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世家第十七

孔子出生在鲁国昌平乡的陬邑。他的祖先是宋国人，名叫孔防叔。防叔生了伯夏，伯夏生了叔梁纥。叔梁纥和颜家的女儿不合礼制地结合而生下了孔子，他们到尼丘山去祈祷才得到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孔子出生。出生时头顶是凹陷的，所以因此取名叫丘。字仲尼，姓孔氏。

孔子出生后不久叔梁纥就死了，安葬在防山。防山在鲁国东部，因此孔子不清楚他父亲墓地的具体位置，母亲对他隐瞒了这件事。孔子小时候做游戏，常常陈列俎豆等祭器，模仿祭祀的礼仪动作。孔子的母亲去世后，他就把灵柩暂时停放在五父之衢，这是因为谨慎的缘故。陬邑人挽父的母亲告诉了孔子他父亲的墓地，然后孔子才前往防山将父母合葬在一起。

孔子还在服丧期间，季氏举行宴会款待士人，孔子也去了。阳虎斥退他说：“季氏款待的是士人，不敢请您啊。”孔子因此就退了出来。

孔子十七岁那年，鲁国大夫孟厘子病重将死，告诫他的嗣子懿子说：“孔丘，是圣人的后代，他的家族在宋国被灭。他的先祖弗父何当初本该拥有宋国却让给了厉公。到了正考父辅佐戴公、武公、宣公，三次受命却一次比一次更加恭敬，所以鼎上的铭文说：‘第一次受命时弯腰，第二次受命时曲背，第三次受命时俯身，沿着墙根快步走，也没有人敢侮辱我。稠粥在这里，稀粥也在这里，用来糊口。’他恭敬到这种程度。我听说圣人的后代，即使不当世执政，也一定会有显达的人。如今孔丘年纪轻轻就喜好礼仪，他大概就是那个显达的人吧？我就要死了，你一定要拜他为师。”等到孟厘子去世，懿子和鲁人南宫敬叔就去孔子那里学习礼仪。这一年，季武子去世，季平子继位。

孔子家境贫寒而且地位低下。等到成年后，曾经担任季氏管理仓库的小吏，出纳钱粮计算得很公平；曾经担任管理牧场的小吏，牲畜繁殖得很多。因此升任司空。不久离开鲁国，在齐国受到排斥，在宋国、卫国被驱逐，在陈国、蔡国之间遭受困厄，于是返回鲁国。孔子身高九尺六寸，人们都称他为“长人”并感到惊异。鲁国又对他很好，因此他返回了鲁国。

鲁人南宫敬叔对鲁昭公说：“请允许我陪同孔子前往周朝。”鲁昭公给了他们一辆车、两匹马，还有一名童仆同行，前往周朝学习礼仪，据说在那里见到了老子。告辞离去时，老子送他们说：“我听说富贵的人用财物送人，仁德的人用言语送人。我虽然不能富贵，却冒用仁人的称号，送你们几句话：‘聪明深察却接近死亡的人，是喜好议论别人的人。博学善辩、见识广博却危及自身的人，是喜欢揭发别人丑恶的人。做子女的不要总想着自己，做臣子的不要总想着自己。’”孔子从周朝返回鲁国后，弟子渐渐多了起来。

这个时候，晋平公荒淫无道，六卿专权，向东攻打诸侯；楚灵王兵力强大，欺凌中原各国；齐国强大而且靠近鲁国。鲁国弱小，依附楚国就会惹怒晋国；依附晋国就会被楚国攻打；不防备齐国，齐军就会侵犯鲁国。

鲁昭公二十年，孔子大概三十岁了。齐景公和晏婴来到鲁国，景公问孔子说：“从前秦穆公国家弱小而且地处偏僻，他为什么能称霸呢？”孔子回答说：“秦国，国家虽然小，但他的志向大；地方虽然偏僻，但行为中正。他亲自提拔用五张羊皮赎回的百里奚，授予他大夫的爵位，把他从囚禁中解救出来，和他交谈了三天，就把政事交给了他。凭这种做法来治理国家，即使称王都可以，称霸还算小了呢。”景公听了很高兴。

孔子三十五岁时，季平子和郈昭伯因为斗鸡的缘故得罪了鲁昭公，鲁昭公率领军队攻打季平子，季平子和孟氏、叔孙氏三家共同攻打鲁昭公，昭公的军队战败，逃奔到齐国，齐国把昭公安置在干侯。此后不久，鲁国发生动乱。孔子前往齐国，做了高昭子的家臣，想借此与齐景公交往。他和齐国的太师谈论音乐，听到韶乐，就学习起来，三个月内竟然尝不出肉的味道，齐国人都称赞他。

齐景公向孔子询问为政之道，孔子说：“国君要像国君，臣子要像臣子，父亲要像父亲，儿子要像儿子。”景公说：“说得好啊！如果真的国君不像国君，臣子不像臣子，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即使有粮食，我又怎么能吃得到呢！”另一天又向孔子询问为政之道，孔子说：“为政在于节省财物。”景公很高兴，打算把尼谿的田地封给孔子。晏婴进言说：“那些儒者能言善辩却不能用法度来约束；高傲自以为是，不能把他们用作臣下；推崇丧事、极力表达哀思，倾家荡产来厚葬，不能把这变成风俗；四处游说求取官职，不能用来治理国家。自从大贤人去世以后，周王室已经衰微，礼乐制度残缺已有很长时间了。如今孔子盛装打扮，繁琐地规定登阶下堂的礼仪，趋行详审的节度，几代人也学不完他的学问，一辈子也搞不清他的礼仪。您想用他来改变齐国的风俗，这不是用来引导百姓的好办法。”此后景公只是恭敬地接见孔子，不再问他关于礼仪的事。有一天，景公挽留孔子说：“用给季氏的待遇来给您，我做不到。”于是用介于季氏和孟氏之间的待遇来对待他。齐国的大夫想加害孔子，孔子听说了。景公说：“我老了，不能任用您了。”孔子于是离开齐国，返回了鲁国。

孔子四十二岁时，鲁昭公在干侯去世，鲁定公继位。定公即位五年后，夏天，季平子去世，季桓子继位。季桓子挖井得到一个陶罐，里面有个东西像羊，派人问孔子却说“得到一条狗”。孔子说：“据我所知，是羊。我听说，木石的精怪是夔、罔阆，水里的精怪是龙、罔象，土里的精怪是坟羊。”

吴国攻打越国，摧毁了会稽城，得到一节骨头，长度装满了一车。吴国派使者问孔子：“什么骨头最大？”孔子说：“大禹在会稽山召集众神，防风氏来晚了，大禹杀了他并陈尸示众，他的骨头一节就装满一车，这就是最大的了。”吴国客人问：“谁是神？”孔子说：“山川的神灵足以纲纪天下，负责守护的就是神，掌管社稷的是公侯，他们都归属于王者。”客人问：“防风氏守护什么？”孔子说：“汪罔氏的君主守护封山、禺山，姓厘。在虞、夏、商三代叫汪罔，在周代叫长翟，如今称为大人。”客人问：“人的身高有多少？”孔子说：“僬侥氏身高三尺，是最矮的。最高的不超过三尺的十倍，这是身高的极限。”于是吴国客人说：“好啊，真是圣人！”

季桓子的宠臣叫仲梁怀，和阳虎有矛盾。阳虎想驱逐仲梁怀，公山不狃阻止了他。那年秋天，仲梁怀更加骄横，阳虎就捉住了仲梁怀。季桓子很生气，阳虎于是囚禁了季桓子，和他订立盟约后才释放了他。阳虎从此更加轻视季氏。季氏也超越本分凌驾于公室之上，家臣执掌国家政权，因此鲁国自大夫以下都超越本分背离了正道。所以孔子不愿出仕，退隐在家整理《诗》《书》《礼》《乐》，弟子越来越多，从远方来的，没有不向他求学的。

鲁定公八年，公山不狃在季氏那里不得志，就依靠阳虎作乱，想废掉三桓的嫡子，改立阳虎平时所喜欢的庶子，于是抓住了季桓子。季桓子欺骗了他，得以逃脱。鲁定公九年，阳虎战败，逃奔到齐国。这时孔子五十岁。

公山不狃凭借费邑背叛季氏，派人来召请孔子。孔子遵循道义已经很久了，温厚仁爱却无处施展才能，没有人能任用他，就说：“当初周文王、周武王从丰、镐兴起而称王天下，如今费邑虽然小，或许差不多吧！”想要前往。子路不高兴，阻止孔子。孔子说：“那个召请我的人难道会让我白跑一趟吗？如果任用我，我将在东方复兴周道啊！”但最终还是没有去。

此后鲁定公任命孔子做中都宰，一年之后，四面八方的官员都效法他的治理方法。孔子由中都宰升任司空，又由司空升任大司寇。

定公十年春天，鲁国与齐国讲和。夏天，齐国大夫黎鉏对齐景公说：“鲁国任用孔丘，形势会危及齐国。”于是派人出使鲁国，提议举行友好会盟，地点在夹谷。鲁定公准备乘坐普通车辆前往。孔子代理相礼的职务，说：“我听说有文事必须有武备，有武事也必须有文备。古时候诸侯离开国境，必定配备全套官员随从。请安排左右司马随行。”定公说：“好。”于是配备了左右司马。在夹谷与齐侯会盟，筑起土台，设三级台阶，用会遇之礼相见，作揖谦让后登上土台。献酒酬答的礼仪结束后，齐国官吏快步上前说：“请演奏四方各族的音乐。”景公说：“好。”于是旗帜、羽毛、矛戟、剑盾等兵器敲打鼓噪着涌上来。孔子快步上前，沿着台阶一级级登上，还剩一级台阶时，举起袖子说道：“我们两国君主举行友好会盟，夷狄的乐舞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请命令官吏撤下！”主管官员让他们退下，他们不走，于是孔子左右看着晏子和景公。景公心里惭愧，挥手让他们离开。过了一会儿，齐国官吏又快步上前说：“请演奏宫中的音乐。”景公说：“好。”于是倡优、侏儒上前表演戏谑。孔子快步上前，沿着台阶一级级登上，还剩一级台阶时，说：“平民胆敢迷惑诸侯的，按罪当诛！请命令官吏执行！”主管官员执行了刑法，将他们手足分离处死。景公恐惧震动，知道在道义上不如鲁国，回去后十分恐慌，告诉群臣说：“鲁国用君子之道辅佐他们的国君，你们却只用夷狄之道教我，使我得罪了鲁国国君，这该怎么办？”主管官员上前回答说：“君子犯了错就用实际物品道歉，小人犯了错就用花言巧语道歉。国君如果感到悔恨，就用实际物品道歉吧。”于是齐侯就归还了所侵占的鲁国郓、汶阳、龟阴的土地，以此谢罪。

定公十三年夏天，孔子对定公说：“臣子不得私藏铠甲，大夫的城墙不得超过一百雉的长度。”派仲由担任季氏的家宰，准备拆毁三座都邑的城墙。于是叔孙氏先拆毁了郈邑。季氏将要拆毁费邑时，公山不狃、叔孙辄率领费邑人袭击鲁国都城。定公与三卿进入季氏宫中，登上武子台。费邑人攻打武子台，没有攻克，攻到了定公身边。孔子命令申句须、乐颀下台反击，费邑人败退。鲁国人追击，在姑蔑打败了他们。公山不狃、叔孙辄二人逃往齐国，于是拆毁了费邑。将要拆毁成邑时，公敛处父对孟孙说：“拆毁成邑，齐国人必定会进逼北门。况且成邑是孟氏的屏障，没有成邑就没有孟氏了。我打算不拆毁。”十二月，定公包围成邑，没有攻克。

定公十四年，孔子五十六岁，由大司寇代理宰相职务，面有喜色。弟子说：“听说君子灾祸来临不恐惧，福运到来不欢喜。”孔子说：“有这样的话。但不是说‘乐在身居高位而能礼贤下士’吗？”于是诛杀了扰乱鲁国政事的大夫少正卯。参与国政三个月，卖羊羔猪豚的商人不敢虚标价格；男女行路各走一边；路上遗落的东西没有人捡拾；四方宾客来到城邑，不用找官吏，都能得到妥善安排返回。

齐国人听说后很恐惧，说：“孔子主持政事，鲁国必定称霸，称霸后我国离得近，会首先被吞并。为什么不割让土地呢？”黎鉏说：“请先试着阻挠他；阻挠不成再割让土地，也不算晚！”于是挑选齐国八十名美貌女子，都穿上华丽衣服，跳起康乐舞，又准备了一百二十匹毛色有文采的马，送给鲁国国君。把女乐和文马陈列在鲁国都城南门外的城墙上，季桓子穿着便服多次前往观看，准备接受，就告诉鲁国国君说要外出巡游，整日观看，荒废了政事。子路说：“老师可以离开了。”孔子说：“鲁国如今将要举行郊祭，如果还能把祭肉分给大夫，那么我还可以留下。”季桓子最终接受了齐国的女乐，三天不上朝听政；举行郊祭后，又不把祭肉分给大夫。孔子于是离开，在屯地住宿。师己前来送行，说：“先生并没有过错。”孔子说：“我唱首歌可以吗？”唱道：“那些妇人的口舌，可以让人出走；那些妇人的请求，可以让人败亡。姑且逍遥自在吧，就这样度过岁月！”师己返回后，季桓子问：“孔子说了什么？”师己如实相告。季桓子长叹一声说：“先生是怪罪我因为那些女子啊！”

孔子于是前往卫国，住在子路妻兄颜浊邹家里。卫灵公问孔子：“在鲁国得到多少俸禄？”回答说：“粟米六万斗。”卫国人也送来粟米六万斗。过了不久，有人在卫灵公面前诽谤孔子。灵公派公孙余假带着兵仗进出监视。孔子担心获罪，住了十个月，离开卫国。

准备前往陈国，经过匡地，颜刻驾车，用马鞭指着说：“从前我进入这里，是从那个缺口进去的。”匡人听到后，以为是鲁国的阳虎。阳虎曾经残害过匡人，匡人于是拦住了孔子。孔子相貌像阳虎，被拘留了五天。颜渊后来赶到，孔子说：“我以为你死了。”颜渊说：“老师活着，颜回怎么敢死！”匡人拘禁孔子更加紧急，弟子们很恐惧。孔子说：“周文王死后，文化传统不就在我这里吗？上天如果要毁灭这种文化，那我这后死的人就不会掌握这种文化了；上天如果不想毁灭这种文化，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孔子派随从到卫国做宁武子的家臣，然后才得以离开。

离开后随即经过蒲地。一个多月后，返回卫国，住在蘧伯玉家。卫灵公的夫人南子派人告诉孔子说：“四方各国君子不觉得耻辱而想与我们国君结为兄弟的，必定要见我们国君夫人。国君夫人愿意见您。”孔子推辞谢绝，不得已才去见她。夫人在细葛布帷帐中。孔子进门，面向北叩头。夫人在帷帐中拜了两拜，环佩玉器发出锵锵的声响。孔子说：“我本来不愿见她，既然见了，就以礼相答。”子路不高兴。孔子发誓说：“我如果做得不对，上天厌弃我！上天厌弃我！”在卫国住了一个多月，灵公与夫人同乘一辆车，宦官雍渠陪乘，出宫，让孔子乘坐第二辆车，招摇过市。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像喜好美色那样喜好德行的人。”于是感到羞耻，离开卫国，经过曹国。这一年，鲁定公去世。

孔子离开曹国前往宋国，与弟子在大树下演习礼仪。宋国司马桓魋想要杀死孔子，砍倒了那棵大树。孔子离开。弟子说：“可以快走了。”孔子说：“上天把德行赋予我，桓魋能把我怎么样！”

孔子前往郑国，与弟子走散，孔子独自站在外城东门。郑国有人对子贡说：“东门有个人，额头像尧，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产，但从腰部以下比禹短三寸。疲惫不堪像丧家狗。”子贡如实告诉孔子。孔子欣然笑着说：“外貌形状是细枝末节。但说像丧家狗，确实啊！确实啊！”

孔子于是到达陈国，住在司城贞子家。一年多后，吴王夫差攻打陈国，夺取三个城邑后离去。赵鞅攻打朝歌。楚国包围蔡国，蔡国迁到吴国属地。吴王在会稽打败越王勾践。

有只隼停在陈国宫廷中死了，身子被楛木箭射穿，箭头是石制的，箭长一尺八寸。陈湣公派人询问孔子。孔子说：“隼鸟从远处飞来，这是肃慎国的箭。从前周武王攻克商朝，打通了通往九夷百蛮的道路，让各族贡献当地特产，使他们不忘自己的职责。于是肃慎国进贡了楛木箭和石制箭头，长一尺八寸。先王想要彰显他的美德，把肃慎箭分给长女大姬，将她嫁给虞胡公，并封在陈国。把珍宝玉器分给同姓诸侯，以示亲爱；把远方贡物分给异姓诸侯，使他们不忘服从。所以把肃慎箭分给陈国。”派人到旧府库中寻找，果然找到了。

孔子在陈国住了三年，正值晋国楚国争强，轮番攻打陈国，等到吴国侵犯陈国，陈国经常遭受侵扰。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家乡的弟子们志向高远而行事粗略，进取而不忘初心。”于是孔子离开陈国。

经过蒲地，恰逢公叔氏凭借蒲地叛乱，蒲人拦住孔子。弟子中有个叫公良孺的，带着五辆私车跟随孔子。他为人高大贤德，有勇力，对孔子说：“我从前跟随老师在匡地遇难，如今又在这里遇难，这是命运啊。我与老师两次遭遇危难，宁可战斗而死。”战斗十分激烈。蒲人害怕了，对孔子说：“如果你不去卫国，我们就放你出去。”与孔子订立盟约，从东门放出孔子。孔子于是前往卫国。子贡说：“盟约可以违背吗？”孔子说：“被胁迫订立的盟约，神灵不会认可。”

卫灵公听说孔子到来，很高兴，到郊外迎接。问道：“蒲地可以攻打吗？”回答说：“可以。”灵公说：“我的大夫认为不可以。如今蒲地是卫国抵御晋国楚国的屏障，用卫国军队去攻打它，恐怕不行吧？”孔子说：“那里的男子有必死的决心，妇女有保卫西河的志向。我们所讨伐的不过四五个人罢了。”灵公说：“好。”然而并没有攻打蒲地。

卫灵公年老，懈怠于政事，不任用孔子。孔子长叹一声说：“如果有人用我主持国政，一年就差不多，三年必有成效。”孔子于是离开。

佛肸担任中牟的邑宰。赵简子进攻范氏和中行氏，讨伐中牟。佛肸反叛，派人去请孔子。孔子打算前往。子路说：“我从老师那里听说过，‘亲身做坏事的人那里，君子是不去的’。如今佛肸亲自占据中牟反叛，您却想去，这是为什么？”孔子说：“是有这句话。但不是说坚硬的东西磨也磨不薄吗？不是说洁白的东西染也染不黑吗？我难道是个苦葫芦吗？怎么能只挂在那里而不给人吃呢？”

孔子敲击石磬。有个背着草筐的人经过门口，说：“有心事啊，这个敲磬的人！声音硬邦邦的，是说没人了解自己，就算了吧！”

孔子向师襄子学习弹琴，学了十天还没有进步。师襄子说：“可以往下学新曲了。”孔子说：“我已经熟悉了这首曲子的旋律，但还没有掌握它的演奏技巧。”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已经掌握了演奏技巧，可以往下学了。”孔子说：“我还没有领会曲子的思想感情。”又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已经领会了思想感情，可以往下学了。”孔子说：“我还没有了解到作曲者是什么样的人。”又过了一段时间，孔子神情庄重若有所思，接着又显得心旷神怡、目光高远、志向远大。他说：“我了解到作曲者是什么样的人了：他肤色黝黑，身材高大，目光辽远，如同君临四方，除了文王，还有谁能作出这样的曲子呢！”师襄子离开座位，拜了两拜，说：“老师说过，这曲子就是《文王操》啊。”

孔子在卫国得不到任用之后，打算西行去见赵简子。到了黄河边，听说窦鸣犊和舜华被杀了，他对着黄河叹息说：“多么壮美的河水，浩浩荡荡啊！我不能渡过这条河，是命运的安排吧！”子贡快步上前问道：“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窦鸣犊和舜华，是晋国的贤大夫。赵简子还没得志的时候，需要这两个人帮助才能从政；等他得志之后，却杀了他们才得以掌权。我听说过，剖开兽胎、杀死幼兽，麒麟就不会来到郊外；排干水泽、把水抽光来捕鱼，蛟龙就不会调和阴阳；捣毁鸟巢、打破鸟卵，凤凰就不会飞来。为什么呢？君子忌讳伤害自己的同类。鸟兽对于不义的行为尚且知道躲避，何况我孔丘呢！”于是返回，在陬乡停歇，创作了《陬操》来哀悼他们。然后回到卫国，住进了蘧伯玉家。

有一天，卫灵公问起军事阵法。孔子说：“关于祭祀礼仪方面的事情，我倒是听说过；至于军队打仗的事，我没有学过。”第二天，卫灵公和孔子交谈，看见天上飞过的大雁，便仰头观看，神色不在孔子身上。孔子于是离开了卫国，又去了陈国。

夏天，卫灵公去世，立了孙子辄为国君，这就是卫出公。六月，赵鞅把太子蒯聩送进戚邑。阳虎让太子穿上丧服，八个人披麻戴孝，假装是从卫国来迎接的，哭着进了城，于是太子就住在戚邑。冬天，蔡国迁都到州来。这一年是鲁哀公三年，孔子已经六十岁了。齐国帮助卫国围攻戚邑，因为卫太子蒯聩在那里。

夏天，鲁国桓公和厘公的庙宇发生火灾，南宫敬叔去救火。孔子在陈国，听说了这件事，说：“火灾一定发生在桓公和厘公的庙吧？”后来果然如此。

秋天，季桓子病重，坐着车看到鲁国都城，长叹一声说：“从前这个国家几乎要兴盛了，因为我得罪了孔子，所以没有兴盛起来。”他回头对他的继承人季康子说：“我如果死了，你一定会做鲁国的相国；做了相国，一定要召回仲尼。”几天之后，季桓子去世，季康子继位。安葬完毕，季康子想召回孔子。公之鱼说：“从前我们的先君任用孔子没有善始善终，最后被诸侯耻笑。如今又任用他，如果又不能善始善终，就会再次被诸侯耻笑。”季康子说：“那么召谁合适呢？”公之鱼说：“一定要召冉求。”于是派使者去召冉求。冉求将要出发，孔子说：“鲁国来召冉求，不是小用他，而是要重用他。”这天，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我家乡的那些弟子们志向远大而行事疏阔，文采斐然，我不知道该怎样去指导他们。”子贡知道孔子想回去，在送冉求时，就叮嘱他说：“如果被重用了，一定要设法把老师召回去。”

冉求离开后，第二年，孔子从陈国迁到蔡国。蔡昭公准备去吴国，因为吴国召见他。此前昭公欺骗他的臣子迁都到州来，后来又要去吴国，大夫们害怕他再次迁都，公孙翩射死了昭公。楚国入侵蔡国。秋天，齐景公去世。

第二年，孔子从蔡国前往叶地。叶公问为政之道，孔子说：“为政在于招来远方的人、安抚近处的人。”有一天，叶公向子路打听孔子，子路没有回答。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说：“仲由，你为什么不回答说：‘他这个人啊，学习道理不知疲倦，教导别人从不厌烦，发愤用功忘了吃饭，快乐得忘记了忧愁，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罢了。”

离开叶地，回到蔡国。长沮和桀溺两人一起耕田，孔子认为他们是隐士，派子路去打听渡口。长沮说：“那个在车上拉着缰绳的人是谁？”子路说：“是孔丘。”长沮说：“是鲁国的孔丘吗？”子路说：“是的。”长沮说：“那他应该知道渡口在哪里了。”桀溺对子路说：“你是谁？”子路说：“是仲由。”桀溺说：“你是孔丘的门徒吗？”子路说：“是的。”桀溺说：“天下到处都像滔滔洪水一样混乱，你们和谁来改变它呢？而且你与其跟着躲避坏人的人，还不如跟着躲避整个社会的人呢！”说完继续不停地翻土。子路把这话告诉孔子，孔子怅然地说：“鸟兽是不能同群共处的。如果天下有道，我孔丘也不会去改变它了。”

有一天，子路走路时，遇到一位扛着除草工具的老人，问道：“您看见我的老师了吗？”老人说：“四肢不劳动，五谷分不清，谁是你的老师！”说完把拐杖插在地上开始锄草。子路把这事告诉孔子，孔子说：“这是位隐士。”再去找他，人已经不在了。

孔子在蔡国住了三年，吴国攻打陈国。楚国救援陈国，军队驻扎在城父。听说孔子在陈国和蔡国之间，楚国派人去聘请孔子。孔子准备前往接受礼聘，陈国和蔡国的大夫们商议说：“孔子是位贤人，他的批评讽刺都切中诸侯的要害。如今他长期留在陈蔡之间，各位大夫的所作所为都不合孔子的心意。现在楚国是个大国，来聘请孔子。如果孔子在楚国受到重用，那么我们这些在陈国和蔡国掌权的大夫就危险了。”于是他们共同派兵把孔子围困在荒野上。孔子一行无法行动，粮食也断绝了。随从的人都病倒了，站不起来。孔子却仍然讲诵诗书、弹琴唱歌不停。子路满脸不高兴地来见孔子说：“君子也有走投无路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在困窘中能坚守节操，小人困窘起来就会胡作非为了。”

子贡的脸色也变了。孔子说：“赐啊，你认为我是因为多学多记才懂得道理的吗？”子贡说：“是的。难道不是吗？”孔子说：“不是的。我是用一个根本的东西把它们贯穿起来的。”

孔子知道弟子们心里有怨气，就召来子路问道：“《诗经》上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徘徊在旷野之中。’是我的道错了吗？我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地步？”子路说：“大概是我们还没有做到仁吧？所以人家不信任我们。大概是我们还没有做到智吧？所以人家不让我们通行。”孔子说：“有这样说的吗！仲由，假如有仁德的人一定会被人信任，那怎么会有伯夷、叔齐呢？假如有智慧的人一定会通行无阻，那怎么会有王子比干呢？”

子路出去后，子贡进来见孔子。孔子说：“赐啊，《诗经》上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徘徊在旷野之中。’是我的道错了吗？我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地步？”子贡说：“老师的道极其博大，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容纳老师。老师何不稍微降低一些标准呢？”孔子说：“赐啊，好的农夫善于播种却不能保证一定有好收成，好的工匠手艺精巧却不能保证人人都满意。君子能够修养自己的道，把它加以整理、规范，却不能保证被容纳。现在你不去修养自己的道，却去追求被人容纳。赐啊，你的志向太不远大了！”

子贡出去后，颜回进来见孔子。孔子说：“回啊，《诗经》上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徘徊在旷野之中。’是我的道错了吗？我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地步？”颜回说：“老师的道极其博大，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容纳。尽管如此，老师还是推行它，不被容纳又有什么可忧虑的？不被容纳才显示出君子的本色！道不加以修养，那是我们的耻辱。道已经大大地修养好了却不被采用，那是当权者的耻辱。不被容纳又有什么可忧虑的？不被容纳才显示出君子的本色！”孔子欣然而笑说：“说得对呀，颜家的子弟！如果你发了大财，我就给你当管家。”

于是孔子派子贡到楚国去。楚昭王派军队来迎接孔子，这样才得以脱险。

楚昭王打算把有户籍的方圆七百里土地封给孔子。楚国的令尹子西说：“大王出使诸侯的使者，有像子贡这样的人才吗？”楚昭王说：“没有。”子西又问：“大王的辅佐大臣，有像颜回这样的人才吗？”楚昭王说：“没有。”子西又问：“大王的将领，有像子路这样的人才吗？”楚昭王说：“没有。”子西又问：“大王的各级官员，有像宰予这样的人才吗？”楚昭王说：“没有。”子西说：“况且楚国的祖先受封于周朝，封号是子男，封地只有五十里。如今孔丘讲述三皇五帝的法则，阐明周公、召公的功业，大王如果任用他，那么楚国怎么能世世代代拥有堂堂方数千里的土地呢？当年文王在丰邑、武王在镐京，不过是方圆百里的小国君主，最终却称王于天下。如今孔丘如果占据了土地，又有贤能的弟子们辅佐，这可不是楚国的福气啊。”楚昭王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这年秋天，楚昭王在城父去世。

楚国的狂人接舆唱着歌走过孔子的车旁，说：“凤凰啊凤凰，你的德行为什么这么衰败！过去的事已经无法挽回，未来的事还可以追赶！算了吧算了吧，如今从政的人都很危险！”孔子下车，想和他说话。他快步避开，孔子没能和他交谈。

于是孔子从楚国返回卫国。这一年，孔子六十三岁，正是鲁哀公六年。

第二年，吴国和鲁国在缯地会盟，吴国要求鲁国提供一百头牛、羊、猪的祭品。太宰嚭召见季康子。季康子派子贡前去交涉，然后才得以免除。

孔子说：“鲁国和卫国的政事，就像兄弟一样。”当时，卫国的君主是辄，他的父亲蒯聩不能即位，流亡在外，诸侯们多次因此责备卫国。而孔子的弟子很多在卫国做官，卫君想要得到孔子来治理国政。子路说：“卫君等着您去治理国政，您打算先做什么？”孔子说：“那一定是先端正名分吧！”子路说：“有这个必要吗，您也太迂腐了！为什么要端正名分呢？”孔子说：“仲由你真粗野啊！名分不正，说话就不顺理；说话不顺理，事情就办不成；事情办不成，礼乐就不能兴盛；礼乐不兴盛，刑罚就不能得当；刑罚不得当，百姓就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君子做事一定要合乎名分，说话一定要能够实行。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论，是不能有一点马虎的。”

第二年，冉有为季氏率领军队，在郎地跟齐国作战，战胜了齐军。季康子说：“您对于军事，是学来的，还是天生就会的？”冉有说：“是从孔子那里学来的。”季康子说：“孔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冉有回答说：“任用他会有好名声；把他推广到百姓中，在鬼神面前质问他也没有遗憾。要是我用这套道理去求取富贵，即使累积上千个社（封邑），孔子也不会认为有利。”季康子说：“我想召请他回来，可以吗？”冉有回答说：“想召请他，就不要让小人阻碍他，这样就可以了。”而卫国的孔文子将要攻打太叔，向孔子询问计策。孔子推辞说不知道，退下后就命令套好车马要离开，说：“鸟能选择树木，树木难道能选择鸟吗！”孔文子坚决挽留他。恰逢季康子驱逐了公华、公宾、公林，用礼物迎接孔子，孔子就回到了鲁国。

孔子离开鲁国一共十四年，然后返回到鲁国。

鲁哀公询问政事，孔子回答说：“政事在于选择贤臣。”季康子询问政事，孔子说：“提拔正直的人，把他们放在邪曲的人之上，那么邪曲的人也会变得正直。”季康子担忧盗贼，孔子说：“如果您自己不贪求财物，即使奖励他们去偷窃，他们也不会去偷。”然而鲁国终究不能任用孔子，孔子也不去谋求官职。

在孔子的时代，周王室衰微，礼乐废弃，《诗》《书》残缺。孔子追溯考察夏、商、周三代的礼乐制度，整理《书传》，上起唐尧、虞舜之际，下至秦穆公，依次编排其间的事迹。他说：“夏代的礼制我能说出来，但杞国的文献不足以证实；殷代的礼制我能说出来，但宋国的文献不足以证实。如果文献足够，那我就能用来证实了。”他考察了殷代和夏代礼制的增减变化后说：“即使以后一百代，礼制的变革也是可以预知的，因为礼制总是交替采用文采和质朴。周代借鉴了夏、商两代，礼乐制度是多么丰富多彩啊！我遵从周代。”所以《书传》《礼记》都是出自孔子的整理。

孔子对鲁国的太师说：“音乐的规律是可以知道的。开始演奏时，各种乐器合奏，声音和谐而盛大；接着放开节奏，音调纯净清晰，连绵不绝，这样直到乐曲完成。”他又说：“我从卫国回到鲁国，然后才把乐曲整理规范，使《雅》和《颂》各自归于适当的位置。”

古代流传下来的《诗》有三千多篇，到了孔子的时候，他删去重复的，选取那些可以用于礼义教化的，向上采用契、后稷的事迹，中间叙述殷、周两代的盛世，直到周幽王、周厉王时政治衰败的内容，从男女关系开始，所以说：“《关雎》是《国风》的开始，《鹿鸣》是《小雅》的开始，《文王》是《大雅》的开始，《清庙》是《颂》的开始。”三百零五篇诗，孔子都一一弹琴歌唱，力求使它们符合《韶》《武》《雅》《颂》的音律。礼乐从此可以得到整理记述，用来完备王道，成就了“六艺”。

孔子晚年喜欢《周易》，为《彖辞》《系辞》《象辞》《说卦》《文言》作了序。他读《周易》，把编连竹简的皮绳都磨断了好几次。他说：“再给我几年时间，像这样，我对《周易》就能文质兼备、融会贯通了。”

孔子用《诗》《书》《礼》《乐》来教导学生，弟子大概有三千人，其中精通六艺的有七十二人。像颜浊邹这样的人，接受过他的教导的也很多。

孔子用四种内容来教导学生：文献、实践、忠诚、信实。他杜绝四种毛病：不凭空猜测，不绝对肯定，不拘泥固执，不唯我独是。他所谨慎对待的是：斋戒、战争、疾病。孔子很少谈论利益、命运和仁德。他不等到学生想弄明白而不得时就不去开导，不举出一个方面，学生就不能由此推知其他三个方面，就不再重复教导。

他在家乡时，恭顺谦和，好像不善于说话的样子。他在宗庙朝廷时，善于辩论，言谈明晰，只是态度很恭谨。在朝廷上，与上大夫说话，态度和悦而正直；与下大夫说话，态度和乐而从容。

他走进国君的大门，恭敬地弯着腰；快步向前时，姿态像鸟儿展翅一样。国君召见他让他接待宾客时，脸色变得庄重起来。国君命令召见他，不等车马备好就步行出发了。

鱼腐烂了，肉变味了，切割得不端正，他就不吃。坐席摆得不端正，他就不坐。在有丧事的人旁边吃饭，他从来没有吃饱过。

这一天哭泣过，就不再唱歌。看见穿丧服的人和盲人，即使是小孩，也必定会改变神色。

“三个人一起走路，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德行不修养，学问不讲习，听到道义不能去实行，有缺点不能改正，这些都是我所忧虑的。”他让人唱歌，如果唱得好，就让人再唱一遍，然后自己跟着一起唱。

孔子不谈论：怪异、勇力、叛乱、鬼神。

子贡说：“老师关于文献方面的学问，我们可以听到。老师谈论天道和性命方面的道理，我们就听不到了。”颜渊感叹地说：“越仰望越觉得高大，越钻研越觉得坚实。看着好像在前面，忽然又到后面去了。老师善于一步一步地诱导人，用文献来丰富我的知识，用礼法来约束我的行为，使我想停止都不可能。我已经用尽了我的才能，好像有所成就，卓然独立。虽然想追随上去，却找不到路径了。”达巷里的一个人说：“孔子真伟大啊！他博学多才，却没有足以成名的专长。”孔子听到这话后说：“我专门做什么好呢？是专门驾车，还是专门射箭？我还是专门驾车好了。”子牢说：“老师说过：‘因为没有被任用，所以学了些技艺。’”

鲁哀公十四年春天，在大野这个地方打猎。叔孙氏的车夫鉏商捕获了一只野兽，认为是不祥之物。孔子去看后说：“这是麒麟。”就把它拿了去。他说：“黄河不再出现河图，洛水不再出现洛书，我的命运完了！”颜渊死了，孔子说：“老天要我的命啊！”等到在西部打猎见到麒麟，他说：“我的道行不通了！”他感叹地说：“没有人了解我啊！”子贡说：“为什么说没有人了解您呢？”孔子说：“我不怨恨天，也不责怪人，我下学人事而上达天命，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

“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玷污自己的身份，这是伯夷、叔齐吧！”他又说：“柳下惠、少连是降低志向、玷污身份了。”又说：“虞仲、夷逸隐居起来，放肆直言，行为合乎清高，废弃合乎权变。”“我却和这些都不同，没有什么可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孔子说：“不行啊不行啊，君子最担心的是死后名声不被人称颂。我的道行不通了，我拿什么来让后世看到自己呢？”于是他根据鲁国的历史记载作了《春秋》，上起鲁隐公，下至鲁哀公十四年，共记载了十二位国君。以鲁国为中心，尊奉周王室，借鉴殷代，贯穿着夏、商、周三代的礼制。文辞简约而旨意博大。所以吴国、楚国的国君自称为王，而《春秋》贬称他们为“子”；践土之会实际上召来了周天子，而《春秋》隐讳地说“天王在河阳狩猎”：推演这类事例来匡正当代。贬斥责备的大义，后代有君王加以推行和阐发。《春秋》的大义通行之后，天下那些作乱的臣子、不孝的儿子就都害怕了。

孔子在担任官职审理诉讼时，文辞有可以与人共同商量的，就不独自决断。至于撰写《春秋》，该写就写，该删就删，连子夏这样的弟子都不能改动一个字。弟子们接受《春秋》的传授，孔子说：“后代了解我的是因为这部《春秋》，而怪罪我的也是因为这部《春秋》。”

第二年，子路在卫国死去。孔子生了病，子贡请求拜见。孔子正拄着手杖在门口散步，说：“赐，你来得怎么这样晚啊？”孔子于是叹息，唱道：“泰山要崩塌了！梁柱要折断了！哲人要凋零了！”于是流下了眼泪。他对子贡说：“天下没有道义已经很久了，没有人能尊奉我的主张。夏代人停柩在东阶，周代人停柩在西阶，殷代人停在两根柱子之间。昨晚我梦见自己坐在两根柱子之间接受祭奠，我原本就是殷代人啊。”过了七天，孔子去世了。

孔子享年七十三岁，在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日去世。

鲁哀公为他作悼词说：“上天不怜悯我，不肯留下这位老人，让他保护我一人居于君位，使我孤独地处在忧患之中。呜呼哀哉！尼父啊，我没有了榜样！”子贡说：“国君恐怕不能在鲁国善终吧！老师说过：‘礼法丧失就会昏乱，名分丧失就会有过错。失去志向是昏乱，失去本分是过错。’活着的时候不能任用，死了才来悼念，这不合礼法。自称‘一人’，这不合名分。”

孔子葬在鲁国城北的泗水边上，弟子们都服丧三年。三年心丧结束，大家相互告别离去，又都痛哭一场，各自再次尽情表达哀思；有的人又留下来。只有子贡在墓旁搭了一座小屋，共守了六年，然后才离开。弟子和鲁国人前往墓地居住的有一百多家，于是把这个地方命名为“孔里”。鲁国世代相传，每年按时节祭祀孔子的坟墓，而儒生们也在这里讲习礼仪、举行乡饮和大射之礼。孔子的墓地有一顷大。孔子生前所住的堂屋和弟子们的内室，后代因此而建成庙宇，收藏孔子的衣冠、琴、车、书籍，一直到汉代二百多年没有断绝。汉高祖经过鲁地，用太牢的礼仪祭祀孔子。诸侯卿相来到鲁地，常常先拜谒孔庙然后才去处理政事。

孔子生下孔鲤，字伯鱼。伯鱼活到五十岁，比孔子先去世。

伯鱼生下孔伋，字子思，活到六十二岁。曾经在宋国陷入困境。子思创作了《中庸》。

子思生下孔白，字子上，活到四十七岁。子上生下孔求，字子家，活到四十五岁。子家生下孔箕，字子京，活到四十六岁。子京生下孔穿，字子高，活到五十一岁。子高生下孔慎，活到五十七岁，曾经担任魏国的相国。

孔慎生下孔鲋，活到五十七岁，担任陈王陈胜的博士，在陈县下面去世。

孔鲋的弟弟孔襄，活到五十七岁。曾经担任汉惠帝的博士，升任长沙太守。身高九尺六寸。

孔襄生下孔忠，活到五十七岁。孔忠生下孔武，孔武生下孔延年和孔安国。孔安国担任当今皇帝（汉武帝）的博士，升任临淮太守，早年去世。孔安国生下孔卬，孔卬生下孔驩。

太史公说：《诗经》上有这样的话：“高山令人仰望，大路可以通行。”虽然我达不到那种境界，但心里一直向往着。我读孔子的著作，想象他的为人。到了鲁国，参观孔子的庙堂、车服、礼器，儒生们按时在他的家里演习礼仪，我徘徊留恋，舍不得离去。天下的君王以及贤人很多，他们在世时很荣耀，死后就完了。孔子是一个平民，传了十几代，学者们尊崇他。从天子王侯起，中国谈论《六艺》的人，都以孔子的学说作为判断是非的标准，可以说是至高无上的圣人了！

孔子的后代，出自商国。弗父能够谦让，正考父刻铭记述。防叔逃来鲁国，邹人从中阻挠。尼丘山诞生了圣人，阙里产生了德行。七十弟子升堂入室，四方之人取法学习。在两观诛杀少正卯，在夹谷担任傧相。歌唱凤凰感叹时运衰败，悲泣麒麟为何如此短促！九流百家仰望他的风范，万古之人钦佩他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