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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

赵世家第十三

第 13 篇

赵氏之先,与秦共祖。至中衍,为帝大戊御。其后世蜚廉有子二人,而命其一子曰恶来,事纣,为周所杀,其后为秦。恶来弟曰季胜,其后为赵。

季胜生孟增。孟增幸于周成王,是为宅皋狼。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幸于周缪王。造父取骥之乘匹,与桃林盗骊、骅骝、绿耳,献之缪王。缪王使造父御,西巡狩,见西王母,乐之忘归。而徐偃王反,缪王日驰千里马,攻徐偃王,大破之。乃赐造父以赵城,由此为赵氏。

自造父已下六世至奄父,曰公仲,周宣王时伐戎,为御。及千亩战,奄父脱宣王。奄父生叔带。叔带之时,周幽王无道,去周如晋,事晋文侯,始建赵氏于晋国。

自叔带以下,赵宗益兴,五世而至赵夙。

赵夙,晋献公之十六年伐霍、魏、耿,而赵夙为将伐霍。霍公求犇齐。晋大旱,卜之,曰「霍太山为祟」。使赵夙召霍君于齐,复之,以奉霍太山之祀,晋复穰。晋献公赐赵夙耿。

夙生共孟,当鲁闵公之元年也。共孟生赵衰,字子余。

赵衰卜事晋献公及诸公子,莫吉;卜事公子重耳,吉,即事重耳。重耳以骊姬之乱亡奔翟,赵衰从。翟伐𪪞咎如,得二女,翟以其少女妻重耳,长女妻赵衰而生盾。初,重耳在晋时,赵衰妻亦生赵同、赵括、赵婴齐。赵衰从重耳出亡,凡十九年,得反国。重耳为晋文公,赵衰为原大夫,居原,任国政。文公所以反国及霸,多赵衰计策,语在晋事中。

赵衰既反晋,晋之妻固要迎翟妻,而以其子盾为适嗣,晋妻三子皆下事之。晋襄公之六年,而赵衰卒,谥为成季。赵盾代成季任国政二年而晋襄公卒,太子夷皋年少。盾为国多难,欲立襄公弟雍。雍时在秦,使使迎之。太子母日夜啼泣,顿首谓赵盾曰:「先君何罪,释其适子而更求君?」赵盾患之,恐其宗与大夫袭诛之,乃遂立太子,是为灵公,发兵距所迎襄公弟于秦者。灵公既立,赵盾益专国政。

灵公立十四年,益骄。赵盾骤谏,灵公弗听。及食熊蹯,胹不熟,杀宰人,持其尸出,赵盾见之。灵公由此惧,欲杀盾。盾素仁爱人,尝所食桑下饿人反扞救盾,盾以得亡。未出境,而赵穿弑灵公而立襄公弟黑臀,是为成公。赵盾复反,任国政。君子讥盾「为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讨贼」,故太史书曰「赵盾弑其君」。晋景公时而赵盾卒,谥为宣孟,子朔嗣。

赵朔,晋景公之三年,朔为晋将下军救郑,与楚庄王战河上。朔娶晋成公姊为夫人。

晋景公之三年,大夫屠岸贾欲诛赵氏。初,赵盾在时,梦见叔带持要而哭,甚悲;已而笑,拊手且歌。盾卜之,兆绝而后好。赵史援占之,曰:「此梦甚恶,非君之身,乃君之子,然亦君之咎。至孙,赵将世益衰。」屠岸贾者,始有宠于灵公,及至于景公而贾为司寇,将作难,乃治灵公之贼以致赵盾,徧告诸将曰:「盾虽不知,犹为贼首。以臣弑君,子孙在朝,何以惩罪?请诛之。」韩厥曰:「灵公遇贼,赵盾在外,吾先君以为无罪,故不诛。今诸君将诛其后,是非先君之意而今妄诛。妄诛谓之乱。臣有大事而君不闻,是无君也。」屠岸贾不听。韩厥告赵朔趣亡。朔不肯,曰:「子必不绝赵祀,朔死不恨。」韩厥许诺,称疾不出。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于下宫,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皆灭其族。

赵朔妻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匿。赵朔客曰公孙杵臼,杵臼谓朔友人程婴曰:「胡不死?」程婴曰:「朔之妇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无何,而朔妇免身,生男。屠岸贾闻之,索于宫中。夫人置儿绔中,祝曰:「赵宗灭乎,若号;即不灭,若无声。」及索,儿竟无声。已脱,程婴谓公孙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后必且复索之,柰何?」公孙杵臼曰:「立孤与死孰难?」程婴曰:「死易,立孤难耳。」公孙杵臼曰:「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彊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乃二人谋取他人婴儿负之,衣以文葆,匿山中。程婴出,谬谓诸将军曰:「婴不肖,不能立赵孤。谁能与我千金,吾告赵氏孤处。」诸将皆喜,许之,发师随程婴攻公孙杵臼。杵臼谬曰:「小人哉程婴!昔下宫之难不能死,与我谋匿赵氏孤儿,今又卖我。纵不能立,而忍卖之乎!」抱儿呼曰:「天乎天乎!赵氏孤儿何罪?请活之,独杀杵臼可也。」诸将不许,遂杀杵臼与孤儿。诸将以为赵氏孤儿良已死,皆喜。然赵氏真孤乃反在,程婴卒与俱匿山中。

居十五年,晋景公疾,卜之,大业之后不遂者为祟。景公问韩厥,厥知赵孤在,乃曰:「大业之后在晋绝祀者,其赵氏乎?夫自中衍者皆嬴姓也。中衍人面鸟噣,降佐殷帝大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德。下及幽厉无道,而叔带去周适晋,事先君文侯,至于成公,世有立功,未尝绝祀。今吾君独灭赵宗,国人哀之,故见龟策。唯君图之。」景公问:「赵尚有后子孙乎?」韩厥具以实告。于是景公乃与韩厥谋立赵孤儿,召而匿之宫中。诸将入问疾,景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孤。赵孤名曰武。诸将不得已,乃曰:「昔下宫之难,屠岸贾为之,矫以君命,并命群臣。非然,孰敢作难!微君之疾,群臣固且请立赵后。今君有命,群臣之原也。」于是召赵武、程婴徧拜诸将,遂反与程婴、赵武攻屠岸贾,灭其族。复与赵武田邑如故。

及赵武冠,为成人,程婴乃辞诸大夫,谓赵武曰:「昔下宫之难,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赵氏之后。今赵武既立,为成人,复故位,我将下报赵宣孟与公孙杵臼。」赵武啼泣顿首固请,曰:「武原苦筋骨以报子至死,而子忍去我死乎!」程婴曰:「不可。彼以我为能成事,故先我死;今我不报,是以我事为不成。」遂自杀。赵武服齐衰三年,为之祭邑,春秋祠之,世世勿绝。

赵氏复位十一年,而晋厉公杀其大夫三郤。栾书畏及,乃遂弑其君厉公,更立襄公曾孙周,是为悼公。晋由此大夫稍彊。

赵武续赵宗二十七年,晋平公立。平公十二年,而赵武为正卿。十三年,吴延陵季子使于晋,曰:「晋国之政卒归于赵武子、韩宣子、魏献子之后矣。」赵武死,谥为文子。

文子生景叔。景叔之时,齐景公使晏婴于晋,晏婴与晋叔向语。婴曰:「齐之政后卒归田氏。」叔向亦曰:「晋国之政将归六卿。六卿侈矣,而吾君不能恤也。」

赵景叔卒,生赵鞅,是为简子。

赵简子在位,晋顷公之九年,简子将合诸侯戍于周。其明年,入周敬王于周,辟弟子朝之故也。

晋顷公之十二年,六卿以法诛公族祁氏、羊舌氏,分其邑为十县,六卿各令其族为之大夫。晋公室由此益弱。

后十三年,鲁贼臣阳虎来奔,赵简子受赂,厚遇之。

赵简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惧。医扁鹊视之,出,董安于问。扁鹊曰:「血脉治也,而何怪!在昔秦缪公尝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孙支与子舆曰:『我之帝所甚乐。吾所以久者,适有学也。帝告我:「晋国将大乱,五世不安;其后将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公孙支书而藏之,秦谶于是出矣。献公之乱,文公之霸,而襄公败秦师于殽而归纵淫,此子之所闻。今主君之疾与之同,不出三日疾必间,间必有言也。」

居二日半,简子寤。语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人心。有一熊欲来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又有一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帝甚喜,赐我二笥,皆有副。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壮也,以赐之。』帝告我:『晋国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将大败周人于范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今余思虞舜之勋,适余将以其胄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孙。』」董安于受言而书藏之。以扁鹊言告简子,简子赐扁鹊田四万亩。

他日,简子出,有人当道,辟之不去,从者怒,将刃之。当道者曰:「吾欲有谒于主君。」从者以闻。简子召之,曰:「𫍻,吾有所见子晣也。」当道者曰:「屏左右,原有谒。」简子屏人。当道者曰:「主君之疾,臣在帝侧。」简子曰:「然,有之。子之见我,我何为?」当道者曰:「帝令主君射熊与罴,皆死。」简子曰:「是,且何也?」当道者曰:「晋国且有大难,主君首之。帝令主君灭二卿,夫熊与罴皆其祖也。」简子曰:「帝赐我二笥皆有副,何也?」当道者曰:「主君之子将克二国于翟,皆子姓也。」简子曰:「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长以赐之』。夫儿何谓以赐翟犬?」当道者曰:「儿,主君之子也。翟犬者,代之先也。主君之子且必有代。及主君之后嗣,且有革政而胡服,并二国于翟。」简子问其姓而延之以官。当道者曰:「臣野人,致帝命耳。」遂不见。简子书藏之府。

异日,姑布子卿见简子,简子徧召诸子相之。子卿曰:「无为将军者。」简子曰:「赵氏其灭乎?」子卿曰:「吾尝见一子于路,殆君之子也。」简子召子毋恤。毋恤至,则子卿起曰:「此真将军矣!」简子曰:「此其母贱,翟婢也,奚道贵哉?」子卿曰:「天所授,虽贱必贵。」自是之后,简子尽召诸子与语,毋恤最贤。简子乃告诸子曰:「吾藏宝符于常山上,先得者赏。」诸子驰之常山上,求,无所得。毋恤还,曰:「已得符矣。」简子曰:「奏之。」毋恤曰:「从常山上临代,代可取也。」简子于是知毋恤果贤,乃废太子伯鲁,而以毋恤为太子。

后二年,晋定公之十四年,范、中行作乱。明年春,简子谓邯郸大夫午曰:「归我卫士五百家,吾将置之晋阳。」午许诺,归而其父兄不听,倍言。赵鞅捕午,囚之晋阳。乃告邯郸人曰:「我私有诛午也,诸君欲谁立?」遂杀午。赵稷、涉宾以邯郸反。晋君使籍秦围邯郸。荀寅、范吉射索隐范氏,晋大夫隰叔之子,士𫇭之后。𫇭生成伯缺,缺生武子会,会生文叔燮,燮生宣叔匄,匄生献子鞅,鞅生吉射。与午善,不肯助秦而谋作乱,董安于知之。十月,范、中行氏伐赵鞅,鞅奔晋阳,晋人围之。范吉射、荀寅仇人魏襄等谋逐荀寅,以梁婴父代之;」逐吉射,以范皋绎代之。荀栎」言于晋侯曰:「君命大臣,始乱者死。今三臣始乱而独逐鞅,用刑不均,请皆逐之。」十一月,荀栎、韩不佞、魏哆奉公命以伐范、中行氏,不克。范、中行氏反伐公,公击之,范、中行败走。丁未,二子奔朝歌。韩、魏以赵氏为请。十二月辛未,赵鞅入绛,盟于公宫。其明年,知伯文子谓赵鞅曰:「范、中行虽信为乱,安于发之,是安于与谋也。晋国有法,始乱者死。夫二子已伏罪而安于独在。」赵鞅患之。安于曰:「臣死,赵氏定,晋国宁,吾死晚矣。」遂自杀。赵氏以告知伯,然后赵氏宁。

孔子闻赵简子不请晋君而执邯郸午,保晋阳,故书春秋曰「赵鞅以晋阳畔」。

赵简子有臣曰周舍,好直谏。周舍死,简子每听朝,常不悦,大夫请罪。简子曰:「大夫无罪。吾闻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诸大夫朝,徒闻唯唯,不闻周舍之鄂鄂,是以忧也。」简子由此能附赵邑而怀晋人。

晋定公十八年,赵简子围范、中行于朝歌,中行文子奔邯郸。明年,卫灵公卒。简子与阳虎送卫太子蒯聩于卫,卫不内,居戚。

晋定公二十一年,简子拔邯郸,中行文子奔柏人。简子又围柏人,中行文子、范昭子遂奔齐。赵竟有邯郸、柏人。范、中行余邑入于晋。赵名晋卿,实专晋权,奉邑侔于诸侯。

晋定公三十年,定公与吴王夫差争长于黄池,赵简子从晋定公,卒长吴。定公三十七年卒,而简子除三年之丧,期而已。是岁,越王句践灭吴。

晋出公十一年,知伯伐郑。赵简子疾,使太子毋恤将而围郑。知伯醉,以酒灌击毋恤。毋恤群臣请死之。毋恤曰:「君所以置毋恤,为能忍卼。」然亦愠知伯。知伯归,因谓简子,使废毋恤,简子不听。毋恤由此怨知伯。

晋出公十七年,简子卒,太子毋恤代立,是为襄子。

赵襄子元年,越围吴。襄子降丧食,使楚隆问吴王。

襄子姊前为代王夫人。简子既葬,未除服,北登夏屋,请代王。使厨人操铜枓以食代王及从者,行斟,阴令宰人各以枓击杀代王及从官,遂兴兵平代地。其姊闻之,泣而呼天,摩笄自杀。代人怜之,所死地名之为摩笄之山。遂以代封伯鲁子周为代成君。伯鲁者,襄子兄,故太子。太子蚤死,故封其子。

襄子立四年,知伯与赵、韩、魏尽分其范、中行故地。晋出公怒,告齐、鲁,欲以伐四卿。四卿恐,遂共攻出公。出公奔齐,道死。知伯乃立昭公曾孙骄,是为晋懿公。知伯益骄。请地韩、魏,韩、魏与之。请地赵,赵不与,以其围郑之辱。知伯怒,遂率韩、魏攻赵。赵襄子惧,乃奔保晋阳。

原过从,后,至于王泽,见三人,自带以上可见,自带以下不可见。与原过竹二节,莫通。曰:「为我以是遗赵毋恤。」原过既至,以告襄子。襄子齐三日,亲自剖竹,有朱书曰:「赵毋恤,余霍泰山山阳侯天使也。三月丙戌,余将使女反灭知氏。女亦立我百邑,余将赐女林胡之地。至于后世,且有伉王,赤黑,龙面而鸟噣,鬓麋髭皞,大膺大胸,修下而冯,左衽界乘,奄有河宗,至于休溷诸貉,南伐晋别,北灭黑姑。」襄子再拜,受三神之令。

三国攻晋阳,岁余,引汾水灌其城,城不浸者三版。城中悬釜而炊,易子而食。群臣皆有外心,礼益慢,唯高共不敢失礼。襄子惧,乃夜使相张孟同私于韩、魏。韩、魏与合谋,以三月丙戌,三国反灭知氏,共分其地。于是襄子行赏,高共为上。张孟同曰:「晋阳之难,唯共无功。」襄子曰:「方晋阳急,群臣皆懈,惟共不敢失人臣礼,是以先之。」于是赵北有代,南并知氏,彊于韩、魏。遂祠三神于百邑,使原过主霍泰山祠祀。

其后娶空同氏,生五子。襄子为伯鲁之不立也,不肯立子,且必欲传位与伯鲁子代成君。成君先死,乃取代成君子浣立为太子。襄子立三十三年卒,浣立,是为献侯。

献侯少即位,治中牟。

襄子弟桓子逐献侯,自立于代,一年卒。国人曰桓子立非襄子意,乃共杀其子而复迎立献侯。

十年,中山武公初立。十三年,城平邑。十五年,献侯卒,子烈侯籍立。

烈侯元年,魏文侯伐中山,使太子击守之。六年,魏、韩、赵皆相立为诸侯,追尊献子为献侯。

烈侯好音,谓相国公仲连曰:「寡人有爱,可以贵之乎?」公仲曰:「富之可,贵之则否。」烈侯曰:「然。夫郑歌者枪、石二人,吾赐之田,人万亩。」公仲曰:「诺。」不与。居一月,烈侯从代来,问歌者田。公仲曰:「求,未有可者。」有顷,烈侯复问。公仲终不与,乃称疾不朝。番吾君自代来,谓公仲曰:「君实好善,而未知所持。今公仲相赵,于今四年,亦有进士乎?」公仲曰:「未也。」番吾君曰:「牛畜、荀欣、徐越皆可。」公仲乃进三人。及朝,烈侯复问:「歌者田何如?」公仲曰:「方使择其善者。」牛畜侍烈侯以仁义,约以王道,烈侯逌然。明日,荀欣侍,以选练举贤,任官使能。明日,徐越侍,以节财俭用,察度功德。所与无不充,君说。烈侯使使谓相国曰:「歌者之田且止。」官牛畜为师,荀欣为中尉,徐越为内史,赐相国衣二袭。

九年,烈侯卒,弟武公立。武公十三年卒,赵复立烈侯太子章,是为敬侯。是岁,魏文侯卒。

敬侯元年,武公子朝作乱,不克,出奔魏。赵始都邯郸。

二年,败齐于灵丘。三年,救魏于廪丘,大败齐人。四年,魏败我兔台。筑刚平以侵卫。五年,齐、魏为卫攻赵,取我刚平。六年,借兵于楚伐魏,取棘蒲。八年,拔魏黄城。九年,伐齐。齐伐燕,赵救燕。十年,与中山战于房子。

十一年,魏、韩、赵共灭晋,分其地。伐中山,又战于中人。十二年,敬侯卒,子成侯种立。

成侯元年,公子胜与成侯争立,为乱。二年六月,雨雪。三年,太戊午为相。伐卫,取乡邑七十三。魏败我蔺。四年,与秦战高安,败之。五年,伐齐于鄄。魏败我怀。攻郑,败之,以与韩,韩与我长子。六年,中山筑长城。伐魏,败狝泽,围魏惠王。七年,侵齐,至长城。与韩攻周。八年,与韩分周以为两。九年,与齐战阿下。十年,攻卫,取甄。十一年,秦攻魏,赵救之石阿。十二年,秦攻魏少梁,赵救之。十三年,秦献公使庶长国伐魏少梁,虏其太子、痤。魏败我浍,取皮牢。成侯与韩昭侯遇上党。十四年,与韩攻秦。十五年,助魏攻齐。

十六年,与韩、魏分晋,封晋君以端氏。

十七年,成侯与魏惠王遇葛孽。十九年,与齐、宋会平陆,与燕会阿。二十年,魏献荣椽,因以为檀台。二十一年,魏围我邯郸。二十二年,魏惠王拔我邯郸,齐亦败魏于桂陵。二十四年,魏归我邯郸,与魏盟漳水上。秦攻我蔺。二十五年,成侯卒。公子𫄬与太子肃侯争立,𫄬败,亡奔韩。

肃侯元年,夺晋君端氏,徙处屯留。二年,与魏惠王遇于阴晋。三年,公子范袭邯郸,不胜而死。四年,朝天子。六年,攻齐,拔高唐。七年,公子刻攻魏首垣。十一年,秦孝公使商君伐魏,虏其将公子卬。赵伐魏。十二年,秦孝公卒,商君死。十五年,起寿陵。魏惠王卒。

十六年,肃侯游大陵,出于鹿门,大戊午扣马曰:「耕事方急,一日不作,百日不食。」肃侯下车谢。

十七年,围魏黄,不克。筑长城。

十八年,齐、魏伐我,我决河水灌之,兵去。二十二年,张仪相秦。赵疵与秦战,败,秦杀疵河西,取我蔺、离石。二十三年,韩举与齐、魏战,死于桑丘。

二十四年,肃侯卒。秦、楚、燕、齐、魏出锐师各万人来会葬。子武灵王立。

武灵王元年,阳文君赵豹相。梁襄王与太子嗣,韩宣王与太子仓来朝信宫。武灵王少,未能听政,博闻师三人,左右司过三人。及听政,先问先王贵臣肥义,加其秩;国三老年八十,月致其礼。

三年,城鄗。四年,与韩会于区鼠。五年,娶韩女为夫人。

八年,韩击秦,不胜而去。五国相王,赵独否,曰:「无其实,敢处其名乎!」令国人谓已曰「君」。

九年,与韩、魏共击秦,秦败我,斩首八万级。齐败我观泽。十年,秦取我中都及西阳。齐破燕。燕相子之为君,君反为臣。十一年,王召公子职于韩,立以为燕王,」使乐池送之。十三年,秦拔我蔺,虏将军赵庄。楚、魏王来,过邯郸。十四年,赵何攻魏。

十六年,秦惠王卒。王游大陵。他日,王梦见处女鼓琴而歌诗曰:「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命乎命乎,曾无我嬴!」异日,王饮酒乐,数言所梦,想见其状。吴广闻之,因夫人而内其女娃嬴。孟姚也。孟姚甚有宠于王,是为惠后。

十七年,王出九门,为野台,以望齐、中山之境。

十八年,秦武王与孟说举龙文赤鼎,绝膑而死。赵王使代相赵固迎公子稷于燕,送归,立为秦王,是为昭王。

十九年春正月,大朝信宫。召肥义与议天下,五日而毕。王北略中山之地,至于房子,遂之代,北至无穷,西至河,登黄华之上。召楼缓谋曰:「我先王因世之变,以长南籓之地,属阻漳、滏之险,立长城,又取蔺、郭狼,败林人于荏,而功未遂。今中山在我腹心,北有燕,东有胡,西有林胡、楼烦、秦、韩之边,而无彊兵之救,是亡社稷,柰何?夫有高世之名,必有遗俗之累。吾欲胡服。」楼缓曰:「善。」群臣皆不欲。

于是肥义侍,王曰:「简、襄主之烈,计胡、翟之利。为人臣者,宠有孝弟长幼顺明之节,通有补民益主之业,此两者臣之分也。今吾欲继襄主之迹,开于胡、翟之乡,而卒世不见也。为敌弱,用力少而功多,可以毋尽百姓之劳,而序往古之勋。夫有高世之功者,负遗俗之累;有独智之虑者,任骜民之怨。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柰何?」肥义曰:「臣闻疑事无功,疑行无名。王既定负遗俗之虑,殆无顾天下之议矣。夫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昔者舜舞有苗,禹袒裸国,非以养欲而乐志也,务以论德而约功也。愚者暗成事,智者睹未形,则王何疑焉。」王曰:「吾不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我也。狂夫之乐,智者哀焉;愚者所笑,贤者察焉。世有顺我者,胡服之功未可知也。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于是遂胡服矣。

使王𫄬告公子成曰:「寡人胡服,将以朝也,亦欲叔服之。家听于亲而国听于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亲,臣不逆君,兄弟之通义也。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议之也。制国有常,利民为本;从政有经,令行为上。明德先论于贱,而行政先信于贵。今胡服之意,非以养欲而乐志也;事有所止而功有所出,事成功立,然后善也。今寡人恐叔之逆从政之经,以辅叔之议。且寡人闻之,事利国者行无邪,因贵戚者名不累,故原慕公叔之义,以成胡服之功。使𫄬谒之叔,请服焉。」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固闻王之胡服也。臣不佞,寝疾,未能趋走以滋进也。王命之,臣敢对,因竭其愚忠。曰:臣闻中国者,盖聪明徇智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能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今王舍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人道,逆人之心,而怫学者,离中国,故臣原王图之也。」使者以报。王曰:「吾固闻叔之疾也,我将自往请之。」

王遂往之公子成家,因自请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圣人观乡而顺宜,因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夫翦发文身,错臂左衽,瓯越之民也。黑齿雕题,却冠秫绌,大吴之国也。故礼服莫同,其便一也。乡异而用变,事异而礼易。是以圣人果可以利其国,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礼。儒者一师而俗异,中国同礼而教离,况于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变,智者不能一;远近之服,贤圣不能同。穷乡多异,曲学多辩。不知而不疑,异于己而不非者,公焉而众求尽善也。今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所以制俗也。吾国东有河、薄洛之水,与齐、中山同之,东有燕、东胡之境,而西有楼烦、秦、韩之边,今无骑射之备。故寡人无舟楫之用,夹水居之民,将何以守河、薄洛之水;变服骑射,以备燕、三胡、秦、韩之边。且昔者简主不塞晋阳以及上党,而襄主并戎取代以攘诸胡,此愚智所明也。先时中山负齐之彊兵,侵暴吾地,系累吾民,引水围鄗,微社稷之神灵,则鄗几于不守也。先王丑之,而怨未能报也。今骑射之备,近可以便上党之形,而远可以报中山之怨。而叔顺中国之俗以逆简、襄之意,恶变服之名以忘鄗事之丑,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字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达于王之义,敢道世俗之闻,臣之罪也。今王将继简、襄之意以顺先王之志,臣敢不听命乎!」再拜稽首。乃赐胡服。明日,服而朝。于是始出胡服令也。

赵文、赵造、周袑、赵俊皆谏止王毋胡服,如故法便。王曰:「先王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虙戏、神农教而不诛,黄帝、尧、舜诛而不怒。及至三王,随时制法,因事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礼也不必一道,而便国不必古。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礼而灭。然则反古未可非,而循礼未足多也。且服奇者志淫,则是邹、鲁无奇行也;俗辟者民易,则是吴、越无秀士也。且圣人利身谓之服,便事谓之礼。夫进退之节,衣服之制者,所以齐常民也,非所以论贤者也。故齐民与俗流,贤者与变俱。故谚曰『以书御者不尽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事之变』。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子不及也。」遂胡服招骑射。

二十年,王略中山地,至宁葭;西略胡地,至榆中。林胡王献马。归,使楼缓之秦,仇液之韩,王贲之楚,富丁之魏,赵爵之齐。代相赵固主胡,致其兵。

二十一年,攻中山。赵袑为右军,许钧为左军,公子章为中军,王并将之。牛翦将车骑,赵希并将胡、代。赵与之陉,合军曲阳,攻取丹丘、华阳、鸱之塞。王军取鄗、石邑、封龙、东垣。中山献四邑和,王许之,罢兵。二十三年,攻中山。二十五年,惠后卒。使周袑胡服傅王子何。二十六年,复攻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

二十七年五月戊申,大朝于东宫,传国,立王子何以为王。王庙见礼毕,出临朝。大夫悉为臣,肥义为相国,并傅王。是为惠文王。惠文王,惠后吴娃子也。武灵王自号为主父。

主父欲令子主治国,而身胡服将士大夫西北略胡地,而欲从云中、九原直南袭秦,于是诈自为使者入秦。秦昭王不知,已而怪其状甚伟,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而主父驰已脱关矣。审问之,乃主父也。秦人大惊。主父所以入秦者,欲自略地形,因观秦王之为人也。

惠文王二年,主父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楼烦王于西河而致其兵。

三年,灭中山,迁其王于肤施。起灵寿,北地方从,代道大通。还归,行赏,大赦,置酒酺五日,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章素侈,心不服其弟所立。主父又使田不礼相章也。

李兑谓肥义曰:「公子章彊壮而志骄,党众而欲大,殆有私乎?田不礼之为人也,忍杀而骄。二人相得,必有谋阴贼起,一出身徼幸。夫小人有欲,轻虑浅谋,徒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同类相推,俱入祸门。以吾观之,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势大,乱之所始,祸之所集也,子必先患。仁者爱万物而智者备祸于未形,不仁不智,何以为国?子奚不称疾毋出,传政于公子成?毋为怨府,毋为祸梯。」肥义曰:「不可,昔者主父以王属义也,曰:『毋变而度,毋异而虑,坚守一心,以殁而世。』义再拜受命而籍之。今畏不礼之难而忘吾籍,变孰大焉。进受严命,退而不全,负孰甚焉。变负之臣,不容于刑。谚曰『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吾言已在前矣,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且夫贞臣也难至而节见,忠臣也累至而行明。子则有赐而忠我矣,虽然,吾有语在前者也,终不敢失。」李兑曰:「诺,子勉之矣!吾见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李兑数见公子成,以备田不礼之事。

异日肥义谓信期曰:「公子与田不礼甚可忧也。其于义也声善而实恶,此为人也不子不臣。吾闻之也,奸臣在朝,国之残也;谗臣在中,主之蠹也。此人贪而欲大,内得主而外为暴。矫令为慢,以擅一旦之命,不难为也,祸且逮国。今吾忧之,夜而忘寐,饥而忘食。盗贼出入不可不备。自今以来,若有召王者必见吾面,我将先以身当之,无故而王乃入。」信期曰:「善哉,吾得闻此也!」

四年,朝群臣,安阳君亦来朝。主父令王听朝,而自从旁观窥群臣宗室之礼。见其长子章㔉然也,反北面为臣,诎于其弟,心怜之,于是乃欲分赵而王章于代,计未决而辍。

主父及王游沙丘,异宫,公子章即以其徒与田不礼作乱,诈以主父令召王。肥义先入,杀之。高信即与王战。公子成与李兑自国至,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难,杀公子章及田不礼,灭其党贼而定王室。公子成为相,号安平君,李兑为司寇。公子章之败,往走主父,主主开之,成、兑因围主父宫。公子章死,公子成、李兑谋曰:「以章故围主父,即解兵,吾属夷矣。」乃遂围主父。令宫中人「后出者夷」,宫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爵鷇而食之,三月余而饿死沙丘宫。主父定死,乃发丧赴诸侯。

是时王少,成、兑专政,畏诛,故围主父。主父初以长子章为太子,后得吴娃,爱之,为不出者数岁,生子何,乃废太子章而立何为王。吴娃死,爱弛,怜故太子,欲两王之,犹豫未决,故乱起,以至父子俱死,为天下笑,岂不痛乎!

五年,与燕鄚、易。八年,城南行唐。九年,赵梁将,与齐合军攻韩,至鲁关下。及十年,秦自置为西帝。十一年,董叔与魏氏伐宋,得河阳于魏。秦取梗阳。十二年,赵梁将攻齐。十三年,韩徐为将,攻齐。公主死。十四年,相国乐毅将赵、秦、韩、魏、燕攻齐,取灵丘。与秦会中阳。十五年,燕昭王来见。赵与韩、魏、秦共击齐,齐王败走,燕独深入,取临菑。

十六年,秦复与赵数击齐,齐人患之。苏厉为齐遗赵王书曰:

臣闻古之贤君,其德行非布于海内也,教顺非洽于民人也,祭祀时享非数常于鬼神也。甘露降,时雨至,年谷丰孰,民不疾疫,众人善之,然而贤主图之。

今足下之贤行功力,非数加于秦也;怨毒积怒,非素深于齐也。秦赵与国,以彊征兵于韩,秦诚爱赵乎?其实憎齐乎?物之甚者,贤主察之。秦非爱赵而憎齐也,欲亡韩而吞二周,故以齐餤天下。恐事之不合,故出兵以劫魏、赵。恐天下畏己也,故出质以为信。恐天下亟反也,故征兵于韩以威之。声以德与国,实而伐空韩,臣以秦计为必出于此。夫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楚久伐而中山亡,今齐久伐而韩必亡。破齐,王与六国分其利也。亡韩,秦独擅之。收二周,西取祭器,秦独私之。赋田计功,王之获利孰与秦多?

说士之计曰:「韩亡三川,魏亡晋国,市朝未变而祸已及矣。」燕尽齐之北地,去沙丘、巨鹿敛三百里,韩之上党去邯郸百里,燕、秦谋王之河山,间三百里而通矣。秦之上郡近挺关,至于榆中者千五百里,秦以三郡攻王之上党,羊肠之西,句注之南,非王有已。逾句注,斩常山而守之,三百里而通于燕,代马胡犬不东下,昆山之玉不出,此三宝者亦非王有已。王久伐齐,从彊秦攻韩,其祸必至于此。原王孰虑之。

且齐之所以伐者,以事王也;天下属行,以谋王也。燕秦之约成而兵出有日矣。五国三分王之地,齐倍五国之约而殉王之患,西兵以禁彊秦,秦废帝请服,反巠分、先俞于赵。齐之事王,宜为上佼,而今乃抵罪,臣恐天下后事王者之不敢自必也。原王孰计之也。

今王毋与天下攻齐,天下必以王为义。齐抱社稷而厚事王,天下必尽重王义。王以天下善秦,秦暴,王以天下禁之,是一世之名宠制于王也。于是赵乃辍,谢秦不击齐。

王与燕王遇。廉颇将,攻齐昔阳,取之。

十七年,乐毅将赵师攻魏伯阳。而秦怨赵不与己击齐,伐赵,拔我两城。十八年,秦拔我石城。王再之卫东阳,决河水,伐魏氏。大潦,漳水出。魏冉来相赵。十九年,秦取我二城。赵与魏伯阳。赵奢将,攻齐麦丘,取之。

二十年,廉颇将,攻齐。王与秦昭王遇西河外。

二十一年,赵徙漳水武平西。二十二年,大疫。置公子丹为太子。

二十三年,楼昌将,攻魏几,不能取。十二月,廉颇将,攻几,取之。二十四年,廉颇将,攻魏房子,拔之,因城而还。又攻安阳,取之。二十五年,燕周将,攻昌城、高唐,取之。与魏共击秦。秦将白起破我华阳,得一将军。二十六年,取东胡欧代地。

二十七年,徙漳水武平南。封赵豹为平阳君。河水出,大潦。

二十八年,蔺相如伐齐,至平邑。罢城北九门大城。燕将成安君公孙操弑其王。二十九年,秦、韩相攻,而围阏与。赵使赵奢将,击秦,大破秦军阏与下,赐号为马服君。

三十三年,惠文王卒,太子丹立,是为孝成王。

孝成王元年,秦伐我,拔三城。赵王新立,太后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彊谏。太后明谓左右曰:「复言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龙言原见太后,太后盛气而胥之。入,徐趋而坐,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体之有所苦也,故原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耳。」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间者殊不欲食,乃彊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于身也。」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不和之色少解。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怜爱之,原得补黑衣之缺以卫王宫,昧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原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太后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则祝之曰『必勿使反』,岂非计长久,为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主之子孙为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曰:「此其近者祸及其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侯则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与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之计短也,故以为爱之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

子义闻之,曰:「人主之子,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持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于予乎?」

齐安平君田单将赵师而攻燕中阳,拔之。又攻韩注人,拔之。二年,惠文后卒。田单为相。

四年,王梦衣偏裻之衣,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见金玉之积如山。明日,王召筮史敢占之,曰:「梦衣偏裻之衣者,残也。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者,有气而无实也。见金玉之积如山者,忧也。」

后三日,韩氏上党守冯亭使者至,曰:「韩不能守上党,入之于秦。其吏民皆安为赵,不欲为秦。有城市邑十七,原再拜入之赵,财王所以赐吏民。」王大喜,召平阳君豹告之曰:「冯亭入城市邑十七,受之何如?」对曰:「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怀吾德,何谓无故乎?」对曰:「夫秦蚕食韩氏地,中绝不令相通,固自以为坐而受上党之地也。韩氏所以不入于秦者,欲嫁其祸于赵也。秦服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彊大不能得之于小弱,小弱顾能得之于彊大乎?岂可谓非无故之利哉!且夫秦以牛田之水通粮蚕食,上乘倍战者,裂上国之地,其政行,不可与为难,必勿受也。」王曰:「今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年历岁未得一城也。今以城市邑十七币吾国,

赵豹出,王召平原君与赵禹而告之。对曰:「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岁未得一城,今坐受城市邑十七,此大利,不可失也。」王曰:「善。」乃令赵胜受地,告冯亭曰:「敝国使者臣胜,敝国君使胜致命,以万户都三封太守,千户都三封县令,皆世世为侯,吏民皆益爵三级,吏民能相安,皆赐之六金。」冯亭垂涕不见使者,曰:「吾不处三不义也:为主守地,不能死固,不义一矣;入之秦,不听主令,不义二矣;卖主地而食之,不义三矣。」赵遂发兵取上党。廉颇将军军长平。

七月,廉颇免而赵括代将。秦人围赵括,赵括以军降,卒四十余万皆阬之。王悔不听赵豹之计,故有长平之祸焉。

王还,不听秦,秦围邯郸。武垣令傅豹、王容、苏射率燕众反燕地。赵以灵丘封楚相春申君。

八年,平原君如楚请救。还,楚来救,及魏公子无忌亦来救,秦围邯郸乃解。

十年,燕攻昌壮,五月拔之。赵将乐乘、庆舍攻秦信梁军,破之。太子死。而秦攻西周,拔之。徒父祺出。十一年,城元氏,县上原。武阳君郑安平死,收其地。十二年,邯郸廥烧。十四年,平原君赵胜死。

十五年,以尉文封相国廉颇为信平君。燕王令丞相栗腹约驩,以五百金为赵王酒,还归,报燕王曰:「赵氏壮者皆死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王召昌国君乐间而问之。对曰:「赵,四战之国也,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王曰:「吾以众伐寡,二而伐一,可乎?」对曰:「不可。」王曰:「吾即以五而伐一,可乎?」对曰:「不可。」燕王大怒。群臣皆以为可。燕卒起二军,车二千乘,栗腹将而攻鄗,卿秦将而攻代。廉颇为赵将,破杀栗腹,虏卿秦、乐间。

十六年,廉颇围燕。以乐乘为武襄君。率师从相国信平君助魏攻燕。秦拔我榆次三十七城。十九年,赵与燕易土:以龙兑、汾门、临乐与燕;燕以葛、武阳、平舒与赵。

二十年,秦王政初立。秦拔我晋阳。

二十一年,孝成王卒。廉颇将,攻繁阳,取之。使乐乘代之,廉颇攻乐乘,乐乘走,廉颇亡入魏。子偃立,是为悼襄王。

悼襄王元年,大备魏。欲通平邑、中牟之道,不成。

二年,李牧将,攻燕,拔武遂、方城。秦召春平君,因而留之。泄钧为之谓文信侯曰:「春平君者,赵王甚爱之而郎中妒之,故相与谋曰『春平君入秦,秦必留之』,故相与谋而内之秦也。今君留之,是绝赵而郎中之计中也。君不如遣春平君而留平都。春平君者言行信于王,王必厚割赵而赎平都。」文信侯曰:「善。」因遣之。城韩皋。

三年,庞暖将,攻燕,禽其将剧辛。四年,庞暖将赵、楚、魏、燕之锐师,攻秦蕞,不拔;移攻齐,取饶安。五年,傅抵将,居平邑;庆舍将东阳河外师,守河梁。六年,封长安君以饶。魏与赵邺。

九年,赵攻燕,取貍阳城。兵未罢,秦攻邺,拔之。悼襄王卒,子幽缪王迁立。

幽缪王迁元年,城柏人。二年,秦攻武城,扈辄率师救之,军败,死焉。

三年,秦攻赤丽、宜安,李牧率师与战肥下,却之。封牧为武安君。四年,秦攻番吾,李牧与之战,却之。

五年,代地大动,自乐徐以西,」北至平阴,台屋墙垣太半坏,地坼东西百三十步。六年,大饥,民讹言曰:「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

七年,秦人攻赵,赵大将李牧、将军司马尚将,击之。李牧诛,司马尚免,赵怱及齐将颜聚代之。赵怱军破,颜聚亡去。以王迁降。

八年十月,邯郸为秦。

太史公曰。吾闻冯王孙曰:「赵王迁,其母倡也,嬖于悼襄王。悼襄王废适子嘉而立迁。迁素无行,信谗,故诛其良将李牧,用郭开。」岂不缪哉!秦既虏迁,赵之亡大夫共立嘉为王,王代六岁,秦进兵破嘉,遂灭赵以为郡。

赵氏之系,与秦同祖。周穆平徐,乃封造父。带始事晋,夙初有土。岸贾矫诛,韩厥立武。宝符临代,卒居伯鲁。简梦翟犬,灵歌处女。胡服虽强,建立非所。颇、牧不用,王迁囚虏。

赵氏的祖先,和秦国的祖先同出一源。传到中衍的时候,给商帝太戊驾车。他的后代蜚廉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名叫恶来,侍奉商纣王,被周朝杀死,他的后代就是秦国。恶来的弟弟名叫季胜,他的后代就是赵国。

季胜生了孟增。孟增受到周成王的宠信,这就是宅皋狼。皋狼生了衡父,衡父生了造父。造父受到周穆王的宠信。造父挑选了八匹骏马,和桃林地方的盗骊、骅骝、绿耳等好马,一起献给穆王。穆王让造父驾车,到西方去巡视,见到了西王母,高兴得忘了回国。这时徐偃王造反,穆王就驾着千里马,日夜兼程,攻打徐偃王,把他打得大败。于是把赵城赏赐给造父,从此造父的家族就称为赵氏。

从造父往下传了六代到奄父,名叫公仲,周宣王的时候讨伐西戎,担任驾车人。等到千亩之战时,奄父使宣王脱离了险境。奄父生了叔带。叔带的时候,周幽王昏庸无道,叔带就离开周朝去到晋国,侍奉晋文侯,开始在晋国建立赵氏家族。

从叔带以下,赵氏宗族越来越兴旺,又传了五代到了赵夙。

赵夙,在晋献公十六年的时候,晋国攻打霍、魏、耿三国,赵夙担任将领攻打霍国。霍国国君求逃奔到齐国。晋国发生大旱,占卜的结果说:「霍太山的神灵在作怪。」于是派赵夙到齐国召回霍君,让他恢复君位,以便主持霍太山的祭祀,晋国这才又丰收了。晋献公把耿地赐给了赵夙。

赵夙生了共孟,这年正是鲁闵公元年。共孟生了赵衰,字子余。

赵衰占卜,看是去侍奉晋献公还是各位公子,结果都不吉利;又占卜去侍奉公子重耳,结果是吉利,就去侍奉重耳。重耳因为骊姬之乱逃亡到翟国,赵衰跟随着他。翟国攻打𪪞咎如,得到了两个女子,翟君把年纪小的那个嫁给重耳,年纪大的那个嫁给赵衰,生了赵盾。当初,重耳在晋国的时候,赵衰的妻子也生了赵同、赵括、赵婴齐。赵衰跟着重耳出国流亡,一共十九年,才得以返回晋国。重耳做了晋文公,赵衰担任原大夫,住在原地,主持国家政事。文公之所以能返回晋国并称霸,大多是赵衰出的计策,这些事记载在《晋国史事》中。

赵衰回到晋国以后,他在晋国的妻子坚决要求他把翟国的妻子接回来,并且让翟妻生的儿子赵盾做嫡子继承人,他晋国妻子生的三个儿子都居下位侍奉赵盾。晋襄公六年,赵衰去世,谥号是成季。赵盾接替成季主持国政两年后,晋襄公去世,太子夷皋年纪幼小。赵盾因为国家多难,想立襄公的弟弟雍为国君。雍当时在秦国,赵盾就派使者去迎接他。太子的母亲日夜哭泣,磕着头对赵盾说:「先君有什么罪过,为什么要舍弃他的嫡子而另外寻找国君呢?」赵盾对此很忧虑,担心太子的母亲家族和大夫们会袭击并诛杀自己,于是就立了太子,这就是晋灵公,并派兵去抵御去秦国迎接襄公弟弟的那批人。灵公即位后,赵盾更加独揽国家大权。

灵公即位十四年,越来越骄纵。赵盾多次劝谏,灵公不听从。等到有一次吃熊掌,熊掌没有煮熟,灵公就杀了厨师,让人把尸体抬出去,赵盾看见了。灵公从此害怕,想杀掉赵盾。赵盾一向仁慈爱人,曾经他施舍食物给一个桑树下的饿汉,这个饿汉后来反而保护救助赵盾,赵盾因此得以逃亡。还没逃出国境,赵穿就杀死了灵公,立了襄公的弟弟黑臀为国君,这就是晋成公。赵盾又返回,主持国政。君子讥讽赵盾「身为正卿,逃亡没有逃出国境,回来又不讨伐逆贼」,所以太史官写道「赵盾杀死了他的国君」。晋景公的时候,赵盾去世,谥号为宣孟,他的儿子赵朔继承了他的爵位。

赵朔,在晋景公三年,赵朔作为晋国下军将领率军救援郑国,和楚庄王在黄河边上交战。赵朔娶了晋成公的姐姐做夫人。

晋景公三年,大夫屠岸贾想要诛灭赵氏家族。当初,赵盾在世的时候,梦见叔带手扶着腰哭泣,非常悲伤;过了一会儿又笑了,拍着手还唱起歌来。赵盾为此占卜,龟甲上显示的兆纹是先断裂而后又完好。赵国的史官援占卜后说:「这个梦很凶恶,不应验在您身上,而应验在您儿子身上,但也是由于您的过错。到了您的孙子那一代,赵氏家族将会更加衰落。」屠岸贾这个人,最初得到灵公的宠信,到了景公的时候他担任司寇,想要发难,就追究杀害灵公的逆贼,以此牵连到赵盾,他遍告各位将领说:「赵盾虽然不知道,但仍然是逆贼的首领。以臣子的身份杀死了国君,他的子孙却在朝廷做官,这怎么能惩治罪行呢?请求诛灭他们。」韩厥说:「灵公遭到杀害,赵盾当时在国境之外,我们的先君认为他没有罪,所以没有诛杀他。现在各位想要诛杀他的后代,这不符合先君的心意,而是胡乱诛杀。胡乱诛杀就是作乱。臣子有大事而国君不知道,这就是眼里没有国君。」屠岸贾不听从。韩厥告诉赵朔赶快逃走。赵朔不肯,说:「您一定不要让赵氏的祭祀断绝,我赵朔死了也没有遗憾。」韩厥答应了他,就称病不出门。屠岸贾不向国君请示就擅自和各位将领在下宫攻打赵氏家族,杀死了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并且把他们的家族全部诛灭。

赵朔的妻子是成公的姐姐,怀有遗腹子,逃到景公的宫里躲藏起来。赵朔的门客名叫公孙杵臼,杵臼对赵朔的朋友程婴说:「为什么你不殉死呢?」程婴说:「赵朔的妻子有遗腹子,如果幸运生个男孩,我就抚养他;如果是个女孩,我再慢慢死也不迟。」没过多久,赵朔的妻子分娩了,生了个男孩。屠岸贾听说了,到宫中去搜查。夫人把孩子放在裤子里,祷告说:「赵氏宗族要是该灭绝的话,你就哭;要是不该灭绝,你就别出声。」等到搜查的时候,孩子竟然没有出声。脱险以后,程婴对公孙杵臼说:「现在一次搜查没找到,以后必定还会再来搜查,怎么办呢?」公孙杵臼说:「抚养孤儿和去死,哪样更难?」程婴说:「死容易,抚养孤儿难啊。」公孙杵臼说:「赵氏先君待您恩厚,您就勉为其难吧,我做那件容易的,请让我先死。」于是两人商量,弄来别人家的婴儿背着,给他穿上华丽的襁褓,藏到深山里。程婴出来,假意对各位将军说:「我程婴没出息,不能抚养赵氏孤儿。谁能给我千金,我就告诉他赵氏孤儿藏在哪里。」各位将军都很高兴,答应了他,派兵跟着程婴去攻打公孙杵臼。杵臼假意骂道:「程婴真是个小人!当初下宫之难你不能殉死,和我商量藏匿赵氏孤儿,如今又出卖我。即使你不能抚养,又怎能忍心出卖他呢!」抱着婴儿呼喊道:「天啊天啊!赵氏孤儿有什么罪?请让他活下来,只杀我杵臼一个人就行了。」各位将军不答应,于是杀了杵臼和那个婴儿。各位将军认为赵氏孤儿确实已经死了,都很高兴。然而真正的赵氏孤儿却反而还在,程婴最终和他一起躲藏在深山里。

过了十五年,晋景公生了病,占卜的结果是,大业的后代中不得志的人在作祟。景公问韩厥,韩厥知道赵氏孤儿还活着,就说:「大业的后代在晋国断绝了祭祀的,大概就是赵氏吧?从中衍以后,子孙都是嬴姓。中衍长着人的脸鸟的嘴,降世辅佐殷帝太戊,到后来的周天子,都有显赫的德行。往下到周幽王、厉王时他们昏庸无道,叔带就离开周朝到了晋国,侍奉先君文侯,一直到成公,代代都有功勋,从未断绝过祭祀。如今唯独我们君上灭掉了赵氏宗族,国人都为他们哀伤,所以在龟甲和蓍草上显现出来。希望君上考虑这件事。」景公问道:「赵氏还有后代子孙吗?」韩厥把实情详细地告诉了他。于是景公就和韩厥谋划立赵氏孤儿,把他召来藏在宫里。各位将军进宫来探病,景公依靠韩厥的众多随从胁迫各位将军,让他们见赵氏孤儿。赵氏孤儿名叫赵武。各位将军迫不得已,就说:「当初下宫之难,是屠岸贾干的,他假托君命,并且命令我们群臣。不然,谁敢发难!要不是君上您有病,我们本来也打算请求立赵氏的后代。如今君上有了命令,这正是我们群臣的心愿啊。」于是召来赵武、程婴,让他们一一拜谢各位将军,将军们就反过来和程婴、赵武一起攻打屠岸贾,灭掉了他的家族。景公又赐给赵武和过去一样的田地采邑。

等到赵武行了冠礼,成为成年人,程婴就向各位大夫告辞,对赵武说:「当初下宫之难,人人都能殉死。我并非不能去死,我是想抚养赵氏的后代。如今赵武已经长大成人,恢复了原来的爵位,我要到地下去向赵宣孟和公孙杵臼报告。」赵武痛哭流涕,磕头执意请求,说:「我赵武愿意劳苦筋骨来报答您一直到死,您怎么能忍心丢下我去死呢!」程婴说:「不行。他们认为我能办成这件事,所以先我而死;如今我不去回报,他们会以为我这件事没有办成。」于是自杀了。赵武为他服齐衰丧服三年,为他设置了祭祀的封邑,春秋两季祭祀他,世世代代不断绝。

赵氏恢复爵位十一年后,晋厉公杀掉了他的大夫三郤。栾书害怕牵连到自己,就杀死了国君厉公,改立襄公的曾孙周为国君,这就是晋悼公。晋国从此以后大夫的势力逐渐强大。

赵武继承赵氏宗族二十七年,晋平公即位。平公十二年,赵武担任正卿。十三年,吴国的延陵季子出使到晋国,说:「晋国的政权最终将归于赵武子、韩宣子、魏献子的后代了。」赵武去世,谥号为文子。

文子生了景叔。景叔的时候,齐景公派晏婴出使到晋国,晏婴和晋国的叔向交谈。晏婴说:「齐国的政权以后最终将归于田氏。」叔向也说:「晋国的政权将归于六卿。六卿已经很奢侈了,而我们的国君却不能忧虑这些。」

赵景叔去世,生了赵鞅,这就是赵简子。

赵简子执政的时候,是晋顷公九年,简子准备联合诸侯的军队去戍守周王室。第二年,他把周敬王送回成周,这是因为要躲避王子朝作乱的缘故。

晋顷公十二年,六卿依照法令诛杀了公族祁氏、羊舌氏,瓜分他们的封地设立十个县,六卿各自让自己的族人担任县大夫。晋国公室从此更加衰弱。

之后十三年,鲁国的叛臣阳虎逃来投奔,赵简子收受了贿赂,优厚地对待他。

赵简子生病,五天不省人事,大夫们都害怕。医生扁鹊给他诊视后出来,董安于询问情况。扁鹊说:“血脉正常啊,你们奇怪什么!从前秦缪公也曾这样,七天后才醒来。醒来的那天,告诉公孙支和子舆说:‘我到了天帝的住所非常快乐。我之所以停留那么久,刚好是有所学习。天帝告诉我说:“晋国将要发生大乱,五代君主不得安宁;之后将会出现霸主,但霸主还没年老就会死去;霸主的儿子将会使你的国家男女没有分别。”’公孙支记录下来并收藏好,秦国的预言于是从这里传出。献公时的动乱、文公的霸业,以及襄公在崤山击败秦军后回国放纵淫乱,这些都是你所听说的。现在主君的疾病和秦缪公相同,不超过三天病一定会好转,好转后一定有话要说。”

过了两天半,简子醒来。对大夫们说:“我到了天帝的住所非常快乐,和众神在钧天游玩,广乐九次演奏,万舞表演,不像三代时期的音乐,那声音激动人心。有一只熊想来抓我,天帝命令我射它,我射中了熊,熊死了。又有一只罴过来,我又射它,射中了罴,罴也死了。天帝非常高兴,赐给我两个竹箱,都配有副箱。我看见一个小孩在天帝身边,天帝托付给我一只翟犬,说:‘等到你的儿子长大后,把这只狗赐给他。’天帝告诉我说:‘晋国将要逐渐衰落,七代后灭亡,嬴姓将在范魁的西边大败周人,但也不能占有那地方。现在我思念虞舜的功勋,正好我将要把他的后代女儿孟姚许配给你的七世孙。’”董安于听了这番话后记录下来收藏好。把扁鹊的话告诉简子,简子赐给扁鹊四万亩田地。

有一天,简子外出,有个人挡在路上,驱赶他也不离开,随从们发怒,要用刀杀他。挡路的人说:“我有事要拜见主君。”随从把这话禀告了简子。简子召见他,说:“嘻,我好像见过你,你很眼熟。”挡路的人说:“请屏退左右,我有话要禀告。”简子屏退了身边的人。挡路的人说:“主君生病时,我正在天帝身边。”简子说:“是的,有这回事。你见到我,我那时在做什么?”挡路的人说:“天帝命令主君射熊和罴,都射死了。”简子说:“是的,但这意味着什么?”挡路的人说:“晋国将要发生大难,主君是第一个遭受的。天帝命令主君灭亡两个卿大夫家族,那熊和罴都是他们的祖先。”简子说:“天帝赐给我两个竹箱都配有副箱,这又是什么意思?”挡路的人说:“主君的儿子将在翟地攻克两个国家,都是子姓的国家。”简子说:“我看见一个小孩在天帝身边,天帝托付给我一只翟犬,说‘等到你儿子长大后赐给他’。那个小孩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翟犬赐给他?”挡路的人说:“那个小孩,就是主君的儿子。翟犬,是代国的祖先。主君的儿子将来必定会拥有代地。到主君的后代,将会改革政令并改穿胡服,在翟地兼并两个国家。”简子问他的姓氏并想延请他做官。挡路的人说:“我是乡野之人,只是来传达天帝的旨意罢了。”于是就不见了。简子把这件事记录下来收藏在府库里。

另一天,姑布子卿来见简子,简子把所有的儿子都叫来让他看相。子卿说:“没有能当将军的人。”简子说:“赵氏要灭亡了吗?”子卿说:“我曾经在路上看见一个孩子,大概是您的儿子。”简子召见儿子毋恤。毋恤来到,子卿就站起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简子说:“这个孩子的母亲出身低贱,是个翟地的婢女,凭什么说他尊贵呢?”子卿说:“上天授予的,即使低贱也必定尊贵。”从此以后,简子把所有的儿子都召来和他们谈话,发现毋恤最有才能。简子于是告诉儿子们说:“我把宝符藏在常山上,谁先找到就奖赏他。”儿子们骑马飞奔到常山上,到处寻找,什么也没得到。毋恤回来后说:“我已经找到宝符了。”简子说:“拿上来。”毋恤说:“从常山上俯视代地,代地可以夺取。”简子于是知道毋恤确实贤能,就废了太子伯鲁,而把毋恤立为太子。

过了两年,晋定公十四年,范氏、中行氏作乱。第二年春天,简子对邯郸大夫赵午说:“把卫国送给我的五百户士民归还给我,我要把他们安置在晋阳。”赵午答应了,回去后他的父兄不同意,违背了诺言。赵鞅逮捕了赵午,把他囚禁在晋阳。于是告诉邯郸人说:“我私自诛杀赵午,各位想立谁?”于是杀了赵午。赵稷、涉宾带领邯郸人反叛。晋君派籍秦包围邯郸。荀寅、范吉射和赵午关系好,不肯帮助籍秦反而图谋作乱,董安于知道了这件事。十月,范氏、中行氏攻打赵鞅,赵鞅逃往晋阳,晋人包围了晋阳。范吉射、荀寅的仇人魏襄等人图谋驱逐荀寅,用梁婴父取代他;驱逐范吉射,用范皋绎取代他。荀栎对晋侯说:“国君命令大臣,首先作乱的人处死。现在三个大臣首先作乱却只驱逐赵鞅,用刑不公平,请求把他们都驱逐。”十一月,荀栎、韩不佞、魏哆奉晋定公的命令攻打范氏、中行氏,没有取胜。范氏、中行氏反过来攻打晋定公,定公反击他们,范氏、中行氏战败逃走。丁未日,两人逃往朝歌。韩氏、魏氏替赵氏求情。十二月辛未日,赵鞅进入绛都,在公宫盟誓。第二年,知伯文子对赵鞅说:“范氏、中行氏虽然确实作乱,但董安于揭发了他们,这说明董安于也参与了谋划。晋国有法律,首先作乱的人处死。那两个人已经伏罪而董安于却还在。”赵鞅对此很忧虑。董安于说:“我死了,赵氏就能安定,晋国就能安宁,我死得已经晚了。”于是自杀。赵氏把这事告知了知伯,然后赵氏才安定下来。

孔子听说赵简子不请示晋君就逮捕了邯郸午,据守晋阳,所以在《春秋》中写道:“赵鞅凭借晋阳反叛。”

赵简子有个家臣叫周舍,喜欢直言劝谏。周舍死后,简子每次上朝处理政事,常常不高兴,大夫们请罪。简子说:“大夫们没有罪。我听说一千张羊皮也不如一块狐腋。各位大夫上朝,只听到唯唯诺诺的应承声,听不到周舍那样直言争辩的声音,因此我忧虑。”简子从此能安抚赵氏封邑的人并怀柔晋国的人。

晋定公十八年,赵简子在朝歌包围了范氏、中行氏,中行文子逃往邯郸。第二年,卫灵公去世。简子和阳虎送卫太子蒯聩回卫国,卫国人不接纳,他们就住在戚邑。

晋定公二十一年,简子攻下邯郸,中行文子逃往柏人。简子又包围柏人,中行文子、范昭子于是逃往齐国。赵国最终占有了邯郸、柏人。范氏、中行氏其余的封邑都归入晋国公室。赵简子名义上是晋国卿大夫,实际上独揽晋国大权,他的俸禄封邑和诸侯相等。

晋定公三十年,定公和吴王夫差在黄池争当盟主,赵简子跟随晋定公,最终让吴王做了盟长。定公三十七年去世,而简子取消了服丧三年的礼制,只服丧一年就算了。这一年,越王勾践灭掉了吴国。

晋出公十一年,知伯攻打郑国。赵简子生病,派太子毋恤率领军队包围郑国。知伯喝醉了,用酒灌毋恤并打他。毋恤的群臣请求杀死知伯。毋恤说:“主君之所以立我为太子,是因为我能忍受屈辱。”然而他心里也怨恨知伯。知伯回去后,趁机对简子说,让简子废掉毋恤,简子没有听从。毋恤从此怨恨知伯。

晋出公十七年,赵简子去世,太子毋恤继位,这就是赵襄子。

赵襄子元年,越国包围了吴国。襄子降低了丧期的饮食标准,派楚隆去慰问吴王。

赵襄子的姐姐先前是代王的夫人。简子安葬后,丧服还没脱下,襄子向北登上夏屋山,请代王来。他让厨师拿着铜勺子给代王及其随从进食,斟酒时,暗中命令宰人各自用铜勺子击杀了代王和随从官员,于是起兵平定了代地。他的姐姐听说后,哭着呼喊上天,磨尖簪子自杀了。代地的人怜悯她,把她自杀的地方命名为摩笄山。于是把代地封给伯鲁的儿子周,让他做代成君。伯鲁,是赵襄子的哥哥,原来的太子。太子死得早,所以封赏他的儿子。

赵襄子继位第四年,知伯和赵、韩、魏三家全部瓜分了范氏、中行氏原来的领地。晋出公发怒,告知齐国、鲁国,想要讨伐四卿。四卿害怕,就一起攻打晋出公。晋出公逃往齐国,死在路上。知伯于是立了昭公的曾孙骄,这就是晋懿公。知伯更加骄横。向韩国、魏国索取土地,韩国、魏国给了他。向赵国索取土地,赵国不给,因为知伯在围攻郑国时侮辱过赵襄子。知伯发怒,就率领韩国、魏国攻打赵国。赵襄子害怕,于是逃往晋阳坚守。

原过跟随(赵襄子),后来,到了王泽,(原过)看见三个人,从腰带以上可以看见,从腰带以下看不见。(他们)给了原过两根竹节,中间不通。(他们说):“替我们把这两根竹节交给赵毋恤。”原过到了(晋阳)以后,把(这件事)告诉了赵襄子。赵襄子斋戒了三天,亲自剖开竹节,里面有红字写道:“赵毋恤,我是霍泰山山阳侯的天使。三月丙戌日,我将让你反过来灭掉知氏。你也要在百邑为我立庙,我将赐给你林胡的土地。到了后世,将会有个勇武的君王,红黑色皮肤,龙的面孔而鸟的嘴,鬓发浓密,胡须很多,宽肩大胸,下身修长而上身挺拔,穿着左衽的衣服,骑着界乘的马,将占有河宗(黄河上游地区),一直到休溷、诸貉等地,向南讨伐晋国的其他分支,向北灭掉黑姑。”赵襄子拜了两拜,接受了三位神人的命令。

智伯、韩、魏三家围攻晋阳,过了一年多,引汾水来灌城,城墙没有被淹没的只有三版(六尺)高。城中的人把锅挂起来做饭,交换孩子来吃。群臣都有外心,对赵襄子的礼节更加怠慢,只有高共不敢失去礼节。赵襄子害怕,于是在夜里派相国张孟同私下联络韩、魏。韩、魏与赵合谋,在三月丙戌日,三家反过来灭掉了知氏,一起瓜分了知氏的土地。于是赵襄子论功行赏,高共列为上等。张孟同说:“晋阳的危难,只有高共没有功劳。”赵襄子说:“当晋阳危急的时候,群臣都懈怠了,只有高共不敢失去做臣子的礼节,因此先赏他。”从此赵国北面占有代地,南面吞并了知氏的土地,比韩、魏都强大。于是在百邑祭祀三位神人,派原过主持霍泰山的祭祀。

后来(赵襄子)娶了空同氏的女子,生了五个儿子。赵襄子因为伯鲁没有被立为继承人,不肯立自己的儿子,并且一定要把君位传给伯鲁的儿子代成君(赵周)。代成君先死了,于是(赵襄子)立代成君的儿子赵浣为太子。赵襄子在位三十三年去世,赵浣即位,这就是赵献侯。

赵献侯年少即位,治所在中牟。

赵襄子的弟弟赵桓子驱逐了赵献侯,自己在代地即位,一年后去世。赵国人说赵桓子即位不是赵襄子的意思,于是一起杀了他的儿子,重新迎接赵献侯即位。

赵献侯十年,中山武公刚刚即位。十三年,(赵国)修筑平邑城。十五年,赵献侯去世,他的儿子赵烈侯赵籍即位。

赵烈侯元年,魏文侯攻打中山,派太子魏击守在那里。六年,魏、韩、赵都互相立为诸侯,追尊赵献子为赵献侯。

赵烈侯喜好音乐,对相国公仲连说:“我有喜爱的人,可以让他显贵吗?”公仲说:“让他富裕可以,让他显贵就不行。”赵烈侯说:“好吧。那郑国的歌手枪、石两个人,我赐给他们田地,每人一万亩。”公仲说:“是。”但没有给。过了一个月,赵烈侯从代地回来,问起给歌手田地的事。公仲说:“正在寻找,还没有合适的人选。”过了一会儿,赵烈侯又问。公仲始终不给,于是称病不上朝。番吾君从代地来,对公仲说:“您确实喜好善事,但不知道如何去做。如今您做赵国的相国,到现在已经四年了,可曾推荐过贤士吗?”公仲说:“没有。”番吾君说:“牛畜、荀欣、徐越都可以。”公仲于是推荐了这三个人。等到上朝时,赵烈侯又问:“歌手的田地怎么样了?”公仲说:“正派人挑选其中好的。”牛畜侍奉赵烈侯时讲说仁义,用王道来约束他,赵烈侯很高兴。第二天,荀欣侍奉,讲说选拔训练贤才,任命官员使用能人。第三天,徐越侍奉,讲说节省财物、俭省用度,考察衡量功绩德行。(他们)所讲的没有不充实的,国君很高兴。赵烈侯派使者对相国说:“给歌手的田地暂且停止。”任命牛畜为师,荀欣为中尉,徐越为内史,赐给相国两套衣服。

赵烈侯九年,赵烈侯去世,他的弟弟赵武公即位。赵武公十三年去世,赵国重新立赵烈侯的太子赵章,这就是赵敬侯。这一年,魏文侯去世。

赵敬侯元年,赵武公的儿子赵朝作乱,没有成功,出逃到魏国。赵国开始建都邯郸。

赵敬侯二年,(赵国)在灵丘打败齐国。三年,(赵国)在廪丘救援魏国,大败齐国人。四年,魏国在兔台打败了赵国。(赵国)修筑刚平城来侵犯卫国。五年,齐国、魏国替卫国攻打赵国,攻取了赵国的刚平。六年,(赵国)向楚国借兵攻打魏国,攻取了棘蒲。八年,(赵国)攻取了魏国的黄城。九年,(赵国)攻打齐国。齐国攻打燕国,赵国救援燕国。十年,(赵国)与中山国在房子交战。

赵敬侯十一年,魏、韩、赵三家一起灭掉了晋国,瓜分了它的土地。(赵国)攻打中山国,又在中人交战。十二年,赵敬侯去世,他的儿子赵成侯赵种即位。

赵成侯元年,公子赵胜与赵成侯争夺君位,发动叛乱。二年六月,下雪。三年,太戊午担任相国。(赵国)攻打卫国,夺取了七十三个乡邑。魏国在蔺地打败了赵国。四年,(赵国)与秦国在高安交战,打败了秦国。五年,(赵国)在鄄城攻打齐国。魏国在怀地打败了赵国。(赵国)攻打郑国,打败了它,把(郑地)给了韩国,韩国把长子给了赵国。六年,中山国修筑长城。(赵国)攻打魏国,在浍泽打败了(魏军),包围了魏惠王。七年,(赵国)入侵齐国,到达长城。(赵国)与韩国攻打周王室。八年,(赵国)与韩国把周王室分为两部分(东周和西周)。九年,(赵国)与齐国在阿城之下交战。十年,(赵国)攻打卫国,攻取了甄城。十一年,秦国攻打魏国,赵国在石阿救援魏国。十二年,秦国攻打魏国的少梁,赵国救援魏国。十三年,秦献公派庶长国攻打魏国的少梁,俘虏了魏国的太子和公孙痤。魏国在浍水打败了赵国,攻取了皮牢。赵成侯与韩昭侯在上党会面。十四年,(赵国)与韩国攻打秦国。十五年,(赵国)帮助魏国攻打齐国。

赵成侯十六年,(赵国)与韩国、魏国瓜分晋国,把端氏封给晋国国君。

赵成侯十七年,赵成侯与魏惠王在葛孽会面。十九年,(赵国)与齐国、宋国在平陆会盟,与燕国在阿城会盟。二十年,魏国进献了荣椽(一种木材),于是用它建成了檀台。二十一年,魏国包围了赵国的邯郸。二十二年,魏惠王攻取了赵国的邯郸,齐国也在桂陵打败了魏国。二十四年,魏国归还了赵国的邯郸,(赵国)与魏国在漳水边上结盟。秦国攻打赵国的蔺地。二十五年,赵成侯去世。公子赵𫄬与太子赵肃侯争夺君位,赵𫄬失败,出逃投奔韩国。

赵肃侯元年,夺取了晋国国君的端氏,把他迁到屯留安置。二年,赵肃侯与魏惠王在阴晋会面。三年,公子范袭击邯郸,没有取胜而死。四年,(赵肃侯)朝见周天子。六年,(赵国)攻打齐国,攻取了高唐。七年,公子刻攻打魏国的首垣。十一年,秦孝公派商鞅攻打魏国,俘虏了魏国将领公子卬。赵国攻打魏国。十二年,秦孝公去世,商鞅死去。十五年,(赵国)开始修建寿陵。魏惠王去世。

赵肃侯十六年,赵肃侯游览大陵,从鹿门出去,大戊午拉住马说:“农耕之事正紧急,一天不耕作,一百天就没有饭吃。”赵肃侯下车道歉。

赵肃侯十七年,(赵国)围攻魏国的黄城,没有攻下。(赵国)修筑长城。

赵肃侯十八年,齐国、魏国攻打赵国,赵国挖开黄河大堤放水淹他们,齐、魏军队退去。二十二年,张仪担任秦国相国。赵疵与秦国交战,战败,秦国在河西杀了赵疵,攻取了赵国的蔺地和离石。二十三年,韩举与齐国、魏国交战,战死在桑丘。

赵肃侯二十四年,赵肃侯去世。秦国、楚国、燕国、齐国、魏国各派出精锐军队一万人来参加葬礼。他的儿子赵武灵王即位。

赵武灵王元年,阳文君赵豹担任相国。梁襄王与太子魏嗣,韩宣王与太子韩仓来信宫朝见。赵武灵王年少,不能处理政事,设有博闻师三人,左右司过三人。等到(赵武灵王)开始处理政事,先询问先王的重臣肥义,增加了他的官秩;国内八十岁以上的三老,每月都送给他们礼物。

赵武灵王三年,(赵国)修筑鄗城。四年,(赵武灵王)与韩王在区鼠会面。五年,(赵武灵王)娶了韩国的女子为夫人。

赵武灵王八年,韩国攻打秦国,没有取胜就离开了。五国互相称王,只有赵国不这样做,(赵武灵王)说:“没有王的实际,怎么敢处在这个名分上呢!”下令国内的人称自己为“君”。

赵武灵王九年,(赵国)与韩国、魏国一起攻打秦国,秦国打败了(联军),斩首八万级。齐国在观泽打败了赵国。十年,秦国攻取了赵国的中都和西阳。齐国攻破了燕国。燕国的相国子之做了国君,原来的国君反而做了臣子。十一年,赵武灵王从韩国召回公子职,立他为燕王,派乐池送他回去。十三年,秦国攻取了赵国的蔺地,俘虏了将军赵庄。楚王、魏王前来,经过邯郸。十四年,赵何攻打魏国。

赵武灵王十六年,秦惠王去世。赵武灵王游览大陵。有一天,赵武灵王梦见一个少女弹琴并歌唱诗说:“美人光彩照人啊,容颜像木槿花一样盛开。命运啊命运啊,竟然没有让我嬴氏得宠!”后来有一天,赵武灵王饮酒作乐,多次说起所做的梦,想象着(梦中女子)的样子。吴广听说了这件事,通过夫人把女儿娃嬴送进宫。这就是孟姚。孟姚很受赵武灵王宠爱,这就是惠后。

赵武灵王十七年,赵武灵王从九门出来,修建野台,来瞭望齐国、中山国的边境。

赵武灵王十八年,秦武王与孟说举龙文赤鼎,折断膝盖骨而死。赵王派代相赵固从燕国迎接公子稷,送他回去,立为秦王,这就是秦昭王。

十九年春正月,在信宫举行盛大朝会。召见肥义与他商议天下大事,五天结束。武灵王向北攻略中山国的土地,到达房子邑,于是前往代地,北到无穷,西到黄河,登上黄华山顶。召见楼缓商议说:“我们先王趁着世道的变化,占据了南边藩属的土地,连接着漳水、滏水的险要,修筑了长城,又攻取了蔺、郭狼,在荏地击败了林胡人,但功业并未完成。如今中山国在我腹心之地,北面有燕国,东面有东胡,西面有林胡、楼烦、秦国、韩国的边界,却没有强大军队的救援,这样会亡国的,怎么办?要建立盖世的名声,就一定要承受背离世俗的牵累。我想改穿胡人服装。”楼缓说:“好。”群臣都不愿意。

这时肥义在旁侍奉,武灵王说:“简子、襄子的功业,就在于谋取胡人、翟人的利益。做臣子的,受宠时要有孝悌长幼顺从明理的节操,显达时要有造福百姓增益君主的功业,这两点是臣子的本分。如今我想继承襄子的功业,开拓胡人、翟人的地区,但恐怕世人不会理解。这样能使敌人削弱,用力少而功效多,可以不用耗尽百姓的劳力,而能延续往古的功勋。凡是建立盖世功业的人,就会承受背离世俗的牵累;有独到智慧谋略的人,就会担当傲慢之民的怨恨。如今我要用胡人服装、骑马射箭来教导百姓,而世人一定会议论我,怎么办?”肥义说:“我听说做事犹豫就不会成功,行动犹豫就不会成名。大王既然已经决定承受背离世俗的考虑,大概不必顾及天下人的议论了。凡是讲论最高德行的人,不会附和世俗;成就大功业的人,不会和众人商量。从前舜在苗人中舞蹈,禹在裸国脱衣,并不是为了满足欲望、愉悦心志,而是致力于讲论德行、求取功业。愚昧的人对已成之事还看不明白,智慧的人在事情未显露时就能看清,那么大王还有什么可迟疑的呢。”武灵王说:“我不是怀疑胡服,而是怕天下人笑话我。狂人高兴的事,智者会为之悲哀;愚人嘲笑的事,贤者会仔细考察。世上有顺从我的人,胡服的功效就不可估量。即使全天下都来嘲笑我,胡地和中山我也一定要占有。”于是就开始穿胡服了。

派王𫄬告诉公子成说:“我穿了胡服,将要穿着它上朝,也希望叔父也穿它。在家里听命于父母,在国中听命于国君,这是古今通行的准则。儿子不反对父亲,臣子不违逆君主,这是兄弟间的普遍道理。如今我发布教令改换服装而叔父不穿,我怕天下人会议论这事。治理国家有常规,以利民为根本;从政有常法,以令行禁止为上。彰明德行要先从卑贱的人开始,而推行政令要先取信于显贵的人。如今穿胡服的意思,并不是为了满足欲望、愉悦心志;事情有目标就会成功,功业有来源就会建立,事情成功、功业建立,然后才算完善。如今我怕叔父违背从政的常法,因此来帮助叔父的议论。况且我听说,做事有利于国家的,行为就没有邪僻;依靠贵戚的,名声就不会受损害,所以希望仰仗叔父的义举,以成就胡服之功。我派王𫄬来拜见叔父,请您穿上胡服。”公子成再拜叩头说:“我本来就听说大王穿胡服了。我没什么才能,又卧病在床,不能快步前去进见。大王命令我,我怎敢回答,就尽我的愚忠吧。我说:我听说中原地区,是聪明智慧的人居住的地方,是万物财货聚集的地方,是贤圣教化的地方,是仁义施行的地方,是《诗》《书》《礼》《乐》运用的地方,是奇异聪敏的技能试验的地方,是远方之人前来观瞻的地方,是蛮夷效法学习的地方。如今大王舍弃这些而仿效远方的服装,改变古代的教化,更换古人的道统,违背人心,抵触学者,背离中原,所以希望大王考虑这件事。”使者回报。武灵王说:“我本来就知道叔父有病,我将亲自去请他。”

武灵王于是前往公子成家,亲自请求他,说:“服装,是为了便于使用;礼仪,是为了便于行事。圣人观察乡情而顺应适宜,根据事情而制定礼仪,这是为了有利于百姓、厚待国家。剪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臂膀交错、衣襟向左开,这是瓯越的百姓。染黑牙齿、在额上刺花纹,用鲑鱼皮做帽子、用粗劣的针线缝制,这是大吴国的习俗。所以礼仪服装没有统一的,便利是一样的。乡情不同,使用就变化;事情不同,礼仪就改变。因此圣人如果真能有利于国家,就不会统一使用的方式;如果真能便利行事,就不会统一礼仪。儒家同一师承而习俗不同,中原同一礼制而教化有异,何况是为了山谷地区的便利呢?所以取舍的变化,智者不能统一;远近的服装,贤圣不能相同。偏僻的乡村多有奇异,邪曲的学说多有诡辩。对不了解的不要怀疑,与自己不同的不要否定,这才是公正地追求尽善尽美。如今叔父所说的是世俗,我所说的是用来制约世俗的。我国东面有黄河、薄洛水,与齐国、中山国共同拥有;东面有燕国、东胡的边境;西面有楼烦、秦国、韩国的边界,如今没有骑马射箭的装备。所以我没有舟船可用,靠近水居住的百姓,将凭什么来守卫黄河、薄洛水?改变服装、学习骑马射箭,是为了防备燕国、三胡、秦国、韩国的边境。况且从前简主不堵塞晋阳以及上党,而襄主兼并戎人、取代地来排斥诸胡,这是愚人智者都明白的。先前中山国仗着齐国的强大军队,侵犯欺凌我们的土地,掳掠我们的百姓,引水围困鄗城,如果不是社稷神灵保佑,鄗城几乎不能守住。先王以此为耻,而仇恨未能报复。如今骑马射箭的装备,近处可以便利上党的地势,远处可以报复中山国的仇恨。而叔父却顺应中原的习俗来违背简主、襄主的意愿,厌恶改变服装的名声而忘记了鄗城之事的耻辱,这不是我所期望的。”公子成再拜叩头说:“我愚昧,不明白大王的深意,竟敢说出世俗的见闻,这是我的罪过。如今大王要继承简主、襄主的意愿来顺应先王的志向,我怎敢不听从命令呢!”再拜叩头。于是赐给他胡服。第二天,穿上胡服上朝。这时才开始发布穿胡服的命令。

赵文、赵造、周袑、赵俊都进谏阻止武灵王不要穿胡服,说按照旧法更便利。武灵王说:“先王各有不同的习俗,有什么古法可效法?帝王不互相沿袭,有什么礼制可遵循?伏羲、神农教化而不诛杀,黄帝、尧、舜诛杀而不暴虐。到了三王,随时制定法令,根据事情制定礼制。法度政令各自顺应时宜,衣服器械各自便于使用。所以礼制不必只有一种方式,而便利国家不必效法古代。圣人的兴起不互相沿袭而称王,夏朝、殷朝的衰败不改变礼制而灭亡。既然如此,那么违反古代未必可以非议,而遵循礼制也不足以称道。况且说服装奇异的人心志淫邪,那么邹国、鲁国就没有邪恶的行为了;风俗偏僻的地方百姓容易变化,那么吴国、越国就没有杰出的人才了。况且圣人认为有利于身体的就是好衣服,便于行事的就是好礼制。那进退的礼节、衣服的制度,是用来整齐普通百姓的,不是用来评论贤人的。所以普通百姓与习俗随波逐流,贤人与变化一起前进。所以谚语说:‘用书本赶马的人不能完全了解马的性情,用古代来制约当今的人不能通达事情的变化。’遵循法度的功效,不足以高出世人;效法古代的学问,不足以制约当今。你们不如我啊。”于是穿胡服并招募骑马射箭的人。

二十年,武灵王攻略中山国的土地,到达宁葭;向西攻略胡地,到达榆中。林胡王献马。回国后,派楼缓去秦国,仇液去韩国,王贲去楚国,富丁去魏国,赵爵去齐国。代相赵固主管胡地,征召他们的军队。

二十一年,攻打中山国。赵袑为右军,许钧为左军,公子章为中军,武灵王亲自统帅他们。牛翦率领战车骑兵,赵希一并率领胡、代的军队。赵军与他们在陉地会合,在曲阳合军,攻取了丹丘、华阳、鸱之塞。武灵王的军队攻取了鄗、石邑、封龙、东垣。中山国献出四座城邑求和,武灵王答应了,撤兵。二十三年,攻打中山国。二十五年,惠后去世。派周袑穿胡服做王子何的师傅。二十六年,再次攻打中山国,扩地北到燕、代,西到云中、九原。

二十七年五月戊申日,在东宫举行盛大朝会,传让国位,立王子何为王。新王行过庙见礼后,出来临朝听政。大夫全都为臣,肥义为相国,并辅佐新王。这就是惠文王。惠文王,是惠后吴娃的儿子。武灵王自称主父。

主父想让儿子主持治国,而自己身穿胡服率领士大夫向西北攻略胡地,并打算从云中、九原径直向南袭击秦国,于是假装自己作为使者进入秦国。秦昭王没有发觉,不久觉得他的相貌非常魁伟,不像是臣子的气度,派人追赶他,而主父已经策马疾驰逃脱关隘了。仔细查问,竟是主父。秦国人非常吃惊。主父之所以进入秦国,是想亲自观察地形,顺便观察秦王的为人。

惠文王二年,主父巡视新得的土地,于是从代地出发,在西河与楼烦王相遇并征召了他的军队。

三年,灭掉中山国,把它的国王迁到肤施。兴建灵寿,北方之地刚刚归附,代地道路大为畅通。回国后,进行赏赐,大赦天下,设置酒宴狂欢五天,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公子章一向奢侈,心里不服弟弟被立为王。主父又派田不礼辅佐公子章。

李兑对肥义说:“公子章身体强壮而且心高气傲,党羽众多而野心很大,恐怕有私心吧?田不礼这个人,残忍好杀又骄横。这两人互相投合,一定会有阴谋叛乱发生,一旦得逞就会侥幸成功。小人有欲望,往往轻率浅谋,只看到利益而不顾危害,同类互相推举,一起陷入祸门。依我看,事情一定不会长久。您责任重大而权势显赫,是祸乱的开端,灾难的汇集地,您一定会首先遭难。仁爱的人爱护万物,而明智的人在祸患未形成时就加以防备,不仁不智,凭什么治理国家?您何不称病不出,把政事交给公子成?不要成为怨恨的集中点,不要成为祸患的阶梯。”肥义说:“不行。当初主父把大王托付给我,说:‘不要改变你的法度,不要改变你的思虑,坚守一心,直到你去世。’我拜了两次接受了命令并记录在案。如今害怕田不礼的祸难而忘记了我的记录,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改变呢?接受了严厉的命令,退下来却不能完全执行,还有什么比这更辜负重托呢?改变和辜负重托的臣子,在刑罚上不能容忍。谚语说:‘如果死者能复活,活着的人应该无愧。’我的话已经说在前面了,我想保全我的话,哪能保全我的身体!而且,忠贞的臣子祸难临头时气节才显现,忠诚的臣子忧患到来时品行才彰明。您对我有恩赐而忠心待我,虽然如此,我有话在先,终究不敢失言。”李兑说:“好吧,您努力吧!我看您只能活到今年了。”流着泪出去了。李兑多次去见公子成,以防备田不礼的事变。

另一天,肥义对信期说:“公子章和田不礼很令人担忧。他们对我说来表面上好听而实际上恶劣,这种为人既不孝也不忠。我听说,奸臣在朝,是国家的祸害;谗臣在内,是君主的蛀虫。这个人贪婪而野心大,在内得到君主宠信而在外暴虐。假托君命行事傲慢,以擅自发号施令,是不难做到的,祸患将要危及国家。如今我为此忧虑,夜里忘了睡觉,饿了忘了吃饭。盗贼出入不可不防备。从今以后,如果有人召唤大王,一定要先见我,我将先用身体挡住他,没有变故大王才可进去。”信期说:“好啊,我能听到这些话!”

(赵惠文王)四年,在朝堂上接见群臣,安阳君(公子章)也来朝见。主父(赵武灵王)让赵王主持朝会,而自己从旁边窥视群臣和宗室的礼仪。看到他的长子公子章颓丧的样子,反而北面称臣,屈居于弟弟之下,心中怜悯他,于是就想分割赵国,让公子章在代地称王,计划没有决定就中止了。

主父和赵王到沙丘游玩,住在不同的宫室。公子章就率领他的党徒和田不礼作乱,假托主父的命令召见赵王。肥义先进去,被杀死。高信就与赵王一起作战。公子成和李兑从国都赶来,就征调四邑的军队进入沙丘抵抗祸乱,杀了公子章和田不礼,消灭了他们的党羽叛贼,安定了王室。公子成担任相国,号称安平君,李兑担任司寇。公子章失败后,逃到主父那里,主父开门接纳了他,公子成和李兑于是包围了主父的宫室。公子章死后,公子成和李兑商议说:“因为公子章的缘故包围了主父,如果立即撤兵,我们这些人就要被灭族了。”于是继续包围主父。命令宫中人“后出来的灭族”,宫中人都出来了。主父想出来却不能,又没有食物,探取幼鸟来吃,三个多月后饿死在沙丘宫。主父确实死了,才发丧通告诸侯。

这时赵王年纪小,公子成和李兑专权,害怕被诛杀,所以包围了主父。主父当初立长子公子章为太子,后来得到吴娃,宠爱她,为此不出宫好几年,生下儿子何,就废了太子章而立何为赵王。吴娃死后,宠爱减退,又怜悯原来的太子,想让他们两人都称王,犹豫不决,所以祸乱发生,以至于父子都死去,被天下人嘲笑,难道不痛心吗!

(赵惠文王)五年,把鄚地和易地给了燕国。八年,修筑南行唐城。九年,赵梁为将,与齐国合兵攻打韩国,到达鲁关下。到了十年,秦国自封为西帝。十一年,董叔和魏氏攻打宋国,从魏国得到河阳。秦国攻取梗阳。十二年,赵梁为将攻打齐国。十三年,韩徐为将攻打齐国。公主去世。十四年,相国乐毅率领赵、秦、韩、魏、燕的军队攻打齐国,攻取灵丘。与秦国在中阳相会。十五年,燕昭王来赵国会见。赵国与韩、魏、秦共同攻打齐国,齐王兵败逃走,燕军独自深入,攻取临淄。

十六年,秦国又和赵国多次攻打齐国,齐国人对此很忧虑。苏厉替齐国写信给赵王说:

我听说古代的贤明君主,他的德行并非遍布天下,教化并非遍及民众,祭祀时令的供奉并非对鬼神频繁。然而甘露降下,及时雨到来,五谷丰登,百姓不生瘟疫,众人都称赞他,但是贤明的君主还要谋划。

如今您的贤德品行和功绩,并非多次施加于秦国;怨恨积怒,并非一向对齐国很深。秦赵是友好国家,秦国凭借强大向韩国征兵,秦国真的爱赵国吗?其实它是憎恨齐国吗?事物的极致,贤明的君主应该明察。秦国并非爱赵国而恨齐国,而是想要灭掉韩国并吞并二周,所以用齐国来引诱天下。害怕事情不成功,所以出兵来胁迫魏国和赵国。害怕天下畏惧自己,所以派出人质来表示信用。害怕天下迅速反叛,所以向韩国征兵来威慑。名义上是对友好国家施以恩德,实际上是要攻打空虚的韩国,我认为秦国的计策一定出于此。事物本来有形势不同而祸患相同的,楚国长期被攻伐而中山国灭亡,如今齐国长期被攻伐而韩国必定灭亡。打败齐国,您和六国瓜分它的利益。灭亡韩国,秦国独吞。收取二周,向西取得祭器,秦国独自占有。计算田地和功绩,您获得的利益和秦国相比谁更多?

游说之士的计策说:“韩国灭亡三川,魏国灭亡晋地,市朝没变而祸患已经临头。”燕国全部占据齐国的北部,距离沙丘、钜鹿收敛三百里,韩国的上党距离邯郸一百里,燕国和秦国图谋您的河山,间隔三百里就相通了。秦国的上郡靠近挺关,到达榆中有一千五百里,秦国用三个郡攻打您的上党,羊肠以西,句注以南,就不再属于您了。越过句注,斩断常山而据守,三百里就通向燕国,代地的马、胡地的狗不能东下,昆山的玉不能出来,这三件宝物也不再属于您了。您长期攻打齐国,跟随强大的秦国攻打韩国,那祸患一定到达这种地步。希望您深思。

况且齐国被攻打的原因,是因为侍奉您;天下各国联合行动,是为了图谋您。燕国和秦国的盟约达成而出兵已有日期了。五国三分您的土地,齐国背叛五国的盟约而为您赴难,向西出兵来遏制强大的秦国,秦国废除帝号请求臣服,把巠分、先俞归还给赵国。齐国侍奉您,应该算是上等盟友,如今却反而得罪,我担心天下以后侍奉您的人不敢自己确定(能否善终)。希望您仔细考虑。

如今您不与天下各国攻打齐国,天下一定认为您仁义。齐国抱着社稷而厚待侍奉您,天下一定都看重您的仁义。您率领天下善待秦国,秦国暴虐,您率领天下制止它,这样一代的名誉和尊宠就由您掌握了。于是赵国才停止,谢绝秦国,不攻打齐国。

赵王和燕王相会。廉颇为将,攻打齐国的昔阳,攻占了它。

十七年,乐毅率领赵国军队攻打魏国的伯阳。而秦国怨恨赵国不和自己攻打齐国,攻打赵国,攻占了我方两座城。十八年,秦国攻占了我方的石城。赵王再次到卫国的东阳,决开黄河水,攻打魏国。大雨成灾,漳水泛滥。魏冉来赵国担任相国。十九年,秦国攻占了我方两座城。赵国把伯阳还给魏国。赵奢为将,攻打齐国的麦丘,攻占了它。

二十年,廉颇为将攻打齐国。赵王和秦昭王在西河外相会。

二十一年,赵国改道漳水到武平西边。二十二年,发生大瘟疫。立公子丹为太子。

二十三年,楼昌为将,攻打魏国的几邑,没能攻下。十二月,廉颇为将攻打几邑,攻占了它。二十四年,廉颇为将攻打魏国的房子,攻占了它,于是筑城而回。又攻打安阳,攻占了它。二十五年,燕周为将攻打昌城、高唐,攻占了它们。和魏国共同攻打秦国。秦国将领白起攻破我方华阳,俘获一名将军。二十六年,攻取被东胡占据的代地。

二十七年,改道漳水到武平南边。封赵豹为平阳君。黄河水泛滥,大雨成灾。

二十八年,蔺相如攻打齐国,到达平邑。停止修筑城北九门的大城。燕国将领成安君公孙操杀害了他的国君。二十九年,秦国和韩国互相攻战,而包围了阏与。赵国派赵奢为将攻打秦国,在阏与城下大败秦军,赐封号为马服君。

三十三年,惠文王去世,太子丹即位,这就是孝成王。

孝成王元年,秦国攻打我们赵国,攻占了三座城池。赵王新即位,太后掌权,秦国加紧进攻。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说:“一定要让长安君来做人质,我们才出兵。”太后不肯,大臣们极力劝谏。太后明确地对身边近臣说:“再有说让长安君去做人质的,老妇我一定朝他脸上吐唾沫。”左师触龙说希望拜见太后,太后怒气冲冲地等着他。触龙进去后,慢慢地小步快走,坐下后,自己告罪说:“老臣脚有毛病,竟然不能快走,很久没能拜见您了。我私下原谅自己,但又担心太后身体有什么不适,所以希望能拜见太后。”太后说:“老妇我靠坐辇车行走罢了。”触龙问:“饮食没有减少吧?”太后说:“靠喝点粥罢了。”触龙说:“老臣近来特别不想吃东西,就勉强散散步,每天走三四里,稍微增加了点食欲,身体也舒适了些。”太后说:“老妇我做不到。”太后的怒色稍微缓和了些。左师公说:“老臣的贱子舒祺,年龄最小,不成材,而臣又衰老了,私下很疼爱他,希望能让他补上黑衣卫士的缺额,来护卫王宫,我冒死把这事禀告您。”太后说:“好吧。他多大了?”回答说:“十五岁了。虽然年纪小,希望趁我还没死把他托付给您。”太后说:“男人也疼爱小儿子吗?”回答说:“比女人还厉害。”太后笑着说:“女人特别厉害。”回答说:“老臣私下认为您疼爱燕后超过了长安君。”太后说:“您错了,不像疼爱长安君那样厉害。”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子女,就为他们考虑深远。您送燕后出嫁时,握着她的脚后跟,为她哭泣,想到她嫁到远方,也够哀怜她了。她走了以后,并不是不想念她,祭祀时就祝福她说‘一定不要让她回来’,难道不是为长远考虑,希望她的子孙相继为王吗?”太后说:“是的。”左师公说:“从现在往上数三代,直到赵王的子孙中封侯的,他们的继承人还有在位的吗?”太后说:“没有。”左师公说:“不只是赵国,其他诸侯国有在位的吗?”太后说:“我没听说过。”左师公说:“这就是近的灾祸落到自己身上,远的落到子孙身上。难道君主的子孙封侯就不好吗?因为他们地位尊贵却没有功劳,俸禄优厚却没有劳绩,却拥有大量的贵重宝物。现在您让长安君地位尊贵,并封给他肥沃的土地,多给他贵重宝物,却不趁现在让他为国立功,一旦您百年之后,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立足?老臣认为您为长安君考虑得短浅,所以认为您疼爱他不如疼爱燕后。”太后说:“好吧,任凭您怎么指派他。”于是为长安君准备了一百辆车,到齐国做人质,齐国才出兵。

子义听说了这件事,说:“君主的儿子,是骨肉之亲,尚且不能依靠没有功劳的尊贵地位、没有劳绩的丰厚俸禄,而守住金玉之类的重宝,更何况是我们这些人呢?”

齐国的安平君田单率领赵国的军队攻打燕国的中阳,攻占了它。又攻打韩国的注人,攻占了它。孝成王二年,惠文后去世。田单担任相国。

孝成王四年,赵王梦见穿着左右异色的衣服,乘着飞龙上天,没到天上就掉下来了,看见金玉堆积得像山一样。第二天,赵王召来筮史敢占卜这个梦,筮史敢说:“梦见穿着左右异色的衣服,这是残缺不全的象征。乘着飞龙上天没到天上就掉下来,是有气势而没有实际内容。看见金玉堆积得像山一样,是忧患的象征。”

过了三天,韩国上党太守冯亭的使者来到赵国,说:“韩国不能守住上党,要把它并入秦国。但那里的官吏百姓都愿意归附赵国,不愿意归属秦国。有城市邑十七座,愿意再拜献给赵王,请大王裁决如何赏赐官吏百姓。”赵王非常高兴,召见平阳君赵豹告诉他说:“冯亭进献了十七座城市邑,接受它怎么样?”赵豹回答说:“圣人把无故得来的利益看作大祸害。”赵王说:“人家感念我的恩德,怎么能说是无故呢?”赵豹回答说:“秦国像蚕吃桑叶一样逐步侵占韩国的土地,从中切断,不让它们互相连通,本来以为可以坐等接收上党地区。韩国之所以不把上党献给秦国,是想把祸害转嫁给赵国。秦国付出了辛劳而赵国坐享其利,即使强大的国家也不能从小弱国家那里得到这种利益,小弱国家难道能从强大国家那里得到吗?怎么能说不是无故得来的利益呢!况且秦国利用牛田的水道运输粮食,蚕食韩国,用加倍的精锐部队作战,分割韩国的土地,它的政令已经推行,不能与它作对,一定不要接受。”赵王说:“如今发动百万大军去进攻,过了一年也没能得到一座城。现在人家把十七座城市邑作为礼物送给我们,

赵豹出去后,赵王召见平原君赵胜和赵禹,告诉了他们。他们回答说:“发动百万大军去进攻,过了一年也没能得到一座城,现在坐着就得到十七座城市邑,这是大利益,不能失去。”赵王说:“好。”于是命令赵胜去接收土地,并告诉冯亭说:“敝国的使者臣赵胜,敝国国君派我来传达命令,用三万户的都城封给太守,用一千户的都城封给县令,都世世代代做诸侯,官吏百姓都加爵三级,官吏百姓能和睦相处的,都赐给六金。”冯亭流着泪不肯见使者,说:“我不能处在三不义的境地:为君主守卫土地,不能拼死坚守,这是第一不义;把土地献给秦国,不听从君主的命令,这是第二不义;出卖君主的土地而自己享用,这是第三不义。”赵国于是发兵攻取上党。廉颇率领军队驻扎在长平。

孝成王七年七月,廉颇被免职,赵括代替他统率军队。秦国人包围了赵括,赵括率领军队投降,四十多万士兵全部被坑杀。赵王后悔没有听从赵豹的计策,所以才有长平的祸患。

赵王回到国都,不肯听从秦国,秦国包围了邯郸。武垣县令傅豹、王容、苏射率领燕国百姓反叛,回到燕国。赵国把灵丘封给楚国的相国春申君。

孝成王八年,平原君到楚国请求救援。回来后,楚国来救援,加上魏国公子无忌也来救援,秦军才解除了对邯郸的包围。

孝成王十年,燕国攻打昌壮,五月攻占了它。赵国将领乐乘、庆舍攻打秦国的信梁军,打败了它。太子去世。秦国攻打西周,攻占了它。徒父祺出使。孝成王十一年,修筑元氏城,设置上原县。武阳君郑安平去世,没收了他的封地。孝成王十二年,邯郸的粮仓失火。孝成王十四年,平原君赵胜去世。

孝成王十五年,把尉文封给相国廉颇,称为信平君。燕王命令丞相栗腹与赵国交好,用五百金为赵王祝酒,栗腹回国后,报告燕王说:“赵国的壮年人都死在长平,他们的孤儿还没长大,可以攻打。”燕王召见昌国君乐间询问他。乐间回答说:“赵国是四面受敌的国家,它的百姓熟悉军事,攻打它不行。”燕王说:“我用多攻打少,用两个打一个,行吗?”回答说:“不行。”燕王说:“我即使五个打一个,行吗?”回答说:“不行。”燕王大怒。群臣都认为可以。燕国终于出动两支军队,二千辆战车,栗腹率领一支攻打鄗城,卿秦率领一支攻打代地。廉颇担任赵国将领,打败并杀死了栗腹,俘虏了卿秦、乐间。

孝成王十六年,廉颇包围燕国。赵国封乐乘为武襄君。乐乘率领军队跟随相国信平君帮助魏国攻打燕国。秦国攻占了赵国的榆次等三十七座城。孝成王十九年,赵国与燕国交换土地:把龙兑、汾门、临乐给燕国;燕国把葛、武阳、平舒给赵国。

孝成王二十年,秦王嬴政刚即位。秦国攻占赵国的晋阳。

孝成王二十一年,孝成王去世。廉颇率领军队攻打繁阳,攻占了它。赵国派乐乘代替廉颇,廉颇攻打乐乘,乐乘逃走,廉颇逃亡到魏国。赵孝成王的儿子赵偃即位,这就是赵悼襄王。

悼襄王元年,大力防备魏国。想打通平邑到中牟的道路,没有成功。

悼襄王二年,李牧率领军队攻打燕国,攻占了武遂、方城。秦国召见春平君,趁机扣留了他。泄钧替春平君对文信侯吕不韦说:“春平君这个人,赵王非常喜爱他,而郎中们嫉妒他,所以他们一起谋划说‘春平君到秦国去,秦国一定会扣留他’,所以一起谋划把他送进秦国。现在您扣留他,这是断绝与赵国的关系,而中了郎中们的计策。您不如送春平君回去,而扣留平都侯。春平君在赵王那里说话办事都很受信任,赵王一定会多割让赵国的土地来赎回平都侯。”文信侯说:“好。”于是送春平君回去。修筑韩皋城。

悼襄王三年,庞煖率领军队攻打燕国,俘虏了燕将剧辛。悼襄王四年,庞煖率领赵国、楚国、魏国、燕国的精锐部队,攻打秦国的蕞城,没有攻下;转而攻打齐国,攻占了饶安。悼襄王五年,傅抵率领军队,驻扎在平邑;庆舍率领东阳河外的军队,守卫黄河桥梁。悼襄王六年,把饶地封给长安君。魏国把邺地送给赵国。

悼襄王九年,赵国攻打燕国,攻占了狸阳城。军队还没撤回,秦国攻打邺城,攻占了它。悼襄王去世,他的儿子幽缪王赵迁即位。

幽缪王赵迁元年,修筑柏人城。幽缪王二年,秦国攻打武城,扈辄率领军队救援,战败,扈辄战死。

幽缪王三年,秦国攻打赤丽、宜安,李牧率领军队与秦军在肥下交战,打退了秦军。赵王封李牧为武安君。幽缪王四年,秦国攻打番吾,李牧与秦军交战,打退了秦军。

五年,代地发生大地震,从乐徐以西,北到平阴,楼台房屋的墙壁大半毁坏,地面裂开东西宽一百三十步。六年,发生大饥荒,百姓谣言说:“赵人号哭,秦人欢笑。如果不信,请看地上长毛。”

七年,秦人攻打赵国,赵国大将李牧、将军司马尚率领军队迎击。李牧被诛杀,司马尚被免职,赵怱和齐将颜聚取代他们。赵怱的军队被击破,颜聚逃亡离去。赵王迁于是投降。

八年十月,邯郸归属秦国。

太史公说:我听冯王孙说:“赵王迁,他的母亲是歌女,受到悼襄王的宠爱。悼襄王废黜嫡子嘉而立了迁。迁一向没有德行,听信谗言,所以诛杀了他的良将李牧,任用郭开。”这难道不荒谬吗!秦国俘获迁之后,赵国逃亡的大夫共同拥立嘉为王,在代地称王六年,秦国进兵攻破嘉,于是灭亡赵国,将其设为郡。

赵氏的世系,与秦人同祖。周穆王平定徐国,于是封赏造父。赵带开始在晋国做事,赵夙最初拥有封地。屠岸贾假托君命诛杀赵氏,韩厥立了赵武。宝符预示代地,最终居于伯鲁之位。赵简子梦见翟犬,赵灵王歌咏处女。胡服骑射虽然强大,但建立基业并非适当之处。廉颇、李牧不被任用,赵王迁被囚禁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