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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演义

第四十七回 阚泽密献诈降书 庞统巧授连环计

第 47 篇

第四十七回 阚泽密献诈降书 庞统巧授连环计

却说阚泽字德润,会稽山阴人也。家贫好学,与人佣工,尝借人书来看。看过一遍,便不遗忘。口才辨给,少有胆气。孙权召为参谋,与黄盖最相善。盖知其能言有胆,故欲使献诈降书。泽欣然应诺曰:「大丈夫处世,不能立功建业,不几与草木同腐乎?公既捐躯报主,泽又何惜微生!」黄盖滚下床来拜而谢之。泽曰:「事不可缓,即今便行。」盖曰:「书已修下了。」

泽领了书,只就当夜扮作渔翁,驾小舟,望北岸而行。是夜寒星满天,三更时候,早到曹军水寨。巡江军士拏住,连夜报知曹操。操曰:「莫非是奸细么?」军士曰:「只一渔翁,自称是东吴参谋阚泽,有机密事来见。」操便教引将入来。军士引阚泽至,只见帐上灯烛辉煌,曹操凭几危坐,问曰:「汝既是东吴参谋,来此何干?」泽曰:「人言曹丞相求贤若渴,今观此问,甚不相合。黄公覆,汝又错寻思了也!」

操曰:「吾与东吴旦夕交兵,汝私行到此,如何不问?」泽曰:「黄公覆乃东吴三世旧臣,今被周瑜于众将之前,无端毒打,不胜忿恨。因欲投降丞相,为报仇之计,特谋之于我。我与公覆,情同骨肉,迳来为献密书。未知丞相肯容纳否?」操曰:「书在何处?」阚泽取书呈上。操拆书,就灯下观看。书略曰:

盖受孙氏厚恩,本不当怀二心。然以今日事势论之:用江东六郡之卒,当中国百万之师,众寡不敌,海内所共见也。东吴将吏,无论智愚,皆知其不可。周瑜小子,偏怀浅戆,自负其能,辄欲以卵敌石;兼之擅作威福,无罪受刑,有功不赏。盖系旧臣,无端为所摧辱,心实恨之!伏闻丞相,诚心待物,虚怀纳士,盖愿率众归降,以图建功雪耻。粮草车仗,随船献纳。泣血拜白,万勿见疑。

盖受孙氏厚恩,本不当怀二心。然以今日事势论之:用江东六郡之卒,当中国百万之师,众寡不敌,海内所共见也。东吴将吏,无论智愚,皆知其不可。周瑜小子,偏怀浅戆,自负其能,辄欲以卵敌石;兼之擅作威福,无罪受刑,有功不赏。盖系旧臣,无端为所摧辱,心实恨之!伏闻丞相,诚心待物,虚怀纳士,盖愿率众归降,以图建功雪耻。粮草车仗,随船献纳。泣血拜白,万勿见疑。

曹操于几案上翻覆将书看了十余次,忽然拍案张目大怒曰:「黄盖用苦肉计,令汝下诈降书,就中取事,却敢来戏侮我耶!」便教左右推出斩之。左右将阚泽簇下,泽面不改容,仰天大笑。操教牵回,叱曰:「吾已识破奸计,汝何故哂笑?」泽曰:「吾不笑你。吾笑黄公覆不识人耳。」操曰:「何不识人?」泽曰:「杀便杀,何必多问!」操曰:「吾自幼熟读兵书,深知奸伪之道。汝这条计,只好瞒别人,如何瞒得我!」泽曰:「你且说书中那件事是奸计?」操曰:「我说出你那破绽,教你死而无怨!你既是真心献书投降,如何不明约几时?如今你有何理说?」

阚泽听罢,大笑曰:「亏汝不惶恐,敢自夸熟读兵书!还不及早收兵回去!倘若交战,必被周瑜擒矣!无学之辈!可惜吾屈死汝手!」操曰:「何谓我无学?」泽曰:「汝不识机谋,不明道理,岂非无学?」操曰:「你且说我那几般不是处?」泽曰:「汝无待贤之礼,吾何必言?但有死而已。」操曰:「汝若说得有理,我自然敬服。」泽曰:「岂不闻『背主作窃,不可定期』?倘今约定日期,急切下不得手,这里反来接应,事必泄漏。但可觑便而行,岂可预期相订乎?汝不明此理,欲屈杀好人,真无学之辈也!」

操闻言,改容下席而谢曰:「某见事不明,误犯尊威,幸勿挂怀。」泽曰:「吾与黄公覆,倾心投降,如婴儿之望父母,岂有诈乎?」操大喜曰:「若二人能建大功,他日受爵,必在诸人之上。」泽曰:「某等非为爵禄而来,实应天顺人耳。」操取酒待之。

少顷,有人入帐,于操耳边私语。操曰:「将书来看。」其人以密书呈上。操观之,颜色颇喜。阚泽暗思:「此必蔡中、蔡和来报黄盖受刑消息,操故喜我投降之事为真实也。」操曰:「烦先生再回江东,与黄公覆约定,先通消息过江,吾以兵接应。」泽曰:「某已离江东,不可复还。望丞相别遣机密人去。」操曰:「若他人去,事恐泄漏。」泽再三推辞,良久乃曰:「若去则不敢久停,便当行矣。」

操赐以金帛,泽不受,辞别出营,再驾扁舟,重回江东,来见黄盖,细说前事。盖曰:「非公能辩,则盖徒受苦矣。」泽曰:「吾今去甘宁寨中,探蔡中、蔡和消息。」盖曰:「甚善。」泽至宁寨,宁接入。泽曰:「将军昨为救黄公覆,被周公瑾所辱,吾甚不平。」宁笑而不答。

正话间,蔡和、蔡中至。泽以目送甘宁。宁会意,乃曰:「周公瑾只自恃其能,全不以我等为念。我今被辱,羞见江左诸人!」说罢,咬牙切齿,怕案大叫。泽乃虚与宁耳边低语,宁低头不言,长叹数声。

蔡和、蔡中见泽、宁皆有反意,以言挑之曰:「将军何故烦恼?先生有何不平?」泽曰:「吾等腹中之苦,汝岂知耶!」蔡和曰:「莫非欲背吴投曹耶?」阚泽失色。甘宁拔剑而起曰:「吾事已为窥破,不可不杀之以灭口!」

蔡和、蔡中慌曰:「二公勿忧,吾亦当以心腹之事相告。」宁曰:「可速言之!」蔡和曰:「吾二人乃曹公使来诈降者,二公若有归顺之心,吾当引进。」宁曰:「汝言果真乎?」二人齐声曰:「安敢相欺?」宁佯喜曰:「若如此,是天赐其便也!」二蔡曰:「黄公覆与将军被辱之事,吾已报知丞相矣。」泽曰:「吾已为黄公覆献书丞相,今特来见兴霸,相约同降耳。」宁曰:「大丈夫既遇明主,自当倾心相投。」于是四共饮,同论心事。二蔡即时写书,密报曹操,说甘宁与某同为内应。阚泽另自修书,遣人密报曹操。书中具言黄盖欲来,未得其便,但看船头插青牙旗而来者,即是也。

却说曹操连得二书,心中疑惑不定,聚众谋士商议曰:「江左甘宁,被周瑜所辱,愿为内应;黄盖受责,令阚泽来纳降。俱未可深信。谁敢直入周瑜寨中,探听实信?」蒋干进曰:「某前日空往东吴,未得成功,深怀惭愧。今愿舍身再往,务得实信,回报丞相。」操大喜,即时令蒋干上船。干驾小舟,迳到江南水寨边,便使人传报。

周瑜听得干又到,大喜曰:「吾之成功,只在此人身上!」遂嘱付鲁肃:「请庞士元来,为我如此如此。」原来襄阳庞统,字士元,因避乱寓居江东。鲁肃曾荐之于周瑜,统未及往见。瑜先使肃问计于统曰:「破曹当用何策?」统密谓肃曰:「欲破曹兵,须用火攻;但大江面上,一船著火,余船四散。除非献『连环计』,教他钉作一处,然后功可成也。」肃以告瑜,瑜深服其论,因谓肃曰:「为我行此计者,非庞士元不可。」肃曰:「只怕曹操奸猾,如何去得?」

周瑜沈吟未决,正寻思没个机会,忽报蒋干又来。瑜大喜,一面分付庞统用计;一面坐于帐上,使人请干。干见不来接,心中疑虑,教把船于僻静岸口缆系,乃入寨见周瑜。瑜作色曰:「子翼何故欺吾太甚?」蒋干笑曰:「吾想与你乃旧日弟兄,特来吐心腹事,何言相欺也?」瑜曰:「汝要说我降,除非海枯石烂!前番吾念旧日交情,请你痛饮一醉,留你同榻;你却盗吾私书,不辞而去,归报曹操,杀了蔡瑁、张允,致使吾事不成。今日何故又来,必不怀好意!吾不看旧日之情,一刀两段!本待送你过去,争奈吾一二日间,便要破曹贼;待留你在军中,又必有泄漏。」便教左右:「送子翼往西山庵中歇息。待吾破了曹操,那时渡你过江未迟。」

蒋干再欲开言,周瑜已入帐后去了。左右取马与蒋干乘坐,送到西山背后小庵歇息,拨两个军人伏侍。干在庵内,心中忧闷,寝食不安。是夜星露满天,独步出庵后,只听得读书之声。信步寻去,见山岩畔有草屋数椽,内射灯光。干往窥之,只见一人挂剑灯前,诵孙、吴兵书。干思此必异人也,叩户请见。其人开门出迎,仪表非俗。干问姓名,答曰:「姓庞,名统,字士元。」干曰:「莫非凤雏先生否?」统曰:「然也。」干喜曰:「久闻大名,今何僻居此地?」答曰:「周瑜自恃才高,不能容物,吾故隐居于此。公乃何人?」干曰:「吾蒋干也。」

统乃邀入草庵,共坐谈心。干曰:「以公之才,何往不利?如肯归曹,干当引进。」统曰:「吾亦欲离江东久矣。公既有引进之心,即今便当一行。如迟则周瑜闻之,必将见害。」

于是与干连夜下山,至江边寻著原来船只,飞棹投江北。既至操寨,干先入见,备述前事。操闻凤雏先生来,亲自出帐迎入,分宾主坐定,问曰:「周瑜年幼,恃才欺众,不用良谋。操久闻先生大名,今得惠顾,乞不吝教诲。」统曰:「某素闻丞相用兵有法,今愿一睹军容。」

操教备马,先邀统同观旱寨。统与操并马登高而望。统曰:「傍山依林,前后顾盼,出入有门,退进曲折,虽孙、吴再生,穰苴复出,亦不过此矣。」操曰:「先生勿得过誉,尚望指教。」于是又与同观水寨。见向南分二十四座门,皆有艨艟战舰,列为城郭,中藏小船,往来有巷,起伏有序,统笑曰:「丞相用兵如此,名不虚传!」因指江南而言曰:「周郎!周郎!克期必亡!」

操大喜回寨,请入帐中,置酒共饮,同说兵机。统高谈雄辩,应答如流。操深敬服,慇懃相待。统佯醉曰:「敢问军中有良医否?」操问何用。统曰:「水军多疾,须用良医治之。」时操军因不服水土,俱生呕吐之疾,多有死者。操正虑此事,忽闻统言,如何不问?统曰:「丞相教练水军之法甚妙,但可惜不全。」操再三请问。统曰:「某有一策,使大小水军,并无疾病,安稳成功。」

操大喜,请问妙策。统曰:「大江之中,潮生潮落,风浪不息,北兵不惯乘舟,受此颠播,便生疾病。若以大船小船各皆配搭,或三十为一排,或五十为一排,首尾用铁环连锁,上铺阔板,休言人可渡,马亦可走矣。乘此而行,任他风浪潮水上下,复何惧哉?」曹操下席而谢曰:「非先生良谋,安能破东吴耶?」统曰:「愚浅之见,丞相自裁之。」操即时传令,唤军中铁匠,连夜打造连环大钉,锁住船只。诸军闻之,俱各喜悦。后人有诗曰:

赤壁鏖兵用火攻,运筹决策尽皆同。若非庞统连环计,公瑾安能立大功?

赤壁鏖兵用火攻,运筹决策尽皆同。

若非庞统连环计,公瑾安能立大功?

庞统又谓操曰:「某观江左豪杰,多有怨周瑜者。某凭三寸舌,为丞相说之,使皆来降,周瑜孤立无援,必为丞相所擒。瑜既破,则刘备无所用矣。」操曰:「先生果能成大功,操请奏闻天子,封为三公之列。」统曰:「某非为富贵,但欲救万民耳。丞相渡江,慎勿杀害。」操曰:「吾替天行道,安忍杀戮人民?」统拜求榜文,以安宗族。操曰:「先生家属,现居何处?」统曰:「只在江边。若得此榜,可保全矣。」

操命写榜佥押付统。统拜谢曰:「别后可速进兵,休待周郎知觉。」操然之。

统拜别,至江边,正欲下船,忽见岸上一人,道袍竹冠,一把扯住统曰:「你好大胆!黄盖用苦肉计,阚泽下诈降书,你又来献连环计,只恐烧不尽绝!你们拿出这等毒手来,只好瞒曹操,也须瞒我不得!」吓得庞统魂飞散。正是:

莫道东南能制胜,谁云西北独无人?

莫道东南能制胜,谁云西北独无人?

毕竟此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七回 阚泽密献诈降书 庞统巧授连环计

却说阚泽字德润,会稽山阴人。家境贫寒但爱好学习,给别人做工时,常常借别人的书来看。看过一遍,便不会遗忘。他口才敏捷,从小就有胆量气魄。孙权征召他做参谋,与黄盖关系最好。黄盖知道他能言善辩又有胆量,所以想派他去献诈降书。阚泽欣然答应说:“大丈夫活在世上,不能建功立业,不就几乎和草木一同腐烂了吗?您既然愿意牺牲自己报答主上,我又何必吝惜这条微命!”黄盖从床上滚下来向他跪拜致谢。阚泽说:“事情不能拖延,现在就立刻出发。”黄盖说:“书信已经写好了。”

阚泽领了书信,就在当天夜里装扮成渔翁,驾着小船,往北岸驶去。这天夜里寒星满天,三更时分,早早到了曹军水寨。巡江的军士抓住了他,连夜报告曹操。曹操说:“莫非是奸细吗?”军士说:“只是一个渔翁,自称是东吴参谋阚泽,有机密事来求见。”曹操便命令带他进来。军士领着阚泽来到,只见帐中灯烛辉煌,曹操靠着几案端坐,问道:“你既然是东吴参谋,到这里来干什么?”阚泽说:“人们都说曹丞相求贤若渴,如今看您这一问,很不相称。黄公覆啊,你又错想了!”

曹操说:“我与东吴早晚就要交兵,你私自来到此地,怎么不问?”阚泽说:“黄公覆是东吴三代老臣,如今被周瑜在众将面前无缘无故地毒打,愤恨不已。因此想投降丞相,作为报仇的计策,特地和我商量。我与公覆情同骨肉,径直前来献上密信。不知道丞相肯不肯收留?”曹操说:“书信在哪里?”阚泽取出书信呈上。曹操拆开信,在灯下观看。信上大致写道:

盖受孙氏厚恩,本不应当怀有二心。然而以今天的形势而论:用江东六郡的士兵,抵挡中原百万大军,众寡不敌,这是天下人都看到的。东吴的将领官吏,无论聪明还是愚笨,都知道这是不可行的。周瑜这小子,偏执又浅薄愚妄,自负才能,动不动就想以卵击石;加上他擅自作威作福,无罪的人受刑,有功的人不赏。盖身为老臣,无缘无故被他摧残侮辱,心中实在痛恨!听说丞相诚心待人,虚心接纳贤士,盖愿意率领部众归降,以求建立功业、洗雪耻辱。粮草车仗,随船献上。泣血拜告,千万不要怀疑。

曹操在案几上反复将信看了十多次,忽然拍案瞪眼大怒说:“黄盖用苦肉计,让你来下诈降书,想从中取事,竟敢来戏弄我吗!”便命令左右把阚泽推出斩首。左右将阚泽簇拥下去,阚泽面不改色,仰天大笑。曹操叫人把他牵回来,呵斥说:“我已经识破了你的奸计,你为什么发笑?”阚泽说:“我不是笑你。我笑黄公覆不善于识人罢了。”曹操说:“怎么不善于识人?”阚泽说:“要杀就杀,何必多问!”曹操说:“我从小熟读兵书,深知奸诈虚伪之道。你这条计策,只能瞒别人,怎么瞒得了我!”阚泽说:“你且说说信中哪件事是奸计?”曹操说:“我说出你的破绽,让你死而无怨!你既然是真心献书投降,为什么不明说约好什么时候?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阚泽听完,大笑着说:“亏你不害臊,还敢自夸熟读兵书!还不趁早收兵回去!倘若交战,必定被周瑜擒获!没有学问的东西!可惜我冤枉死在你的手里!”曹操说:“为什么说我没有学问?”阚泽说:“你不识机谋,不明道理,难道不是没有学问?”曹操说:“你且说说我哪几处不对?”阚泽说:“你没有礼待贤士的礼节,我何必多说?只有死而已。”曹操说:“你若说得有理,我自然敬服。”阚泽说:“难道没听说过‘背叛主上做窃贼,不可以定下日期’吗?倘若现在约定日期,急切间下不了手,这边反而来接应,事情必定泄露。只能看机会行事,怎么可以预先约定呢?你不明白这个道理,想要冤枉杀害好人,真是没有学问之辈!”

曹操听了这话,改变脸色,走下座位道歉说:“我见识不明,冒犯了您的威严,希望不要放在心上。”阚泽说:“我与黄公覆诚心投降,就像婴儿盼望父母,怎么会有诈呢?”曹操大喜说:“如果你们二人能建立大功,将来受封爵位,必定在众人之上。”阚泽说:“我们并不是为了爵位俸禄而来,实在是顺应天意人心罢了。”曹操拿酒招待他。

过了一会儿,有人进入帐中,在曹操耳边低声说话。曹操说:“把信拿来我看。”那人把密信呈上。曹操看了,脸色颇为欣喜。阚泽暗想:“这一定是蔡中、蔡和来报告黄盖受刑的消息,曹操因此高兴我投降的事是真的。”曹操说:“麻烦先生再回江东,与黄公覆约定,先送消息过江,我用兵接应。”阚泽说:“我已经离开了江东,不能再回去。希望丞相另外派遣机密的人去。”曹操说:“如果别人去,恐怕事情会泄露。”阚泽再三推辞,过了很久才说:“如果要去,就不敢久留,应当立刻动身。”

曹操赏赐他金银绸缎,阚泽不接受,辞别出了营帐,再次驾着小船,重回江东,来见黄盖,详细说了之前的事。黄盖说:“若不是你善于辩说,我就白白受苦了。”阚泽说:“我现在去甘宁寨中,探听蔡中、蔡和的消息。”黄盖说:“很好。”阚泽到了甘宁寨,甘宁接他进去。阚泽说:“将军昨天为了救黄公覆,被周公瑾侮辱,我很是不平。”甘宁笑着不回答。

正说话间,蔡和、蔡中来了。阚泽用眼神示意甘宁。甘宁领会了他的意思,就说:“周公瑾只仗恃自己的才能,完全不把我们放在心上。我今天被侮辱,没脸见江东各位!”说完,咬牙切齿,拍案大叫。阚泽便假装在甘宁耳边低声说话,甘宁低头不语,长叹了几声。

蔡和、蔡中见阚泽、甘宁都有反叛之意,就用话试探说:“将军为什么烦恼?先生有什么不平?”阚泽说:“我们心里的苦楚,你们哪里知道!”蔡和说:“莫非是想背叛东吴投靠曹操吗?”阚泽脸色大变。甘宁拔剑站起来说:“我们的事已经被看破,不能不杀他灭口!”

蔡和、蔡中慌忙说:“二位不必担忧,我们也应当把心腹之事告诉你们。”甘宁说:“可以快说!”蔡和说:“我们二人是曹公派来诈降的,二位如果有归顺之心,我们愿为引进。”甘宁说:“你们的话当真吗?”二人齐声说:“怎么敢欺骗?”甘宁假装高兴说:“如果这样,真是上天赐予的方便!”二蔡说:“黄公覆与将军被侮辱的事,我们已经报告丞相了。”阚泽说:“我已经替黄公覆献书给丞相,如今特来见兴霸,相约一同投降。”甘宁说:“大丈夫既然遇到明主,自然应当诚心投靠。”于是四人一同饮酒,共同谈论心事。二蔡立刻写信,秘密报告曹操,说甘宁与他们一同做内应。阚泽另外写了一封信,派人秘密报告曹操。信中详细说明黄盖想要过来,但还没有找到机会,只要看到船头插着青牙旗来的,就是了。

却说曹操接连收到两封信,心中疑惑不定,召集众谋士商议说:“江东甘宁,被周瑜侮辱,愿意做内应;黄盖受责罚,派阚泽来纳降。都不能深信。谁敢直接到周瑜寨中,探听真实消息?”蒋干进言说:“我前日白白去了一趟东吴,没有成功,深感惭愧。如今愿意舍身再去,务必得到真实消息,回报丞相。”曹操大喜,立刻命令蒋干上船。蒋干驾着小船,径直来到江南水寨边,便派人传报。

周瑜听说蒋干又来了,非常高兴地说:“我的成功,就靠这个人了!”于是嘱咐鲁肃:“请庞士元来,为我如此这般安排。”原来襄阳人庞统,字士元,因为躲避战乱寄居在江东。鲁肃曾经把他推荐给周瑜,庞统还没来得及去拜见。周瑜先让鲁肃向庞统请教计策说:“要打败曹操,应该用什么计策?”庞统秘密地对鲁肃说:“要打败曹军,必须用火攻;但在大江之上,如果一条船着火,其余的船就会四处散开。除非献上‘连环计’,让他把船都钉在一起,然后才能成功。”鲁肃把这话告诉了周瑜,周瑜非常佩服他的见解,于是对鲁肃说:“替我实施这个计策的人,非庞士元不可。”鲁肃说:“只怕曹操奸诈狡猾,怎么能去得成呢?”

周瑜沉吟未决,正在寻思没有机会,忽然有人报告蒋干又来了。周瑜大喜,一面吩咐庞统准备用计;一面坐在军帐中,派人去请蒋干。蒋干见没有人来迎接,心中疑虑,让把船停在僻静的岸边系好,然后进入营寨拜见周瑜。周瑜变了脸色说:“子翼你为什么欺骗我这么厉害?”蒋干笑着说:“我想和你本是旧日兄弟,特地来倾诉心里话,怎么说我欺骗你呢?”周瑜说:“你要劝我投降,除非海枯石烂!上次我念在旧日交情,请你痛饮一场,留你同榻;你却偷了我的私人信件,不辞而别,回去报告曹操,杀了蔡瑁、张允,导致我的事情没有成功。今天为什么又来了,一定不怀好意!我不看在旧日情分上,早就一刀两断!本想送你过江,无奈我一两天内,就要打败曹操;要是留你在军中,又必然会有泄露。”便吩咐左右:“送子翼到西山庵里去休息。等我打败了曹操,那时再渡你过江不迟。”

蒋干还想说话,周瑜已经进入帐后去了。左右的人牵来马给蒋干骑,送到西山背后的小庵里休息,拨了两个军人服侍。蒋干在庵内,心中忧闷,睡觉吃饭都不安稳。这天夜里星月满天,他独自走出庵后,只听见读书的声音。便信步寻去,看见山岩旁边有几间草屋,里面透出灯光。蒋干前去偷看,只见一个人挂剑在灯前,诵读孙武、吴起的兵书。蒋干心想这人一定不是寻常人物,便敲门请求见面。那人开门出来迎接,仪表不凡。蒋干问姓名,那人回答说:“姓庞,名统,字士元。”蒋干说:“莫非是凤雏先生吗?”庞统说:“正是。”蒋干高兴地说:“久闻大名,为什么现在隐居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庞统回答说:“周瑜自恃才高,不能容人,所以我隐居在这里。您是什么人?”蒋干说:“我是蒋干。”

庞统于是邀请他进入草庵,一起坐下谈心。蒋干说:“凭您的才能,到哪里不能得意?如果愿意归顺曹操,我愿意引荐。”庞统说:“我也想离开江东很久了。您既然有引荐之心,现在就应当走一趟。如果迟了,周瑜知道了,一定会害我。”

于是和蒋干连夜下山,到江边找到原来的船只,飞快地划向江北。到达曹操的营寨后,蒋干先进去拜见,详细地讲述了之前的事情。曹操听说凤雏先生来了,亲自出帐迎接进去,分宾主坐定后,问道:“周瑜年纪轻轻,恃才欺众,不采用好的谋略。我久闻先生大名,如今承蒙惠顾,希望您不吝赐教。”庞统说:“我素来听说丞相用兵有法,现在想看一看军队的阵容。”

曹操让人备马,先邀请庞统一起观看旱寨。庞统和曹操并马登高眺望。庞统说:“傍山依林,前后顾盼,出入有门,进退曲折,即使是孙武、吴起再生,司马穰苴复出,也不过如此了。”曹操说:“先生不要过誉,还望指教。”于是又和他一起观看水寨。只见向南分布着二十四座门,都有艨艟战舰,排列得像城郭一样,中间藏着小船,往来有通道,起伏有序,庞统笑着说:“丞相用兵如此,名不虚传!”于是指着江南说:“周郎!周郎!你注定必亡!”

曹操非常高兴地回到营寨,请庞统进入帐中,摆酒一起喝,一同谈论兵法机要。庞统高谈阔论,雄辩滔滔,对答如流。曹操深深地敬服,殷勤地款待他。庞统假装喝醉说:“请问军中有好医生吗?”曹操问干什么用。庞统说:“水军多病,需要好医生来医治。”当时曹操的军队因为水土不服,都生了呕吐的病,有很多人死了。曹操正忧虑这件事,忽然听到庞统的话,怎么能不问?庞统说:“丞相训练水军的方法很好,但可惜不全面。”曹操再三请教。庞统说:“我有一计,能让大小水军都没有疾病,安稳地成功。”

曹操非常高兴,请教是什么妙计。庞统说:“大江之中,潮水有涨有落,风浪不停,北方士兵不习惯乘船,受到这种颠簸,就会生病。如果大船小船都搭配起来,或者三十艘一排,或者五十艘一排,船头和船尾用铁环连锁,上面铺上宽木板,不要说人可以走,马也可以跑了。乘着这个行进,任凭他风浪潮水上下,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曹操离开坐席道谢说:“不是先生的良谋,怎么能打败东吴呢?”庞统说:“这只是我愚浅的见解,丞相自己决定吧。”曹操立刻传令,叫军中的铁匠,连夜打造连环大钉,锁住船只。各军听说了,都非常高兴。后人有诗说:

赤壁鏖兵用火攻,运筹决策尽皆同。

若非庞统连环计,公瑾安能立大功?

庞统又对曹操说:“我看江东的豪杰,有很多怨恨周瑜的人。我凭三寸不烂之舌,为丞相去劝说他们,让他们都来投降,周瑜孤立无援,一定会被丞相擒获。周瑜被打败后,那么刘备就没有用了。”曹操说:“先生果然能成就大功,我请求奏明天子,封您为三公之列。”庞统说:“我不是为了富贵,只是想拯救万民罢了。丞相渡江时,千万不要杀害百姓。”曹操说:“我替天行道,怎么忍心杀害百姓?”庞统拜求一张榜文,用来安定宗族。曹操说:“先生的家属,现在住在哪里?”庞统说:“就在江边。如果能得到这张榜文,就可以保全了。”

曹操让人写了榜文,签字画押后交给庞统。庞统拜谢说:“我走之后,您可以迅速进兵,不要等周瑜察觉。”曹操同意了。

庞统拜别后,来到江边,正要下船,忽然看见岸上有一个人,穿着道袍,戴着竹冠,一把拉住庞统说:“你好大的胆子!黄盖用苦肉计,阚泽下诈降书,你又来献连环计,只恐怕烧得不够彻底!你们使出这种毒手,只能瞒过曹操,却瞒不过我!”吓得庞统魂飞魄散。正是:

莫道东南能制胜,谁云西北独无人?

究竟这个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