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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

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

第 16 篇

平原君赵胜者,赵之诸公子也。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于东武城。

平原君家楼临民家。民家有躄者,槃散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门,请曰:「臣闻君之喜士,士不远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之病,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臣原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观此竖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终不杀。居岁余,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平原君怪之,曰:「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于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自造门进躄者,因谢焉。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是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争相倾以待士。

秦之围邯郸,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平原君曰:「使文能取胜,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歃血于华屋之下,必得定从而还。士不外索,取于食客门下足矣。」得十九人,余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自赞于平原君曰:「遂闻君将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原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毛遂曰:「三年于此矣。」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竟与毛遂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废也。

毛遂比至楚,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与楚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曰:「先生上。」毛遂按剑历阶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楚王谓平原君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曰:「是胜之舍人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按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县于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之彊,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奉铜槃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歃血而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从于殿上。毛遂左手持槃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此血于堂下。公等录录,所谓因人成事者也。」

平原君已定从而归,归至于赵,曰:「胜不敢复相士。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于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彊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遂以为上客。

平原君既返赵,楚使春申君将兵赴救赵,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皆未至。秦急围邯郸,邯郸急,且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郸传舍吏子李同说平原君曰:「君不忧赵亡邪?」平原君曰:「赵亡则胜为虏,何为不忧乎?」李同曰:「邯郸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谓急矣,而君之后宫以百数,婢妾被绮縠,余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糠不厌。民困兵尽,或剡木为矛矢,而君器物钟磬自若。使秦破赵,君安得有此?使赵得全,君何患无有?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士卒之间,分功而作,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德耳。」于是平原君从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与三千人赴秦军,秦军为之却三十里。亦会楚、魏救至,秦兵遂罢,邯郸复存。李同战死,封其父为李侯。

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公孙龙闻之,夜驾见平原君曰:「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君请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龙曰:「此甚不可。且王举君而相赵者,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割东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为有功也,而以国人无勋,乃以君为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无能,割地不言无功者,亦自以为亲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郸而请封,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两权,事成,操右券以责;事不成,以虚名德君。君必勿听也。」平原君遂不听虞卿。

平原君以赵孝成王十五年卒。子孙代,后竟与赵俱亡。

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善为坚白之辩,及邹衍过赵言至道,乃绌公孙龙。

虞卿者,游说之士也。蹑𫏋簷簦说赵孝成王。一见,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再见,为赵上卿,故号为虞卿。

秦赵战于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使束甲而趋之,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为媾。」虞卿曰:「昌言媾者,以为不媾军必破也。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赵之军乎,不邪?」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且欲破赵军。」虞卿曰:「王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内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从,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为媾,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为媾于秦,秦已内郑朱矣,卿之为奚如?」虞卿对曰:「王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贺战者皆在秦矣。郑朱,贵人也,入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应侯果显郑朱以示天下贺战胜者,终不肯媾。长平大败,遂围邯郸,为天下笑。

秦既解邯郸围,而赵王入朝,使赵郝约事于秦,割六县而媾。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救矣。」王以虞卿之言赵郝。赵郝曰:「虞卿诚能尽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此弹丸之地弗予,令秦来年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请听子割,子能必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赵郝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晋之交于秦,相善也。今秦善韩、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开关通币,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取攻于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王以告虞卿。虞卿对曰:「郝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今虽割六城,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县;赵虽不能守,终不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彊秦哉?今郝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城尽。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与之乎?弗与,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彊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弊而多得地,是彊秦而弱赵也。以益彊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故不止矣。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

赵王计未定,楼缓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予秦地如毋予,孰吉?」缓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对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仕于鲁,病死,女子为自杀于房中者二人。其母闻之,弗哭也。其相室曰:『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而是人不随也。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也。』故从母言之,是为贤母;从妻言之,是必不免为妒妻。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则非计也;言予之,恐王以臣为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大王计,不如予之。」王曰:「诺。」

虞卿闻之,入见王曰:「此饰说也,王蜰勿予!」楼缓闻之,往见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对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吾且因彊而乘弱矣』。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于秦矣。故不如亟割地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怒,乘赵之弊,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原王以此决之,勿复计也。」

虞卿闻之,往见王曰:「危哉楼子之所以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而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雠也,得王之六城,并力西击秦,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则是王失之于齐而取偿于秦也。而齐、赵之深雠可以报矣,而示天下有能为也。王以此发声,兵未窥于境,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于王也。从秦为媾,韩、魏闻之,必尽重王;重王,必出重宝以先于王。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赵王曰:「善。」则使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亡去。赵于是封虞卿以一城。

居顷之,而魏请为从。赵孝成王召虞卿谋。过平原君,平原君曰:「原卿之论从也。」虞卿入见王。王曰:「魏请为从。」对曰:「魏过。」王曰:「寡人固未之许。」对曰:「王过。」王曰:「魏请从,卿曰魏过,寡人未之许,又曰寡人过,然则从终不可乎?」对曰:「臣闻小国之与大国从事也,有利则大国受其福,有败则小国受其祸。今魏以小国请其祸,而王以大国辞其福,臣故曰王过,魏亦过。窃以为从便。」王曰:「善。」乃合魏为从。

虞卿既以魏齐之故,不重万户侯卿相之印,与魏齐间行,卒去赵,困于梁。魏齐已死,不得意,乃著书,上采春秋,下观近世,曰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凡八篇。以刺讥国家得失,世传之曰虞氏春秋。

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鄙语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冯亭邪说,使赵陷长平兵四十余万众,邯郸几亡。虞卿料事揣情,为赵画策,何其工也!及不忍魏齐,卒困于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况贤人乎?然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云。

翩翩公子,天下奇器。笑姬从戮,义士增气。兵解李同,盟定毛遂。虞卿蹑𫏋,受赏料事。及困魏齐,著书见意。

平原君赵胜,是赵国的一位公子。在各位公子中,赵胜最为贤能,喜欢宾客,宾客大约有几千人投奔到他门下。平原君担任过赵惠文王和赵孝成王的相国,曾三次离开相位,又三次恢复相位,封地在东武城。

平原君家的楼房俯瞰著百姓家。百姓中有个跛子,一瘸一拐地去打水。平原君的美人住在楼上,看见了,大声笑话他。第二天,跛子来到平原君门前,请求说:「我听说您喜欢士人,士人不远千里来投奔您,是因为您能尊重士人而轻视妻妾。我不幸得了残疾,而您的后宫姬妾在楼上看见我并嘲笑我,我希望得到那个笑我的人的头。」平原君笑著回答说:「好。」跛子离开后,平原君笑著说:「看这个小子,竟想因为一笑的原因杀我的美人,不也太过分了吗!」最终没有杀那个美人。过了一年多,门下的宾客和门客渐渐离去的超过了一半。平原君对此感到奇怪,说:「我赵胜对待各位从来不敢失礼,为什么离去的人这么多呢?」门下有一个人上前回答说:「因为您没有杀那个嘲笑跛子的美人,大家认为您爱好美色而轻视士人,士人就离去了。」于是平原君就斩了那个嘲笑跛子的美人的头,亲自登门献给跛子,并趁机道歉。此后,门下的宾客才又渐渐回来。当时,齐国有孟尝君,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所以他们都争相降低姿态来招揽士人。

秦军包围邯郸时,赵王派平原君去楚国求救,与楚国订立合纵盟约,平原君约定与门下食客中勇猛强悍、文武兼备的二十人一同前往。平原君说:「如果用文的方式能取得成功,那当然好。如果用文的方式不能取得成功,那么就在华丽的宫殿里歃血为盟,一定要订立合纵盟约才回来。士人不必到外面去找,从门下食客中选取就足够了。」选出了十九人,其余没有可选的了,没办法凑满二十人。门下有个叫毛遂的人,走上前来,向平原君自我推荐说:「我听说您将要与楚国订立合纵盟约,约定与门下食客二十人一同前往,不到外面去寻求。现在还少一人,希望您就用我毛遂凑足名额出发吧。」平原君说:「先生在我的门下有几年了?」毛遂说:「在这里三年了。」平原君说:「贤能的士人处世,好比锥子放在口袋里,它的尖端立刻就会显露出来。现在先生在我的门下已经三年了,身边的人没有称赞过您,我也没有听说过您,这说明先生没有什么才能。先生不能去,先生留下吧。」毛遂说:「我今天才请求您把我放在口袋里罢了。如果让我毛遂早点能处在口袋里,就会整个锋芒都脱颖而出,不只是露出尖端而已。」平原君最终还是带著毛遂一同去了。那十九个人互相用眼神嘲笑他,但没有阻止他去。

毛遂到了楚国,与那十九个人议论,十九个人都佩服他。平原君与楚王商议合纵盟约,陈说其中的利害关系,从太阳出来就开始说,到了中午还没有决定。那十九个人对毛遂说:「先生上去吧。」毛遂手握剑柄沿著台阶走上去,对平原君说:「合纵的利害关系,两句话就能决定了。今天从太阳出来就开始说合纵的事,到了中午还不能决定,这是为什么?」楚王对平原君说:「这个人是做什么的?」平原君说:「这是我的门客。」楚王呵斥道:「为什么不下去!我正在和你的主人说话,你是做什么的!」毛遂握著剑柄上前说:「大王之所以呵斥我毛遂,是依仗楚国人多势众。现在十步之内,大王不能依仗楚国人多势众了,大王的性命悬在我毛遂手里。我的主人在面前,你呵斥什么呢?况且我听说商汤凭借七十里的土地而称王天下,周文王凭借百里的土地而使诸侯臣服,难道是因为他们士兵众多吗?实在是能依据形势而奋发他们的威势。现在楚国土地方圆五千里,手持长戟的战士百万,这是称霸称王的资本。凭借楚国的强大,天下没有谁能抵挡。白起,不过是个小子罢了,率领几万人马,发兵来与楚国作战,一战就攻下了鄢、郢,再战就烧毁了夷陵,三战就侮辱了大王的祖先。这是百世的怨恨,也是赵国感到羞耻的事,而大王却不知道憎恶它。订立合纵盟约是为了楚国,不是为了赵国。我的主人在面前,你呵斥什么呢?」楚王说:「是是,确实像先生说的,我谨以整个国家来订立合纵盟约。」毛遂说:「合纵的事决定了吗?」楚王说:「决定了。」毛遂对楚王身边的人说:「取鸡、狗、马的血来。」毛遂捧著铜盘跪著进献给楚王说:「大王应当歃血来订立合纵盟约,其次是我的主人,再其次是我。」于是在宫殿上订立了合纵盟约。毛遂左手拿著盘中的血,右手招呼那十九个人说:「你们一起在堂下歃这血吧。你们这些人碌碌无为,正是所谓的依靠别人办成事情的人。」

平原君订立合纵盟约后返回,回到赵国后,说:「我赵胜不敢再鉴别士人了。我鉴别过的士人,多则上千人,少则上百人,自以为不会错过天下的贤士,现在却在毛先生身上看走了眼。毛先生一到楚国,就使赵国比九鼎、大吕还重。毛先生凭借三寸之舌,比百万大军还强。我赵胜不敢再鉴别士人了。」于是把毛遂尊为上等宾客。

平原君回到赵国后,楚国派春申君领兵赶来救赵,魏国信陵君也假托命令夺取晋鄙的军队前往救赵,都还没有到达。秦军加紧围攻邯郸,邯郸危急,将要投降,平原君非常忧虑。邯郸传舍的小吏的儿子李同劝说平原君道:「您不担忧赵国灭亡吗?」平原君说:「赵国灭亡了,我就成了俘虏,怎么能不担忧呢?」李同说:「邯郸的百姓,拿人骨当柴烧,交换孩子来吃,可以说是危急到了极点,而您的后宫姬妾以百计,婢女姬妾穿著绫罗绸缎,吃不完的精米肥肉,而百姓穿著粗布衣服还不完整,连糟糠都吃不饱。百姓困乏,兵器用尽,有的人削尖木头做矛箭,而您的器物钟磬仍然齐全。假使秦国攻破赵国,您哪里还能拥有这些?假使赵国得以保全,您还担心没有什么?现在您果真能让夫人以下的人都编入士兵的行列,分担任务来做事,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分发给将士享用,将士正处在危难困苦的时候,容易感恩戴德。」于是平原君听从了他,得到了敢于拚死的士兵三千人。李同就和这三千人奔赴秦军,秦军为此后撤了三十里。正赶上楚国、魏国的救兵来到,秦军于是撤兵,邯郸得以保存。李同战死了,赵王封他的父亲为李侯。

虞卿想凭借信陵君保全邯郸的功劳,为平原君请求封赏。公孙龙听说了这件事,连夜驾车去见平原君说:「我听说虞卿想凭借信陵君保全邯郸的功劳为您请求封赏,有这回事吗?」平原君说:「是的。」公孙龙说:「这很不应该。况且赵王提拔您做赵国的相国,并不是因为您的智慧才能是赵国所没有的。割让东武城来封赏您,并不是因为您有功劳,而是因为赵国人没有功勋,只是因为您是赵王亲戚的缘故。您接受相印不推辞说自己没有才能,接受封地不推辞说自己没有功劳,也是自认为是赵王亲戚的缘故。现在信陵君保全了邯郸,而您请求封赏,这是作为亲戚接受了封城,而又像国人一样计较功劳。这很不应该。况且虞卿掌握了两方面的筹码:事情成功了,他就拿著右券来索取回报;事情不成功,他就用虚名的恩德来让您感激他。您一定不要听从他。」平原君于是不听从虞卿的建议。

平原君在赵孝成王十五年去世。他的子孙世代承袭封爵,后来最终与赵国一起灭亡。

平原君优厚地对待公孙龙。公孙龙擅长「坚白」的辩论,等到邹衍路过赵国谈论大道时,才使公孙龙的学说被驳斥。

虞卿,是位游说之士。他穿著草鞋,打著伞,去游说赵孝成王。第一次见面,赵王赐给他黄金百镒,白璧一双;第二次见面,就做了赵国的上卿,所以号称虞卿。

秦国与赵国在长平交战,赵国没有取胜,损失了一位都尉。赵王召见楼昌和虞卿说:「军队作战没有取胜,都尉又战死了,我打算命令军队束紧铠甲去袭击秦军,怎么样?」楼昌说:「没有好处,不如派重要的使者去求和。」虞卿说:「楼昌说求和,是认为不求和军队一定会被打败。但是控制求和权力的是秦国。况且大王您分析秦国,是想打败赵国的军队呢,还是不想呢?」赵王说:「秦国已经不遗余力了,一定是想要打败赵国的军队。」虞卿说:「大王听从我的建议,派出使者带著贵重的宝物去结交楚国、魏国,楚国、魏国想要得到大王的贵重宝物,一定会接纳我们的使者。赵国的使者进入楚国、魏国,秦国一定会怀疑天下诸侯在合纵,必然会恐慌。这样,求和才可以进行。」赵王没有听从,与平阳君决定求和,派郑朱到秦国去。秦国接纳了他。赵王召见虞卿说:「我派平阳君到秦国去求和,秦国已经接纳了郑朱,您认为怎么样?」虞卿回答说:「大王得不到和约,军队一定会被打败。天下向胜利者祝贺的人都到秦国去了。郑朱,是个显贵的人,进入秦国后,秦王和应侯一定会公开尊重他来显示给天下人看。楚国、魏国因为赵国求和,一定不会救援大王。秦国知道天下诸侯不救援大王,那么和约就不可能达成了。」应侯果然公开显示郑朱来给天下向秦国祝贺战胜的人看,始终不肯和赵国讲和。赵国在长平大败,秦军于是包围了邯郸,被天下人耻笑。

秦国解除了邯郸的包围之后,赵王准备去朝见秦王,派赵郝去秦国办理和约事宜,答应割让六座县城给秦国求和。虞卿对赵王说:“秦国攻打大王,是因为疲惫而退兵的呢?还是大王认为他们还有力量继续进攻,只是因为爱护大王才不进攻的呢?”赵王说:“秦国攻打我们,已经用尽全部力量了,必定是因为疲惫而退兵的。”虞卿说:“秦国用他们的力量攻打他们不能夺取的地方,疲惫而退兵,大王又把用他们力量无法夺取的地方送给他们,这是帮助秦国攻打我们自己啊。明年秦国再来攻打大王,大王就没有救了。”

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了赵郝。赵郝说:“虞卿真的能完全了解秦国力量所能达到的极限吗?他真的知道秦国力量不能再前进吗?如果真是这样,这弹丸之地不给,让秦国明年再来攻打大王,大王难道能不割让内地土地去求和吗?”赵王说:“请让我听从你的意见割地,你能保证明年秦国不再攻打我吗?”赵郝回答说:“这不是我敢承担的责任。过去三晋和秦国的交往,关系很好。现在秦国和韩、魏亲善却攻打大王,大王侍奉秦国一定不如韩、魏。现在我为大王解除因背弃盟约而招致的攻击,开放边境关卡,互通财物,和韩、魏一样与秦国交往,到了明年如果大王独自遭受秦国的攻击,那一定是因为大王侍奉秦国落在了韩、魏的后面。这不是我敢承担的责任。”

赵王把赵郝的话告诉了虞卿。虞卿回答说:“赵郝说‘不求和,明年秦国再来攻打大王,大王难道能不割让内地土地去求和吗’。现在求和,赵郝又不能保证秦国不再进攻。现在即使割让六座城,又有什么好处!明年再来进攻,又要割让用力量无法夺取的土地去求和,这是自我毁灭的办法,不如不求和。秦国虽然善于进攻,也不能夺取六县;赵国虽然不能防守,终究不会失去六座城。秦军疲惫而退兵,军队一定疲敝。我们用六座城收买天下诸侯,去攻打疲敝的秦军,这样我们在天下失去了六城却在秦国那里得到了补偿。我国还能获利,哪里比得上坐着割让土地,自己削弱自己而让秦国强大呢?现在赵郝说‘秦国亲善韩、魏而攻打赵国的原因,一定是大王侍奉秦国不如韩、魏’,这是让大王每年用六座城去侍奉秦国,也就是坐着把土地送光。明年秦国再来要求割地,大王打算给吗?不给,就是抛弃前功而挑起秦国的祸患;给吧,就没有土地可给了。俗话说‘强大的善于进攻,弱小的不能防守’。现在坐着听命于秦国,秦军不疲敝就能得到很多土地,这是让秦国强大而削弱赵国。用越来越强大的秦国来宰割越来越弱小的赵国,他们的计谋当然不会停止。况且大王的土地有限而秦国的贪求没有止境,用有限的土地去满足没有止境的贪求,那形势必定是赵国不存在了。”

赵王的计策还没有定下来,楼缓从秦国来,赵王和楼缓商量这件事,说:“给秦国土地和不给,哪个更好?”楼缓推辞说:“这不是我所能知道的。”赵王说:“即使这样,姑且说说你个人的看法。”楼缓回答说:“大王听说过公甫文伯的母亲吗?公甫文伯在鲁国做官,病死了,有两个妇人在房中为他自杀。他的母亲听说了,没有哭。她的管家说:‘哪有儿子死了不哭的人呢?’他的母亲说:‘孔子是贤人,被鲁国驱逐,这个人不追随孔子。现在他死了,有两个妇人替他自杀,像这样,他一定是对待长者刻薄而对妇人厚道。’所以从母亲的角度说,这是贤明的母亲;从妻子的角度说,这一定不免是个妒忌的妻子。所以同样的话,说话的人不同,人的看法就变了。现在我刚从秦国来,如果说不要给,那不是好计策;如果说给,恐怕大王认为我是为了秦国:所以不敢回答。如果让我为大王考虑,不如给。”赵王说:“好。”

虞卿听说了,进宫拜见赵王说:“这是粉饰之辞,大王千万不要给!”楼缓听说了,去见赵王。赵王又把虞卿的话告诉了楼缓。楼缓回答说:“不对。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赵两国结下仇怨,天下诸侯都很高兴,为什么呢?他们说‘我们将要依靠强国来欺凌弱国了’。现在赵军被秦军围困,天下祝贺战争胜利的人一定都在秦国了。所以不如赶快割地求和,来使天下诸侯怀疑,并安慰秦国的心。不然的话,天下诸侯将趁着秦国的愤怒,趁着赵国的疲敝,瓜分赵国。赵国都要灭亡了,还图谋什么秦国呢?所以说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希望大王就这样决定,不要再考虑了。”

虞卿听说了,去见赵王说:“危险啊,楼缓为秦国打算的计策,这更加使天下诸侯怀疑,又怎能安慰秦国的心呢?他唯独不说这向天下显示了赵国的软弱吗?况且我说不要给,并不是坚决不给就算了。秦国向大王索取六座城,大王可以把六座城贿赂给齐国。齐国是秦国的深仇大敌,得到大王的六座城,就可以合力向西攻打秦国,齐王听从大王,不等话说完就会同意。这样大王虽然在齐国失去了六座城,却能在秦国那里得到补偿。而齐国、赵国的深仇大恨都可以报了,并且向天下显示了赵国有所作为。大王用这个名义出兵,军队还没看到边境,我就看到秦国带着重礼到赵国来反而向大王求和了。听从秦国求和,韩、魏听说了,一定都会敬重大王;敬重大王,一定都会拿出重宝先来献给大王。这样大王一举就结交了三个国家的亲善,而和秦国交换了地位。”赵王说:“好。”就派虞卿向东去见齐王,和齐王谋划对付秦国。虞卿还没有回来,秦国派来的使者已经到赵国了。楼缓听说了,就逃跑了。赵王于是封给虞卿一座城。

过了不久,魏国请求和赵国合纵。赵孝成王召见虞卿商量。虞卿拜访平原君,平原君说:“希望听您谈谈合纵的事。”虞卿入宫见赵王。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虞卿回答说:“魏国错了。”赵王说:“我本来没有答应他们。”虞卿回答说:“大王错了。”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你说魏国错了,我没有答应,你又说我错了,那么合纵终究不可以吗?”虞卿回答说:“我听说小国和大国打交道,有好处大国享受福分,有坏处小国承受祸患。现在魏国以小国的身份来请求承受祸患,而大王以大国的身份来推辞福分,所以我说大王错了,魏国也错了。我私下认为合纵有利。”赵王说:“好。”于是和魏国合纵。

虞卿因为魏齐的缘故,不看重万户侯的爵位和卿相的印信,和魏齐一起从小路逃走,最后离开赵国,困在梁国。魏齐死后,虞卿不得志,就著书立说,上采春秋的史实,下观近代的事迹,写了《节义》《称号》《揣摩》《政谋》等,共八篇。用来批评国家政治得失,世上流传称为《虞氏春秋》。

太史公说:平原君,是乱世中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但是不能看清大局。俗话说“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图冯亭的邪说,使赵国在长平损失了四十多万兵士,邯郸几乎灭亡。虞卿预料事情,揣摩情势,为赵国出谋划策,多么周密啊!到后来不忍心抛弃魏齐,最终困在大梁,平常人都知道那是不可以的,何况贤人呢?但是虞卿如果不是穷困愁苦,也不能著书立说让自己在后世显现啊。

翩翩公子,是天下奇才。对嘲笑姬妾的人处以死刑,使义士增长志气。用兵解救李同,盟约由毛遂确定。虞卿穿着草鞋,接受封赏预料事情。到被困于魏齐,著书表达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