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回 关云长单刀赴会 伏皇后为国捐生
第六十六回 关云长单刀赴会 伏皇后为国捐生
却说孙权要索荆州。张昭献计曰:「刘备所倚重者,诸葛亮耳。其兄诸葛瑾今仕于吴,何不将瑾老小执下,使瑾入川告其弟,令劝刘备交割荆州?『如其不还,必累及我老小。』亮念同胞之情,必然应允。」权曰:「诸葛瑾乃诚实君子,安忍拘其老小?」昭曰:「明教知是计策,自然放心。」权从之,召诸葛瑾老小虚监在府;一面修书,打发诸葛瑾往西川去。不数日,到了成都,先使人报知玄德。玄德问孔明曰:「令兄来此为何?」孔明曰:「来索荆州耳。」玄德曰;「何以答之?」孔明曰:「只须如此如此。」
计会已定,孔明出郭接瑾。不到私宅,迳入宾馆;参拜毕,瑾放声大哭。亮曰:「兄长有事但说,何故发哀?」瑾曰:「吾一家老小休矣!」亮曰:「莫非为不还荆州乎?因弟之故,执下兄长老小,弟心何安?兄休忧虑,弟自有计还荆州便了。」瑾大喜,即同孔明入见玄德,呈上孙权书。玄德看了,怒曰:「孙权既以妹嫁我,却乘我不在荆州,竟将妹子潜地取去,情理难容!我正要大起川兵,杀下江南,报我之恨,却还想来索荆州乎?」孔明哭拜于地,曰:「吴侯执下亮兄长老小,倘若不还,吾兄将全家被戮。兄死亮岂能独生?望主公看亮之面,将荆州还了东吴,全亮兄弟之情!」玄德再三不肯,孔明只是哭求。玄德徐徐曰:「既如此,看军师面,分荆州一半还之:将长沙、零陵、桂杨三郡与他。」亮曰:「既蒙见允,便可写书与云长令交割三郡。」玄德曰:「子瑜到彼,须用善言求吾弟。吾弟性如烈火,吾尚惧之。切宜仔细。」
瑾求了书,辞了玄德,别了孔明,登途迳到荆州。云长请入中堂,宾主相叙。瑾出玄德书曰:「皇叔许先以三郡还东吴,望将军即日交割,令瑾好回见吾主。」云长变色曰:「吾与吾兄桃园结义,誓共匡扶汉室。荆州本大汉疆土,岂得妄以尺寸与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虽吾兄有书来,我却只不还。」瑾曰:「今吴侯执下瑾老小,若不还荆州,必将被诛。望将军怜之!」云长曰:「此是吴侯谲计,如何瞒得我过!」瑾曰:「将军何太无面目﹖」云长执剑在手曰:「休再言!此剑上并无面目!」关平告曰:「军师面上不好看,望父亲息怒。」云长曰:「不看军师面上,教你回不得东吴!」
瑾满面羞惭,急辞下船,再往西川见孔明,孔明已自出巡去了。瑾只再见玄德,哭告云长欲杀之事。玄德曰:「吾弟性急,极难与言。子瑜可暂回,容吾取了东川、汉中诸郡,调云长往守之,那时方得交付荆州。」瑾不得已,只得回东吴见孙权,具言前事。孙权大怒曰:「子瑜此去,反复奔走,莫非皆是诸葛亮之计?」瑾曰:「非也;吾弟亦哭告玄德,方许将三郡先还,又无奈云长恃顽不肯。」孙权曰;「既刘备有先还三郡之言,便可差官前去长沙、零陵、桂杨三郡赴任,且看如何。」瑾曰:「主公所言极是。」权乃令瑾取回老小,一面差官往三郡赴任。
不一日,三郡差去官吏,尽被逐回,告孙权曰:「关云长不肯相容,连夜赶逐回东吴,迟后者便要杀。」孙权大怒,差人召鲁肃责之曰:「子敬昔为刘备作保,借吾荆州;今刘备已得西川,不肯归还,子敬岂得坐视?」肃曰:「肃已思得一计,正欲告主公。」权问何计,肃曰:「今屯兵于陆口,使人请关云长赴会。若云长肯来,以善言说之,如其不从,伏下刀斧手杀之。如彼不肯来,随即进兵,与决胜负,夺取荆州便了。」孙权曰:「正合吾意,可即行之。」阚泽进曰:「不可。关云长乃世之虎将,非等闲可及。恐事不谐,反遭其害。」孙权怒曰:「若如此,荆州何日可得!」便命鲁肃速行此计。肃乃辞孙权,至陆口,召吕蒙、甘宁商议;设宴于陆口寨外临江亭上,修下请书,选帐下能言快语一人为使,登舟渡江。江口关平问了,遂引使入荆州,叩见云长,具道鲁肃相邀赴会之意,呈上请书。云长看毕,谓来人曰:「既子敬相请,我明日便来赴宴。汝可先回。」
使者辞去。关平曰:「鲁肃相邀,必无好意;父亲何故许之?」云长笑曰:「吾岂不知耶?此是诸葛瑾回报孙权,说吾不肯还三郡,故令鲁肃屯兵陆口,邀我赴会,便索荆州。吾若不往,道吾怯矣。吾来日独驾小舟,只用亲随十余人,单刀赴会,看鲁肃如何近我。」平谏曰:「父亲奈何以万金之躯,亲蹈虎狼之穴?恐非所以重伯父之寄托也。」云长曰:「吾于千枪万刀之中,矢石交攻之际,匹马纵横,如入无人之境;岂忧江东群鼠乎!」马良亦谏曰:「鲁肃虽有长者之风,但今事急,不容不生异心。将军不可轻往。」云长曰:「昔战国时赵人兰相如,无缚鸡之力,于渑池会上,觑秦国君臣如无物;况吾曾学万人敌者乎?既已许诺,不可失信。」良曰:「纵将军去,亦当有准备。」云长曰:「只教吾儿选快船十只,藏善水军五百,于江上等侯。看吾红旗起处,便过江来。」平领命自去准备。
却说使者回报鲁肃,说云长慨然应允,来日准到。肃与吕蒙商议:「此来若何?」蒙曰:「彼带军马来,某与甘宁各人领一军伏于岸侧,放砲为号,准备厮杀;如无军来,只于庭后伏刀斧手五十人,就筵间杀之。」计会已定。次日,肃令人于岸口遥望。辰时后,见江面上一只船来,梢公水手只数人,一面红旗,风中招飐,显出一个大「关」字来。船渐近岸,见云长青巾绿袍,坐于船上;傍边周仓捧著大刀;八九个关西大汉,各跨腰刀一口。鲁肃惊疑,接入亭内。叙礼毕,入席饮酒,举杯相劝,不敢仰视。云长谈笑自若。
酒至半酣,肃曰:「有一言诉与君侯,幸垂听焉。昔日令兄皇叔,使肃于吾主之前,保借荆州暂住,约于取西川之后归还。今西川已得,而荆州未还,得毋失信乎?」云长曰:「此国家大事,筵间不必论之。」肃曰:「吾主只区区江东之地,而肯以荆州相借者,为念君侯等兵败远来,无以为资故也。今已得益州,则荆州自应见还;乃皇叔但肯先割三郡,而君侯又不从,恐于理上说不去。」
云长曰:「乌林之役,左将军亲冒矢石,戮力破敌,岂得徒劳而无尺土相资?今足下复来索地耶?」肃曰:「不然。君侯始与皇叔同败于长阪,计穷力竭,将欲远窜,吾主矜愍皇叔身无处所,不爱土地。使有所托,足以图后功;而皇叔愆德隳好,已得西川,又占荆州,贪而背义,恐为天下所耻笑。惟君侯察之。」云长曰:「此皆吾兄之事,非某所宜与也。」肃曰:「某闻君侯与皇叔桃园结义,誓同生死。皇叔即君侯也,何得推托乎?」
云长未及回答,周仓在阶下厉声言曰:「天下土地,惟有德者居之。岂独是汝东吴当有耶?」云长变色而起,夺周仓所执大刀,立于庭中,目视周仓而叱曰:「此国家之事,汝何敢多言!可速去!」仓会意,先到岸口,把红旗一招。关平船如箭发,奔过江东来。云长右手提刀,左手挽住鲁肃手,佯推醉曰:「公今请吾赴宴,莫提起荆州之事。吾今已醉,恐伤故旧之情。他日令人请公到荆州赴会,另作商议。」
鲁肃魂不附体,被云长扯至江边。吕蒙、甘宁各引本部军欲出;见云长手提大刀,亲握鲁肃,恐肃被伤,遂不敢动。云长到船边,却才放手,早立于船首,与鲁肃作别。肃如痴似呆,看关公船已乘风而去。后人有诗赞关公曰:
藐视吴臣若小儿,单刀赴会敢平欺?当年一段英雄气,尤胜相如在渑池。
藐视吴臣若小儿,单刀赴会敢平欺?
当年一段英雄气,尤胜相如在渑池。
云长自回荆州。鲁肃与吕蒙共议:「此计又不成,如之奈何?」蒙曰:「可申报主公,起兵与云长决战。」肃即使人申报孙权。权闻之大怒,商议起倾国之兵,来取荆州。忽报曹操又起三十万大军来也。权大惊,且教鲁肃休惹荆州之兵,移兵向合淝、濡须,以拒曹操。
却说操将欲起程南征,参军傅干,字彦材,上书谏操。书略曰:「干闻用武则先威,用文则先德;威德相济,而后王业成。往者天下大乱,明公用武攘之,十平其九;今未承王命者,吴与蜀耳。吴有长江之险,蜀有崇山之阻,难以威战。愚以为且宜增修文德,按甲寝兵,息军养士,待时而动。今若举数十万之众,屯长江之滨,倘贼凭险深藏,使我士马不得逞其能,奇变无所用其权,则天威屈矣。惟明公详察焉。」
曹操览毕,遂罢南征,兴设学校,延礼文士。于是侍中王粲、杜袭、卫凯、和洽四人,议欲尊曹操为魏王。中书令荀攸曰:「不可。丞相官至魏公,荣加九钖,位已极矣;今又进升王位,于理不可。」曹操闻之,怒曰:「此人欲效荀彧耶!」荀攸知之,忧愤成疾,卧病十数日而卒,亡年五十八岁。操厚葬之,遂罢魏王事。
一日,曹操带剑入宫,献帝正与伏后共坐。伏后见操来,慌忙起身。帝见曹操,战栗不已。操曰:「孙权、刘备各霸一方,不尊朝廷,当如之何?」帝曰:「尽在魏公裁处。」操怒曰:「陛下出此言,外人闻之,只道吾欺君也。」帝曰:「君若肯相辅则幸甚;不尔,愿垂恩相舍。」
操闻言,怒目视帝,恨恨而出。左右或奏帝曰:「近闻魏公欲自立为王,不久必将篡位。」帝与伏后大哭。后曰:「妾父伏完常有杀操之心,妾今当修书一封,密与父图之。」帝曰:「昔董承为事不密,反遭大祸;今又恐泄漏,朕与汝皆休矣!」后曰:「旦夕如坐针毡,似此为人,不如早亡!妾看宦官之忠义可托者,莫如穆顺。当令寄此书。」乃即召穆顺入屏后,退去左右近侍。帝后大哭,告顺曰:「操贼欲为魏王,早晚必行篡夺之事。朕欲令后父伏完,密图此贼,而左右之人,俱贼心腹,无可托者。欲汝将皇后密书,寄与伏完。量汝忠义,必不负朕。」顺泣曰:「臣感陛下大恩,敢不以死报?臣即请行。」
后乃修书付顺。顺藏书于发中,潜出禁宫,迳至伏完宅,将书呈上。完见是伏后亲笔,乃谓穆顺曰:「操贼心腹甚众,不可遽图。除非江东孙权、西川孙备,二处起兵于外。操必自往。此时却求在朝忠义之臣,一同谋之。内外夹攻,庶可有济。」顺曰:「皇丈可作书覆帝后,求密诏,暗遣人往吴、蜀二处,令约会起兵,讨贼救主。」伏完即取纸写书付顺。顺乃藏于头髻内,辞完回宫。
原来早有人报知曹操。操先于宫门等侯。穆顺回遇曹操,操问:「那里去来?」顺答曰:「皇后有病,命求医去。」操曰:「召得医人何在?」顺曰:「还未召至。」操喝左右,遍搜身上,并无夹带,放行。忽然风吹落其帽。操又唤回,取帽视之,遍观无物,还帽令戴。穆顺双手倒戴其帽。操心疑,令左右搜其头发中,搜出伏完书来。操看时,书中言欲结连孙、刘为外应。操大怒,执下穆顺于密室问之,顺不肯招。操连夜点甲兵三千,围住伏完私宅,老幼并皆拏下;搜出伏后亲笔之书,随将伏氏三族尽皆下狱。平明使御林军郗虑持节入宫,先收皇后玺绶。
是日帝在外殿,见郗虑引三百甲兵直入。帝问曰:「有何事?」虑曰:「奉魏公命收皇后玺。」帝知事泄,心胆皆碎。虑至后宫,伏后方起。虑便唤管玺绶人索取玉玺而出。伏后情知事发,便于殿后椒房内夹壁中藏躲。少顷,尚书令华歆引五百兵入到后殿,问宫人:「伏后何在?」宫人皆推不知。歆教甲兵打开朱户,寻觅不见;料在壁中,便喝甲士破壁搜寻。歆亲自动手揪后头髻拖出。后曰:「望免我一命!」歆叱曰:「汝自见魏公诉去!」后披发跣足,二甲士推拥而出。
原来华歆素有文名,向与邴原、管宁相友善。时人称三人为一龙:华歆为龙头,邴原为龙腹,管宁为龙尾。一日,宁与歆共种园蔬,锄地见金。宁挥锄不顾;歆拾而视之,然后掷下。又一日,宁与歆同坐观书,闻户外传呼之声,有贵人乘轩而过。宁端坐不动,歆弃书往观。宁自此鄙歆之为人,遂割席分坐,不复与之为友。后来管宁避居辽东,常带白帽,坐卧一楼,足不履地,终身不肯仕魏,而歆乃先事孙权,后归曹操,至此乃有收捕伏皇后一事。后人有诗叹华歆曰:
华歆当日逞凶谋,破壁生将母后收。助虐一朝添虎翼,骂名千载笑龙头。
华歆当日逞凶谋,破壁生将母后收。
助虐一朝添虎翼,骂名千载笑龙头。
又有诗赞管宁曰﹕
辽东传有管宁楼,人去楼空名独留。笑杀子愉贪富贵,岂如白帽自风流。
辽东传有管宁楼,人去楼空名独留。
笑杀子愉贪富贵,岂如白帽自风流。
且说华歆将伏后拥至外殿。帝望见后,乃下殿抱后而哭。歆曰:「魏公有命.可速行!」后哭谓帝曰:「不能复相活耶?」帝曰:「我命亦不知在何时也!」甲士拥后而去,帝搥胸大恸。见郗虑在侧,帝曰:「郗公!天下宁有是事乎!」哭倒在地。郗虑令左右扶帝入宫。
华歆拏伏后见操。操骂曰:「吾以诚心待汝等,汝等反欲害我耶!吾不杀汝,汝必杀我。」喝左右乱捧打死,随即入宫,将伏后所生二子,皆酖杀之。当晚将伏完、穆顺等宗族二百余口,皆斩于市。朝野之人,无不惊骇。时建安十九年十一月也。后人有诗叹曰:
曹瞒凶残世所无,伏完忠义欲何如﹖可怜帝后分离处,不及民间妇与夫。
曹瞒凶残世所无,伏完忠义欲何如﹖
可怜帝后分离处,不及民间妇与夫。
献帝自从坏了伏后,连日不食。操入曰:「陛下无忧。臣无异心。臣女已与陛下贵人,大贤大孝,宜居正宫。」献帝安敢不从;于建安二十年正月朔,就庆贺正旦之节,册立曹操女曹贵人为正宫皇后。群下莫敢有言。
此时曹操威势日甚,会大臣商议收吴灭蜀之事。贾诩曰:「须召夏侯惇、曹仁二人回,商议此事。」操即时发使,星夜唤回。夏侯惇未至,曹仁先到,连夜便入府中见操。操方被酒而卧,许褚仗剑立于堂门之内。曹仁欲入,被许褚当住。曹仁大怒曰:「吾乃曹氏宗族,汝何敢阻当耶﹖」许褚曰:「将军虽亲,乃外藩镇守之官;许褚虽疏,现充内侍。主公醉卧堂上,不敢放入。」曹操闻之,叹曰:「许褚真忠臣也!」
不数日,夏侯惇亦至,共议征伐。惇曰:「吴、蜀急未可攻,宜先取汉中张鲁,以得胜之兵取蜀,可一鼓而下也。」曹操曰:「正合吾意。」遂起兵西征。正是:
方逞凶谋欺弱主,又驱劲卒扫偏邦。
方逞凶谋欺弱主,又驱劲卒扫偏邦。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六回 关羽单刀赴会 伏皇后为国捐生
却说孙权想要索回荆州。张昭献计说:“刘备所倚重的人,只有诸葛亮。他的哥哥诸葛瑾现在吴国做官,为什么不把诸葛瑾的老小抓起来,让诸葛瑾进川去告诉他弟弟,让他劝说刘备交割荆州?如果他不归还,必定连累我全家老小。诸葛亮念及同胞之情,一定会答应。”孙权说:“诸葛瑾是个诚实君子,怎么忍心拘禁他的老小?”张昭说:“明确告知他这是计策,他自然就放心了。”孙权听从了,把诸葛瑾的老小虚监在府里;一面写信,打发诸葛瑾往西川去。没过几天,到了成都,先派人报告刘备。刘备问孔明说:“你哥哥来这里做什么?”孔明说:“来要荆州罢了。”刘备说:“怎么回答他?”孔明说:“只需如此如此。”
计策已经定好,孔明出城迎接诸葛瑾。没有到私宅,直接进了宾馆;参拜完毕,诸葛瑾放声大哭。孔明说:“兄长有事只管说,为什么这样悲痛?”诸葛瑾说:“我一家老小完了!”孔明说:“莫非是为了不还荆州吗?因为弟弟的缘故,抓了兄长一家老小,弟弟心里怎么安宁?兄长不要忧虑,我自有办法归还荆州就是了。”诸葛瑾大喜,就同孔明进去见刘备,呈上孙权的信。刘备看了,发怒说:“孙权既然把妹妹嫁给我,却趁我不在荆州,竟然把妹妹偷偷接走,情理难容!我正要大举出动川兵,杀下江南,报我的仇恨,他还想来要荆州吗?”孔明哭着跪在地上,说:“吴侯抓了我哥哥的老小,如果不还,我哥哥全家将被杀。哥哥死了,我怎么能独自活着?希望主公看在我的面上,把荆州还给东吴,成全我兄弟之情!”刘备再三不肯,孔明只是哭着请求。刘备慢慢地说:“既然这样,看在军师面上,分一半荆州还给他:把长沙、零陵、桂阳三郡给他。”孔明说:“既然蒙您答应,就可以写信给云长,让他交割三郡。”刘备说:“子瑜到了那里,须要用好话请求我弟弟。我弟弟性格像烈火一样,我都怕他。千万要小心。”
诸葛瑾求了信,辞别刘备,告别孔明,上路直接到了荆州。关羽请他进入中堂,宾主相互叙谈。诸葛瑾拿出刘备的信说:“皇叔答应先把三郡还给东吴,希望将军即日交割,让我好回去见我的主公。”关羽变了脸色说:“我和我哥哥桃园结义,发誓共同匡扶汉室。荆州本来是大汉的疆土,怎么能随便把一寸土地给人?‘将军在外,君主的命令可以不接受。’虽然我哥哥有信来,我却偏不还。”诸葛瑾说:“现在吴侯抓了我老小,如果不还荆州,必定会被杀。希望将军可怜我!”关羽说:“这是吴侯的诡计,怎么能瞒得过我!”诸葛瑾说:“将军怎么这样不讲情面?”关羽手拿宝剑说:“不要再说了!我这把剑上可没有情面!”关平告诉说:“军师面上不好看,希望父亲息怒。”关羽说:“不看军师面上,叫你回不了东吴!”
诸葛瑾满脸羞愧,急忙告辞下船,再往西川去见孔明,孔明已经出外巡视去了。诸葛瑾只得再见刘备,哭着诉说关羽要杀他的事。刘备说:“我弟弟性子急,很难跟他说话。子瑜可以暂且回去,等我去取了东川、汉中各郡,调关羽去镇守,那时才能交付荆州。”诸葛瑾不得已,只得回东吴见孙权,详细说了前事。孙权大怒说:“子瑜这次去,反复奔走,莫非都是诸葛亮的计策?”诸葛瑾说:“不是;我弟弟也哭着请求刘备,才答应先还三郡,又无奈关羽凭恃顽抗不肯。”孙权说:“既然刘备有先还三郡的话,就可以派官员前去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上任,且看怎么样。”诸葛瑾说:“主公说得极是。”孙权就让诸葛瑾接回老小,一面派官员去三郡上任。
没过一天,三郡派去的官吏全被赶回,告诉孙权说:“关羽不肯容纳,连夜赶回东吴,迟了就要杀。”孙权大怒,派人召来鲁肃责备说:“子敬从前为刘备作保,借了我的荆州;现在刘备已经得了西川,不肯归还,子敬怎么能坐视不管?”鲁肃说:“我已经想出一计,正想告诉主公。”孙权问是什么计,鲁肃说:“现在屯兵在陆口,派人请关羽赴会。如果关羽肯来,用好话劝说他;如果他不听从,埋伏下刀斧手杀了他。如果他不肯来,随即进兵,与他决一胜负,夺取荆州就是了。”孙权说:“正合我意,可以立即施行。”阚泽进言说:“不可以。关羽是世上的虎将,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恐怕事情不成,反而遭他毒手。”孙权发怒说:“如果这样,荆州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便命令鲁肃赶快施行此计。鲁肃于是辞别孙权,到了陆口,召来吕蒙、甘宁商议;在陆口寨外临江亭上设宴,写好请书,挑选帐下能言善辩的一人做使者,登船渡江。江口关平问明了,就带使者进入荆州,叩见关羽,详细说了鲁肃相邀赴会的意思,呈上请书。关羽看完,对来人说:“既然子敬相请,我明天便来赴宴。你可以先回去。”
使者辞别而去。关平说:“鲁肃相邀,一定没有好意;父亲为什么答应他?”关羽笑着说:“我难道不知道吗?这是诸葛瑾回报孙权,说我不肯还三郡,所以让鲁肃屯兵陆口,邀我赴会,便要索回荆州。我如果不去,就说我胆怯了。我明天独自驾小船,只用亲随十几人,单刀赴会,看鲁肃能把我怎么样。”关平劝谏说:“父亲为什么拿万金之躯,亲自去踏虎狼之穴?恐怕这不是重视伯父托付的道理。”关羽说:“我在千枪万刀之中,箭石交攻之际,单人匹马纵横,如入无人之境;难道还怕江东那群老鼠吗!”马良也劝谏说:“鲁肃虽然有长者之风,但现在事情紧急,不容他不生异心。将军不可轻率前往。”关羽说:“从前战国时赵国人蔺相如,手无缚鸡之力,在渑池会上,把秦国君臣看得像没东西一样;何况我学过万人敌的本领呢?既然已经许诺,不可失信。”马良说:“即使将军去,也应当有准备。”关羽说:“只叫我儿选快船十只,藏善水军五百,在江上等候。看我的红旗举起,就过江来。”关平领命自去准备。
却说使者回报鲁肃,说关羽慷慨答应,明天准到。鲁肃和吕蒙商议:“他来怎么办?”吕蒙说:“他如果带军马来,我和甘宁各领一军埋伏在岸侧,放炮为号,准备厮杀;如果没有军马来,只在庭后埋伏刀斧手五十人,在酒席上杀了他。”计策已定。第二天,鲁肃派人到岸口远望。辰时以后,见江面上一只船来,船公水手只有几人,一面红旗,在风中飘扬,显出一个大“关”字来。船渐渐靠近岸边,见关羽头戴青巾,身穿绿袍,坐在船上;旁边周仓捧着大刀;八九个关西大汉,各佩腰刀一口。鲁肃又惊又疑,接入亭内。叙礼完毕,入席饮酒,举杯相劝,不敢抬头看。关羽谈笑自如。
酒喝到一半,鲁肃说:“有一句话向君侯诉说,希望您垂听。从前令兄皇叔,让我在我主面前,担保借荆州暂住,约定取了西川之后归还。现在西川已经得了,而荆州没有归还,岂不是失信吗?”关羽说:“这是国家大事,酒席上不必谈论。”鲁肃说:“我主只有区区江东之地,而肯把荆州借出,是念在君侯等兵败远来,没有资本立足的缘故。现在已经得了益州,那么荆州自然应当归还;而皇叔只肯先割三郡,君侯又不听从,恐怕在道理上说不过去。”
关羽说:“赤壁之战时,左将军(刘备)亲自冒着箭石,合力破敌,难道能白白辛苦而没有一点土地作为资助吗?如今你又来要土地吗?”鲁肃说:“不是这样。君侯当初和皇叔在长坂坡一同战败,计谋用尽力量衰竭,将要远逃,我家主公怜悯皇叔没有安身之处,不吝惜土地,让他有所依托,足以图谋日后功业;但皇叔却背弃恩德毁坏交情,已经得到西川,又占据荆州,贪婪而忘义,恐怕会被天下人耻笑。希望君侯明察。”关羽说:“这些都是我兄长的事,不是我应当参与的。”鲁肃说:“我听说君侯和皇叔在桃园结义,发誓同生共死。皇叔就是君侯,怎么能推托呢?”
关羽还没来得及回答,周仓在台阶下厉声说道:“天下的土地,只有有德行的人才能居住。难道偏偏你们东吴应当拥有吗?”关羽变了脸色站起来,夺过周仓手里的大刀,站在庭院中,看着周仓呵斥道:“这是国家大事,你怎么敢多嘴!快给我离开!”周仓领会意思,先到江边,把红旗一招。关平的船像箭一样射出,直奔江东而来。关羽右手提刀,左手挽住鲁肃的手,假装醉酒说:“你今天请我来赴宴,不要提起荆州的事。我现在已经醉了,恐怕会伤害老交情。改天派人请你到荆州赴会,再另作商议。”
鲁肃吓得魂不附体,被关羽拉到江边。吕蒙、甘宁各自带领本部兵马想要出击;但见关羽手提大刀,亲自握着鲁肃,怕伤到鲁肃,于是不敢动手。关羽到船边,这才放手,早已站在船头,和鲁肃告别。鲁肃像痴呆一样,看着关羽的船已经乘风而去。后来有人写诗称赞关羽说:
“藐视吴臣若小儿,单刀赴会敢平欺?当年一段英雄气,尤胜相如在渑池。”
关羽自己回到荆州。鲁肃和吕蒙一起商议:“这个计策又没成功,怎么办?”吕蒙说:“可以申报主公,起兵和关羽决战。”鲁肃立即派人申报孙权。孙权听后大怒,商议起倾国之兵,来夺取荆州。忽然报告曹操又率领三十万大军来了。孙权大惊,暂且命令鲁肃不要招惹荆州的军队,转移军队向合肥、濡须,以抵御曹操。
却说曹操将要起程南征,参军傅干,字彦材,上书劝谏曹操。书信大致说:“我听说用武力要先讲威势,用文治要先讲德行;威势和德行相互配合,然后王业才能成功。过去天下大乱,明公使用武力扫除,平定了十分之九;如今没有接受王命的,只有吴和蜀了。吴有长江的险要,蜀有高山的阻隔,难以用威势战胜。我认为应该暂且增修文德,按兵不动,休养军队和士兵,等待时机再行动。如今如果发动数十万大军,驻扎在长江边上,倘若敌人凭借险要深藏不露,使我军兵马不能施展才能,奇谋无法运用权变,那么天子的威严就会受挫。希望明公仔细考察。”
曹操看完后,就停止了南征,兴办学校,延请礼遇文士。于是侍中王粲、杜袭、卫凯、和洽四人,商议要尊奉曹操为魏王。中书令荀攸说:“不行。丞相官位已到魏公,荣耀加九锡,地位已经到顶了;如今又晋升王位,在道理上不行。”曹操听说后,生气地说:“这个人想效法荀彧吗!”荀攸知道后,忧郁愤恨成病,卧病十多天就死了,终年五十八岁。曹操厚葬了他,于是停止了魏王的事。
一天,曹操带剑入宫,献帝正和伏皇后一起坐着。伏后见曹操来了,慌忙起身。献帝见到曹操,颤抖不已。曹操说:“孙权、刘备各自霸占一方,不尊奉朝廷,应当怎么办?”献帝说:“全由魏公裁决处置。”曹操生气地说:“陛下说出这种话,外人听了,还以为我欺君呢。”献帝说:“您如果肯辅助我,那真是太幸运了;如果不这样,希望您开恩舍弃我。”
曹操听了这话,怒目而视献帝,愤恨地出去了。左右有人上奏献帝说:“近来听说魏公想要自立为王,不久必定会篡位。”献帝和伏后大哭。伏后说:“我父亲伏完一直有杀曹操之心,我现在应当写一封信,秘密交给父亲图谋此事。”献帝说:“以前董承做事不机密,反而遭了大祸;如今又恐怕泄露,我和你都要完蛋了!”伏后说:“早晚像坐在针毡上,这样做人,不如早死!我看宦官中忠义可靠的人,没有比得上穆顺的。应当让他送这封信。”于是立即召穆顺进入屏风后面,屏退左右近侍。献帝和伏后大哭,告诉穆顺说:“曹操这奸贼想要做魏王,早晚必定会行篡位之事。朕想让皇后的父亲伏完,秘密图谋此贼,但左右的人,都是曹操的心腹,没有可以托付的人。想让你把皇后的密信,寄给伏完。料想你忠义,一定不会辜负朕。”穆顺哭着说:“臣感激陛下的大恩,怎敢不以死相报?臣立即就去。”
伏后于是写信交给穆顺。穆顺把信藏在头发里,偷偷出了皇宫,径直来到伏完的宅邸,把信呈上。伏完见是伏后亲笔信,就对穆顺说:“曹操的心腹很多,不能仓促图谋。除非江东孙权、西川刘备,两处在外起兵。曹操必定会亲自前往。那时再找朝廷中的忠义之臣,一同谋划。内外夹攻,或许可以成功。”穆顺说:“皇丈可以写信回复帝后,请求密诏,暗中派人到吴、蜀两处,让他们约定起兵,讨伐奸贼救主。”伏完立即取纸写信交给穆顺。穆顺于是把信藏在发髻里,辞别伏完回宫。
原来早有人报告了曹操。曹操先在宫门口等候。穆顺回来遇到曹操,曹操问:“到哪里去了?”穆顺回答说:“皇后有病,命我去找医生。”曹操说:“召来的医生在哪里?”穆顺说:“还没召到。”曹操喝令左右,搜查穆顺全身,没有夹带东西,放他过去。忽然风吹落了穆顺的帽子。曹操又把他叫回,拿过帽子查看,到处看没有东西,还给他帽子让他戴上。穆顺双手倒着戴帽子。曹操心中起疑,命令左右搜查他的头发,搜出了伏完的信。曹操看信时,信中说要联合孙权、刘备作为外应。曹操大怒,抓住穆顺关在密室里审问他,穆顺不肯招供。曹操连夜点起三千甲兵,围住伏完的私宅,老少全部拿下;搜出伏后的亲笔信,随后把伏氏三族全部关进监狱。天亮时派御林军郗虑持符节入宫,先收缴皇后的印绶。
当天献帝在外殿,看见郗虑带领三百甲兵直接进来。献帝问:“有什么事?”郗虑说:“奉魏公的命令收缴皇后的印玺。”献帝知道事情泄露,心胆俱碎。郗虑到后宫,伏后刚起床。郗虑便叫管印绶的人索取玉玺后出来。伏后知道事情败露,便在殿后的椒房内夹壁中躲藏。过了一会儿,尚书令华歆带领五百兵士进入后殿,问宫人:“伏后在哪里?”宫人都说不知道。华歆命令甲兵打开朱红门,寻找不见;料定在壁中,便喝令甲士破壁搜寻。华歆亲自动手揪住伏后的头发拖出来。伏后说:“希望饶我一命!”华歆呵斥道:“你自己去见魏公申诉去!”伏后披头散发光着脚,两个甲士推拥而出。
原来华歆一向有文名,先前和邴原、管宁相互友好。当时人称三人为一条龙:华歆是龙头,邴原是龙腹,管宁是龙尾。一天,管宁和华歆一起种菜,锄地时挖到金子。管宁挥锄不理;华歆捡起来看了看,然后扔掉。又一天,管宁和华歆同坐看书,听到门外有传呼的声音,有贵人乘车经过。管宁端坐不动,华歆扔下书出去观看。管宁从此鄙视华歆的为人,于是割断坐席分开坐,不再和他做朋友。后来管宁避居辽东,常戴白帽,坐卧在一座楼上,脚不踩地,终身不肯在魏国做官,而华歆先事奉孙权,后归顺曹操,到这时才有收捕伏皇后的事。后来有人写诗感叹华歆说:
“华歆当日逞凶谋,破壁生将母后收。助虐一朝添虎翼,骂名千载笑龙头。”
又有诗称赞管宁说:
“辽东传有管宁楼,人去楼空名独留。笑杀子愉贪富贵,岂如白帽自风流。”
且说华歆将伏皇后拥到外殿。献帝望见皇后,便下殿抱着皇后痛哭。华歆说:“魏公有命令,请快走!”皇后哭着对献帝说:“不能再互相活下去了吗?”献帝说:“我的性命也不知在什么时候结束呢!”武士们簇拥着皇后离去,献帝捶胸痛哭。看见郗虑在身旁,献帝说:“郗公!天下难道有这样的事吗!”哭倒在地。郗虑命左右侍从扶献帝入宫。
华歆押着伏皇后去见曹操。曹操骂道:“我用诚心对待你们,你们反而想害我吗!我不杀你,你必定会杀我。”喝令左右乱棒打死,随即入宫,将伏皇后所生的两个儿子,都用毒酒毒死。当晚将伏完、穆顺等宗族二百多口人,都在街市上斩首。朝廷内外的人,没有不震惊害怕的。当时是建安十九年十一月。后来有人作诗感叹说:
曹操凶残世间少有,伏完忠义又能如何?
可怜皇帝皇后分离之处,反不如民间百姓的夫妇。
曹操凶残世间少有,伏完忠义又能如何?
可怜皇帝皇后分离之处,反不如民间百姓的夫妇。
献帝自从伏皇后被害后,连日不吃东西。曹操入宫说:“陛下不必忧虑。我没有异心。我的女儿已经是陛下的贵人,非常贤德孝顺,适合居于正宫。”献帝哪里敢不听从;在建安二十年正月初一,趁庆贺元旦的节日,册立曹操的女儿曹贵人为正宫皇后。群臣没有敢说话的。
此时曹操威势日益盛大,召集大臣商议收服东吴、消灭蜀国的事。贾诩说:“必须召回夏侯惇、曹仁二人,商议此事。”曹操立即派遣使者,连夜召回。夏侯惇还没到,曹仁先到,连夜便进府中见曹操。曹操正酒后躺着,许褚持剑站在堂门之内。曹仁想进去,被许褚挡住。曹仁大怒说:“我是曹氏宗族,你怎么敢阻拦?”许褚说:“将军虽然亲近,但却是外藩镇守的官员;我许褚虽然疏远,但现在担任内侍。主公醉卧在堂上,不敢放你进去。”曹操听说后,感叹说:“许褚真是忠臣啊!”
没过几天,夏侯惇也到了,共同商议征伐之事。夏侯惇说:“东吴、蜀国紧急之下不可进攻,应当先攻取汉中的张鲁,用得胜的军队攻取蜀国,可以一鼓作气攻下。”曹操说:“正合我意。”于是起兵西征。正是:
刚刚施展凶谋欺负弱主,又驱使精兵扫平偏邦。
刚刚施展凶谋欺负弱主,又驱使精兵扫平偏邦。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