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宛列传第六十三
大宛之迹,见自张骞。张骞,汉中人。建元中为郎。是时天子问匈奴降者,皆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月氏遁逃而常怨仇匈奴,无与共击之。汉方欲事灭胡,闻此言,因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胡奴甘父俱出陇西。经匈奴,匈奴得之,传诣单于。单于留之,曰:「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留骞十余岁,与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
居匈奴中,益宽,骞因与其属亡乡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曰:「若欲何之?」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导送我。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大宛以为然,遣骞,为发导绎,抵康居,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太子为王。既臣大夏而居,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汉,殊无报胡之心。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
留岁余,还,并南山,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留岁余,单于死,左谷蠡王攻其太子自立,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汉拜骞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
骞为人彊力,宽大信人,蛮夷爱之。堂邑父故胡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初,骞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之。曰:
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汉正西,去汉可万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有蒲陶酒。多善马,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有城郭屋室。其属邑大小七十余城,众可数十万。其兵弓矛骑射。其北则康居,西则大月氏,西南则大夏,东北则乌孙,东则扜鳁、于窴。于窴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多玉石,河注中国。而楼兰、姑师邑有城郭,临盐泽。盐泽去长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盐泽以东,至陇西长城,南接羌,鬲汉道焉。
乌孙在大宛东北可二千里,行国,随畜,与匈奴同俗。控弦者数万,敢战。故服匈奴,及盛,取其羁属,不肯往朝会焉。
康居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月氏大同俗。控弦者八九万人。与大宛邻国。国小,南羁事月氏,东羁事匈奴。
奄蔡在康居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康居大同俗。控弦者十余万。临大泽,无崖,盖乃北海云。
大月氏在大宛西可二三千里,居妫水北。其南则大夏,西则安息,北则康居。行国也,随畜移徙,与匈奴同俗。控弦者可一二十万。故时彊,轻匈奴,及冒顿立,攻破月氏,至匈奴老上单于,杀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始月氏居敦煌、祁连间,及为匈奴所败,乃远去,过宛,西击大夏而臣之,遂都妫水北,为王庭。其余小众不能去者,保南山羌,号小月氏。
安息在大月氏西可数千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蒲陶酒。城邑如大宛。其属小大数百城,地方数千里,最为大国。临妫水,有市,民商贾用车及船,行旁国或数千里。以银为钱,钱如其王面,王死辄更钱,效王面焉。画革旁行以为书记。其西则条枝,北有奄蔡、黎轩。
条枝在安息西数千里,临西海。暑湿。耕田,田稻。有大鸟,卵如瓮。人众甚多,往往有小君长,而安息役属之,以为外国。国善眩。安息长老传闻条枝有弱水、西王母,而未尝见。
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余里妫水南。其俗土著,有城屋,与大宛同俗。无大长,往往城邑置小长。其兵弱,畏战。善贾市。及大月氏西徙,攻败之,皆臣畜大夏。大夏民多,可百余万。其都曰蓝市城,有市贩贾诸物。其东南有身毒国。
骞曰:「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曰:『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大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云。其人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汉西南。今身毒国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寇。」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彊,可以赂遗设利朝也。且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徧于四海。天子欣然,以骞言为然,乃令骞因蜀犍为发间使,四道并出:出駹,出厓,出徙,出邛、僰,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筰,南方闭巂、昆明。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然闻其西可千余里有乘象国,名曰滇越,而蜀贾奸出物者或至焉,于是汉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国。初,汉欲通西南夷,费多,道不通,罢之。及张骞言可以通大夏,乃复事西南夷。
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为博望侯。是岁元朔六年也。其明年,骞为卫尉,与李将军俱出右北平击匈奴。匈奴围李将军,军失亡多;而骞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是岁汉遣骠骑破匈奴西数万人,至祁连山。其明年,浑邪王率其民降汉,而金城、河西西并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匈奴时有候者到,而希矣。其后二年,汉击走单于于幕北。
是后天子数问骞大夏之属。骞既失侯,因言曰:「臣居匈奴中,闻乌孙王号昆莫,昆莫之父,匈奴西边小国也。匈奴攻杀其父,而昆莫生弃于野。乌嗛肉蜚其上,狼往乳之。单于怪以为神,而收长之。及壮,使将兵,数有功,单于复以其父之民予昆莫,令长守于西。昆莫收养其民,攻旁小邑,控弦数万,习攻战。单于死,昆莫乃率其众远徙,中立,不肯朝会匈奴。匈奴遣奇兵击,不胜,以为神而远之,因羁属之,不大攻。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故浑邪地空无人。蛮夷俗贪汉财物,今诚以此时而厚币赂乌孙,招以益东,居故浑邪之地,与汉结昆弟,其势宜听,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使,使遗之他旁国。
骞既至乌孙,乌孙王昆莫见汉使如单于礼,骞大惭,知蛮夷贪,乃曰:「天子致赐,王不拜则还赐。」昆莫起拜赐,其他如故。骞谕使指曰:「乌孙能东居浑邪地,则汉遣翁主为昆莫夫人。」乌孙国分,王老,而远汉,未知其大小,素服属匈奴日久矣,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胡,不欲移徙,王不能专制。骞不得其要领。昆莫有十余子,其中子曰大禄,彊,善将众,将众别居万余骑。大禄兄为太子,太子有子曰岑娶,而太子蚤死。临死谓其父昆莫曰:「必以岑娶为太子,无令他人代之。」昆莫哀而许之,卒以岑娶为太子。大禄怒其不得代太子也,乃收其诸昆弟,将其众畔,谋攻岑娶及昆莫。昆莫老,常恐大禄杀岑娶,予岑娶万余骑别居,而昆莫有万余骑自备,国众分为三,而其大总取羁属昆莫,昆莫亦以此不敢专约于骞。
骞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窴、扜鳁及诸旁国。乌孙发导译送骞还,骞与乌孙遣使数十人,马数十匹报谢,因令窥汉,知其广大。
骞还到,拜为大行,列于九卿。岁余,卒。
乌孙使既见汉人众富厚,归报其国,其国乃益重汉。其后岁余,骞所遣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矣。然张骞凿空,其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于外国,外国由此信之。
自博望侯骞死后,匈奴闻汉通乌孙,怒,欲击之。及汉使乌孙,若出其南,抵大宛、大月氏相属,乌孙乃恐,使使献马,原得尚汉女翁主为昆弟。天子问群臣议计,皆曰「必先纳聘,然后乃遣女」。初,天子发书易,云「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大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名大宛马曰「天马」云。而汉始筑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国。因益发使抵安息、奄蔡、黎轩、条枝、身毒国。而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于道。诸使外国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余人,人所赍操大放博望侯时。其后益习而衰少焉。汉率一岁中使多者十余,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
是时汉既灭越,而蜀、西南夷皆震,请吏入朝。于是置益州、越巂、牂柯、沈黎、汶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乃遣使柏始昌、吕越人等岁十余辈,出此初郡抵大夏,皆复闭昆明,为所杀,夺币财,终莫能通至大夏焉。于是汉发三辅罪人,因巴蜀士数万人,遣两将军郭昌、卫广等往击昆明之遮汉使者,斩首虏数万人而去。其后遣使,昆明复为寇,竟莫能得通。而北道酒泉抵大夏,使者既多,而外国益厌汉币,不贵其物。
自博望侯开外国道以尊贵,其后从吏卒皆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往,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毋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毋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案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其使皆贫人子,私县官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度汉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绝积怨,至相攻击。而楼兰、姑师小国耳,当空道,攻劫汉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时时遮击使西国者。使者争徧言外国灾害,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以故遣从骠侯破奴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至匈河水,欲以击胡,胡皆去。其明年,击姑师,破奴与轻骑七百余先至,虏楼兰王,遂破姑师。因举兵威以困乌孙、大宛之属。还,封破奴为浞野侯。王恢数使,为楼兰所苦,言天子,天子发兵令恢佐破奴击破之,封恢为浩侯。于是酒泉列亭鄣至玉门矣。
乌孙以千匹马聘汉女,汉遣宗室女江都翁主往妻乌孙,乌孙王昆莫以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昆莫,昆莫以为左夫人。昆莫曰「我老」,乃令其孙岑娶妻翁主。乌孙多马,其富人至有四五千匹马。
初,汉使至安息,安息王令将二万骑迎于东界。东界去王都数千里。行比至,过数十城,人民相属甚多。汉使还,而后发使随汉使来观汉广大,以大鸟卵及黎轩善眩人献于汉。及宛西小国驩潜、大益,宛东姑师、扞鳁、苏薤之属,皆随汉使献见天子。天子大悦。
而汉使穷河源,河源出于窴,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
是时上方数巡狩海上,乃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以赏赐,厚具以饶给之,以览示汉富厚焉。于是大觳抵,出奇戏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徧观仓库府藏之积,见汉之广大,倾骇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觳抵奇戏岁增变,甚盛益兴,自此始。
西北外国使,更来更去。宛以西,皆自以远,尚骄恣晏然,未可诎以礼羁縻而使也。自乌孙以西至安息,以近匈奴,匈奴困月氏也,匈奴使持单于一信,则国国传送食,不敢留苦;及至汉使,非出币帛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骑用。所以然者,远汉,而汉多财物,故必市乃得所欲,然以畏匈奴于汉使焉。宛左右以蒲陶为酒,富人藏酒至万余石,久者数十岁不败。俗嗜酒,马嗜苜蓿。汉使取其实来,于是天子始种苜蓿、蒲陶肥饶地。及天马多,外国使来众,则离宫别观旁尽种蒲萄、苜蓿极望。自大宛以西至安息,国虽颇异言,然大同俗,相知言。其人皆深眼,多须珣,善市贾,争分铢。俗贵女子,女子所言而丈夫乃决正。其地皆无丝漆,不知铸钱器。及汉使亡卒降,教铸作他兵器。得汉黄白金,辄以为器,不用为币。
而汉使者往既多,其少从率多进熟于天子,言曰:「宛有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与汉使。」天子既好宛马,闻之甘心,使壮士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王贰师城善马。宛国饶汉物,相与谋曰:「汉去我远,而盐水中数败,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绝邑,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辈来,而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无柰我何。且贰师马,宛宝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椎金马而去。宛贵人怒曰:「汉使至轻我!」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于是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彊弩射之,即尽虏破宛矣。天子已尝使浞野侯攻楼兰,以七百骑先至,虏其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拜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伐宛。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故号「贰师将军」。赵始成为军正,故浩侯王恢使导军,而李哆为校尉,制军事。是岁太初元年也。而关东蝗大起,蜚西至敦煌。
贰师将军军既西过盐水,当道小国恐,各坚城守,不肯给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数日则去。比至郁成,士至者不过数千,皆饥罢。攻郁成,郁成大破之,所杀伤甚众。贰师将军与哆、始成等计:「至郁成尚不能举,况至其王都乎?」引兵而还。往来二岁。还至敦煌,士不过什一二。使使上书言:「道远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战,患饥。人少,不足以拔宛。原且罢兵,益发而复往。」天子闻之,大怒,而使使遮玉门,曰军有敢入者辄斩之!贰师恐,因留敦煌。
其夏,汉亡浞野之兵二万余于匈奴。公卿及议者皆原罢击宛军,专力攻胡。天子已业诛宛,宛小国而不能下,则大夏之属轻汉,而宛善马绝不来,乌孙、仑头易苦汉使矣,为外国笑。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邓光等,赦囚徒材官,益发恶少年及边骑,岁余而出敦煌者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牛十万,马三万余匹,驴骡橐它以万数。多赍粮,兵弩甚设,天下骚动,传相奉伐宛,凡五十余校尉。宛王城中无井,皆汲城外流水,于是乃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空其城。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张掖北,置居延、休屠以卫酒泉,而发天下七科适,及载Я给贰师。转车人徒相连属至敦煌。而拜习马者二人为执驱校尉,备破宛择取其善马云。
于是贰师后复行,兵多,而所至小国莫不迎,出食给军。至仑头,仑头不下,攻数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汉兵到者三万人。宛兵迎击汉兵,汉兵射败之,宛走入葆乘其城。贰师兵欲行攻郁成,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诈,乃先至宛,决其水源,移之,则宛固已忧困。围其城,攻之四十余日,其外城坏,虏宛贵人勇将煎靡。宛大恐,走入中城。宛贵人相与谋曰:「汉所为攻宛,以王毋寡匿善马而杀汉使。今杀王毋寡而出善马,汉兵宜解;即不解,乃力战而死,未晚也。」宛贵人皆以为然,共杀其王毋寡,持其头遣贵人使贰师,约曰:「汉毋攻我。我尽出善马,恣所取,而给汉军食。即不听,我尽杀善马,而康居之救且至。至,我居内,康居居外,与汉军战。汉军熟计之,何从?」是时康居候视汉兵,汉兵尚盛,不敢进。贰师与赵始成、李哆等计:「闻宛城中新得秦人,知穿井,而其内食尚多。所为来,诛首恶者毋寡。毋寡头已至,如此而不许解兵,则坚守,而康居候汉罢而来救宛,破汉军必矣。」军吏皆以为然,许宛之约。宛乃出其善马,令汉自择之,而多出食食给汉军。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牡牝三千余匹,而立宛贵人之故待遇汉使善者名昧蔡以为宛王,与盟而罢兵。终不得入中城。乃罢而引归。
初,贰师起敦煌西,以为人多,道上国不能食,乃分为数军,从南北道。校尉王申生、故鸿胪壶充国等千余人,别到郁成。郁成城守,不肯给食其军。王申生去大军二百里,而轻之,责郁成。郁成食不肯出,窥知申生军日少,晨用三千人攻,戮杀申生等,军破,数人脱亡,走贰师。贰师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破郁成。郁成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闻汉已破宛,乃出郁成王予桀,桀令四骑士缚守诣大将军。四人相谓曰:「郁成王汉国所毒,今生将去,卒失大事。」欲杀,莫敢先击。上邽骑士赵弟最少,拔剑击之,斩郁成王,赍头。弟、桀等逐及大将军。
初,贰师后行,天子使使告乌孙,大发兵并力击宛。乌孙发二千骑往,持两端,不肯前。贰师将军之东,诸所过小国闻宛破,皆使其子弟从军入献,见天子,因以为质焉。贰师之伐宛也,而军正赵始成力战,功最多;及上官桀敢深入,李哆为谋计,军入玉门者万余人,军马千余匹。贰师后行,军非乏食,战死不能多,而将吏贪,多不爱士卒,侵牟之,以此物故众。天子为万里而伐宛,不录过,封广利为海西侯。又封身斩郁成王者骑士赵弟为新畤侯。军正赵始成为光禄大夫,上官桀为少府,李哆为上党太守。军官吏为九卿者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者百余人,千石以下千余人。奋行者官过其望,以适过行者皆绌其劳。士卒赐直四万金。伐宛再反,凡四岁而得罢焉。
汉已伐宛,立昧蔡为橡王而去#岁余,宛贵人以为昧蔡善谀,使我国遇侠,乃相与杀昧蔡,立毋寡昆弟曰蝉封为宛王,而遣其子入质于汉。汉因使使赂赐以镇抚之。
而汉发使十余辈至宛西诸外国,求奇物,因风览以伐宛之威德。而敦煌置酒泉都尉;西至盐水,往往有亭。而仑头有田卒数百人,因置使者护田积粟,以给使外国者。
太史公曰:禹本纪言「河出昆仑。昆仑其高二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瑶池」。今自张骞使大夏之后也,穷河源,恶睹本纪所谓昆仑者乎?故言九州山川,尚书近之矣。至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
大宛的踪迹,是从张骞开始发现的。张骞是汉中郡人。建元年间(前140—前135)担任郎官。当时天子询问匈奴投降过来的人,他们都说匈奴打败了月氏王,把他的头颅做成了饮酒的器具,月氏人逃走了,但一直仇恨匈奴,却没有人和他们一起攻打匈奴。汉朝正打算消灭匈奴,听到这些话,就想要派出使者。去月氏的路线必须经过匈奴境内,于是招募能够出使的人。张骞以郎官的身份应募,出使月氏,和堂邑氏的胡人奴隶甘父一起从陇西出发。经过匈奴时,匈奴抓住了他们,押送到单于那里。单于扣留了他们,说:“月氏在我的北面,汉朝怎么能派使者去?我想派使者去南越,汉朝肯听我的吗?”扣留张骞十多年,给了他妻子,还生了孩子,但张骞始终拿着汉朝的符节,没有丢失。
住在匈奴的时间长了,看管逐渐宽松,张骞就趁机和他的部属一起逃向月氏,往西跑了几十天到达大宛。大宛早就听说汉朝财物丰富,想通使却没能实现,见到张骞,很高兴,问道:“你想要到哪里去?”张骞说:“我为汉朝出使月氏,却被匈奴阻断了道路。现在逃出来了,希望大王派人引导护送我。如果真的能到达月氏,返回汉朝后,汉朝赠送给大王的财物将多得说不完。”大宛认为他说得对,就送走了他,为他派了向导和翻译,到达康居,康居又把他转送到大月氏。大月氏王已经被匈奴杀死,立了他的太子为王。大月氏已经臣服了大夏并定居在那里,土地肥沃,很少有外敌入侵,他们一心只想安享太平,又自认为离汉朝很远,完全没有报复匈奴的心思。张骞跟随月氏人到了大夏,最终也没能得到月氏明确的表态。
停留了一年多,张骞返回,沿着南山走,想从羌人居住的地区回来,又被匈奴抓住了。被扣留了一年多,单于死了,左谷蠡王攻打太子自立为王,国内大乱,张骞和他的胡人妻子以及堂邑父一起逃回了汉朝。汉朝任命张骞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
张骞为人坚强,宽厚诚信,蛮夷之人都喜欢他。堂邑父原本是胡人,擅长射箭,遇到穷困危急时就射杀禽兽来供给食物。当初,张骞出发时有一百多人,离开十三年后,只有两个人得以返回。
张骞亲身到过的地方有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并且听说了它们附近五六个大国的情况,全都向天子详细陈述了。他说:
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汉朝正西,距离汉朝大约一万里。那里的风俗是定居,耕种田地,种稻子和麦子。有葡萄酒。有很多良马,马的汗像血一样,它的先祖是天马之子。有城郭和房屋。它所属的城邑大大小小有七十多座,民众大约有几十万。兵器有弓、矛,善于骑马射箭。它的北面是康居,西面是大月氏,西南是大夏,东北是乌孙,东面是扜鳁、于窴。于窴的西面,水流都向西流,注入西海;它的东面,水流向东流,注入盐泽。盐泽的水在地下潜流,它的南面就是黄河的源头。那里出产很多玉石,黄河水流入中国。楼兰、姑师这些城邑有城郭,靠近盐泽。盐泽距离长安大约五千里。匈奴的右方地区在盐泽以东,直到陇西长城,南面连接羌人,隔断了通往汉朝的道路。
乌孙在大宛东北大约二千里,是一个行国(游牧国家),随牲畜迁徙,风俗和匈奴相同。能拉弓射箭的士兵有几万人,敢于作战。过去曾臣服于匈奴,等到强盛起来后,就只是名义上受匈奴约束,不肯再去匈奴朝会了。
康居在大宛西北大约二千里,是一个行国,风俗大致和月氏相同。能拉弓射箭的士兵有八九万人。与大宛是邻国。国家较小,南面受制于月氏,东面受制于匈奴。
奄蔡在康居西北大约二千里,是一个行国,风俗大致和康居相同。能拉弓射箭的士兵有十多万人。靠近一个大湖,无边无际,大概就是所说的北海吧。
大月氏在大宛西面大约二三千里,居住在妫水北岸。它的南面是大夏,西面是安息,北面是康居。是一个行国,随牲畜迁移,风俗和匈奴相同。能拉弓射箭的士兵大约有一二十万人。过去很强盛,轻视匈奴,等到冒顿单于即位后,打败了月氏,到匈奴老上单于时,杀死了月氏王,把他的头颅做成了饮酒的器具。当初月氏居住在敦煌、祁连山之间,等到被匈奴打败,就远远地离开了,经过大宛,往西攻打大夏并使它臣服,于是建都在妫水北岸,作为王庭。那些剩下的小部分不能离开的部众,就保全在南山羌人那里,被称为小月氏。
安息在大月氏西面大约几千里。那里的风俗是定居,耕种田地,种稻子和麦子,有葡萄酒。城邑和大宛类似。它所属的城邑大大小小有几百座,国土纵横几千里,是最大的国家。靠近妫水,有集市,百姓经商用车和船,行驶到邻国有时要走几千里。用银铸钱,钱上铸有国王的面像,国王死了就更换钱币,模仿新国王的面像。在皮革上横着写字作为文字记录。它的西面是条枝,北面有奄蔡、黎轩。
条枝在安息西面几千里,靠近西海。气候炎热潮湿。人们耕种田地,种稻子。有一种大鸟,蛋像瓮一样大。人口很多,往往有小君长,而安息役使他们,把他们当作附属国。那个国家擅长魔术。安息的老人传闻说条枝有弱水、西王母,但没有人见过。
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多里,在妫水南岸。那里的风俗是定居,有城郭房屋,和大宛风俗相同。没有大君长,往往每个城邑都设置小君长。他们的军队弱小,害怕打仗。善于做买卖。等到大月氏向西迁徙,攻打并打败了他们,大夏全部臣服于月氏。大夏人口众多,大约有一百多万。它的都城叫蓝市城,有集市贩卖各种货物。它的东南有身毒国。
张骞说:“我在大夏的时候,见到了邛地的竹杖和蜀地的布。问道:‘从哪里得到这些东西?’大夏国人说:‘我们的商人去身毒买来的。身毒在大夏东南大约几千里。那里的风俗是定居,大致和大夏相同,但地势低洼、潮湿、炎热。那里的人骑着大象作战。他们的国家靠近大水。’根据我的推测,大夏距离汉朝一万二千里,位于汉朝西南。现在身毒国又位于大夏东南几千里,有蜀地的物产,这说明它离蜀地不远了。现在出使大夏,如果走羌人地区,道路险阻,羌人讨厌我们;稍微往北走,就会被匈奴抓住;从蜀地走应该是直路,又没有盗寇。”天子已经听说了大宛、大夏、安息这类国家都是大国,有很多奇珍异宝,是定居的国家,和中国的习俗很相似,而且军队弱小,看重汉朝的财物;它们的北面有大月氏、康居这类国家,军队强大,可以用赠送财物、给予利益的办法使他们来朝拜。况且如果真的能以道义使他们归附,那么就能扩展疆土万里,经过重重翻译,招来不同风俗的人,使汉朝的威德遍布四海。天子很高兴,认为张骞的话很对,于是命令张骞从蜀郡的犍为郡派遣秘密使者,分四路同时出发:一路从駹地出发,一路从厓地出发,一路从徙地出发,一路从邛、僰出发,每条路都走了一二千里。北路被氐、筰阻挡,南路被嶲、昆明阻挡。昆明这类部落没有君长,善于抢劫盗掠,常常杀害抢掠汉朝使者,最终没能通过。然而听说他们西边大约一千多里有一个骑象的国家,名叫滇越,而蜀地做非法买卖的商人有时到过那里,于是汉朝因为寻找通往大夏的道路而开始和滇国交往。当初,汉朝想开通西南夷,花费太多,道路不通,就停止了。等到张骞说可以通过西南夷通往大夏,就又重新经营西南夷。
张骞以校尉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因为他知道哪里有水草,军队因此没有缺乏物资,于是封张骞为博望侯。这一年是元朔六年(前123年)。第二年,张骞担任卫尉,和李广将军一起从右北平出发攻打匈奴。匈奴包围了李广将军,军队损失逃亡很多;而张骞因为延误了军期应当被处斩,他用钱赎罪成为平民。这一年,汉朝派骠骑将军霍去病在西面打败了匈奴几万人,一直追到祁连山。第二年,浑邪王率领他的部众投降了汉朝,金城、河西以西沿着南山直到盐泽一带再也没有匈奴了。匈奴偶尔有侦察兵到来,但很少了。此后又过了两年,汉朝在漠北打败了单于并使他逃走。
这之后天子多次问张骞关于大夏等国的情况。张骞已经失去了侯爵,于是说道:“我在匈奴的时候,听说乌孙王叫昆莫,昆莫的父亲是匈奴西边一个小国的国王。匈奴攻打并杀死了他的父亲,而昆莫刚出生就被抛弃在荒野里。乌鸦衔着肉在他上面飞翔,狼去给他喂奶。单于觉得奇怪,认为他是神,就收养他并让他长大。等到他成年后,让他带兵,多次立有战功,单于又把原来他父亲的百姓交还给昆莫,命令他长久地在西边守卫。昆莫收养了他的百姓,攻打附近的小城邑,能拉弓射箭的士兵有几万人,熟悉攻战。单于死了以后,昆莫就率领他的部众远远地迁徙,保持中立,不肯去朝会匈奴。匈奴派出奇兵攻打他,不能取胜,认为他是神而远离了他,于是只是名义上约束他,不再大举进攻。现在单于刚刚被汉朝打败,而原来浑邪王的领地空无人烟。蛮夷的风俗是贪图汉朝的财物,现在如果趁这个时机用丰厚的财物赠送乌孙,招引他们向东扩展,居住在原来浑邪王的地方,和汉朝结为兄弟,根据形势他们应该会听从,如果听从了,这就是斩断了匈奴的右臂。既然和乌孙联合了,那么从乌孙往西的大夏这类国家都可以招引来成为汉朝的外臣。”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两匹马,牛羊数以万计,携带价值数千万甚至上亿的金币丝帛,还配备了很多持节的副使,如果道路方便,就派他们出使其他邻近国家。
张骞到达乌孙之后,乌孙王昆莫接见汉朝使者,礼仪如同对待匈奴单于,张骞非常惭愧,知道这些蛮夷贪婪,就说:“天子赏赐礼物,大王如果不拜谢,就把赏赐退还。”昆莫起身拜谢接受了赏赐,其他礼仪照旧。张骞向昆莫说明出使的意图:“如果乌孙能够向东迁居到浑邪一带的土地,那么汉朝就派遣公主嫁给昆莫做夫人。”乌孙国内分裂,国王年老,又远离汉朝,不知道汉朝大小,向来臣服匈奴很久了,而且靠近匈奴,大臣们都畏惧匈奴,不愿迁移,国王不能独自决断。张骞没能得到明确的答复。
昆莫有十多个儿子,其中有个儿子叫大禄,很强悍,善于统领部众,带领部众一万多骑兵另外居住。大禄的哥哥是太子,太子有个儿子叫岑娶,但太子早死。临死前对他父亲昆莫说:“一定要立岑娶为太子,不要让其他人代替他。”昆莫悲伤地答应了他,最终立岑娶为太子。大禄恼怒自己没能取代太子,就召集他的兄弟们,率领部众反叛,谋划攻打岑娶和昆莫。昆莫年老,常常担心大禄杀了岑娶,就给了岑娶一万多骑兵让他另外居住,而昆莫自己有一万多骑兵自卫,国家部众分成三部分,总体上还是服从昆莫,昆莫也因此不敢对张骞专断地约定什么。
张骞于是分派副使出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阗、扜罙以及附近各国。乌孙派出向导和翻译送张骞回国,张骞和乌孙派出的几十名使者、几十匹马一起回来向汉朝报谢,并趁机让他们窥探汉朝,了解汉朝的广大。
张骞回到汉朝,被任命为大行(外交官),位列九卿。一年多后,去世了。
乌孙使者看到汉朝人口众多、物产富厚,回去报告了他们的国家,乌孙于是更加重视汉朝。此后一年多,张骞所派去沟通大夏等国的使者,大多都带着那些国家的人一同回来,于是西北各国开始和汉朝交往了。然而张骞开辟了通道,后来出使的人也都自称博望侯,以此来取信于外国,外国因此信任他们。
自从博望侯张骞死后,匈奴听说汉朝和乌孙交往,大怒,想要攻打乌孙。等到汉朝使者出使乌孙,如果从乌孙南边出发,抵达大宛、大月氏一带,乌孙就害怕了,派使者献马,希望能娶汉朝公主做兄弟之国。天子询问群臣商议对策,都说:“必须先送聘礼,然后才能嫁女。”当初,天子查阅《易经》占卜,说“神马应当从西北来”。得到乌孙的好马,命名为“天马”。等到得到大宛的汗血马,更加雄壮,就把乌孙马改名为“西极”,把大宛马命名为“天马”。而汉朝开始修筑令居以西的边塞,最初设置酒泉郡来沟通西北各国。于是更加频繁地派使者前往安息、奄蔡、黎轩、条枝、身毒等国。而天子喜欢大宛马,使者们在路上络绎不绝。出使外国的一批使者,大的有几百人,小的也有百余人,所携带的物品大致和博望侯张骞时一样。后来逐渐熟悉了,就减少了一些。汉朝大致一年中出使多的有十多次,少的五六次,远的地方八九年后才能返回,近的地方几年后返回。
这时汉朝已经灭掉了南越,而蜀郡、西南夷都受到震动,请求汉朝设置官吏并入朝。于是设置益州、越巂、牂柯、沈黎、汶山郡,想要在地理上连接起来以便通往大夏。于是派遣使者柏始昌、吕越人等,每年十多批,从这些新设的郡出发前往大夏,但都被昆明阻挡,被他们杀害,抢走财物,始终没能通到大夏。于是汉朝征发三辅的罪犯,加上巴蜀的士兵几万人,派两位将军郭昌、卫广等前往攻打昆明那些阻挡汉朝使者的部落,斩首俘虏几万人后离开。此后派使者,昆明又进行劫掠,终究没能打通道路。而从北道酒泉通往大夏的路线,使者已经很多,而外国逐渐厌烦汉朝的财物,不看重这些东西。
自从博望侯开辟了通往外国的道路而获得尊贵,此后跟随出使的官吏和士兵都争相上书说外国的奇异事物、利害关系,请求出使。天子认为那些地方极其遥远,不是人们乐意去的,就听从他们的话,授予符节,招募官吏百姓,不问他们的出身,为他们配备人员后派遣出去,以扩大出使的道路。出使回来的人不能不侵吞盗窃财物,以及出使违背旨意,天子认为他们熟悉情况,就常常追究判以重罪,以此激怒他们,让他们赎罪,再次请求出使。出使的缘由无穷无尽,而他们轻易犯法。那些官吏士兵也总是极力吹嘘外国所有的事物,说大话的授予使节,说小话的作为副使,所以那些胡说八道、品行不端的人都争相效仿。这些使者都是贫家子弟,私自占有官府携带的物品,想在外地低价出售以谋取私利。外国也厌烦汉朝使者人人说话轻重不一,估计汉朝军队遥远不能到达,就断绝他们的食物来为难汉朝使者。汉朝使者缺乏食物积怨,以至于互相攻击。而楼兰、姑师这样的小国,正处在交通要道上,攻击劫掠汉朝使者王恢等人尤其厉害。而匈奴的奇兵也时常拦截攻击出使西方各国的使者。使者们争相详细陈述外国的灾害,都说有城邑,兵力弱小容易攻击。于是天子因此派遣从骠侯赵破奴率领属国骑兵和郡兵几万人,到达匈河水,想要攻击匈奴,匈奴都逃走了。第二年,攻打姑师,赵破奴和轻骑七百多人先到,俘虏了楼兰王,于是攻破了姑师。趁机用兵威震慑乌孙、大宛等国。回来后,封赵破奴为浞野侯。王恢多次出使,被楼兰所困扰,向天子报告,天子发兵命令王恢辅佐赵破奴攻破楼兰,封王恢为浩侯。于是酒泉的亭障一直设置到玉门关。
乌孙用一千匹马作为聘礼迎娶汉朝女子,汉朝派遣宗室女江都公主去嫁给乌孙王,乌孙王昆莫把她立为右夫人。匈奴也派女子嫁给昆莫,昆莫把她立为左夫人。昆莫说“我老了”,就让他的孙子岑娶娶了江都公主。乌孙有很多马,那些富人多的有四五千匹马。
当初,汉朝使者到达安息,安息王命令率领两万骑兵在东界迎接。东界距离王都几千里。走到王都,经过几十座城池,人民相连很多。汉朝使者返回,安息随后派使者跟随汉朝使者来观察汉朝的广大,把大鸟蛋和黎轩的魔术师献给汉朝。至于大宛西边的小国驩潜、大益,大宛东边的姑师、扞罙、苏薤等,都跟随汉朝使者来进献朝见天子。天子非常高兴。
而汉朝使者探寻黄河源头,黄河源头出于于阗,那里的山有很多玉石,采来后,天子考查古代图书,命名黄河所出的山为昆仑山。
这时天子正多次到沿海巡游,就全部带着外国宾客,大都人多就经过,散发财物布帛来赏赐,丰厚地供给他们,以显示汉朝的富厚。于是举行大规模的角力比赛,演出奇特的戏法和各种怪物,聚集很多人观看,进行赏赐,酒池肉林,让外国宾客普遍参观仓库府库的积蓄,看到汉朝的广大,使他们倾倒惊骇。至于增加魔术师的技艺,而角力、奇戏年年变化,非常兴盛,从此开始。
西北外国的使者,交替往来。大宛以西的国家,都自认为离汉朝远,还有些骄傲放纵,安于现状,不能通过礼义来约束他们。从乌孙以西到安息,因为靠近匈奴,匈奴使月氏受困,匈奴使者拿着单于的一封书信,各国就传送食物,不敢留难;而等到汉朝使者,不拿出财物就得不到食物,不买牲畜就不能骑马。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离汉朝远,而汉朝财物多,所以必须交易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然而他们害怕匈奴胜过害怕汉朝使者。大宛左右用葡萄酿酒,富人藏酒多至一万多石,久的几十年不坏。当地习俗喜欢喝酒,马喜欢吃苜蓿。汉朝使者取来种子,于是天子开始在肥沃的土地上种植苜蓿、葡萄。等到天马多了,外国使者来得多,就在离宫别馆旁边全部种上葡萄、苜蓿,一望无际。从大宛以西到安息,各国虽然语言颇有不同,但风俗大致相同,互相能理解语言。那里的人都是深眼窝,很多胡须,善于做买卖,斤斤计较。习俗尊重女子,女子所说的话男子才去决断执行。那些地方都没有丝和漆,不知道铸造铁器。等到汉朝使者和逃亡的士兵投降后,教他们铸造其他兵器。他们得到汉朝的金银,就做成器物,不当作货币使用。
而汉朝的使者去得已经很多了,那些年少随从的使者大多都向天子进献熟习之事,说道:“大宛有良马在贰师城,藏起来不肯给汉朝使者。”天子本来就很喜欢大宛的马,听说这事后心里渴望,派壮士车令等人带着千斤黄金和金马,去请求大宛王把贰师城的良马给他们。大宛国富裕,拥有很多汉朝财物,他们一起谋划说:“汉朝离我们很远,而盐水中多次出现失败,从它北边走有胡寇,从它南边走缺乏水草。又常常是相隔很远没有城邑,缺乏粮食的地方很多。汉朝使者几百人一批批地来,还常常缺乏粮食,死的人超过一半,这样怎么能派大军来呢?他们对我们无可奈何。况且贰师的马,是大宛的宝马。”于是不肯给汉朝使者。汉朝使者发怒,胡乱说话,砸碎金马就走了。大宛的贵人们发怒说:“汉朝使者太轻视我们了!”送走汉朝使者,命令他们东边的郁成国拦截攻打并杀死汉朝使者,夺取他们的财物。于是天子大怒。那些曾出使大宛的姚定汉等人说大宛兵力弱小,如果真用汉朝军队不超过三千人,用强劲的弓弩射他们,就能全部俘虏并攻破大宛了。天子已经曾派浞野侯攻打楼兰,用七百骑兵先到,俘虏了他们的国王,认为姚定汉等人的话是对的,并且想封宠姬李氏的家族为侯,就任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征发属国的六千骑兵,以及各郡国的不良少年几万人,前去讨伐大宛。约定到贰师城取良马,所以号称“贰师将军”。赵始成担任军正,原浩侯王恢担任向导军队,而李哆担任校尉,掌管军事。这一年是太初元年。而关东地区蝗虫大起,向西飞到敦煌。
贰师将军的军队已经向西过了盐水,沿途的小国都害怕,各自坚守城池,不肯供给食物。攻打它们不能攻下。攻下的就能得到食物,攻不下的几天后就离开。等到到达郁成,士兵到达的不过几千人,都饥饿疲惫。攻打郁成,郁成军大败汉军,杀伤的人很多。贰师将军与李哆、赵始成等人商议:“到郁成还不能攻下,何况到它的王都呢?”就领兵返回。往返用了两年。回到敦煌,士兵不过十分之一二。他们派使者上书说:“道路遥远,缺乏粮食;而且士兵不怕作战,只怕饥饿。人少,不足以攻下大宛。希望暂且停兵,再增加兵力然后前往。”天子听说后,大怒,就派使者拦在玉门关,说军队有敢进入的立即斩杀!贰师将军害怕,因而留在敦煌。
那年夏天,汉朝在匈奴损失了浞野侯的两万多兵马。公卿和议事的人都希望停止攻打大宛的军队,集中力量攻打匈奴。天子已经决定要讨伐大宛,大宛是小国而不能攻下,那么大夏这类国家就会轻视汉朝,而大宛的良马就会断绝不来,乌孙、仑头也会轻易地为难汉朝使者,被外国耻笑。于是查办那些说讨伐大宛尤其不便的邓光等人,赦免囚徒和材官,增发不良少年以及边境骑兵,一年后从敦煌出发的有六万人,自带粮食和私人随从的不算在内。牛十万头,马三万多匹,驴、骡、骆驼数以万计。多带粮食,兵器和弓弩都很齐备,天下骚动,辗转相传奉命讨伐大宛,总共有五十多个校尉。大宛王城中没有水井,都汲取城外的流水,于是汉朝派水工改变城下水道,使水空流以空虚其城。又增发戍守的甲卒十八万人,在酒泉、张掖以北,设置居延、休屠来护卫酒泉,而征发天下七种有罪的人,并运送干粮供给贰师将军。转运车辆和人员相连不绝直到敦煌。又任命两个熟悉马的人为执驱校尉,准备攻破大宛后挑选他们的良马。
这时贰师将军后来再次出发,军队众多,所到的小国没有不迎接的,拿出食物供给军队。到了仑头,仑头不投降,攻打几天,屠灭了仑头。从这往西,平平安安地到了大宛城,汉朝军队到达的有三万人。大宛军队迎击汉军,汉军用箭射败了他们,大宛军逃入城中凭借城墙守卫。贰师将军的军队想先攻打郁成,又担心停留而让大宛更多生出欺诈,于是先到大宛,断绝了他们的水源,改道水流,那么大宛本来已经忧虑困乏。包围了他们的城池,攻打四十多天,他们的外城被攻破,俘虏了大宛的贵人勇将煎靡。大宛非常恐惧,逃入中城。大宛的贵人一起谋划说:“汉朝之所以攻打大宛,是因为国王毋寡藏匿良马而杀死汉朝使者。现在杀了国王毋寡并交出良马,汉军应该会解围;如果不解围,再拼死战斗,也不晚。”大宛的贵人都认为对,一起杀了他们的国王毋寡,拿着他的头派贵人使者去见贰师将军,约定说:“汉朝不要攻打我们。我们把全部良马都交出来,任凭你们选取,并供给汉军粮食。如果不听从,我们就杀光良马,而康居的救兵将到。救兵一到,我们在城内,康居在城外,与汉军作战。汉军好好考虑,跟从哪条?”这时康居侦察汉军,汉军还很强大,不敢前进。贰师将军与赵始成、李哆等人商议:“听说大宛城中刚得到秦人,懂得挖井,而且城内的粮食还很多。我们来的目的,是诛杀罪魁祸首毋寡。毋寡的头已经送到,这样还不答应解兵,那么他们就会坚守,而康居等汉军疲惫来救援大宛,必定会打败汉军。”军吏都认为对,答应了大宛的约定。大宛就交出他们的良马,让汉军自己挑选,并拿出很多粮食供给汉军。汉军选取了他们的良马几十匹。中马以下的公马母马三千多匹,又立大宛贵人中以前对待汉朝使者友善的,名叫昧蔡的为大宛王,与他们结盟后撤兵。最终没能进入中城。于是撤兵而回。
当初,贰师将军从敦煌西边出发,认为人多,沿途国家不能供给食物,就分成几支军队,从南道和北道走。校尉王申生、原鸿胪壶充国等一千多人,另外到了郁成。郁成据城防守,不肯供给他们的军队食物。王申生离开大军二百里,轻视郁成,责备郁成。郁成不肯交出食物,暗中探知王申生的军队日益减少,早晨用三千人进攻,杀死了王申生等人,军队被击破,几个人逃脱,跑到贰师将军那里。贰师将军命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前往攻破郁成。郁成王逃往康居,上官桀追到康居。康居听说汉朝已经攻破大宛,就交出郁成王给上官桀,上官桀命令四个骑兵捆绑看守押送到大将军那里。四人互相说:“郁成王是汉朝所痛恨的,现在活着押送,最终会误了大事。”想杀了他,没有人敢先动手。上邽骑士赵弟年纪最小,拔剑砍去,斩了郁成王,带着他的头。赵弟、上官桀等人追上了大将军。
当初,贰师将军后来出发时,天子派使者告诉乌孙,要大举出兵合力攻打大宛。乌孙派了两千骑兵前往,但持观望态度,不肯前进。贰师将军向东返回时,所经过的小国听说大宛被攻破,都派他们的子弟跟随军队进贡朝见天子,因而作为人质。贰师将军讨伐大宛时,军正赵始成奋力作战,功劳最多;以及上官桀敢于深入,李哆出谋划策,军队进入玉门关的有一万多人,军马一千多匹。贰师将军后来出发,军队并非缺乏粮食,战死的人也不多,而将领官吏贪婪,大多不爱惜士兵,侵吞牟利,因此死亡的人很多。天子因为万里征讨大宛,不记录过失,封李广利为海西侯。又封亲手斩杀郁成王的骑士赵弟为新畤侯。军正赵始成为光禄大夫,上官桀为少府,李哆为上党太守。军队官吏中成为九卿的有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俸禄的有一百多人,千石以下的有一千多人。自愿从军的官员升官超过他们的期望,因罪被罚从军的都免除他们的劳绩。士兵赏赐价值四万斤黄金。讨伐大宛往返两次,总共四年才结束。
汉朝已经讨伐了大宛,立昧蔡为大宛王后离开。一年多后,大宛的贵人认为昧蔡善于阿谀,使我国遭受欺辱,于是一起杀了昧蔡,立毋寡的兄弟名叫蝉封的为大宛王,并派他的儿子到汉朝做人质。汉朝因而派使者赠送财物来安抚他们。
而汉朝派出十几批使者到大宛以西的各外国,寻求奇珍异宝,并趁机宣扬讨伐大宛的威德。而在敦煌设置酒泉都尉;向西直到盐水,往往设有亭障。而仑头有屯田士卒几百人,因而设置使者保护屯田积粮,来供给出使外国的使者。
太史公说:《禹本纪》说“黄河出自昆仑。昆仑山高二千五百多里,是日月互相避让隐藏而发出光明的地方。山上有甘泉和瑶池”。现在自从张骞出使大夏之后,穷尽黄河源头,哪里看到《禹本纪》所说的昆仑呢?所以说到九州的山川,《尚书》的说法接近事实。至于《禹本纪》《山海经》里记载的怪异事物,我不敢说它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