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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纪

周本纪第四

第 4 篇

周后稷,名弃。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原。姜原为帝喾元妃。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说,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为不祥,弃之隘巷,马牛过者皆辟不践;徙置之林中,适会山林多人,迁之;而弃渠中冰上,飞鸟以其翼覆荐之。姜原以为神,遂收养长之。初欲弃之,因名曰弃。

弃为儿时,忔如巨人之志。其游戏,好种树麻、菽,麻、菽美。及为成人,遂好耕农,相地之宜,宜谷者稼穑焉,民皆法则之。帝尧闻之,举弃为农师,天下得其利,有功。帝舜曰:「弃,黎民始饥,尔后稷播时百谷。」封弃于邰,号曰后稷,别姓姬氏。后稷之兴,在陶唐、虞、夏之际,皆有令德。

后稷卒,子不窋立。不窋末年,夏后氏政衰,去稷不务,不窋以失其官而犇戎狄之间。不窋卒,子鞠立。鞠卒,子公刘立。公刘虽在戎狄之间,复修后稷之业,务耕种,行地宜,自漆、沮渡渭,取材用,行者有资,居者有畜积,民赖其庆。百姓怀之,多徙而保归焉。周道之兴自此始,故诗人歌乐思其德。公刘卒,子庆节立,国于豳。

庆节卒,子皇仆立。皇仆卒,子差弗立。差弗卒,子毁隃立。毁隃卒,子公非立。公非卒,子高圉立。高圉卒,子亚圉立。亚圉卒,子公叔祖类立。公叔祖类卒,子古公亶父立。古公亶父复修后稷、公刘之业,积德行义,国人皆戴之。薰育戎狄攻之,欲得财物,予之。已复攻,欲得地与民。民皆怒,欲战。古公曰:「有民立君,将以利之。今戎狄所为攻战,以吾地与民。民之在我,与其在彼,何异。民欲以我故战,杀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为。」乃与私属遂去豳,渡漆、沮,逾梁山,止于岐下。豳人举国扶老携弱,尽复归古公于岐下。及他旁国闻古公仁,亦多归之。于是古公乃贬戎狄之俗,而营筑城郭室屋,而邑别居之。作五官有司。民皆歌乐之,颂其德。

古公有长子曰太伯,次曰虞仲。太姜生少子季历,季历娶太任,皆贤妇人,生昌,有圣瑞。古公曰:「我世当有兴者,其在昌乎?」长子太伯、虞仲知古公欲立季历以传昌,乃二人亡如荆蛮,文身断发,以让季历。

古公卒,季历立,是为公季。公季修古公遗道,笃于行义,诸侯顺之。

公季卒,子昌立,是为西伯。西伯曰文王,遵后稷、公刘之业,则古公、公季之法,笃仁,敬老,慈少,礼下贤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归之。伯夷、叔齐在孤竹,闻西伯善养老,盍往归之。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归之。

崇侯虎谮西伯于殷纣曰:「西伯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将不利于帝。」帝纣乃囚西伯于羑里。闳夭之徒患之。乃求有莘氏美女,骊戎之文马,有熊九驷,他奇怪物,因殷嬖臣费仲而献之纣。纣大说,曰:「此一物足以释西伯,况其多乎!」乃赦西伯,赐之弓矢斧钺,使西伯得征伐。曰:「谮西伯者,崇侯虎也。」西伯乃献洛西之地,以请纣去炮烙之刑。纣许之。

西伯阴行善,诸侯皆来决平。于是虞、芮之人,有狱不能决,乃如周。入界,耕者皆让畔,民俗皆让长。虞、芮之人未见西伯,皆慙,相谓曰:「吾所争,周人所耻,何往为,祇取辱耳。」遂还,俱让而去。诸侯闻之,曰:「西伯盖受命之君」。

明年,伐犬戎。明年,伐密须。明年,败耆国。殷之祖伊闻之,惧,以告帝纣。纣曰:「不有天命乎?是何能为!」明年,伐邘。明年,伐崇侯虎。而作丰邑,自岐下而徙都丰。明年,西伯崩,太子发立,是为武王。

西伯盖即位五十年。其囚羑里,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诗人道西伯,盖受命之年称王而断虞芮之讼。后十年而崩,谥为文王。改法度,制正朔矣。追尊古公为太王,公季为王季:盖王瑞自太王兴。

武王即位,太公望为师,周公旦为辅,召公、毕公之徒左右王,师修文王绪业。

九年,武王上祭于毕。东观兵,至于盟津。为文王木主,载以车,中军。武王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专。乃告司马、司徒、司空、诸节:「齐栗,信哉!予无知,以先祖有德臣,小子受先功,毕立赏罚,以定其功。」遂兴师。师尚父号曰:「总尔众庶,与尔舟楫,后至者斩。」武王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复于下,至于王屋,流为鸟,其色赤,其声魄云。是时,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还师归。

居二年,闻纣昏乱暴虐滋甚,杀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师疵、少师强抱其乐器而犇周。于是武王徧告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毕伐。」乃遵文王,遂率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以东伐纣。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师毕渡盟津,诸侯咸会。曰:「孳孳无怠!」武王乃作太誓,告于众庶:「今殷王纣迺用其妇人之言,自绝于天,毁坏其三正,离逷其王父母弟,乃断弃其先祖之乐,乃为淫声,用变乱正声,怡说妇人。故今予发维共行天罚。勉哉夫子,不可再,不可三!」

二月甲子昧爽,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武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曰:「远矣西土之人!」武王曰:「嗟!我有国冢君,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纑、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王曰:「古人有言『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殷王纣维妇人言是用,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昬弃其家国,遗其王父母弟不用,乃维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俾暴虐于百姓,以奸轨于商国。今予发维共行天之罚。今日之事,不过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夫子勉哉!不过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勉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罴,如豺如离,于商郊,不御克犇,以役西土,勉哉夫子!尔所不勉,其于尔身有戮。」誓已,诸侯兵会者车四千乘,陈师牧野。

帝纣闻武王来,亦发兵七十万人距武王。武王使师尚父与百夫致师,以大卒驰帝纣师。纣师虽众,皆无战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武王驰之,纣兵皆崩畔纣。纣走,反入登于鹿台之上,蒙衣其珠玉,自燔于火而死。武王持大白旗以麾诸侯,诸侯毕拜武王,武王乃揖诸侯,诸侯毕从。武王至商国,商国百姓咸待于郊。于是武王使群臣告语商百姓曰:「上天降休!」商人皆再拜稽首,武王亦荅拜。遂入,至纣死所。武王自射之,三发而后下车,以轻剑击之,以黄钺斩纣头,县大白之旗。已而至纣之嬖妾二女,二女皆经自杀。武王又射三发,击以剑,斩以玄钺,县其头小白之旗。武王已乃出复军。

其明日,除道,修社及商纣宫。及期,百夫荷罕旗以先驱。武王弟叔振铎奉陈常车,周公旦把大钺,毕公把小钺,以夹武王。散宜生、太颠、闳夭皆执剑以卫武王。既入,立于社南大卒之左,右毕从。毛叔郑奉明水,卫康叔封布兹,召公奭赞采,师尚父牵牲。尹佚䇲祝曰:「殷之末孙季纣,殄废先王明德,侮蔑神祇不祀,昏暴商邑百姓,其章显闻于天皇上帝。」于是武王再拜稽首,曰:「膺更大命,革殷,受天明命。」武王又再拜稽首,乃出。

封商纣子禄父殷之余民。武王为殷初定未集,乃使其弟管叔鲜、蔡叔度相禄父治殷。已而命召公释箕子之囚。命毕公释百姓之囚,表商容之闾。命南宫括散鹿台之财,发巨桥之粟,以振贫弱萌隶。命南宫括、史佚展九鼎保玉。命闳夭封比干之墓。命宗祝享祠于军。乃罢兵西归。行狩,记政事,作武成。封诸侯,班赐宗彝,作分殷之器物。武王追思先圣王,迺襃封神农之后于焦,黄帝之后于祝,帝尧之后于蓟,帝舜之后于陈,大禹之后于杞。于是封功臣谋士,而师尚父为首封。封尚父于营丘,曰齐。封弟周公旦于曲阜,曰鲁。封召公奭于燕。封弟叔鲜于管,弟叔度于蔡。余各以次受封。

武王征九牧之君,登豳之阜,以望商邑。武王至于周,自夜不寐。周公旦即王所,曰:「曷为不寐?」王曰:「告女:维天不享殷,自发未生于今六十年,麋鹿在牧,蜚鸿满野。天不享殷,乃今有成。维天建殷,其登名民三百六十夫,不显亦不宾灭,以至今。我未定天保,何暇寐!」王曰:「定天保,依天室,悉求天恶,贬从殷王受。日夜劳来,定我西土,我维显服,及德方明。自洛汭延于伊汭,居易毋固,其有夏之居。我南望三涂,北望岳鄙,顾詹有河,粤詹雒、伊,毋远天室。」营周居于雒邑而后去。纵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虚;偃干戈,振兵释旅:示天下不复用也。

武王已克殷,后二年,问箕子殷所以亡。箕子不忍言殷恶,以存亡国宜告。武王亦丑,故问以天道。

武王病。天下未集,群公惧,穆卜,周公乃祓斋,自为质,欲代武王,武王有瘳。后而崩,太子诵代立,是为成王。

成王少,周初定天下,周公恐诸侯畔周,公乃摄行政当国。管叔、蔡叔群弟疑周公,与武庚作乱,畔周。周公奉成王命,伐诛武庚、管叔,放蔡叔。以微子开代殷后,国于宋。颇收殷余民,以封武王少弟封为卫康叔。晋唐叔得嘉谷,献之成王,成王以归周公于兵所。周公受禾东土,鲁天子之命。初,管、蔡畔周,周公讨之,三年而毕定,故初作大诰,次作微子之命,次归禾,次嘉禾,次康诰、酒诰、梓材,其事在周公之篇。周公行政七年,成王长,周公反政成王,北面就群臣之位。

成王在丰,使召公复营洛邑,如武王之意。周公复卜申视,卒营筑,居九鼎焉。曰:「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作召诰、洛诰。成王既迁殷遗民,周公以王命告,作多士、无佚。召公为保,周公为师,东伐淮夷,残奄,迁其君薄姑。成王自奄归,在宗周,作多方。既绌殷命,袭淮夷,归在丰,作周官。兴正礼乐,度制于是改,而民和睦,颂声兴。成王既伐东夷,息慎来贺,王赐荣伯作贿息慎之命。

成王将崩,惧太子钊之不任,乃命召公、毕公率诸侯以相太子而立之。成王既崩,二公率诸侯,以太子钊见于先王庙,申告以文王、武王之所以为王业之不易,务在节俭,毋多欲,以笃信临之,作顾命。太子钊遂立,是为康王。康王即位,徧告诸侯,宣告以文武之业以申之,作康诰。故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错四十余年不用。康王命作策毕公分居里,成周郊,作毕命。

康王卒,子昭王瑕立。昭王之时,王道微缺。昭王南巡狩不返,卒于江上。其卒不赴告,讳之也。立昭王子满,是为穆王。穆王即位,春秋已五十矣。王道衰微,穆王闵文武之道缺,乃命伯臩申诫太仆国之政,作臩命。复宁。

穆王将征犬戎,祭公谋父谏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观兵。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是故周文公之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先王之于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乡,以文修之,使之务利而辟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弃稷不务,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窜于戎狄之间。不敢怠业,时序其德,遵修其绪,修其训典,朝夕恪勤,守以敦笃,奉以忠信。奕世载德,不忝前人。至于文王、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无不欣喜。商王帝辛大恶于民,庶民不忍,䜣载武王,以致戎于商牧。是故先王非务武也,劝恤民隐而除其害也。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夷蛮要服,戎翟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先王之顺祀也,有不祭则修意,有不祀则修言,有不享则修文,有不贡则修名,有不王则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于是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告不王。于是有刑罚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命,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有不至,则增修于德,无勤民于远。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今自大毕、伯士之终也,犬戎氏以其职来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顿乎?吾闻犬戎树敦,率旧德而守终纯固,其有以御我矣。」王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

诸侯有不睦者,甫侯言于王,作修刑辟。王曰:「吁,来!有国有士,告汝祥刑。在今尔安百姓,何择非其人,何敬非其刑,何居非其宜与?两造具备,师听五辞。五辞简信,正于五刑。五刑不简,正于五罚。五罚不服,正于五过。五过之疵,官狱内狱,阅实其罪,惟钧其过。五刑之疑有赦,五罚之疑有赦,其审克之。简信有众,惟讯有稽。无简不疑,共严天威。黥辟疑赦,其罚百率,阅实其罪。劓辟疑赦,其罚倍洒,阅实其罪。膑辟疑赦,其罚倍差,阅实其罪。宫辟疑赦,其罚五百率,阅实其罪。大辟疑赦,其罚千率,阅实其罪。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膑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命曰甫刑。

穆王立五十五年,崩,子共王繄扈立。共王游于泾上,密康公从,有三女犇之。其母曰:「必致之王。夫兽三为群,人三为众,女三为粲。王田不取群,公行不下众,王御不参一族。夫粲,美之物也。众以美物归女,而何德以堪之?王犹不堪,况尔之小丑乎!小丑备物,终必亡。」康公不献,一年,共王灭密。共王崩,子懿王囏立。懿王之时,王室遂衰,诗人作刺。

懿王崩,共王弟辟方立,是为孝王。孝王崩,诸侯复立懿王太子燮,是为夷王。

夷王崩,子厉王胡立。厉王即位三十年,好利,近荣夷公。大夫芮良夫谏厉王曰:「王室其将卑乎?夫荣公好专利而不知大难。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也,而有专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将取焉,何可专也?所怒甚多,而不备大难。以是教王,王其能久乎?夫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无不得极,犹日怵惕惧怨之来也。故颂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蒸民,莫匪尔极』。《大雅》曰『陈锡载周』。是不布利而惧难乎,故能载周以至于今。今王学专利,其可乎?匹夫专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矣。荣公若用,周必败也。」厉王不听,卒以荣公为卿士,用事。

王行暴虐侈傲,国人谤王。召公谏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其谤鲜矣,诸侯不朝。三十四年,王益严,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厉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鄣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水。水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水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蒙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所以产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王不听。于是国莫敢出言,三年,乃相与畔,袭厉王。厉王出奔于彘。

厉王太子静匿召公之家,国人闻之,乃围之。召公曰:「昔吾骤谏王,王不从,以及此难也。今杀王太子,王其以我为讐而怼怒乎?夫事君者,险而不讐怼,怨而不怒,况事王乎!」乃以其子代王太子,太子竟得脱。

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共和十四年,厉王死于彘。太子静长于召公家,二相乃共立之为王,是为宣王。宣王即位,二相辅之,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遗风,诸侯复宗周。十二年,鲁武公来朝。

宣王不修籍于千亩,虢文公谏曰不可,王弗听。三十九年,战于千亩,王师败绩于姜氏之戎。

宣王既亡南国之师,乃料民于太原。仲山甫谏曰:「民不可料也。」宣王不听,卒料民。

四十六年,宣王崩,子幽王宫涅立。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甫曰:「周将亡矣。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若过其序,民乱之也。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于是有地震。今三川实震,是阳失其所而填阴也。阳失而在阴,原必塞;原塞,国必亡。夫水土演而民用也。土无所演,民乏财用,不亡何待!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其川原又塞,塞必竭。夫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国之征也。川竭必山崩。若国亡不过十年,数之纪也。天之所弃,不过其纪。」是岁也,三川竭,岐山崩。

三年,幽王嬖爱襃姒。襃姒生子伯服,幽王欲废太子。太子母申侯女,而为后。后幽王得襃姒,爱之,欲废申后,并去太子宜臼,以襃姒为后,以伯服为太子。周太史伯阳读史记曰:「周亡矣。」昔夏后氏之衰也,有二神龙止于夏帝庭而言曰:「余,襃之二君。」夏帝卜杀之,与去之,与止之,莫吉。卜请其漦而藏之,乃吉。于是布币而策告之,龙亡而漦在,椟而去之。夏亡,传此器殷。殷亡,又传此器周。比三代,莫敢发之,至厉王之末,发而观之。漦流于庭,不可除。厉王使妇人裸而噪之。漦化为玄鼋,以入王后宫。后宫之童妾既龀而遭之,既笄而孕,无夫而生子,惧而弃之。宣王之时童女谣曰:「檿弧箕服,实亡周国。」于是宣王闻之,有夫妇卖是器者,宣王使执而戮之。逃于道,而见乡者后宫童妾所弃妖子出于路者,闻其夜啼,哀而收之,夫妇遂亡,犇于襃。襃人有罪,请入童妾所弃女子者于王以赎罪。弃女子出于襃,是为襃姒。当幽王三年,王之后宫见而爱之,生子伯服,竟废申后及太子,以襃姒为后,伯服为太子。太史伯阳曰:「祸成矣,无可奈何!」

襃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万方,故不笑。幽王为烽燧大鼓,有寇至则举烽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寇,襃姒乃大笑。幽王说之,为数举烽火。其后不信,诸侯益亦不至。

幽王以虢石父为卿,用事,国人皆怨。石父为人佞巧善谀好利,王用之。又废申后,去太子也。申侯怒,与缯、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举烽火征兵,兵莫至。遂杀幽王骊山下,虏襃姒,尽取周赂而去。于是诸侯乃即申侯而共立故幽王太子宜臼,是为平王,以奉周祀。

平王立,东迁于雒邑,辟戎寇。平王之时,周室衰微,诸侯强并弱,齐、楚、秦、晋始大,政由方伯。

四十九年,鲁隐公即位。

五十一年,平王崩,太子泄父蚤死,立其子林,是为桓王。桓王,平王孙也。

桓王三年,郑庄公朝,桓王不礼。五年,郑怨,与鲁易许田。许田,天子之用事太山田也。八年,鲁杀隐公,立桓公。十三年,伐郑,郑射伤桓王,桓王去归。

二十三年,桓王崩,子庄王佗立。庄王四年,周公黑肩欲杀庄王而立王子克。辛伯告王,王杀周公。王子克犇燕。

十五年,庄王崩,子厘王胡齐立。厘王三年,齐桓公始霸。

五年,厘王崩,子惠王阆立。惠王二年。初,庄王嬖姬姚,生子穨,穨有宠。及惠王即位,夺其大臣园以为囿,故大夫边伯等五人作乱,谋召燕、卫师,伐惠王。惠王犇温,已居郑之栎。立厘王弟穨为王。乐及徧舞,郑、虢君怒。四年,郑与虢君伐杀王穨,复入惠王。惠王十年,赐齐桓公为伯。

二十五年,惠王崩,子襄王郑立。襄王母早死,后母曰惠后。惠后生叔带,有宠于惠王,襄王畏之。三年,叔带与戎、翟谋伐襄王,襄王欲诛叔带,叔带犇齐。齐桓公使管仲平戎于周,使隰朋平戎于晋。王以上卿礼管仲。管仲辞曰:「臣贱有司也,有天子之二守国、高在。若节春秋来承王命,何以礼焉。陪臣敢辞。」王曰:「舅氏,余嘉乃勋,毋逆朕命。」管仲卒受下卿之礼而还。九年,齐桓公卒。十二年,叔带复归于周。

十三年,郑伐滑,王使游孙、伯服请滑,郑人囚之。郑文公怨惠王之入不与厉公爵,又怨襄王之与卫滑,故囚伯服。王怒,将以翟伐郑。富辰谏曰:「凡我周之东徙,晋、郑焉依。子穨之乱,又郑之由定,今以小怨弃之!」王不听。十五年,王降翟师以伐郑。王德翟人,将以其女为后。富辰谏曰:「平、桓、庄、惠皆受郑劳,王弃亲亲翟,不可从。」王不听。十六年,王绌翟后,翟人来诛,杀谭伯。富辰曰:「吾数谏不从。如是不出,王以我为怼乎?」乃以其属死之。

初,惠后欲立王子带,故以党开翟人,翟人遂入周。襄王出犇郑,郑居王于泛。子带立为王,取襄王所绌翟后与居温。十七年,襄王告急于晋,晋文公纳王而诛叔带。襄王乃赐晋文公珪鬯弓矢,为伯,以河内地与晋。二十年,晋文公召襄王,襄王会之河阳、践土,诸侯毕朝,书讳曰「天王狩于河阳」。

二十四年,晋文公卒。

三十一年,秦穆公卒。

三十二年,襄王崩,子顷王壬臣立。顷王六年,崩,子匡王班立。匡王六年,崩,弟瑜立,是为定王。

定王元年,楚庄王伐陆浑之戎,次洛,使人问九鼎。王使王孙满应设以辞,楚兵乃去。十年,楚庄王围郑,郑伯降,已而复之。十六年,楚庄王卒。

二十一年,定王崩,子简王夷立。简王十三年,晋杀其君厉公,迎子周于周,立为悼公。

十四年,简王崩,子灵王泄心立。灵王二十四年,齐崔杼弑其君庄公。二十七年,灵王崩,子景王贵立。景王十八年,后太子圣而早卒。二十年,景王爱子朝,欲立之,会崩,子丐之党与争立,国人立长子猛为王,子朝攻杀猛。猛为悼王。晋人攻子朝而立丐,是为敬王。

敬王元年,晋人入敬王,子朝自立,敬王不得入,居泽。四年,晋率诸侯入敬王于周,子朝为臣,诸侯城周。十六年,子朝之徒复作乱,敬王犇于晋。十七年,晋定公遂入敬王于周。

三十九年,齐田常杀其君简公。

四十一年,楚灭陈。孔子卒。

四十二年,敬王崩,子元王仁立。元王八年,崩,子定王介立。

定王十六年,三晋灭智伯,分有其地。

二十八年,定王崩,长子去疾立,是为哀王。哀王立三月,弟叔袭杀哀王而自立,是为思王。思王立五月,少弟嵬攻杀思王而自立,是为考王。此三王皆定王之子。

考王十五年,崩,子威烈王午立。

考王封其弟于河南,是为桓公,以续周公之官职。桓公卒,子威公代立。威公卒,子惠公代立,乃封其少子于巩以奉王,号东周惠公。

威烈王二十三年,九鼎震。命韩、魏、赵为诸侯。

二十四年,崩,子安王骄立。是岁盗杀楚声王。

安王立二十六年,崩,子烈王喜立。烈王二年,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周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载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者出焉。」

十年,烈王崩,弟扁立,是为显王。显王五年,贺秦献公,献公称伯。九年,致文武胙于秦孝公。二十五年,秦会诸侯于周。二十六年,周致伯于秦孝公。三十三年,贺秦惠王。三十五年,致文武胙于秦惠王。四十四年,秦惠王称王。其后诸侯皆为王。

四十八年,显王崩,子慎靓王定立。慎靓王立六年,崩,子赧王延立。王赧时东西周分治。王赧徙都西周。

西周武公之共太子死,有五庶子,毋适立。司马翦谓楚王曰:「不如以地资公子咎,为请太子。」左成曰:「不可。周不听,是公之知困而交疏于周也。不如请周君孰欲立,以微告翦,翦请令楚之以地。」果立公子咎为太子。

八年,秦攻宜阳,楚救之。而楚以周为秦故,将伐之。苏代为周说楚王曰:「何以周为秦之祸也?言周之为秦甚于楚者,欲令周入秦也,故谓『周秦』也。周知其不可解,必入于秦,此为秦取周之精者也。为王计者,周于秦因善之,不于秦亦言善之,以疏之于秦。周绝于秦,必入于郢矣。」

秦借道两周之间,将以伐韩,周恐借之畏于韩,不借畏于秦。史厌谓周君曰:「何不令人谓韩公叔曰『秦之敢绝周而伐韩者,信东周也。公何不与周地,发质使之楚』?秦必疑楚不信周,是韩不伐也。又谓秦曰『韩强与周地,将以疑周于秦也,周不敢不受』。秦必无辞而令周不受,是受地于韩而听于秦。」

秦召西周君,西周君恶往,故令人谓韩王曰:「秦召西周君,将以使攻王之南阳也,王何不出兵于南阳?周君将以为辞于秦。周君不入秦,秦必不敢逾河而攻南阳矣。」

东周与西周战,韩救西周。或为东周说韩王曰:「西周故天子之国,多名器重宝。王案兵毋出,可以德东周,而西周之宝必可以尽矣。」

王赧谓成君。楚围雍氏,韩征甲与粟于东周,东周君恐,召苏代而告之。代曰:「君何患于是。臣能使韩毋征甲与粟于周,又能为君得高都。」周君曰:「子苟能,请以国听子。」代见韩相国曰:「楚围雍氏,期三月也,今五月不能拔,是楚病也。今相国乃征甲与粟于周,是告楚病也。」韩相国曰:「善。使者已行矣。」代曰:「何不与周高都?」韩相国大怒曰:「吾毋征甲与粟于周亦已多矣,何故与周高都也?」代曰:「与周高都,是周折而入于韩也,秦闻之必大怒忿周,即不通周使,是以弊高都得完周也。曷为不与?」相国曰:「善。」果与周高都。

三十四年,苏厉谓周君曰:「秦破韩、魏,扑师武,北取赵蔺、离石者,皆白起也。是善用兵,又有天命。今又将兵出塞攻梁,梁破则周危矣。君何不令人说白起乎?曰『楚有养由基者,善射者也。去柳叶百步而射之,百发而百中之。左右观者数千人,皆曰善射。有一夫立其旁,曰「善,可教射矣」。养由基怒,释弓搤剑,曰「客安能教我射乎」?客曰「非吾能教子支左诎右也。夫去柳叶百步而射之,百发而百中之,不以善息,少焉气衰力倦,弓拨矢钩,一发不中者,百发尽息」。今破韩、魏,扑师武,北取赵蔺、离石者,公之功多矣。今又将兵出塞,过两周,倍韩,攻梁,一举不得,前功尽弃。公不如称病而无出』。」

四十二年,秦破华阳约。马犯谓周君曰:「请令梁城周。」乃谓梁王曰:「周王病若死,则犯必死矣。犯请以九鼎自入,于王,王受九鼎而图犯。」梁王曰:「善。」遂与之卒,言戍周。因谓秦王曰:「梁非戍周也,将伐周也。王试出兵境以观之。」秦果出兵。又谓梁王曰:「周王病甚矣,犯请后可而复之。今王使卒之周,诸侯皆生心,后举事且不信。不若令卒为周城,以匿事端。」梁王曰:「善。」遂使城周。

四十五年,周君之秦客谓周曰:「公不若誉秦王之孝,因以应为太后养地,秦王必喜,是公有秦交。交善,周君必以为公功。交恶,劝周君入秦者必有罪矣。」秦攻周,而周最谓秦王曰:「为王计者不攻周。攻周,实不足以利,声畏天下。天下以声畏秦,必东合于齐。兵弊于周。合天下于齐,则秦不王矣。天下欲弊秦,劝王攻周。秦与天下弊,则令不行矣。」

五十八年,三晋距秦。周令其相国之秦,以秦之轻也,还其行。客谓相国曰:「秦之轻重未可知也。秦欲知三国之情。公不如急见秦王曰『请为王听东方之变』,秦王必重公。重公,是秦重周,周以取秦也;齐重,则固有周聚以收齐:是周常不失重国之交也。」秦信周,发兵攻三晋。

五十九年,秦取韩阳城负黍,西周恐,倍秦,与诸侯约,将天下锐师出伊阙攻秦,令秦无得通阳城。秦昭王怒,使将军摎攻西周。西周君犇秦,顿首受罪,尽献其邑三十六,口三万。秦受其献,归其君于周。

周君、王赧卒,周民遂东亡。秦取九鼎宝器,而迁西周公于狐。后七岁,秦庄襄王灭东西周。东西周皆入于秦,周既不祀。

太史公曰:学者皆称周伐纣,居洛邑,综其实不然。武王营之,成王使召公卜居,居九鼎焉,而周复都丰、镐。至犬戎败幽王,周乃东徙于洛邑。所谓「周公葬我毕」,毕在镐东南杜中。秦灭周。汉兴九十有余载,天子将封泰山,东巡狩至河南,求周苗裔,封其后嘉三十里地,号曰周子南君,比列侯,以奉其先祭祀。

周朝的后稷,名叫弃。他的母亲是有邰氏的女子,叫姜原。姜原是帝喾的正妃。姜原外出到野外,看见巨人的脚印,心里欢喜,想要踩上去,踩了之后身体就有了感应,好像怀孕了。到了时间就生下一个儿子,认为不吉祥,就把他扔在狭窄的巷子里,但经过的马牛都避开不踩他;又把他移放到树林里,正好遇到山林里人多,就换了个地方;又把他扔在沟渠的冰面上,飞鸟用翅膀覆盖他、垫在他下面。姜原认为他是神,于是收养并抚养他长大。当初想抛弃他,所以取名叫弃。

弃在孩童时,就有像大人物一样的志向。他做游戏时,喜欢种植麻、豆之类的作物,种的麻、豆都长得很好。等到他成年后,就喜欢耕种农活,观察土地的适宜性,适合种谷子的地方就种植收获,百姓都效法他。帝尧听说了,推举弃担任农师,天下都得到他的好处,他有功绩。帝舜说:“弃,百姓开始挨饿,你这位后稷要按时播种各种谷物。”于是把弃封在邰地,号称后稷,另外赐姓姬氏。后稷的兴起,在陶唐、虞、夏的时代,都有美好的德行。

后稷去世后,他的儿子不窋即位。不窋晚年,夏后氏政治衰败,废弃了农官不再从事农耕,不窋因为失去官职而逃奔到戎狄的地区。不窋去世后,儿子鞠即位。鞠去世后,儿子公刘即位。公刘虽然处在戎狄地区,但重新修治后稷的事业,致力于耕种,根据土地适宜性行事,从漆水、沮水渡过渭水,获取木材等资源,行路的人有资财,居住的人有积蓄,百姓依赖他的福泽。百姓怀念他,很多人迁徙来归附他。周朝事业的兴起从这里开始,所以诗人作歌作乐来思念他的功德。公刘去世后,儿子庆节即位,在豳地建立都邑。

庆节去世后,儿子皇仆即位。皇仆去世后,儿子差弗即位。差弗去世后,儿子毁隃即位。毁隃去世后,儿子公非即位。公非去世后,儿子高圉即位。高圉去世后,儿子亚圉即位。亚圉去世后,儿子公叔祖类即位。公叔祖类去世后,儿子古公亶父即位。古公亶父重新修治后稷、公刘的事业,积累德行,推行仁义,国人都爱戴他。薰育戎狄进攻他,想要得到财物,他就给了他们。不久又来进攻,想要得到土地和百姓。百姓都很愤怒,想要作战。古公说:“有百姓而设立君主,是为了给他们谋利。现在戎狄之所以发动进攻作战,是为了我的土地和百姓。百姓在我这里,和在他们那里,有什么不同呢。百姓想要因为我的缘故而作战,杀死别人的父子却做他们的君主,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带领他的私人部属离开豳地,渡过漆水、沮水,翻越梁山,在岐山脚下定居。豳地的人全城扶老携幼,全部重新归附古公于岐山脚下。等到其他邻国听说古公的仁德,也大多归附他。于是古公就贬斥戎狄的习俗,而营建修筑城郭、房屋,并划分邑落让百姓分别居住。设立五官和有关职官。百姓都歌颂他,赞美他的德行。

古公有个长子叫太伯,次子叫虞仲。太姜生小儿子季历,季历娶了太任,她们都是贤德的妇人,生下昌,有圣人的祥瑞。古公说:“我们这一代应当有兴起的人,大概就在昌吧?”长子太伯、虞仲知道古公想要立季历以便传位给昌,于是两人逃到荆蛮地区,在身上刺花纹、剪断头发,以此让位给季历。

古公去世后,季历即位,这就是公季。公季修治古公留下的道业,专心推行仁义,诸侯都顺从他。

公季去世后,儿子昌即位,这就是西伯。西伯就是文王,他遵循后稷、公刘的事业,效法古公、公季的法则,笃行仁政,尊敬老人,慈爱幼小,礼遇贤士,中午都顾不上吃饭来接待士人,士人因此大多归附他。伯夷、叔齐在孤竹国,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于是一起去归附他。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等人都前往归附他。

崇侯虎在殷纣王面前诋毁西伯说:“西伯积累善行美德,诸侯都归向他,将会对陛下不利。”帝纣于是把西伯囚禁在羑里。闳夭等人为此担忧。于是搜求有莘氏的美女,骊戎的纹马,有熊国的九辆四马之车,以及其他珍奇物品,通过殷的宠臣费仲献给纣王。纣王非常高兴,说:“这一个美女就足以释放西伯,何况这么多呢!”于是赦免了西伯,赐给他弓矢斧钺,让西伯有权征伐。又说:“诋毁西伯的,是崇侯虎。”西伯于是献出洛水以西的土地,以此请求纣王废除炮烙之刑。纣王答应了他。

西伯暗中推行善政,诸侯都来请他裁决是非。当时虞国和芮国的人,有案件不能决断,就来到周国。进入周国境内,看到耕田的人都互相让田界,民间习俗都尊敬长者。虞国、芮国的人还没有见到西伯,都感到惭愧,互相说:“我们所争的,正是周国人感到羞耻的,还去干什么呢,只会自取耻辱罢了。”于是返回,都互相谦让着离开了。诸侯听说了这件事,说:“西伯大概是承受天命的君主。”

第二年,征伐犬戎。第二年,征伐密须。第二年,打败了耆国。殷的祖伊听说了,很害怕,把这件事报告给帝纣。纣王说:“不是有天命吗?这能把我怎么样!”第二年,征伐邘国。第二年,征伐崇侯虎。于是修建丰邑,从岐山脚下迁都到丰。第二年,西伯去世,太子发即位,这就是武王。

西伯大概在位五十年。他被囚禁在羑里时,大概把《易》的八卦推演成了六十四卦。诗人称道西伯,大概在他承受天命的那一年称王,并裁决了虞国和芮国的诉讼。此后十年去世,被追谥为文王。他改变了法度,制定了新的历法。追尊古公为太王,公季为王季:大概王业的祥瑞从太王开始兴起。

武王即位后,太公望担任太师,周公旦担任辅相,召公、毕公等人辅佐武王,师法修治文王的事业。

九年,武王在毕地举行祭祀。然后向东检阅军队,到达盟津。制作了文王的木制牌位,用车载着,放在中军。武王自称太子发,说是奉文王之命进行征伐,不敢自作主张。于是告诉司马、司徒、司空、各位受符节的官员:“要恭敬谨慎,诚信啊!我无知,因为先祖有德行的臣子,我承受了先人的功业,要全部确立赏罚,以完成功业。”于是起兵。太师尚父号令说:“集合你们的兵众,准备好你们的船只,后到的人斩首。”武王渡黄河,到了河中央,有一条白鱼跳进武王的船中,武王俯身拾起用来祭祀。渡过河后,有一团火从天上降下来,落到武王的屋顶上,变成一只鸟,颜色赤红,叫声魄魄。这时,诸侯不约而同在盟津会集的,有八百个诸侯。诸侯都说:“纣可以讨伐了。”武王说:“你们不知道天命,还不可以。”于是率领军队回去了。

过了两年,听说纣王昏乱暴虐更加严重,杀了王子比干,囚禁了箕子。太师疵、少师强抱着他们的乐器逃奔到周国。于是武王遍告诸侯说:“殷王有重大罪行,不可以不全力讨伐。”于是遵循文王的意志,率领战车三百辆,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向东讨伐纣王。十一年十二月戊午日,军队全部渡过盟津,诸侯都会合了。说:“勤勉不懈怠!”武王于是作《太誓》,告谕众位将士:“现在殷王纣竟然听信他妇人的话,自绝于上天,毁坏了他治国的三纲,疏远他的同祖兄弟,竟然废弃抛弃他先祖的音乐,制作淫靡之声,用来扰乱正统音乐,取悦妇人。所以现在我姬发要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努力啊各位夫子,不可以有第二次,不可以有第三次!”

二月甲子日天快亮的时候,武王早晨到达商都郊外的牧野,然后举行誓师。武王左手拿着黄色的斧钺,右手拿着白色的旄旗,用来指挥。说:“远道而来的西土的人们!”武王说:“啊!我们各国的君主,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以及庸、蜀、羌、髳、微、纑、彭、濮等族的人,举起你们的戈,排列好你们的盾,竖起你们的矛,我要宣誓了。”武王说:“古人说过‘母鸡不报晓。母鸡报晓,就是家道衰败’。现在殷王纣只听信妇人的话,自己抛弃了先祖的祭祀不答谢,昏乱地抛弃了他的家国,遗弃他的同祖兄弟不用,却只推崇、尊崇、信任、任用四方逃亡的罪人,让他们暴虐地对待百姓,在商国作奸犯科。现在我姬发要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今天这场战斗,前进不过六步七步,就停下来整齐队伍,努力啊各位夫子!攻击不过四五次、六七次,就停下来整齐队伍,努力啊各位夫子!希望你们威武勇猛,像虎像熊,像豺狼,在商都郊外,不要抵御那些能够逃奔的人,让他们来为西土服役,努力啊各位夫子!你们如果不努力,你们自身就会受到杀戮。”誓师完毕,诸侯会合的军队有战车四千辆,在牧野列阵。

帝纣听说武王来了,也发动了七十万军队来抵抗武王。武王派师尚父(姜太公)和一百名勇士到阵前挑战,然后用大部队冲击帝纣的军队。纣的军队虽然人多,但都没有作战的意愿,心里希望武王快点打进来。纣的士兵都掉转兵器攻击自己人,为武王开路。武王冲杀过去,纣的军队全部崩溃,背叛了纣。纣逃跑,退回城内,登上鹿台,穿上他的珠玉衣服,自焚于火而死。武王手持大白旗指挥诸侯,诸侯都向武王参拜,武王于是向诸侯作揖回礼,诸侯全都跟随他。武王进入商朝都城,商朝百姓都在郊外等待。于是武王派群臣告诉商朝百姓说:“上天降下福泽!”商人都拜了两次,叩头至地,武王也回拜了他们。于是进入城中,来到纣死的地方。武王亲自向纣的尸体射了三箭,然后下车,用轻剑击打他,用黄色大斧砍下纣的头,悬挂在大白旗上。之后又来到纣的两个宠妾那里,这两个女子都已经上吊自杀了。武王又射了三箭,用剑击打,用黑色大斧砍下她们的头,悬挂在小白旗上。武王做完这些事后才出城,回到军中。

第二天,清理道路,修复社庙和商纣的宫殿。到了约定的日期,一百名士兵扛着罕旗作为先导。武王的弟弟叔振铎陈列着常车,周公旦手持大斧,毕公手持小斧,夹在武王两侧。散宜生、太颠、闳夭都拿着剑护卫武王。进入社庙后,武王站在社庙南边大部队的左边,右边的人全部跟随。毛叔郑捧着明水,卫康叔封铺设草席,召公奭进献彩帛,师尚父牵着祭祀的牲畜。尹佚宣读祝祷的册文说:“殷商的末代子孙季纣,灭绝废弃先王的光明德行,轻慢侮辱神灵不祭祀,昏乱暴虐地对待商邑的百姓,他的恶行已经显著地报告给天皇上帝。”于是武王拜了两次,叩头至地,说:“我承受上天的大命,革除殷商的统治,接受上天明命。”武王又拜了两次,叩头至地,然后退出。

武王封商纣的儿子禄父(武庚)来统领殷商遗民。武王因为殷地刚刚平定还没有安定,就派他的弟弟管叔鲜、蔡叔度辅佐禄父治理殷地。之后命令召公释放被囚禁的箕子。命令毕公释放被囚禁的百姓,在商容的里门设立标志表彰他。命令南宫括散发鹿台的财物,发放钜桥的粮食,用来赈济贫弱百姓和奴隶。命令南宫括、史佚展示九鼎和宝玉。命令闳夭修缮比干的坟墓。命令宗祝在军中举行祭祀。于是罢兵西归。沿途巡视狩猎,记录政事,创作了《武成》。分封诸侯,颁赐宗庙祭器,创作了《分殷之器物》。武王追思古代的圣王,于是褒奖封赏神农氏的后代于焦地,黄帝的后代于祝地,帝尧的后代于蓟地,帝舜的后代于陈地,大禹的后代于杞地。于是分封功臣和谋士,而师尚父(姜太公)是第一个受封的。封尚父于营丘,国号为齐。封弟弟周公旦于曲阜,国号为鲁。封召公奭于燕。封弟弟叔鲜于管,弟弟叔度于蔡。其余的人各自按次序受封。

武王征召九州的长官,登上豳地的山丘,眺望商朝的都城。武王回到周都,夜里睡不着觉。周公旦来到武王住处,问:“为什么不睡?”武王说:“告诉你:上天不再庇佑殷商,从我出生之前的六十年里,麋鹿在荒野游荡,蝗虫飞满田野。上天不保佑殷商,如今我们才有成功。上天建立殷商,曾经任用贤人三百六十人,虽然不显赫,但也不被忽视或消灭,一直延续到今天。我还没有确定上天给予的安定,哪有时间睡觉!”武王说:“要确定上天的保佑,依靠上天的宫室,完全寻求上天所憎恶的,贬斥那些像殷王纣一样的人。日日夜夜慰劳百姓,安定我们西方之地,我要显扬德政,等到德行光明的时候。从洛水弯曲处延伸到伊水弯曲处,地势平坦没有险阻,这是夏朝居住过的地方。我向南望三涂山,向北望太行山和边鄙之地,回头看看黄河,再观察雒水、伊水,不要远离上天的宫室。”于是在雒邑营建周都然后离去。把马放养在华山的南面,把牛放养在桃林的废墟;放倒兵器,解散军队:向天下表示不再使用武力。

武王已经战胜殷商,过了两年,问箕子殷商灭亡的原因。箕子不忍心说殷商的恶行,只把国家存亡的道理告诉他。武王也感到惭愧,所以只问天道。

武王生病了。天下还没有安定,大臣们都很恐惧,进行占卜。周公于是举行祓除的仪式并斋戒,把自己作为人质,想要代替武王去死,武王病愈。后来武王去世,太子诵继位,这就是成王。

成王年幼,周朝刚刚平定天下,周公担心诸侯背叛周朝,于是代理朝政,主持国家大事。管叔、蔡叔等弟弟们怀疑周公,与武庚一起作乱,背叛周朝。周公奉成王的命令,讨伐诛杀了武庚、管叔,流放了蔡叔。让微子开代替殷商的后代,在宋地建国。尽量收集殷商的遗民,封给武王的小弟弟封,就是卫康叔。晋唐叔得到一种吉祥的谷物,献给成王,成王把它送到周公的军营中。周公在东土接受了禾谷,并传达了天子的命令。起初,管叔、蔡叔背叛周朝,周公讨伐他们,三年才完全平定,所以先创作了《大诰》,接着创作了《微子之命》,然后是《归禾》、《嘉禾》,再是《康诰》、《酒诰》、《梓材》,这些事情记载在周公的篇章中。周公摄政七年,成王长大了,周公把政权归还给成王,自己面朝北回到群臣的行列中。

成王在丰京,派召公再次营建洛邑,遵照武王的意愿。周公又去占卜和视察,最终营建完毕,把九鼎安置在那里。说:“这里是天下的中心,四方进贡的道路距离相等。”创作了《召诰》、《洛诰》。成王迁走殷商遗民后,周公以王的名义告诫他们,创作了《多士》、《无佚》。召公担任太保,周公担任太师,向东讨伐淮夷,灭掉了奄国,把它的国君迁到薄姑。成王从奄地回来,在宗周,创作了《多方》。已经废除了殷商的王命,袭击了淮夷,回到丰京,创作了《周官》。兴办并整顿礼乐,制度因此改变,百姓和睦,颂歌兴起。成王讨伐东夷之后,息慎前来祝贺,成王命令荣伯创作了《贿息慎之命》。

成王将要去世,担心太子钊不能胜任,于是命令召公、毕公率领诸侯辅佐太子并立他为王。成王去世后,召公和毕公率领诸侯,带太子钊到先王庙中,反复告诫他文王、武王建立王业的不易,务必节俭,不要有太多欲望,以诚实守信来治理天下,创作了《顾命》。太子钊于是继位,这就是康王。康王即位,遍告诸侯,宣告文王、武王的功业来申明,创作了《康诰》。所以在成王、康王时期,天下安宁,刑罚放置不用四十多年。康王命令作策毕公分封和安置百姓,建成周都的郊野,创作了《毕命》。

康王去世,儿子昭王瑕继位。昭王在位的时候,王道稍有缺失。昭王南巡没有回来,死在江上。他的死没有向诸侯发讣告,是为了避讳。立昭王的儿子满为王,这就是穆王。穆王即位时,年纪已经五十岁了。王道衰微,穆王怜悯文王、武王的王道缺失,于是命令伯臩反复告诫太仆关于国家的政事,创作了《臩命》。天下重新安宁。

穆王将要征伐犬戎,祭公谋父劝谏说:“不可以。先王显示德行而不炫耀武力。军队平时收聚起来,到需要时才动用,一用就要有威势,炫耀武力就会导致轻慢,轻慢就失去了威慑力。所以周文公(周公旦)的颂诗说:‘收起干戈,藏好弓箭,我追求美德,施行于华夏,诚然王能保有天下。’先王对于百姓,努力端正他们的品德,敦厚他们的性情,丰富他们的财物需求,便利他们的器物用具,明确利害的方向,用礼乐文化来修养,使他们致力于利益而避开祸害,感怀德行而畏惧威势,所以能够保持世代而日益壮大。从前我们的先王世代担任后稷的官职来服侍虞、夏两朝。到了夏朝衰落时,废弃了稷官不务农事,我们的先王不窋因此失去官职,自己逃窜到戎狄之间。他不敢荒废本业,按时序修明德行,遵循并继承祖先的事业,修习训诫和典章,早晚恭敬勤勉,以敦厚笃实来持守,以忠诚信实来奉行。世代承载德行,不辱没前人。到了文王、武王,发扬前人的光明,再加上慈爱和顺,侍奉神灵,保护百姓,没有不欢喜的。商王帝辛对百姓极为暴虐,百姓无法忍受,欣然拥戴武王,因此在商郊牧野动用了武力。所以先王不是崇尚武力,而是怜悯百姓的痛苦并消除他们的祸害。按照先王的制度,王畿内是甸服,王畿外是侯服,侯服和卫服是宾服,蛮夷地区是要服,戎狄地区是荒服。甸服的人要供应祭祀,侯服的人要供应祀礼,宾服的人要供应享礼,要服的人要进贡,荒服的人要朝见天子。每天祭祀,每月祀礼,每季享礼,每年进贡,终身朝见一次。先王遵循这样的祭祀礼仪,如果有不祭祀的就修正自己的心意,有不祀礼的就修正自己的言辞,有不享礼的就修正自己的礼乐制度,有不进贡的就修正自己的名号,有不朝见的就修正自己的德行,这些依次做了之后还有不来的,就修正刑罚。于是有刑罚来处置不祭祀的,有攻伐来处置不祀礼的,有征讨来处置不享礼的,有责让来处置不进贡的,有警告来处置不朝见的。于是有刑罚的法律,有攻伐的军队,有征讨的装备,有威严责让的命令,有文告告谕的言辞。发布命令陈述言辞之后还有不来的,就进一步修明德行,不劳苦百姓到远方。因此近处没有不听从的,远处没有不归服的。如今自从大毕、伯士去世后,犬戎氏按照他们的职分来朝见天子,天子却说‘我一定要用不享礼的罪名征讨他们,并且显示武力’,这恐怕要废弃先王的训诫,而使王业几乎陷入困境吧?我听说犬戎氏树立敦厚的风俗,遵循旧有的德行而始终纯朴专一,他们是有办法抵御我们的。”穆王还是去征伐了,得到了四只白狼、四只白鹿回来。从此荒服的人不再来朝见。

诸侯中有不和睦的,甫侯向周穆王进言,于是制定刑法。穆王说:“啊,来吧!凡是有封国、有领土的诸侯,告诉你们完善的刑法。如今你们要安定百姓,要选择的不正是贤人吗?要敬重的不正是刑法吗?要处置的不正是适宜的办法吗?原告和被告都到齐了,士师要听取五刑的讼辞。五刑的讼辞清楚可信,就按五刑来定罪。如果五刑的定罪不确当,就按五罚来处理。如果五罚的处理还不服,就按五过来宽免。五过的弊病在于官员的狱讼和宫廷的狱讼,要核实他们的罪过,使处罚与过失相当。五刑的条文有疑问的,可以赦免;五罚的条文有疑问的,也可以赦免;要审慎地做到这一点。要查证核实众人的情况,审理案件要有根据。没有核实清楚的,不能轻易怀疑,要共同敬畏上天的威严。墨刑有疑问的可以赦免,罚金一百镮(率),要核实他的罪过。劓刑有疑问的可以赦免,罚金二百镮,要核实他的罪过。刖刑(膑刑)有疑问的可以赦免,罚金二百五十镮,要核实他的罪过。宫刑有疑问的可以赦免,罚金五百镮,要核实他的罪过。死刑有疑问的可以赦免,罚金一千镮,要核实他的罪过。墨刑的条目有一千条,劓刑的条目有一千条,刖刑的条目有五百条,宫刑的条目有三百条,死刑的条目有二百条:五刑的条目总共三千条。”这部刑法命名为《甫刑》。

周穆王在位五十五年去世,他的儿子共王繄扈即位。共王在泾水边游玩,密康公跟从,有三个女子私自投奔密康公。密康公的母亲说:“一定要把她们献给大王。野兽三只就叫群,人三个就叫众,美女三个就叫粲。天子田猎不取群兽,诸侯出行不让人众回避,天子娶妃不娶同一家族的三个女子。那‘粲’,是美好的事物。众人把美好的事物送给你,你有什么德行能承受呢?大王尚且承受不起,何况你这渺小的人物呢!渺小的人物拥有美好的事物,最终一定会灭亡。”密康公没有献出三个女子,一年后,共王灭亡了密国。共王去世,他的儿子懿王囏即位。懿王的时候,周王室就衰败了,诗人作诗讽刺。

懿王去世,共王的弟弟辟方即位,这就是孝王。孝王去世,诸侯又立懿王的太子燮为王,这就是夷王。

夷王去世,他的儿子厉王胡即位。厉王即位三十年,贪图财利,亲近荣夷公。大夫芮良夫劝谏厉王说:“王室大概要衰微了吧?那个荣公喜好独占财利却不知道大的祸难。财利,是各种事物所产生、天地所承载的,而有人要独占它,它的危害就多了。天地间的各种事物都要取用它,怎么可以独占呢?触怒的人很多,却不防备大的祸难。用这种道理来教导大王,大王难道能长久吗?作为统治百姓的人,应该疏通财利并把它布施给上下众人。使神、人和万物无不得其适当,还天天警惕害怕怨恨的到来。所以《颂》诗说‘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蒸民,莫匪尔极’(有文德的后稷,能够配享上天,养育我们众民,无不以你为准则)。《大雅》说‘陈锡载周’(广施恩赐成就周朝)。这不正是布施财利而畏惧祸难吗?所以能成就周朝直到今天。如今大王要学习独占财利,这怎么可以呢?一个普通人独占财利,尚且被称为盗贼,大王如果这样做,归附你的人就少了。荣公如果被重用,周朝一定会败亡。”厉王不听,最终任命荣公为卿士,让他执掌政事。

厉王施行暴虐奢侈傲慢的统治,国都里的人指责厉王。召公劝谏说:“百姓不能忍受这样的政令了。”厉王发怒,找来卫国的巫师,让他监视指责的人,只要报告就杀掉他们。这样指责的人就少了,诸侯也不来朝见。三十四年,厉王更加严厉,国都里的人没有人敢说话,在路上相遇只能用目光示意。厉王很高兴,告诉召公说:“我能消除指责了,他们不敢说话了。”召公说:“这是堵塞他们啊。堵塞百姓的口,比堵塞水流更危险。水流堵塞而溃决,伤害的人一定很多,百姓也是这样。因此治理水患的人,要疏通它使它流通;治理百姓的人,要开导他们让他们说话。所以天子处理政事,让公卿直到列士进献诗篇,盲乐师进献乐曲,史官进献史书,少师进献箴言,盲者朗诵,瞽者吟咏,各种工匠劝谏,平民百姓传话,近臣尽规劝之责,亲属补察过失,乐师史官教诲,老人修养完善,然后由天子斟酌取舍,因此政事施行而不违背情理。百姓有口,就像土地有山川,财物用度从这里产生;就像土地有平原、低地、高地和沃野,衣服食物从这里生长。口发表言论,政事的好坏从这里兴起。推行善政而防备败政,这是产生财物用度和衣服食物的根本。百姓在心里考虑,从口里说出来,成熟了就去实行。如果堵塞他们的口,能维持多久呢?”厉王不听。于是国都里没有人敢说话,过了三年,大家就一起叛乱,袭击厉王。厉王逃跑到彘地。

厉王的太子静躲藏在召公家里,国都里的人听说了,就包围了召公家。召公说:“从前我多次劝谏大王,大王不听从,因此遭到这场祸难。现在如果杀了王太子,大王大概会认为我是仇敌而怨恨吧?侍奉君主的人,遇到危险也不做仇敌,有怨恨也不发怒,何况侍奉大王呢!”于是用自己的儿子代替王太子,太子最终得以逃脱。

召公、周公二位国相共同执政,号称“共和”。共和十四年,厉王在彘地去世。太子静在召公家长大,二位国相就一起立他为王,这就是宣王。宣王即位后,二位国相辅佐他,整顿政事,效法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遗风,诸侯又尊奉周王室。十二年,鲁武公来朝见。

宣王不履行在千亩的籍田之礼,虢文公劝谏说不可以,宣王不听。三十九年,在千亩作战,宣王的军队被姜氏之戎打败。

宣王丧失了南方征伐的军队之后,就在太原清点人口。仲山甫劝谏说:“百姓是不可以清点的。”宣王不听,最终清点了人口。

四十六年,宣王去世,他的儿子幽王宫涅即位。幽王二年,西周的三条河流都发生了地震。伯阳甫说:“周朝将要灭亡了。天地的气,不会失去它的秩序;如果超过了它的秩序,是百姓扰乱了它。阳气潜伏而不能出来,阴气压迫而不能上升,于是就有地震。现在三条河流确实发生了地震,这是阳气失去它的位置而被阴气镇住了。阳气失位而处在阴气之下,水源一定会堵塞;水源堵塞,国家一定会灭亡。水土通畅才能供百姓使用。土地没有通畅的水源,百姓缺乏财物用度,不灭亡还等什么!从前伊水、洛水干涸而夏朝灭亡,黄河干涸而商朝灭亡。如今周朝的德行像夏、商二代的末季一样,它的河流水源又堵塞,堵塞就一定会干涸。国家一定要依靠山川,山崩塌、河流干涸,是亡国的征兆。河流干涸一定会山崩。如果国家灭亡不超过十年,这是天数的规律。上天所抛弃的,不会超过这个规律。”这一年,三条河流干涸,岐山崩塌。

三年,幽王宠爱褒姒。褒姒生了儿子伯服,幽王想要废掉太子。太子的母亲是申侯的女儿,是王后。后来幽王得到褒姒,宠爱她,想要废掉申后,并除掉太子宜臼,立褒姒为后,立伯服为太子。周太史伯阳读史书说:“周朝要灭亡了。”从前夏朝衰落的时候,有两条神龙停在夏帝的朝廷上,说:“我们,是褒国的两位君主。”夏帝占卜是杀掉它们、赶走它们、还是留下它们,都不吉利。占卜请求得到它们的唾液而收藏起来,才吉利。于是陈列玉帛,用简策祷告,龙离开了,唾液还在,用木匣子收藏起来。夏朝灭亡后,这个器物传给殷商。殷商灭亡后,又传给周朝。经过三代,没有人敢打开它,到厉王末年,打开来看。唾液流到朝廷上,无法清除。厉王让妇人裸体大声呼叫。唾液变成一只黑色的鳖,进入王的后宫。后宫一个换牙年龄的童女遇到了它,到成年时就怀孕了,没有丈夫而生下孩子,害怕就抛弃了孩子。宣王的时候,小女孩的童谣唱道:“檿弧箕服,实亡周国”(山桑弓、箕草袋,确实灭亡周国)。当时宣王听说后,有一对夫妇在卖这种器物,宣王派人抓住他们并要杀掉。他们在路上逃跑,看见先前后宫童女所抛弃的妖孽孩子在路上,听到她夜里啼哭,可怜她而收养了她,夫妇俩就逃亡,跑到褒国。后来褒国有罪过,请求把童女所抛弃的女子进献给周王来赎罪。这个被抛弃的女子出自褒国,这就是褒姒。在幽王三年的时候,幽王到后宫见到她而宠爱她,生下儿子伯服,最终废掉了申后和太子,立褒姒为王后,伯服为太子。太史伯阳说:“祸患已经形成了,无可奈何了!”

褒姒不喜欢笑,幽王想尽办法要让她笑,她却不笑。幽王设置了烽火台和大鼓,有敌寇来就点燃烽火。诸侯都赶来,赶到后却没有敌寇,褒姒于是大笑。幽王很高兴,为此多次点燃烽火。后来诸侯不再相信,越发不来。

幽王任命虢石父为卿士,执掌政事,国都里的人都怨恨。虢石父为人巧言谄媚、善于奉承、贪图财利,幽王重用他。又废掉申后和太子。申侯发怒,联合缯国、西夷、犬戎攻打幽王。幽王点燃烽火征召军队,军队没有人来。于是把幽王杀死在骊山脚下,掳走了褒姒,把周朝的财物全部掠走才离去。于是诸侯就依附申侯而共同立原幽王的太子宜臼为王,这就是平王,来延续周朝的祭祀。

平王即位后,向东迁都到雒邑,以躲避戎寇。平王的时候,周王室衰微,诸侯强大吞并弱小,齐、楚、秦、晋开始强大,政事由诸侯霸主决定。

四十九年,鲁隐公即位。

五十一年,平王去世,太子泄父早死,立他的儿子林为王,这就是桓王。桓王是平王的孙子。

桓王三年,郑庄公来朝见,桓王不以礼相待。五年,郑国怨恨,与鲁国交换许田。许田是天子祭祀泰山的田产。八年,鲁国人杀死隐公,立桓公。十三年,桓王讨伐郑国,郑国人射伤桓王,桓王离开返回。

二十三年,桓王驾崩,儿子庄王佗即位。庄王四年,周公黑肩想要杀掉庄王改立王子克。辛伯向庄王告发,庄王杀了周公。王子克逃奔燕国。

十五年,庄王驾崩,儿子厘王胡齐即位。厘王三年,齐桓公开始称霸诸侯。

五年,厘王驾崩,儿子惠王阆即位。惠王二年。当初,庄王宠爱姬妾姚氏,生下儿子颓,颓受到宠爱。等到惠王即位后,夺占大臣的园林作为自己的猎场,所以大夫边伯等五人发动叛乱,谋划召来燕国、卫国的军队,攻打惠王。惠王逃奔到温邑,不久又居住在郑国的栎邑。他们拥立厘王的弟弟颓为王。颓设宴奏乐遍及各种舞蹈,郑国、虢国的国君很愤怒。四年,郑国和虢国的国君攻伐并杀死王颓,重新迎回惠王。惠王十年,赐封齐桓公为诸侯霸主。

二十五年,惠王驾崩,儿子襄王郑即位。襄王的母亲早死,后母是惠后。惠后生下叔带,叔带受到惠王的宠爱,襄王畏惧他。三年,叔带与戎族、翟族谋划攻打襄王,襄王想要杀掉叔带,叔带逃奔齐国。齐桓公派管仲到周王室调停戎族之事,派隰朋到晋国调停戎族之事。襄王用上卿的礼节接待管仲。管仲推辞说:“我是地位低下的办事官员,有天子的两位守臣国氏、高氏在。如果他们按春秋时节来接受王命,又用什么礼节对待他们呢?作为陪臣的我冒昧辞谢。”襄王说:“舅氏,我嘉许你的功勋,不要违背我的命令。”管仲最终接受了 下卿的礼节 而返回齐国。九年,齐桓公去世。十二年,叔带又回到周王室。

十三年,郑国攻打滑国,襄王派游孙、伯服为滑国说情,郑国人囚禁了他们。郑文公怨恨惠王复位后没有赐给郑厉公爵位,又怨恨襄王帮助卫国和滑国,所以囚禁了伯服。襄王发怒,准备用翟国军队攻打郑国。富辰劝谏说:“凡是周王室东迁,依靠的是晋国、郑国。子颓的祸乱,又是依靠郑国才平定的,现在因为小小的怨恨就抛弃它!”襄王不听。十五年,襄王出动翟国军队攻打郑国。襄王感激翟人,准备将翟君的女儿立为王后。富辰劝谏说:“平王、桓王、庄王、惠王都曾受到郑国的功劳,君王抛弃亲近的郑国而亲近翟人,不能这样做。”襄王不听。十六年,襄王废黜翟后,翟人前来讨伐,杀死谭伯。富辰说:“我多次劝谏都不被听从。如果这样还不挺身而出,君王会认为我是在怨恨他吗?”于是率领他的部属战死。

当初,惠后想要立王子带为君,所以让他的党羽打开城门迎接翟人,翟人于是进入周都。襄王出逃到郑国,郑国让襄王居住在泛邑。子带被立为王,娶了襄王废黜的翟后一起居住在温邑。十七年,襄王向晋国告急,晋文公送襄王回周都并诛杀叔带。襄王于是赐给晋文公圭瓒、香酒、弓箭,封他为霸主,把河内地区赐给晋国。二十年,晋文公召见襄王,襄王在河阳、践土与他相会,诸侯都来朝见,史书避讳此事说“天王在河阳狩猎”。

二十四年,晋文公去世。

三十一年,秦穆公去世。

三十二年,襄王驾崩,儿子顷王壬臣即位。顷王六年,驾崩,儿子匡王班即位。匡王六年,驾崩,弟弟瑜即位,这就是定王。

定王元年,楚庄王攻打陆浑戎,军队驻扎在洛水,派人询问九鼎的大小轻重。定王派王孙满用言辞应对,楚军才撤走。十年,楚庄王围攻郑国,郑伯投降,不久又恢复郑国。十六年,楚庄王去世。

二十一年,定王驾崩,儿子简王夷即位。简王十三年,晋国杀了他们的国君厉公,从周王室迎回子周,立为悼公。

十四年,简王驾崩,儿子灵王泄心即位。灵王二十四年,齐国崔杼杀了他的国君庄公。二十七年,灵王驾崩,儿子景王贵即位。景王十八年,太子圣贤明但早死。二十年,景王宠爱子朝,想要立他为太子,恰逢景王驾崩,子丐的党羽与子朝争夺君位,国人立长子猛为王,子朝攻打并杀死猛。猛就是悼王。晋人攻打子朝而立子丐为王,这就是敬王。

敬王元年,晋人送敬王回周都,子朝自立为王,敬王无法进入周都,居住在泽邑。四年,晋国率领诸侯送敬王进入周都,子朝成为臣子,诸侯为周王室修筑城墙。十六年,子朝的党羽再次作乱,敬王逃奔到晋国。十七年,晋定公于是送敬王进入周都。

三十九年,齐国田常杀了他的国君简公。

四十一年,楚国灭亡陈国。孔子去世。

四十二年,敬王驾崩,儿子元王仁即位。元王八年,驾崩,儿子定王介即位。

定王十六年,晋国的三家大夫赵氏、韩氏、魏氏灭掉智伯,瓜分了他的领地。

二十八年,定王驾崩,长子去疾即位,这就是哀王。哀王即位三个月,弟弟叔袭击并杀死哀王而自立,这就是思王。思王即位五个月,小弟弟嵬攻打并杀死思王而自立,这就是考王。这三个王都是定王的儿子。

考王十五年,驾崩,儿子威烈王午即位。

考王把他的弟弟封在河南,这就是桓公,以继承周公的官职。桓公去世,儿子威公继位。威公去世,儿子惠公继位,于是封他的小儿子在巩邑以侍奉周王,号称东周惠公。

威烈王二十三年,九鼎震动。策命韩、魏、赵为诸侯。

二十四年,威烈王驾崩,儿子安王骄即位。这一年有盗贼杀死楚声王。

安王在位二十六年,驾崩,儿子烈王喜即位。烈王二年,周太史儋见到秦献公说:“当初周与秦合并后又分离,分离五百年后会再合并,合并十七年后会有霸王出现。”

十年,烈王驾崩,弟弟扁即位,这就是显王。显王五年,向秦献公表示祝贺,秦献公自称霸主。九年,把祭祀文王、武王的祭肉赐给秦孝公。二十五年,秦在周都召集诸侯会盟。二十六年,周显王把霸主称号赐给秦孝公。三十三年,向秦惠王表示祝贺。三十五年,把祭祀文王、武王的祭肉赐给秦惠王。四十四年,秦惠王称王。此后诸侯都称王。

四十八年,显王驾崩,儿子慎靓王定即位。慎靓王在位六年,驾崩,儿子赧王延即位。王赧时期东周、西周各自治理。王赧迁都到西周。

西周武公的太子去世,有五个庶子,没有嫡子可立。司马翦对楚王说:“不如用土地资助公子咎,替他请求立为太子。”左成说:“不行。如果周室不同意,那么您的计划就会落空并且与周室关系疏远。不如问周君想立谁,暗中告诉司马翦,司马翦再请楚国用土地支持他。”果然立公子咎为太子。

八年,秦国攻打宜阳,楚国救援宜阳。而楚国因为周室帮助秦国的缘故,准备攻打周室。苏代替周室游说楚王说:“为什么认为周室帮助秦国是祸患呢?那些说周室帮助秦国超过楚国的人,是想让周室归附秦国,所以把周秦并称。周室知道这种说法无法化解,一定会归附秦国,这是替秦国取得周室的妙计。替大王考虑,周室如果亲近秦国就善待它,不亲近秦国也说要善待它,以使周室与秦国疏远。周室与秦国断绝关系,一定会归附楚国。”

秦国向东西两周之间借道,准备攻打韩国,周室害怕借道会得罪韩国,不借道又害怕秦国。史厌对周君说:“为什么不派人去对韩公叔说‘秦国敢于穿越周地去攻打韩国,是因为信任东周。您为什么不给周地,并派出人质出使楚国?’秦国一定会怀疑楚国而不信任周室,这样韩国就不会被攻打了。再对秦王说‘韩国硬要给周地,是想使周室被秦国怀疑,周室不敢不接受’。秦国一定无话可说而让周室不接受,这样我们既从韩国得到了土地又听从了秦国。”

秦国召见西周君,西周君不愿意去,所以派人去对韩王说:“秦国召见西周君,是想让他派兵攻打大王的南阳,大王为什么不出兵南阳?周君将以此作为托辞对付秦国。周君不去秦国,秦国一定不敢渡过黄河来攻打南阳。”

东周与西周交战,韩国救援西周。有人为东周游说韩王说:“西周是过去天子的都城,有很多名贵器物和重要宝物。大王按兵不动,可以让东周感激您,而西周的宝物也一定可以得到。”

王赧对成君说话。楚国围攻雍氏,韩国向东周征调铠甲和粮食,东周君很害怕,召见苏代并告诉他此事。代说:“君主何必为这个担忧。我能让韩国不向东周征调铠甲和粮食,又能替君主得到高都。”周君说:“你如果能做到,我愿意把国家政事交给你处理。”苏代去见韩相国说:“楚国围攻雍氏,预期三个月,现在五个月了还没攻下,这说明楚国已经疲惫了。现在相国却向东周征调铠甲和粮食,这是向楚国暴露了韩国的疲惫。”韩相国说:“好。但使者已经出发了。”苏代说:“为什么不把高都送给东周?”韩相国非常愤怒地说:“我不向东周征调铠甲和粮食已经够宽厚了,为什么还要把高都送给东周?”苏代说:“把高都送给东周,这样东周就会转过来归附韩国,秦国听说后一定会非常愤怒地怨恨东周,就会断绝与东周的使节往来,这样是用一个破败的高都换来了一个完整的东周。为什么不给呢?”韩相国说:“好。”果然把高都送给了东周。

三十四年,苏厉对周君说:“秦军击败韩、魏,俘虏师武,向北夺取赵国的蔺、离石,这些都是白起的功劳。这个人善于用兵,又有天意相助。如今他又要率兵出塞攻打大梁,大梁若被攻破,周就危险了。您何不派人去劝说白起呢?就说:‘楚国有个叫养由基的人,是善于射箭的。距离柳叶一百步远射它,百发百中。左右围观的有几千人,都称赞他射得好。有一个人站在他旁边,说:“好,可以教射箭了。”养由基发怒,放下弓,握住剑,说:“客人怎么能教我射箭呢?”客人说:“不是我能够教您左手撑弓、右手弯曲的技巧。那距离柳叶一百步远射它,百发百中,不在最好的时候停下来,过一会儿气力衰退,弓歪箭斜,有一发射不中,百发的成绩就全报废了。”如今您击败韩、魏,俘虏师武,向北夺取赵国的蔺、离石,您的功劳很多了。如今又要率兵出塞,经过东周、西周,背靠韩国,攻打大梁,一次行动不成功,从前的功劳就全毁了。您不如称病不出兵。’”

四十二年,秦国破坏了华阳的盟约。马犯对周君说:“请让我去让大梁为周筑城。”于是马犯对梁王说:“周王如果病死了,那么我马犯必定会死。我请求带着九鼎自己送到大王这里,大王接受了九鼎再考虑我的事。”梁王说:“好。”于是给了他士兵,说是去戍守周地。马犯于是对秦王说:“梁国并不是去戍守周地,而是将要攻打周地。大王不妨出兵到边境上观察一下。”秦国果然出兵。马犯又对梁王说:“周王的病很重了,我请求等以后事情可以办了再办。如今大王派士兵到周地,诸侯都起了疑心,以后办事将不被信任。不如让士兵为周筑城,用来掩盖事情的端倪。”梁王说:“好。”于是让士兵为周筑城。

四十五年,周君前往秦国。有宾客对周说:“您不如称赞秦王的孝心,趁机把应地作为太后的养地,秦王一定高兴,这样您就和秦国有了交情。交情好,周君一定认为是您的功劳。交情不好,劝周君入秦的人就一定会有罪了。”秦国攻打周,而周最对秦王说:“为大王考虑,不应该攻打周。攻打周,实际利益不足以得到,名声却让天下畏惧。天下因为名声畏惧秦国,必定向东联合齐国。军队在周地疲惫,又把天下联合到齐国那边,那么秦国就不能称王天下了。天下想要让秦国疲惫,就劝大王攻打周。秦国如果和天下一起疲惫,那么号令就不能推行了。”

五十八年,韩、赵、魏三国抗拒秦国。周派相国到秦国去,因为秦国轻视他,走到半路又回来了。宾客对相国说:“秦国对您是轻视还是重视还不知道。秦国想知道三国的实情。您不如赶快去见秦王说:‘请让我为大王探听东方的变化。’秦王必定看重您。看重您,就是秦国看重周,周因此可以取得秦国的支持;齐国如果看重,本来就有周聚在收取齐国:这样周就始终不会失去重要国家的邦交。”秦国信任了周,发兵攻打韩、赵、魏三国。

五十九年,秦国攻取了韩国的阳城、负黍,西周恐惧,背叛秦国,与诸侯联合,率领天下的精锐军队出伊阙攻打秦国,使秦国不能通往阳城。秦昭王发怒,派将军摎攻打西周。西周君逃奔到秦国,叩头认罪,全部献出他的三十六座城邑,三万人口。秦国接受了这些献礼,把西周君送回周地。

周君和王赧去世,周地的百姓于是向东逃亡。秦国夺取了九鼎宝器,而把西周公迁到狐地。此后七年,秦庄襄王灭亡了东周和西周。东周和西周都归入秦国,周朝的祭祀断绝了。

太史公说:学者都称颂周讨伐纣王,建都洛邑,考察实际并非如此。武王经营了它,成王派召公占卜选址,把九鼎安放在那里,而周朝仍然以丰、镐为都城。到犬戎打败幽王,周朝才向东迁都到洛邑。所谓“周公葬我毕”,毕地在镐京东南的杜中。秦灭亡了周。汉朝兴起九十多年后,天子将要到泰山封禅,向东巡视到达河南,访求周朝的后代,封给周的后人嘉三十里土地,号称周子南君,地位相当于列侯,用来供奉他们祖先的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