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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

仲尼弟子列传第七

第 7 篇

孔子曰「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异能之士也。德行:颜渊,闵子骞,厓伯牛,仲弓。政事:厓有,季路。言语:宰我,子贡。文学:子游,子夏。师也辟,参也鲁,柴也愚,由也喭,回也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

孔子之所严事:于周则老子;于卫,蘧伯玉;于齐,晏平仲;于楚,老莱子;于郑,子产;于鲁,孟公绰。数称臧文仲、柳下惠、铜鞮伯华、介山子然,孔子皆后之,不并世。

颜回者,鲁人也,字子渊。少孔子三十岁。

颜渊问仁,孔子曰:「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孔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回也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

回年二十九,发尽白,蚤死。孔子哭之恸,曰:「自吾有回,门人益亲。」鲁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

闵损字子骞。少孔子十五岁。

孔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不仕大夫,不食污君之禄。「如有复我者,必在汶上矣。」

厓耕字伯牛。孔子以为有德行。

伯牛有恶疾,孔子往问之,自牖执其手,曰:「命也夫!斯人也而有斯疾,命也夫!」

厓雍字仲弓。

仲弓问政,孔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在邦无怨,在家无怨。」

孔子以仲弓为有德行,曰:「雍也可使南面。」

仲弓父,贱人。孔子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厓求字子有,少孔子二十九岁。为季氏宰。

季康子问孔子曰:「厓求仁乎?」曰:「千室之邑,百乘之家,求也可使治其赋。仁则吾不知也。」复问:「子路仁乎?」孔子对曰:「如求。」

求问曰:「闻斯行诸?」子曰:「行之。」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子华怪之,「敢问问同而答异?」孔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仲由字子路,卞人也。少孔子九岁。

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鸡,佩豭豚,陵暴孔子。孔子设礼稍诱子路,子路后儒服委质,因门人请为弟子。

子路问政,孔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

子路问:「君子尚勇乎?」孔子曰:「义之为上。君子好勇而无义则乱,小人好勇而无义则盗。」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孔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若由也,不得其死然。」「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季康子问:「仲由仁乎?」孔子曰:「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不知其仁。」

子路喜从游,遇长沮、桀溺、荷丈人。

子路为季氏宰,季孙问曰:「子路可谓大臣与?」孔子曰:「可谓具臣矣。」

子路为蒲大夫,辞孔子。孔子曰:「蒲多壮士,又难治。然吾语汝:恭以敬,可以执勇;宽以正,可以比众;恭正以静,可以报上。」

初,卫灵公有宠姬曰南子。灵公太子蒉聩得过南子,惧诛出奔。及灵公卒而夫人欲立公子郢。郢不肯,曰:「亡人太子之子辄在。」于是卫立辄为君,是为出公。出公立十二年,其父蒉聩居外,不得入。子路为卫大夫孔悝之邑宰。蒉聩乃与孔悝作乱,谋入孔悝家,遂与其徒袭攻出公。出公奔鲁,而蒉聩入立,是为庄公。方孔悝作乱,子路在外,闻之而驰往。遇子羔出卫城门,谓子路曰:「出公去矣,而门已闭,子可还矣,毋空受其祸。」子路曰:「食其食者不避其难。」子羔卒去。有使者入城,城门开,子路随而入。造蒉聩,蒉聩与孔悝登台。子路曰:「君焉用孔悝?请得而杀之。」蒉聩弗听。于是子路欲燔台,蒉聩惧,乃下石乞、壶黡攻子路,击断子路之缨。子路曰:「君子死而冠不免。」遂结缨而死。

孔子闻卫乱,曰:「嗟乎,由死矣!」已而果死。故孔子曰:「自吾得由,恶言不闻于耳。」是时子贡为鲁使于齐。

宰予字子我。利口辩辞。既受业,问:「三年之丧不已久乎?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于汝安乎?」曰:「安。」「汝安则为之。君子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故弗为也。」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义也。」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宰我问五帝之德,子曰:「予非其人也。」

宰我为临菑大夫,与田常作乱,以夷其族,孔子耻之。

端沐赐,卫人,字子贡。少孔子三十一岁。

子贡利口巧辞,孔子常黜其辩。问曰:「汝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

子贡既已受业,问曰:「赐何人也?」孔子曰:「汝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陈子禽问子贡曰:「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又问曰:「孔子适是国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也。」

子贡问曰:「富而无骄,贫而无谄,何如?」孔子曰:「可也;不如贫而乐道,富而好礼。」

田常欲作乱于齐,惮高、国、鲍、晏,故移其兵欲以伐鲁。孔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夫鲁,坟墓所处,父母之国,国危如此,二三子何为莫出?」子路请出,孔子止之。子张、子石请行,孔子弗许。子贡请行,孔子许之。

遂行,至齐,说田常曰:「君之伐鲁过矣。夫鲁,难伐之国,其城薄以卑,其地狭以泄,其君愚而不仁,大臣伪而无用,其士民又恶甲兵之事,此不可与战。君不如伐吴。夫吴,城高以厚,地广以深,甲坚以新,士选以饱,重器精兵尽在其中,又使明大夫守之,此易伐也。」田常忿然作色曰:「子之所难,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难:而以教常,何也?」子贡曰:「臣闻之,忧在内者攻彊,忧在外者攻弱。今君忧在内。吾闻君三封而三不成者,大臣有不听者也。今君破鲁以广齐,战胜以骄主,破国以尊臣,而君之功不与焉,则交日疏于主。是君上骄主心,下恣群臣,求以成大事,难矣。夫上骄则恣,臣骄则争,是君上与主有却,下与大臣交争也。如此,则君之立于齐危矣。故曰不如伐吴。伐吴不胜,民人外死,大臣内空,是君上无彊臣之敌,下无民人之过,孤主制齐者唯君也。」田常曰:「善。虽然,吾兵业已加鲁矣,去而之吴,大臣疑我,柰何?」子贡曰:「君按兵无伐,臣请往使吴王,令之救鲁而伐齐,君因以兵迎之。」田常许之,使子贡南见吴王。

说曰:「臣闻之,王者不绝世,霸者无彊敌,千钧之重加铢两而移。今以万乘之齐而私千乘之鲁,与吴争彊,窃为王危之。且夫救鲁,显名也;伐齐,大利也。以抚泗上诸侯,诛暴齐以服彊晋,利莫大焉。名存亡鲁,实困彊齐。智者不疑也。」吴王曰:「善。虽然,吾尝与越战,栖之会稽。越王苦身养士,有报我心。子待我伐越而听子。」子贡曰:「越之劲不过鲁,吴之彊不过齐,王置齐而伐越,则齐已平鲁矣。且王方以存亡继绝为名,夫伐小越而畏彊齐,非勇也。夫勇者不避难,仁者不穷约,智者不失时,王者不绝世,以立其义。今存越示诸侯以仁,救鲁伐齐,威加晋国,诸侯必相率而朝吴,霸业成矣。且王必恶越,臣请东见越王,令出兵以从,此实空越,名从诸侯以伐也。」吴王大说,乃使子贡之越。

越王除道郊迎,身御至舍而问曰:「此蛮夷之国,大夫何以俨然辱而临之?」子贡曰:「今者吾说吴王以救鲁伐齐,其志欲之而畏越,曰『待我伐越乃可』。如此,破越必矣。且夫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报人之志,使人知之,殆也;事未发而先闻,危也。三者举事之大患。」句践顿首再拜曰:「孤尝不料力,乃与吴战,困于会稽,痛入于骨髓,日夜焦唇干舌,徒欲与吴王接踵而死,孤之原也。」遂问子贡。子贡曰:「吴王为人猛暴,群臣不堪;国家敝以数战,士卒弗忍;百姓怨上,大臣内变;子胥以谏死,太宰嚭用事,顺君之过以安其私:是残国之治也。今王诚发士卒佐之徼其志,重宝以说其心,卑辞以尊其礼,其伐齐必也。彼战不胜,王之福矣。战胜,必以兵临晋,臣请北见晋君,令共攻之,弱吴必矣。其锐兵尽于齐,重甲困于晋,而王制其敝,此灭吴必矣。」越王大说,许诺。送子贡金百镒,剑一,良矛二。子贡不受,遂行。

报吴王曰:「臣敬以大王之言告越王,越王大恐,曰:『孤不幸,少失先人,内不自量,抵罪于吴,军败身辱,栖于会稽,国为虚莽,赖大王之赐,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死不敢忘,何谋之敢虑!』」后五日,越使大夫种顿首言于吴王曰:「东海役臣孤句践使者臣种,敢修下吏问于左右。今窃闻大王将兴大义,诛彊救弱,困暴齐而抚周室,请悉起境内士卒三千人,孤请自被坚执锐,以先受矢石。因越贱臣种奉先人藏器,甲二十领,𫓧屈卢之矛,步光之剑,以贺军吏。」吴王大说,以告子贡曰:「越王欲身从寡人伐齐,可乎?」子贡曰:「不可。夫空人之国,悉人之众,又从其君,不义。君受其币,许其师,而辞其君。」吴王许诺,乃谢越王。于是吴王乃遂发九郡兵伐齐。

子贡因去之晋,谓晋君曰:「臣闻之,虑不先定不可以应卒,兵不先辨不可以胜敌。今夫齐与吴将战,彼战而不胜,越乱之必矣;与齐战而胜,必以其兵临晋。」晋君大恐,曰:「为之柰何?」子贡曰:「修兵休卒以待之。」晋君许诺。

子贡去而之鲁。吴王果与齐人战于艾陵,大破齐师,获七将军之兵而不归,果以兵临晋,与晋人相遇黄池之上。吴晋争彊。晋人击之,大败吴师。越王闻之,涉江袭吴,去城七里而军。吴王闻之,去晋而归,与越战于五湖。三战不胜,城门不守,越遂围王宫,杀夫差而戮其相。破吴三年,东向而霸。

故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彊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

子贡好废举,与时转货赀。喜扬人之美,不能匿人之过。常相鲁卫,家累千金,卒终于齐。

言偃,吴人,字子游。少孔子四十五岁。

子游既已受业,为武城宰。孔子过,闻弦歌之声。孔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曰:「昔者偃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孔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孔子以为子游习于文学。

卜商字子夏。少孔子四十四岁。

子夏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孔子曰:「商始可与言诗已矣。」

子贡问:「师与商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然则师愈与?」曰:「过犹不及。」

子谓子夏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孔子既没,子夏居西河教授,为魏文侯师。其子死,哭之失明。

颛孙师,陈人,字子张。少孔子四十八岁。

子张问干禄,孔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他日从在陈蔡间,困,问行。孔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国行也;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孔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对曰:「在国必闻,在家必闻。」孔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国及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国及家必闻。」

曾参,南武城人,字子舆。少孔子四十六岁。

孔子以为能通孝道,故授之业。作孝经。死于鲁。

澹台灭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三十九岁。

状貌甚恶。欲事孔子,孔子以为材薄。既已受业,退而修行,行不由径,非公事不见卿大夫。

南游至江,从弟子三百人,设取予去就,名施乎诸侯。孔子闻之,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宓不齐字子贱。少孔子三十岁。

孔子谓「子贱君子哉!鲁无君子,斯焉取斯?」

子贱为单父宰,反命于孔子,曰:「此国有贤不齐者五人,教不齐所以治者。」孔子曰:「惜哉不齐所治者小,所治者大则庶几矣。」

原宪字子思。

子思问耻。孔子曰:「国有道,谷。国无道,谷,耻也。」

子思曰:「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乎?」孔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弗知也。」

孔子卒,原宪遂亡在草泽中。子贡相卫,而结驷连骑,排藜藿入穷阎,过谢原宪。宪摄敝衣冠见子贡。子贡耻之,曰:「夫子岂病乎?」原宪曰:「吾闻之,无财者谓之贫,学道而不能行者谓之病。若宪,贫也,非病也。」子贡惭,不怿而去,终身耻其言之过也。

公冶长,齐人,字子长。

孔子曰:「长可妻也,虽在累絏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南宫括字子容。

问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孔子弗答。容出,孔子曰:「君子哉若人!上德哉若人!」「国有道,不废;国无道,免于刑戮。」三复「白珪之玷」,以其兄之子妻之。

公皙哀字季次。

孔子曰:「天下无行,多为家臣,仕于都;唯季次未尝仕。」

曾栞字皙。

侍孔子,孔子曰:「言尔志。」栞曰:「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喟尔叹曰:「吾与栞也!」

颜无繇字路。路者,颜回父,父子尝各异时事孔子。

颜回死,颜路贫,请孔子车以葬。孔子曰:「材不材,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以徒行。」

商瞿,鲁人,字子木。少孔子二十九岁。

孔子传易于瞿,瞿传楚人𫘛臂子弘,弘传江东人矫子庸疵,疵传燕人周子家竖,竖传淳于人光子乘羽,羽传齐人田子庄何,何传东武人王子中同,同传菑川人杨何。何元朔中以治易为汉中大夫。

高柴字子羔。少孔子三十岁。

子羔长不盈五尺,受业孔子,孔子以为愚。

子路使子羔为费郈宰,孔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孔子曰:「是故恶夫佞者。」

漆雕开字子开。

孔子使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孔子说。

公伯缭字子周。

周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孔子,曰:「夫子固有惑志,缭也,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孔子曰:「道之将行,命也;道之将废,命也。公伯缭其如命何!」

司马耕字子牛。

牛多言而躁。问仁于孔子,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曰:「其言也讱,斯可谓之仁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可谓之君子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樊须字子迟。少孔子三十六岁。

樊迟请学稼,孔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孔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𫄶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智,曰:「知人。」

有若少孔子四十三岁。有若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孔子既没,弟子思慕,有若状似孔子,弟子相与共立为师,师之如夫子时也。他日,弟子进问曰:「昔夫子当行,使弟子持雨具,已而果雨。弟子问曰:『夫子何以知之?』夫子曰:『诗不云乎?「月离于毕,俾滂沱矣。」昨暮月不宿毕乎?』他日,月宿毕,竟不雨。商瞿年长无子,其母为取室。孔子使之齐,瞿母请之。孔子曰:『无忧,瞿年四十后当有五丈夫子。』已而果然。问夫子何以知此?」有若默然无以应。弟子起曰:「有子避之,此非子之座也!」

公西赤字子华。少孔子四十二岁。

子华使于齐,厓有为其母请粟。孔子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庾。」厓子与之粟五秉。孔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君子周急不继富。」

巫马施字子旗。少孔子三十岁。

陈司败问孔子曰:「鲁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退而揖巫马旗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鲁君娶吴女为夫人,命之为孟子。孟子姓姬,讳称同姓,故谓之孟子。鲁君而知礼,孰不知礼!」施以告孔子,孔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臣不可言君亲之恶,为讳者,礼也。」

梁鳣字叔鱼。少孔子二十九岁。

颜幸字子柳。少孔子四十六岁。

厓孺字子鲁,少孔子五十岁。

曹恤字子循。少孔子五十岁。

伯虔字子析,少孔子五十岁。

公孙龙字子石。少孔子五十三岁。

自子石已右三十五人,显有年名及受业见于书传。其四十有二人,无年及不见书传者纪于左:

厓季字子产。

公祖句兹字子之。

秦祖字子南。

漆雕哆字子敛。

颜高字子骄。

漆雕徒父。

壤驷赤字子徒。

商泽。

石作蜀字子明。

任不齐字选。

公良孺字子正。

后处字子里。

秦厓字开。

公夏首字乘。

奚容箴字子皙。

公肩定字子中。

颜祖字襄。

鄡单字子家。

句井疆。

罕父黑字子索。

秦商字子丕。

申党字周。

颜之仆字叔。

荣旗字子祈。

县成字子祺。

左人郢字行。

燕伋字思。

郑国字子徒。

秦非字子之。

施之常字子恒。

颜哙字子声。

步叔乘字子车。

原亢籍。

乐欬字子声。

廉絜字庸。

叔仲会字子期。

颜何字厓。

狄黑字皙。

邦巽字子敛。

孔忠。

公西舆如字子上。

公西葴字子上。

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七十子之徒,誉者或过其实,毁者或损其真,钧之未睹厥容貌,则论言弟子籍,出孔氏古文近是。余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论语弟子问并次为篇,疑者阙焉。

教兴阙里,道在郰乡。异能就列,秀士升堂。依仁游艺,合志同方。将师宫尹,俎豆琳琅。惜哉不霸,空臣素王!

孔子说“受业而身通六艺的有七十七人”,都是才能出众的人。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政事:冉有,季路。言语:宰我,子贡。文学:子游,子夏。子张偏激,曾参迟钝,高柴愚笨,仲由粗鲁,颜回常常穷困。端木赐不安分而去做生意,猜测行情却常常猜中。

孔子所尊敬的人:在周朝是老子;在卫国是蘧伯玉;在齐国是晏平仲;在楚国是老莱子;在郑国是子产;在鲁国是孟公绰。多次称赞臧文仲、柳下惠、铜鞮伯华、介山子然,孔子都比他们晚,不是同一时代的人。

颜回,是鲁国人,字子渊。比孔子小三十岁。

颜渊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克制自己,使言行符合礼,天下人就归向仁了。”

孔子说:“贤德啊,颜回!一竹筒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小巷里,别人都忍受不了那种忧苦,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颜回看上去像个愚笨的人;退回去考察他私下的言行,也足以发挥道理,颜回并不愚笨。”“用我就去干,不用我就隐藏起来,只有我和你有这种修养啊!”

颜回二十九岁时,头发全白了,早死。孔子哭得很悲痛,说:“自从我有了颜回,学生们更加亲近。”鲁哀公问:“学生中谁是最好学的?”孔子回答说:“有个叫颜回的最好学,不把怒气转移到别人身上,不重复犯同样的错误。不幸短命死了,现在没有这样的人了。”

闵损,字子骞。比孔子小十五岁。

孔子说:“孝顺啊,闵子骞!别人对他父母兄弟的话没有异议。”他不做大夫的官,不吃昏君的俸禄。“如果再有人来找我,我一定逃到汶水之北去了。”

冉耕,字伯牛。孔子认为他有德行。

伯牛得了恶病,孔子去探望他,从窗户里握住他的手,说:“这是命啊!这样的人却得了这样的病,这是命啊!”

冉雍,字仲弓。

仲弓问怎样治理政事,孔子说:“出门如同去接待贵宾,役使百姓如同去承办大祭。在诸侯国不招人怨恨,在卿大夫家也不招人怨恨。”

孔子认为仲弓有德行,说:“冉雍这个人,可以让他面向南而坐,做一国之君。”

仲弓的父亲,是地位低贱的人。孔子说:“耕牛生的小牛,毛色纯赤而且两角端正,即使想不用它做祭品,山川之神难道会舍弃它吗?”

冉求,字子有,比孔子小二十九岁。担任季氏的家臣。

季康子问孔子说:“冉求有仁德吗?”孔子说:“有千户人家的城邑,有百辆兵车的大夫之家,冉求可以让他管理那里的赋税。至于他有没有仁德,我就不知道了。”又问:“子路有仁德吗?”孔子回答说:“像冉求一样。”

冉求问道:“听到合理的事就去做吗?”孔子说:“去做。”子路问道:“听到合理的事就去做吗?”孔子说:“有父兄在,怎么能听到就去做呢!”子华觉得奇怪,说:“冒昧地问,问同样的问题而回答不同?”孔子说:“冉求做事退缩,所以鼓励他;仲由好胜超过别人,所以抑制他。”

仲由,字子路,是卞地人。比孔子小九岁。

子路性情粗野,喜欢勇力,志向刚直,头上戴着雄鸡形的帽子,身上佩着公猪形的饰品,曾经欺凌冒犯孔子。孔子用礼节慢慢诱导子路,子路后来穿上儒服,带着礼物,通过孔子的门人请求做弟子。

子路问怎样治理政事,孔子说:“自己先带头去做,然后使百姓勤劳地做事。”子路请求多说一些。孔子说:“不要懈怠。”

子路问:“君子崇尚勇敢吗?”孔子说:“义是最重要的。君子好勇而无义就会作乱,小人好勇而无义就会做盗贼。”

子路听到一个道理,还没有能实行,就怕再听到另一个道理。

孔子说:“凭单方面的言辞就可以判决案件的,大概只有仲由吧!”“仲由好勇超过了我,但没有什么可取的材料。”“像仲由这样,恐怕不得好死。”“穿着破旧的丝棉袍子,和穿着狐皮貉皮袍的人站在一起而不感到羞耻的,大概只有仲由吧!”“仲由的学问已经登堂了,还没有入室。”

季康子问:“仲由有仁德吗?”孔子说:“有千辆兵车的大国,可以让他管理那里的赋税,但不知道他有没有仁德。”

子路喜欢跟随孔子出游,曾经遇到过长沮、桀溺、荷𦰏丈人。

子路担任季氏的家臣,季孙问他说:“子路可以算是大臣吗?”孔子说:“可以算是具备一般才能的臣子。”

子路做蒲邑的大夫,向孔子辞行。孔子说:“蒲邑有很多壮士,又难以治理。但我告诉你:恭敬谨慎,可以驾驭勇猛的人;宽厚正直,可以亲近众人;恭敬正直而宁静,可以回报上级。”

当初,卫灵公有个宠爱的姬妾叫南子。灵公的太子蒯聩得罪了南子,害怕被诛杀而出逃。等到灵公去世,夫人想立公子郢为君。郢不肯,说:“逃亡太子的儿子辄在这里。”于是卫国立辄为君,这就是出公。出公即位十二年,他的父亲蒯聩住在国外,不能进入卫国。子路担任卫国大夫孔悝的采邑长官。蒯聩就和孔悝一起作乱,设计进入孔悝家,于是和他的党徒袭击攻打卫出公。卫出公逃到鲁国,蒯聩进入卫国即位,这就是庄公。当孔悝作乱时,子路在外面,听到消息就飞驰前往。遇到子羔从卫国的城门出来,对子路说:“出公已经离开了,而城门已经关闭,你可以回去了,不要白白遭受祸害。”子路说:“吃人家的俸禄,就不能躲避人家的灾难。”子羔终于离开了。有使者进城,城门打开,子路跟着进去。到蒯聩那里,蒯聩和孔悝登上了高台。子路说:“君王哪里用得着孔悝?请让我捉住并杀了他。”蒯聩不听从。于是子路想要放火烧台,蒯聩害怕了,就命令石乞、壶黡攻击子路,击断了子路的帽带。子路说:“君子死,帽子也不能脱掉。”于是系好帽带而死。

孔子听说卫国发生动乱,说:“唉,仲由要死了!”不久果然死了。所以孔子说:“自从我得到仲由,恶言恶语就听不到了。”这时子贡正替鲁国出使齐国。

宰予,字子我。口齿伶俐,善于言辞。受业之后,问道:“三年的丧期,不是太久了吗?君子三年不举行礼仪,礼仪必定败坏;三年不演奏音乐,音乐必定崩毁。陈粮吃完了,新粮又登场,钻燧取火的木头也换了一遍,一年就可以了。”孔子说:“这样做你心安吗?”宰予说:“心安。”孔子说:“你心安就去做吧。君子在服丧期间,吃美味不觉得甘甜,听音乐不觉得快乐,所以不那样做。”宰我出去后,孔子说:“宰予不仁啊!孩子出生三年之后才能脱离父母的怀抱。三年的丧期,是天下通行的道理。”

宰予白天睡觉。孔子说:“腐朽的木头无法雕刻,粪土一样的墙壁无法粉刷。”

宰我问五帝的德行,孔子说:“宰予不是能谈论这个问题的人。”

宰我担任临菑大夫,和田常一起作乱,因此被灭族,孔子认为这是耻辱。

端木赐,卫国人,字子贡。比孔子小三十一岁。

子贡口齿伶俐,巧于言辞,孔子常常贬低他的辩才。孔子问道:“你和颜回谁更强?”子贡回答说:“我哪里敢和颜回比!颜回听到一个道理就能推知十个,我听到一个道理只能推知两个。”

子贡受业之后,问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孔子说:“你是一种器皿。”子贡说:“什么器皿?”孔子说:“是宗庙里盛粮食的瑚琏。”

陈子禽问子贡说:“仲尼的学问是从哪里学的?”子贡说:“文王、武王的道并没有坠落到地上,还在人间,贤能的人能认识到它的根本,不贤能的人只能认识到它的末节,没有哪里没有文王、武王的道。夫子哪里不能学,又何必有固定的老师呢!”又问:“孔子每到一个国家,必定能听到这个国家的政事。是他自己求来的呢?还是别人主动告诉他的呢?”子贡说:“夫子是靠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得来的。夫子求的方法,大概和别人求的方法不同吧。”

子贡问道:“富有而不骄傲,贫穷而不谄媚,怎么样?”孔子说:“可以了;但不如贫穷而乐于道,富有而喜好礼。”

田常想要在齐国作乱,但害怕高、国、鲍、晏四家,所以调动他们的军队想去攻打鲁国。孔子听说了,对门下弟子说:“鲁国,是我们祖先坟墓所在的地方,是父母之国,国家危险到这种地步,你们为什么没有人出去?”子路请求出去,孔子制止了他。子张、子石请求出行,孔子不答应。子贡请求出行,孔子答应了。

于是子贡出发,到达齐国,游说田常说:「您攻打鲁国是错的。鲁国,是个难以攻打的国家,它的城墙又薄又矮,它的土地又狭窄又浅薄,它的国君愚蠢而不仁德,大臣虚伪而无能,它的士人和百姓又厌恶打仗的事,这是不可以与它作战的。您不如攻打吴国。那吴国,城墙又高又厚,土地又广又深,铠甲又坚固又新颖,战士又精选又充足,贵重的兵器、精锐的部队都在其中,又派贤明的大夫守卫它,这才是容易攻打的。」田常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您认为困难的,是别人认为容易的;您认为容易的,是别人认为困难的。您用这些话来教导我,是什么意思?」子贡说:「我听说,忧患在内部的,要攻打强敌;忧患在外部的,要攻打弱敌。如今您的忧患在内部。我听说您三次被封赏而三次都没有成功,是因为大臣中有不服从的人。现在您打败鲁国来扩张齐国,战胜敌人来使国君骄傲,攻破别国来尊崇大臣,而您的功劳却不在其中,那么您与国君的关系就会日益疏远。这样一来,您在上使国君骄傲,在下使群臣放纵,想要成就大事,太难了。国君骄傲就会放纵,大臣骄傲就会争斗,这样您在上与国君有裂痕,在下与大臣互相争斗。如此一来,您在齐国的立足就危险了。所以说不如攻打吴国。攻打吴国如果不能取胜,百姓战死在外,大臣在内空虚,这样您在上没有强臣与您为敌,在下没有百姓的责难,孤立国君、控制齐国的,就只有您了。」田常说:「好。虽然如此,我的军队已经开赴鲁国了,离开鲁国而前往吴国,大臣会怀疑我,怎么办?」子贡说:「您按兵不动,不要进攻,我请求前往吴国去游说吴王,让他救援鲁国而攻打齐国,您趁机带兵迎击他。」田常同意了,派子贡南下去见吴王。

子贡游说吴王说:「我听说,称王的人不让诸侯断绝后代,称霸的人没有强大的敌人,千钧的重量加上极轻的份量就会移动。现在拥有万辆兵车的齐国想要吞并拥有千辆兵车的鲁国,来与吴国争强,我私下为大王感到危险。况且救援鲁国,是显扬名声的事;攻打齐国,是获得大利的事。以此来安抚泗水一带的诸侯,诛伐暴虐的齐国来制服强大的晋国,利益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名义上是保存将亡的鲁国,实际上是困扰强大的齐国。明智的人是不会迟疑的。」吴王说:「好。虽然如此,我曾经与越国作战,把越王逼到会稽山上栖身。越王刻苦自身,供养士人,有报复我的心思。您等我先攻伐越国,然后再听从您的话。」子贡说:「越国的强劲不超过鲁国,吴国的强大不超过齐国,大王如果放下齐国而攻打越国,那么齐国就已经平定鲁国了。况且大王正以保存将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为名,去攻打小小的越国却畏惧强大的齐国,这不是勇敢。勇敢的人不躲避危难,仁德的人不使别人走投无路,明智的人不错失时机,称王的人不让诸侯断绝后代,以此来树立他们的道义。现在保存越国是向诸侯显示仁德,救援鲁国攻打齐国,威势施加到晋国,诸侯一定会相继前来朝拜吴国,霸业就成功了。况且大王如果一定要顾虑越国,我请求东去会见越王,让他出兵跟从,这实际上是使越国空虚,名义上是让诸侯跟从讨伐。」吴王非常高兴,于是派子贡前往越国。

越王清除道路,到郊外迎接,亲自驾车到馆舍,然后问子贡说:「这是蛮夷之国,大夫为什么郑重其事地屈尊光临这里?」子贡说:「近来我游说吴王救援鲁国攻打齐国,他的心里想这样做,却又畏惧越国,说『等我攻伐越国之后才可以』。如此看来,攻破越国是必然的了。况且没有报复别人的心思却让人怀疑,是笨拙;有报复别人的心思却让人知道,是危险;事情还没有发动就先被听到,是祸患。这三点是成事的大患。」勾践叩头拜了两拜说:「我曾不自量力,竟与吴国作战,被困在会稽,痛恨到骨髓里,日夜焦唇干舌,只想与吴王先后死去,这是我的愿望。」于是问子贡该怎么办。子贡说:「吴王为人凶猛暴躁,群臣难以忍受;国家因多次征战而疲弊,士卒难以忍受;百姓怨恨国君,大臣内部生变;伍子胥因劝谏而死,太宰嚭当权,顺著国君的过错来巩固自己的私利:这是残害国家的治理方式。现在大王如果果真派出士卒帮助他迎合他的心志,用贵重的宝物来取悦他的心,用谦卑的言辞来尊崇他的礼节,他攻打齐国是必然的。他如果作战不能取胜,就是大王的福气了。作战取胜,一定会率兵逼近晋国,我请求北上去见晋国国君,让他共同攻打吴国,削弱吴国是必然的了。他的精锐部队在齐国消耗殆尽,重装部队在晋国被困住,而大王趁其疲弊制服他们,这样灭亡吴国就是必然的了。」越王非常高兴,答应了。送给子贡黄金百镒,宝剑一把,良矛两支。子贡没有接受,于是出发了。

子贡回报吴王说:「我恭敬地把大王的话告诉了越王,越王非常恐惧,说:『我不幸,年少时失去了先人,内不自量力,触犯了吴国,军队战败,自身受辱,栖身在会稽,国家变成了废墟荒地,依靠大王的恩赐,才能够捧著祭祀的器具来修持祭祀,至死不敢忘记,哪里还敢有什么图谋呢!』」过了五天,越国派大夫文种叩头对吴王说:「东海的服役之臣、孤独的勾践的使者臣子文种,冒昧地通过下级官吏向大王左右问候。现在听说大王将要兴起大义,诛伐强暴、救援弱小,困住残暴的齐国来安抚周王室,请求全部调动境内的士卒三千人,我请求亲自披上铠甲、拿起武器,率先承受箭矢和石块。因此派越国卑贱的臣子文种奉上先人收藏的器物:铠甲二十副,以及屈卢的长矛、步光的宝剑,来祝贺军官们。」吴王非常高兴,把这些告诉子贡说:「越王想要亲自跟从我攻打齐国,可以吗?」子贡说:「不可以。使别人的国家空虚,调动别人的全部人众,又让他们的国君跟从,这是不合道义的。您接受他的礼物,同意他的军队,而辞谢他的国君。」吴王同意了,于是辞谢了越王。于是吴王就调动了九郡的军队攻打齐国。

子贡于是离开吴国前往晋国,对晋国国君说:「我听说,谋虑不预先确定就不能应付突发事件,军队不预先整治就不能战胜敌人。现在齐国和吴国将要开战,吴国如果作战不能取胜,越国必然会作乱;如果与齐国作战取胜,一定会率领他的军队逼近晋国。」晋国国君非常恐惧,说:「对此该怎么办?」子贡说:「修整兵器,休养士卒,来等待他们。」晋国国君同意了。

子贡离开晋国回到鲁国。吴王果然与齐国人在艾陵作战,大败齐国军队,俘获了七位将军的部队却不撤回,果然率兵逼近晋国,与晋国人在黄池之上相遇。吴国和晋国争强。晋国人攻击吴国,大败吴国军队。越王听说后,渡过长江袭击吴国,在距离吴国都城七里的地方驻军。吴王听说后,离开晋国回师,与越国人在五湖作战。接连作战三次都没有取胜,城门守不住,越国于是包围了王宫,杀死了夫差并杀戮了他的相国。攻破吴国三年后,越国向东称霸。

所以子贡一次出使,保存了鲁国,扰乱了齐国,攻破了吴国,使晋国强大而让越国称霸。子贡一次出使,使各国形势互相破坏,十年之中,五个国家各有变化。

子贡擅长囤积货物、贱买贵卖,随著时机转运货物资财。他喜欢称扬别人的好处,却不能隐瞒别人的过错。他曾经担任鲁国和卫国的相,家中积累千金,最后死在齐国。

言偃,吴国人,字子游。比孔子小四十五岁。

子游完成学业后,担任武城的邑宰。孔子经过那里,听到弹琴唱歌的声音。孔子微微一笑说:「杀鸡哪里用得著宰牛刀?」子游说:「从前我听先生说,在上位的人学习了道就会爱护人,在下位的人学习了道就容易役使。」孔子说:「同学们,言偃的话是对的。我刚才的话不过是开玩笑罢了。」孔子认为子游熟习文学。

卜商,字子夏。比孔子小四十四岁。

子夏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先有白色底子,然后在上面画画。」子夏说:「那么礼是在后吗?」孔子说:「卜商啊,现在可以和你讨论《诗经》了。」

子贡问:「师(颛孙师)和商(卜商)哪个更贤德?」孔子说:「师有些过分,商有些不及。」子贡说:「那么师要更好一些吗?」孔子说:「过分和不及一样不好。」

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式的儒者,不要做小人式的儒者。」

孔子去世后,子夏居住在西河教授学生,做了魏文侯的老师。他的儿子死了,他哭得把眼睛哭瞎了。

颛孙师,陈国人,字子张。比孔子小四十八岁。

子张问求取官禄的方法,孔子说:「多听,有疑问的地方加以保留,其余有把握的部分谨慎地说出来,就能减少过失;多看,有危险的地方加以保留,其余有把握的部分谨慎地去做,就能减少后悔。说话少过失,做事少后悔,官禄就在其中了。」

后来有一天,子张跟随孔子在陈国和蔡国之间,被围困,问如何才能行得通。孔子说:「说话忠诚守信,行事笃厚恭敬,即使在蛮貊之邦也行得通;说话不忠诚守信,行事不笃厚恭敬,即使在本乡本土,能行得通吗!站立时就仿佛看见『忠信笃敬』这几个字耸立在面前,坐在车上时就仿佛看见它们倚靠在车前的横木上,这样之后才能行得通。」子张把这些话写在自己的衣带上。

子张问:「士人要怎样才可以称得上通达?」孔子说:「你所说的通达是什么意思?」子张回答说:「在诸侯国中一定要有名声,在大夫的封地中也一定要有名声。」孔子说:「这是名声,不是通达。所谓通达,是资质正直而爱好道义,善于察言观色,总是考虑谦让待人,这样在诸侯国和大夫的封地中一定通达。所谓名声,是外表装出仁德的样子而行动却违背仁德,自己以仁人自居而不加疑惑,这样在诸侯国和大夫的封地中一定有名声。」

曾参,南武城人,字子舆。比孔子小四十六岁。

孔子认为他能通晓孝道,所以传授给他学业。他撰写了《孝经》。死在鲁国。

澹台灭明,武城人,字子羽。比孔子小三十九岁。

潜台灭明,字子羽,比孔子小三十九岁。

他的相貌非常丑陋。他想师从孔子,孔子认为他资质浅薄。但他接受教导之后,回去努力修养品行,走路不抄小道,没有公事从不去拜见卿大夫。

他向南游历到长江,跟随他的弟子有三百人,他制定取予、去就的准则,名声传遍诸侯。孔子听说了,说:「我凭言辞取人,在宰予身上看走了眼;凭相貌取人,在子羽身上看走了眼。」

宓不齐,字子贱,比孔子小三十岁。

孔子说:「子贱真是个君子啊!如果鲁国没有君子,他从哪里学到这种品德呢?」

子贱担任单父的县宰,回来向孔子汇报,说:「这个地方有五个比我贤能的人,他们教导我治理的方法。」孔子说:「可惜啊,不齐治理的地方太小了;如果治理的地方更大,那就差不多可以成功了。」

原宪,字子思。

子思问什么是耻辱。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可以领取俸禄。国家政治黑暗,也领取俸禄,这就是耻辱。」

子思说:「好胜、自夸、怨恨、贪欲这些念头都不发作,可以算做到仁了吗?」孔子说:「这可以算很难得了,至于是否算仁,那我就不知道了。」

孔子去世后,原宪就隐居在草泽之中。子贡担任卫国的相国,车马成群,排开杂草灌木,进入偏僻的里巷,去探望原宪。原宪整理好破旧的衣帽会见子贡。子贡觉得他这样很可耻,说:「先生您难道困顿到这种地步了吗?」原宪说:「我听说,没有钱财叫做贫,学了道理却不能实行才叫做困顿。像我这样,是贫,不是困顿。」子贡感到惭愧,不高兴地离开了,终身都为自己说错了话而羞耻。

公冶长,是齐国人,字子长。

孔子说:「长这个人可以嫁给他,即使他身陷牢狱之中,但那并不是他的罪过。」于是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

南宫括,字子容。

他问孔子说:「羿擅长射箭,奡擅长水战,但两个人都不得好死;禹和后稷亲自耕种却得到了天下,这是为什么?」孔子没有回答。子容出去后,孔子说:「这个人是个君子啊!这个人崇尚德行啊!」「国家政治清明,他不会被废弃不用;国家政治黑暗,他能免于刑罚杀戮。」他多次诵读「白珪之玷」这句诗,于是把自己哥哥的女儿嫁给了他。

公皙哀,字季次。

孔子说:「天下没有德行,很多人做了家臣,在都邑中做官;只有季次未曾做官。」

曾栞,字皙。

他陪侍孔子,孔子说:「说说你的志向。」曾栞说:「春天的衣服已经穿定了,和五六个成年人、六七个少年,在沂水里洗洗澡,在舞雩台上吹吹风,唱著歌回来。」孔子长叹一声说:「我赞同栞的志向啊!」

颜无繇,字路。路这个人,是颜回的父亲,父子俩曾经在不同时间先后师从孔子。

颜回死了,颜路很贫穷,请求孔子卖掉车子来安葬颜回。孔子说:「不管有没有才能,总归都是自己的儿子。孔鲤死的时候,只有内棺没有外椁,我没有卖掉车子步行来给他做外椁,是因为我曾经位列大夫之后,是不能步行的。」

商瞿,是鲁国人,字子木,比孔子小二十九岁。

孔子把《易经》传授给商瞿,商瞿传给楚国人𫘛臂子弘,子弘传给江东人矫子庸疵,庸疵传给燕国人周子家竖,子家竖传给淳于人光子乘羽,光子乘羽传给齐国人田子庄何,田子庄何传给东武人王子中同,王子中同传给菑川人杨何。杨何在元朔年间因为研究《易经》而担任汉朝的中大夫。

高柴,字子羔,比孔子小三十岁。

子羔身高不满五尺,跟孔子学习,孔子认为他愚笨。

子路让子羔担任费地的县宰,孔子说:「这是害了别人的孩子!」子路说:「那里有百姓,有社稷,为什么一定要读书才算学习呢?」孔子说:「所以我讨厌能言善辩的人。」

漆雕开,字子开。

孔子让漆雕开去做官,他回答说:「我对这件事还没有信心。」孔子听了很高兴。

公伯缭,字子周。

子周在季孙面前说子路的坏话,子服景伯把这件事告诉了孔子,说:「季孙先生本来已经对子路产生了疑惑,对于公伯缭,我的力量还能把他陈尸在街头或朝廷上。」孔子说:「大道如果将要实行,这是天命;大道如果将要废弃,这也是天命。公伯缭能把天命怎么样呢!」

司马耕,字子牛。

子牛话多而且性子急躁。他向孔子问什么是仁,孔子说:「有仁德的人,他的话语是迟钝的。」子牛说:「说话迟钝,这就可以叫做仁了吗?」孔子说:「做起来很难,说起来能不迟钝吗?」

子牛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君子不忧愁,不畏惧。」子牛说:「不忧愁不畏惧,这就可以叫做君子了吗?」孔子说:「内心反省自己没有愧疚,那还有什么可忧愁、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樊须,字子迟,比孔子小三十六岁。

樊迟请求学习种庄稼,孔子说:「我不如老农民。」请求学习种菜,孔子说:「我不如老菜农。」樊迟出去后,孔子说:「樊须真是个小人啊!在上位的人喜好礼仪,百姓就没有谁敢不尊敬;在上位的人喜好道义,百姓就没有谁敢不服从;在上位的人喜好诚信,百姓就没有谁敢不用真情。做到这样,四方的百姓就会背著小孩来投奔了,哪里用得著自己种庄稼呢!」

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说:「爱人。」问什么是智,孔子说:「了解人。」

有若比孔子小四十三岁。有若说:「礼的运用,以和谐为可贵,先王治国的道理,以这一点为最好。但无论大事小事都顺著和去做,有时也行不通;只知道为和谐而和谐,不用礼来节制,那也是不可行的。」「信约接近于义,那么说的话就可以反复践行;恭敬接近于礼,就能远离耻辱;依靠关系而不失去可亲近的人,也是值得尊崇的。」

孔子去世后,弟子们非常思念他。有若的相貌像孔子,弟子们就共同把他立为老师,像当年对待孔子一样对待他。有一天,弟子们上前提问说:「从前先生要出门时,让弟子带上雨具,后来果然下雨了。弟子问:『先生怎么知道的?』先生说:『《诗经》不是说了吗?「月亮依附于毕星,就会下起大雨。」昨晚月亮不是停留在毕星的位置吗?』后来有一天,月亮停留在毕星,却竟然没有下雨。商瞿年纪大了还没有儿子,他母亲要给他娶妻。孔子派他出使齐国,商瞿的母亲来请求留下他。孔子说:『不用担心,商瞿四十岁以后会生五个儿子。』后来果然如此。请问先生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有若沉默著无法回答。弟子们站起来说:「有子你避开吧,这不是你能坐的位子!」

公西赤,字子华,比孔子小四十二岁。

子华出使到齐国,冉有为他母亲请求小米。孔子说:「给她一釜。」冉有请求增加,孔子说:「再给她一庾。」冉有却给了她五秉小米。孔子说:「赤这次去齐国,坐著肥马拉的车,穿著轻暖的皮衣。我听说君子是周济急难的人,而不是接济富裕的人。」

巫马施,字子旗,比孔子小三十岁。

陈司败问孔子说:「鲁昭公懂礼吗?」孔子说:「懂礼。」孔子出来后,陈司败向巫马旗作揖说:「我听说君子不偏袒,难道君子也偏袒吗?鲁国国君娶了吴国女子做夫人,称她为孟子。孟子姓姬,为了避讳同姓,所以叫她孟子。如果鲁国国君也算懂礼,那还有谁不懂礼呢?」巫马施把这话告诉了孔子,孔子说:「我孔丘真幸运,如果有过错,别人一定会知道。作臣子的不能说国君和父亲的过错,为他们隐讳,这是礼的要求。」

梁鳣,字叔鱼,比孔子小二十九岁。

颜幸,字子柳,比孔子小四十六岁。

冉孺,字子鲁,比孔子小五十岁。

曹恤,字子循,比孔子小五十岁。

伯虔,字子析,比孔子小五十岁。

公孙龙,字子石,比孔子小五十三岁。

从子石以上共三十五人,他们有显著的年龄、姓名以及在书传中记载的受业事迹。另外有四十二人,没有年龄记载、也不见于书传的,记录在下面:

冉季,字子产。

公祖句兹,字子之。

秦祖,字子南。

漆雕哆,字子敛。

颜高,字子骄。

漆雕徒父。

壤驷赤,字子徒。

商泽。

石作蜀,字子明。

任不齐,字选。

公良孺,字子正。

后处,字子里。

秦冉,字开。

公夏首,字乘。

奚容箴,字子皙。

公肩定,字子中。

颜祖,字襄。

鄡单,字子家。

句井疆。

罕父黑,字子索。

秦商,字子丕。

申党,字周。

颜之仆,字叔。

荣旗,字子祈。

县成,字子祺。

左人郢,字行。

燕伋,字思。

郑国,字子徒。

秦非,字子之。

施之常,字子恒。

颜哙,字子声。

步叔乘,字子车。

原亢籍。

乐欬,字子声。

廉絜,字庸。

叔仲会,字子期。

颜何,字冉。

狄黑,字皙。

邦巽,字子敛。

孔忠。

公西舆如,字子上。

公西葴,字子上。

太史公说:学者们大多称赞七十位弟子的情况,赞誉他们的人有时超过了实际,诋毁他们的人有时损害了真相,总之都没有亲眼见到他们的容貌,那么要论述弟子的名籍,还是出自孔氏古文中的记载比较接近真实。我把弟子的姓名和文字全部取自《论语》中弟子提问的内容,依次编成这篇,有疑问的地方就空缺著。

教化兴盛于阙里,大道存在于郰乡。有特殊才能的人都能位列其中,优秀的士人得以登堂入室。他们依归仁德,游习六艺,志向相同,道义相合。他们担任将师宫尹等官职,如同陈列著琳瑯的礼器。可惜啊,没能成就霸业,空自做了素王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