞,欲迷北海之鲲。然后上接高天,下垂厚地。渺茫苍茫,浩荡无际。鲸鲵出水而腾波,蛟龙潜渊而吐气。又如梅雨收湿,春阴酿寒;溟溟蒙蒙,浩浩漫漫。东失柴桑之岸,南无夏口之山。战船千艘,都沉沦于岩壑;渔舟一叶,惊出没于波澜。甚至苍穹无光,朝阳失色;返白昼为昏黄,变丹山为水碧。虽有大禹之智,不能测其浅深;离娄之明,怎能辨乎咫尺?于是冯夷息浪,屏翳收功;鱼鳖遁迹,鸟兽潜踪。隔断蓬莱之岛,暗围阊阖之宫。恍惚奔腾,如骤雨将至;纷纭杂沓,若寒云欲同。又从中隐藏毒蛇,因此而成瘴疠;内藏妖魅,凭此而为祸害。降疾厄于人间,起风尘于塞外。小民遇之失伤,大人观之感慨。大概是要把元气返归洪荒,混天地为一块。
长江真大啊,西接岷山峨眉,南控三吴之地,北带九河之水。
汇集百川而入海,历经万古而扬波。
至于龙伯、海若、江妃、水母,千丈长鲸,九首天蜈,鬼怪异类,全都聚集而有。
这大概是鬼神所凭依、英雄所战守的地方。
有时阴阳既乱,昼夜不分。
惊异长空一色,忽然大雾四起。
虽见一车柴也看不见,只能听到金鼓之声。
初时如溟蒙,才隐南山之豹;
渐渐充塞,欲迷北海之鲲。
然后上接高天,下垂厚地。
渺茫苍茫,浩荡无际。
鲸鲵出水而腾波,蛟龙潜渊而吐气。
又如梅雨收湿,春阴酿寒;
溟溟蒙蒙,浩浩漫漫。
东失柴桑之岸,南无夏口之山。
战船千艘,都沉沦于岩壑;
渔舟一叶,惊出没于波澜。
甚至苍穹无光,朝阳失色;
返白昼为昏黄,变丹山为水碧。
虽有大禹之智,不能测其浅深;
离娄之明,怎能辨乎咫尺?
于是冯夷息浪,屏翳收功;
鱼鳖遁迹,鸟兽潜踪。
隔断蓬莱之岛,暗围阊阖之宫。
恍惚奔腾,如骤雨将至;
纷纭杂沓,若寒云欲同。
又从中隐藏毒蛇,因此而成瘴疠;
内藏妖魅,凭此而为祸害。
降疾厄于人间,起风尘于塞外。
小民遇之失伤,大人观之感慨。
大概是要把元气返归洪荒,混天地为一块。
当夜五更时候,船已靠近曹操水寨。孔明教把船只头西尾东,一字排开,就在船上擂鼓呐喊。鲁肃惊说:“倘若曹兵齐出,怎么办?”孔明笑着说:“我料曹操在重雾中必然不敢出来。我们只顾喝酒取乐,等雾散便回。”
却说曹操寨中,听到擂鼓呐喊,毛玠、于禁两人慌忙飞报曹操。曹操传令说:“大雾弥漫江面,敌军突然到来,必有埋伏,切不可轻举妄动。可调拨水军弓箭手乱箭射他们。”又派人到旱寨内叫张辽、徐晃,各带弓箭手三千,火速到江边协助射箭。等到号令到达时,毛玠、于禁怕南军抢入水寨,已经派弓箭手在寨前放箭。
过了一会儿,旱寨内的弓箭手也到了,大约一万多人,全都向江中放箭,箭如雨下。孔明教人把船掉转,船头朝东船尾朝西,逼近水寨受箭,一边擂鼓呐喊。等到太阳高升雾气消散,孔明下令收船急回。二十只船两边束草上,排满了箭枝。孔明命令各船军士齐声叫道:“谢谢丞相的箭!”等到曹军寨内报知曹操时,这边船轻水急,已经放回二十多里,追不上了,曹操懊悔不已。
却说孔明回船对鲁肃说:“每只船上大约有五六千支箭了。不费江东半分力气,已经得到十万多支箭。明天即将用它来射曹军,难道不是很方便吗?”鲁肃说:“先生真是神人啊!怎么知道今天会有这样的大雾?”孔明说:“做将领而不通晓天文,不认识地利,不知道奇门,不晓得阴阳,不看阵图,不明白兵势,是庸才。我在三天前已经算定今天有大雾,因此敢承担三天的期限。公瑾教我十天办完,工匠材料都不顺手,将这一件风流罪过,明摆着要杀我。我的命系于上天,公瑾怎么能害我呢!”鲁肃拜服。
船到岸边时,周瑜已经派了五百军在江边等候搬箭。孔明教人从船上取箭,得到十多万枝。都搬入中军帐交纳。鲁肃进去见周瑜,详细说了孔明取箭的事。周瑜大惊,慨然叹息说:“孔明神机妙算,我不如他啊!”后人有诗赞道:
一天浓雾满长江,远近难分水渺茫。骤雨飞蝗来战舰,孔明今日伏周郎。
一天浓雾满长江,远近难分水渺茫。
骤雨飞蝗来战舰,孔明今日伏周郎。
过了一会儿,孔明进寨见周瑜。周瑜下帐迎接他,称赞说:“先生神机妙算,让人敬服。”孔明说:“诡诈的小计,哪里值得称奇?”周瑜邀孔明进帐一起饮酒。周瑜说:“昨天我主派使者来催促进军,我没有奇计,希望先生教我。”孔明说:“我只是个碌碌庸才,哪里有什么妙计?”周瑜说:“我昨天观察曹操的水寨,极其严整有法,不是等闲之辈可以攻打的。我想了一个计策,不知是否可行,希望先生替我决断一下。”孔明说:“都督暂且不要说。各自写在手心里,看是不是相同。”
周瑜大喜,教人取笔砚来,先自己暗暗写了,然后送给孔明。孔明也暗暗写了,两人移近坐榻,各自伸出手中的字,互相观看,都大笑起来。原来周瑜掌中的字,是一个“火”字,孔明掌中,也是一个“火”字。周瑜说:“既然我们两人所见相同,就没有疑问了。希望不要泄露。”孔明说:“两家公事,哪里会有泄露的道理?我料想曹操虽然两次经历我这条计策,但一定不会防备。现在都督尽管施行就可以了。”喝完酒分开,众将都不知道这件事。
却说曹操平白损失了十五六万支箭,心中气闷。荀攸献计说:“江东有周瑜、诸葛亮两人用计,急切间难以攻破;可派人去东吴诈降,作为奸细内应,以通报消息,才可以图谋。”曹操说:“这话正合我意。你料想军中谁能施行此计?”荀攸说:“蔡瑁被诛杀,蔡氏宗族都在军中。蔡瑁的族弟蔡中、蔡和,现在是副将。丞相可以用恩惠结交他们,派他们去诈降,东吴一定不会怀疑。”曹操听从了,当夜秘密叫二人进帐嘱咐说:“你们二人可以带一些军士,去东吴诈降。只要有动静,就派人密报。事情成功后,重加封赏。不要怀有二心!”二人说:“我们的妻子儿女都在荆州,哪里敢怀二心,丞相不要怀疑。我们二人一定取周瑜、诸葛亮的首级,献到您的旗下。”曹操厚赏了他们。第二天,二人带五百军士,驾着几只船,顺风向着南岸来。
且说周瑜正在处理进兵的事,忽然报告江北有船来到江口,自称是蔡瑁的弟弟蔡和、蔡中,特地来投降,周瑜叫他们进来。二人哭着拜倒说:“我哥哥无罪,被曹贼杀了。我们二人想报兄仇,特地来投降。希望您收录,愿做前部。”周瑜大喜,重赏二人,就命令与甘宁一起领兵做前部。二人拜谢,以为中计。周瑜秘密叫来甘宁吩咐说:“这二人不带家小,不是真投降,是曹操派来做奸细的。我现在想将计就计,教他通报消息。你要殷勤对待,暗中提防。到出兵之日,先要杀他两个祭旗。你千万要小心,不可有误。”
甘宁领命而去。鲁肃进去见周瑜说:“蔡中、蔡和的投降,多半是诈,不可收用。”周瑜叱责说:“他们因为曹操杀了他们的哥哥,要来报仇才投降,哪里有诈?你如果这样多疑,怎么能容纳天下之士呢?”鲁肃默默退下,就去告诉孔明,孔明笑着不说话。鲁肃说:“孔明为什么讥笑?”孔明说:“我笑子敬不识公瑾的用计罢了。大江相隔遥远,细作极难往来。曹操派蔡中、蔡和诈降,暗中探听我军中事,公瑾将计就计,正要他通报消息。兵不厌诈,公瑾的计谋是对的。”鲁肃才醒悟。
却说周瑜夜里坐在帐中,忽然看见黄盖悄悄进入军中见周瑜。周瑜问说:“公覆夜里到来,一定有良谋教我。”黄盖说:“敌众我寡,不宜长久相持,为什么不用火攻?”周瑜说:“谁教你献此计?”黄盖说:“我自己出的主意,不是别人教的。”周瑜说:“我正想这样,所以留下蔡中、蔡和这两个诈降之人,来通报消息;只恨没有一个人为我施行诈降计。”黄盖说:“我愿意施行此计。”周瑜说:“不受些苦,他们怎么肯信?”黄盖说:“我受孙氏厚恩,即使肝脑涂地,也没有怨悔。”周瑜拜谢他说:“你如果肯施行这苦肉计,就是江东的万幸了。”黄盖说:“我就是死也没有怨言。”于是告辞而出。
第二天,周瑜鸣鼓大会众将于帐下,孔明也在座。周瑜说:“曹操率领百万之众,连接三百多里,不是一天可以攻破的。现在命令诸将各领三个月粮草,准备御敌。”话没说完,黄盖进言说:“别说三个月;就是支取三十个月粮草,也无济于事!如果这个月破得了就破;如果这个月破不了,只好依张子布的话,丢弃盔甲倒戈,向北面投降罢了!”周勃然变色大怒说:“我奉主公之命,督兵破曹,敢有再说投降的必定斩首。现在两军相敌之际,你敢说出这话,涣散我军心,不斩你头,难以服众!”喝令左右将黄盖斩首报来。黄盖也发怒说:“我自从跟随破虏将军,纵横东南,已经历三代,哪里有你?”
周瑜大怒,喝令速斩。甘宁上前告说:“公覆是东吴老臣,希望宽恕他。”周瑜喝道:“你怎么敢多言,扰乱我的法度!”先叱令左右将甘宁乱棒打出。众官都跪下告说:“黄盖的罪确实该杀,但对军事不利。希望都督宽恕,暂且记罪。破曹之后,再斩也不迟。”周瑜怒气未息,众官苦苦哀求。周瑜说:“如果不看众官的面子,一定斩首!现在暂且免死!”命令左右拖翻,打一百脊杖,以正其罪。众官又告免,周瑜推翻案桌,叱退众官,喝令行杖。将黄盖剥了衣服,拖翻在地,打了五十脊杖。众官又再次苦苦求免,周瑜跳起来指着黄盖说:“你敢小看我吗!暂且记下五十棍。再有怠慢,二罪俱罚!”恨声不绝地进入帐中。
众官扶起黄盖,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扶回本营,昏死过去好几次。前来慰问的人,没有不掉泪的。鲁肃也去探望慰问后,来到孔明的船上,对孔明说:"今天公瑾发怒责打公覆,我们都是他的部下,不敢冒犯威严苦苦劝谏。先生是客人,为什么袖手旁观,不说一句话?"孔明笑着说:"子敬你骗我。"鲁肃说:"我与你渡江以来,没有一件事欺骗过你。今天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孔明说:"子敬难道不知道公瑾今天毒打黄公覆,是他的计策吗?为什么要我去劝他?"鲁肃这才明白。孔明说:"不用苦肉计,怎么能瞒过曹操?现在一定要让黄公覆去诈降,却让蔡中、蔡和去报告这件事。子敬见到公瑾时,千万不要说我已经知道这件事,只说我也埋怨都督就行了。"
鲁肃告辞离开,进帐见到周瑜,周瑜邀他到帐后。鲁肃说:"今天为什么痛打黄公覆?"周瑜说:"将领们有怨恨吗?"鲁肃说:"很多人心里不安。"周瑜说:"孔明的意思怎么样?"鲁肃说:"他也埋怨都督太薄情。"周瑜笑着说:"这次一定要瞒过他。"鲁肃说:"怎么说呢?"周瑜说:"今天痛打黄盖,是计策。我想让他去诈降,必须先使用苦肉计,瞒过曹操,然后从中用火攻,可以取胜。"鲁肃于是暗想孔明的高见,却不敢明说。
再说黄盖躺在帐中,众将都来慰问。黄盖不说话,只是长叹。忽然报告参谋阚泽来慰问。黄盖请他进入卧室,喝退左右。阚泽说:"将军莫非与都督有仇?"黄盖说:"不是。"阚泽说:"那么您受责打,莫非是苦肉计吗?"黄盖说:"怎么知道的?"阚泽说:"我看公瑾的举动,已经猜到了八九分。"黄盖说:"我受吴侯三代厚恩,无法报答,所以献上此计,来打败曹操。我虽然受苦,也没有什么遗憾。我遍观军中,没有一个人可以做心腹。只有您一向有忠义之心,敢把心腹事告诉您。"阚泽说:"您告诉我,无非是要我去献诈降书。"黄盖说:"确实有这个意思。不知您肯不肯?"阚泽欣然答应。正是:
勇将轻身思报主,谋臣为国有一心。
勇将轻身思报主,谋臣为国有一心。
不知阚泽所说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