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曹沫者,鲁人也,以勇力事鲁庄公。庄公好力。曹沫为鲁将,与齐战,三败北。鲁庄公惧,乃献遂邑之地以和。犹复以为将。
齐桓公许与鲁会于柯而盟。桓公与庄公既盟于坛上,曹沫执匕首劫齐桓公,桓公左右莫敢动,而问曰:「子将何欲?」曹沫曰:「齐强鲁弱,而大国侵鲁亦甚矣。今鲁城坏即压齐境,君其图之。」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既已言,曹沫投其匕首,下坛,北面就群臣之位,颜色不变,辞令如故。桓公怒,欲倍其约。管仲曰:「不可。夫贪小利以自快,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与之。」于是桓公乃遂割鲁侵地,曹沫三战所亡地尽复予鲁。
其后百六十有七年而吴有专诸之事。
专诸者,吴堂邑人也。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吴也,知专诸之能。伍子胥既见吴王僚,说以伐楚之利。吴公子光曰:「彼伍员父兄皆死于楚而员言伐楚,欲自为报私雠也,非能为吴。」吴王乃止。伍子胥知公子光之欲杀吴王僚,乃曰:「彼光将有内志,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于公子光。
光之父曰吴王诸樊。诸樊弟三人:次曰余祭,次曰夷眛,次曰季子劄。诸樊知季子劄贤而不立太子,以次传三弟,欲卒致国于季子劄。诸樊既死,传余祭。余祭死,传夷眛。夷眛死,当传季子劄;季子劄逃不肯立,吴人乃立夷眛之子僚为王。公子光曰:「使以兄弟次邪,季子当立;必以子乎,则光真适嗣,当立。」故尝阴养谋臣以求立。
光既得专诸,善客待之。九年而楚平王死。春,吴王僚欲因楚丧,使其二弟公子盖余、属庸将兵围楚之灊;使延陵季子于晋,以观诸侯之变。楚发兵绝吴将盖余、属庸路,吴兵不得还。于是公子光谓专诸曰:「此时不可失,不求何获!且光真王嗣,当立,季子虽来,不吾废也。」专诸曰:「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弟将兵伐楚,楚绝其后。方今吴外困于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是无如我何。」公子光顿首曰:「光之身,子之身也。」
四月丙子,光伏甲士于窟室中,而具酒请王僚。王僚使兵陈自宫至光之家,门户阶陛左右,皆王僚之亲戚也。夹立侍,皆持长铍。酒既酣,公子光详为足疾,入窟室中,使专诸置匕首鱼炙之腹中而进之。既至王前,专诸擘鱼,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杀专诸,王人扰乱。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尽灭之,遂自立为王,是为阖闾。阖闾乃封专诸之子以为上卿。
其后七十余年而晋有豫让之事。
豫让者,晋人也,故尝事范氏及中行氏,而无所知名。去而事智伯,智伯甚尊宠之。及智伯伐赵襄子,赵襄子与韩、魏合谋灭智伯,灭智伯之后而三分其地。赵襄子最怨智伯,漆其头以为饮器。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为报雠而死,以报智伯,则吾魂魄不愧矣。」乃变名姓为刑人,入宫涂厕,中挟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厕之刑人,则豫让,内持刀兵,曰:「欲为智伯报仇!」左右欲诛之。襄子曰:「彼义人也,吾谨避之耳。且智伯亡无后,而其臣欲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醳去之。
居顷之,豫让又漆身为厉,吞炭为哑,使形状不可知,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行见其友,其友识之,曰:「汝非豫让邪?」曰:「我是也。」其友为泣曰:「以子之才,委质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乃为所欲,顾不易邪?何乃残身苦形,欲以求报襄子,不亦难乎!」豫让曰:「既已委质臣事人,而求杀之,是怀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者也。」
既去,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于所当过之桥下。襄子至桥,马惊,襄子曰:「此必是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也。于是襄子乃数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雠,而反委质臣于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雠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襄子喟然叹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为计,寡人不复释子!」使兵围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义。前君已宽赦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固伏诛,然原请君之衣而击之,焉以致报雠之意,则虽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于是襄子大义之,乃使使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而击之,曰:「吾可以下报智伯矣!」遂伏剑自杀。死之日,赵国志士闻之,皆为涕泣。
其后四十余年而轵有聂政之事。
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杀人避仇,与母、姊如齐,以屠为事。
久之,濮阳严仲子事韩哀侯,与韩相侠累有却。严仲子恐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侠累者。至齐,齐人或言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间。严仲子至门请,数反,然后具酒自畅聂政母前。酒酣,严仲子奉黄金百溢,前为聂政母寿。聂政惊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严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幸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养亲。亲供养备,不敢当仲子之赐。」严仲子辟人,因为聂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窃闻足下义甚高,故进百金者,将用为大人粗粝之费,得以交足下之驩,岂敢以有求望邪!」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也。然严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
久之,聂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阳,见严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侠累,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臣欲使人刺之,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者。」聂政曰:「韩之与卫,相去中间不甚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雠,岂不殆哉!」遂谢车骑人徒,聂政乃辞独行。
杖剑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卫侍者甚卫。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韩取聂政尸暴于市,购问莫知谁子。于是韩县之,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
政姊荣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国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县之千金,乃於邑曰:「其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韩,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极哀,曰:「是轵深井里所谓聂政者也。」市行者诸众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国相,王县购其名姓千金,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荣应之曰:「闻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弃于市贩之间者,为老母幸无恙,妾未嫁也。亲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严仲子乃察举吾弟困污之中而交之,泽厚矣,可柰何!士固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妾其柰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大惊韩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於邑悲哀而死政之旁。
晋、楚、齐、卫闻之,皆曰:「非独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乡使政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不重暴骸之难,必绝险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于韩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也。严仲子亦可谓知人能得士矣!」
其后二百二十余年秦有荆轲之事。
荆轲者,卫人也。其先乃齐人,徙于卫,卫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
荆卿好读书击剑,以术说卫元君,卫元君不用。其后秦伐魏,置东郡,徙卫元君之支属于野王。
荆轲尝游过榆次,与盖聂论剑,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
荆轲游于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会。
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沈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居顷之,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秦王政生于赵,其少时与丹驩。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于燕,燕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之,问其傅鞠武。武对曰:「秦地徧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殽之险,民众而士厉,兵革有余。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柰何以见陵之怨,欲批其逆鳞哉!」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之。」
居有间,秦将樊於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谏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原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於单于,其后乃可图也。」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以迫于彊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时也。原太傅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此所谓『资怨而助祸』矣。夫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雕鸷之秦,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沈,可与谋。」太子曰:「原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生,道「太子原图国事于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
太子逢迎,却行为导,跪而蔽席。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原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太子曰:「原因先生得结交于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原先生勿泄也!」田光俯而笑曰:「诺。」偻行见荆卿,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原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也,原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原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欲自杀以激荆卿,曰:「原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闚以重利;秦王贪,其势必得所原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原,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卿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
久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轲曰:「微太子言,臣原谒之。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原足下更虑之!」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柰何?」于期仰天太息流涕曰:「于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于期乃前曰:「为之柰何?」荆轲曰:「原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搤捥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刭。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柰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
于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焠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乃令秦舞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彊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原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於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柙,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慴。原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桐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溢,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
于是秦王大怒,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卒灭燕,虏燕王喜。
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皆亡。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击筑,傍徨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从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窃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击筑,一坐称善,赐酒。而高渐离念久隐畏约无穷时,乃退,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貌而前。举坐客皆惊,下与抗礼,以为上客。使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传客之,闻于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秦皇帝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矐其目。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朴秦皇帝,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
鲁句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
太史公曰: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马生角」也,太过。又言荆轲伤秦王,皆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曹沫是鲁国人,凭借勇猛有力侍奉鲁庄公。鲁庄公喜爱有勇力的人。曹沫担任鲁国的将领,与齐国交战,三次都战败逃跑。鲁庄公感到害怕,于是献上遂邑的土地来求和。(但)仍然让曹沫担任将领。
齐桓公答应与鲁庄公在柯地会面并结盟。齐桓公与鲁庄公已经在盟坛上订立盟约,曹沫手持匕首劫持了齐桓公,齐桓公身边的侍从没有人敢轻举妄动,(齐桓公)于是问道:“您想要做什么?”曹沫说:“齐国强大而鲁国弱小,大国侵犯鲁国也太过分了。现在鲁国的城墙一倒塌就会压到齐国的边境,您还是考虑一下吧。”齐桓公于是答应全部归还侵占的鲁国土地。话已经说出口,曹沫扔下他的匕首,走下盟坛,面向北回到群臣的行列中,脸色不变,说话谈吐跟平常一样。齐桓公发怒,想要违背约定。管仲说:“不可以。贪图小利来使自己痛快,在诸侯面前背弃信义,就会失去天下的援助,不如把土地给他。”于是齐桓公就割让了侵占的鲁国土地,曹沫三次战败所丢失的土地全部又归还给了鲁国。
此后一百六十七年,吴国发生了专诸的事。
专诸是吴国堂邑人。伍子胥从楚国逃亡到吴国的时候,知道专诸的才能。伍子胥谒见吴王僚之后,用讨伐楚国的利益来劝说吴王。吴国公子光说:“那个伍员的父亲和哥哥都死在楚国,而伍员说要讨伐楚国,是为了替自己报私仇,并不是能为吴国着想。”吴王于是停止了(伐楚的打算)。伍子胥知道公子光想要杀掉吴王僚,就说:“那个公子光有在国内夺权的意图,不能拿对外的事情去劝说他。”于是把专诸推荐给了公子光。
公子光的父亲是吴王诸樊。诸樊有三个弟弟:大弟弟叫余祭,二弟弟叫夷眛,三弟弟叫季子札。诸樊知道季子札贤能,因而没有立自己的太子,按次序传位给三个弟弟,想要最终把国家交给季子札。诸樊死后,传位给余祭。余祭死后,传位给夷眛。夷眛死后,应当传给季子札;季子札逃走了不肯即位,吴国人于是立夷眛的儿子僚为王。公子光说:“如果按兄弟的次序,季子应当即位;如果一定要立儿子呢,那么我光是真正的嫡子,应当即位。”所以常常暗中蓄养谋臣,以求即位。
公子光得到专诸以后,像对待宾客一样善待他。过了九年,楚平王死了。春天,吴王僚想趁楚国办丧事的机会,派他的两个弟弟公子盖余、属庸率领军队包围楚国的灊地;派延陵季子到晋国,来观察诸侯的反应。楚国出兵截断了吴国将领盖余、属庸的退路,吴军不能撤回。这时公子光对专诸说:“这个机会不能失去,不去争取哪里能得到!况且我光是真正的王位继承人,应当即位,季子即使回来,也不会废掉我的。”专诸说:“吴王僚是可以杀掉的。他母亲年老孩子幼弱,两个弟弟又带兵讨伐楚国,楚国断绝了他们的后路。现在吴国在外面被楚国围困,而在国内空虚没有刚直的大臣,这样他就不能拿我怎么样了。”公子光叩头说:“我光的身体,就是您的身体。”
四月丙子日,公子光在地下室里埋伏了身穿铠甲的武士,并准备了酒席宴请吴王僚。吴王僚派士兵从王宫一直排列到公子光的家,门口、台阶、坐席两旁,都是吴王僚的亲信。这些人夹道站立侍奉,都拿着长矛。喝酒喝到畅快时,公子光假装脚有毛病,进入地下室,让专诸把匕首放在烤鱼的肚子里然后进献上去。到了吴王僚面前,专诸掰开鱼,趁势用匕首刺杀吴王僚,吴王僚立刻死了。吴王僚的侍从也杀死了专诸,吴王的人乱作一团。公子光出动他埋伏的武士攻击吴王僚的部下,将他们全部消灭,于是自立为王,这就是吴王阖闾。阖闾于是封专诸的儿子做了上卿。
此后七十多年,晋国发生了豫让的事。
豫让是晋国人,原先曾经侍奉过范氏和中行氏,但没有什么名声。离开后去侍奉智伯,智伯非常尊重和宠信他。等到智伯攻打赵襄子,赵襄子和韩氏、魏氏合谋灭掉了智伯,灭掉智伯之后又三家瓜分了他的土地。赵襄子最恨智伯,把智伯的头颅涂上漆,当作饮酒的器具。豫让逃到山中,叹息说:“唉!士人为知己的人去死,女子为喜欢自己的人打扮。现在智伯了解我,我一定要为了给他报仇而死,来报答智伯,这样我死后的魂魄也就没有愧疚了。”于是改名换姓,装扮成受过刑的人,进入赵襄子的宫中粉刷厕所,身上藏着匕首,想要用它刺杀赵襄子。赵襄子上厕所,心中有所警觉,抓住并审问那个粉刷厕所的刑人,才知道是豫让,身上藏着兵器,(豫让)说:“想要替智伯报仇!”赵襄子的侍从想要杀掉他。赵襄子说:“他是个义士,我小心避开他就是了。况且智伯死了没有后代,而他的臣子想要替他报仇,这是天下的贤人啊。”最终放他走了。
过了不久,豫让又用漆涂身,使身上长满癞疮,吞下炭火使声音变得嘶哑,使自己的模样无法被人辨认,到街市上行乞。他的妻子也认不出他。走在路上遇见他的朋友,他的朋友认出了他,说:“你不是豫让吗?”(豫让)说:“我是啊。”他的朋友为他流着泪说:“凭您的才能,托身并臣服侍奉赵襄子,赵襄子一定会亲近宠信您。亲近宠信您之后,您再做想做的事,难道不是很容易吗?何苦要毁坏自己的身体,扭曲自己的形貌,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向赵襄子报仇,不是太难了吗!”豫让说:“既然已经托身并臣服侍奉别人,却又谋求杀掉他,这是怀着二心侍奉自己的君主。况且我所做的确实是极难的事啊!然而我之所以这样做,是要使天下后世那些怀着二心侍奉君主的人感到羞愧。”
(豫让)离开后,过了不久,赵襄子要外出,豫让埋伏在他将要经过的桥下。赵襄子来到桥上,马受惊了,赵襄子说:“这一定是豫让。”派人查问,果然是豫让。于是赵襄子就列举罪责责备豫让说:“您不是曾经侍奉过范氏和中行氏吗?智伯把他们全部消灭了,而您不为他们报仇,反而托身臣服于智伯。智伯也已经死了,而您为什么偏偏替他报仇这么深切呢?”豫让说:“我侍奉范氏、中行氏,范氏、中行氏都像对待普通人一样对待我,所以我就像对待普通人那样报答他们。至于智伯,他像对待国士一样对待我,所以我就像国士那样报答他。”赵襄子感慨地叹息并流着泪说:“唉呀豫子!您为智伯做的事,名声已经成就了,而我赦免您,也已经足够了。您还是自己做个打算吧,我不再释放您了!”于是派士兵包围了他。豫让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不掩盖别人的美德,而忠臣有为了名节而死的道理。先前您已经宽恕赦免了我,天下没有人不称颂您的贤明。今天的事,我本当伏法受诛,但是希望能得到您的衣服来刺击它,这样来表达我报仇的心意,那么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这不是我所敢期望的,只是斗胆说出心里话!”于是赵襄子非常赞赏他的义气,就派使者拿着衣服交给豫让。豫让拔出剑跳起来三次刺击那件衣服,说:“我可以到黄泉之下报答智伯了!”于是用剑自杀而死。他死的那天,赵国的有志之士听说后,都为他哭泣。
此后四十多年,轵地发生了聂政的事。
聂政是轵地深井里人。因为杀人躲避仇家,和母亲、姐姐一起到了齐国,以屠宰为职业。
过了很久,濮阳人严仲子侍奉韩哀侯,和韩国国相侠累结下了仇怨。严仲子害怕被诛杀,逃离了韩国,四处游历寻找能够替他报复侠累的人。到了齐国,齐国人有人说聂政是勇敢的壮士,因为躲避仇家而隐没在屠夫中间。严仲子登门拜访,多次往返,然后备办酒席,亲自在聂政母亲面前敬酒。酒喝到畅快时,严仲子捧出黄金一百镒,上前献给聂政的母亲作为寿礼。聂政对这份厚礼感到惊讶奇怪,坚决推辞谢绝严仲子。严仲子坚持要进献,聂政推辞说:“我侥幸还有老母亲在,家境贫穷,客居他乡以杀狗为职业,可以早晚得到些甘甜肥美的食物来供养母亲。母亲的供养已经齐备,不敢接受仲子的赏赐。”严仲子避开旁人,趁机对聂政说道:“我有仇要报,游历访问过许多诸侯国了;然而来到齐国,私下听说您的义气很高,所以进献百金,是准备作为给老夫人粗茶淡饭的费用,并借此能够得到和您交往的快乐,哪里敢因此对您有所求取呢!”聂政说:“我之所以降低志向、辱没身份,置身于市井屠夫之中,只是侥幸能够借此来奉养老母;老母在世,我聂政的身体不敢轻易许给别人。”严仲子执意谦让,聂政最终不肯接受。然而严仲子最终还是完备地尽了宾主之礼才离开。
过了很久,聂政的母亲去世了。等安葬完毕,服丧期满除去丧服之后,聂政说:“唉!我聂政不过是个市井小民,动刀宰杀牲畜罢了;而严仲子却是诸侯的卿相,不远千里,屈尊驾车马来结交我。我对待他的情谊,实在是太浅薄了,没有什么大功劳可以和他对我的厚意相称,而严仲子却献上百金为我母亲祝寿,我虽然没有接受,然而这件事说明他是深深地了解我的。贤德的人因为心中激愤于小小的怨恨,就来亲近信任穷困鄙陋的人,我聂政怎么能默不作声就算了结呢!况且前些日子他邀请我,我只是因为有老母亲在;如今老母亲已经享尽天年去世了,我就要为真正了解我的人去效力了。”于是就往西到濮阳去,见到严仲子说:“前些日子我之所以没有答应您,只是因为母亲还在;如今不幸母亲已享尽天年去世了。您想要报仇的人是谁?请让我去办理这件事吧!”严仲子详细地告诉他说:“我的仇人是韩国宰相侠累,侠累又是韩国国君的叔父,宗族势力很大,居住的地方防卫很严密,我想派人刺杀他,始终没有成功。如今幸蒙您不嫌弃我,请让我为您多准备些车马和勇士作为您的助手。”聂政说:“韩国和卫国,中间相距不太远,如今要杀别人的国相,国相又是国君的至亲,这种情况下不能去很多人,人多了难免会发生差错,出了差错就会走漏消息,消息一走漏,那韩国全国就会和您为敌,这难道不危险吗!”于是谢绝了车马随从,聂政就辞别严仲子独自出发了。
他手持宝剑到了韩国,韩国宰相侠累正坐在府上,手持兵戟护卫他的人很多。聂政径直闯了进去,登上台阶刺杀了侠累,他身边的侍从们一片大乱。聂政大声呼喊,击杀了几十个人,然后自己剥掉面皮,挖出眼睛,剖开肚皮掏出肠子,于是就死了。
韩国把聂政的尸体放在街市上示众,悬赏查问,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家的人。于是韩国悬赏,有能说出刺杀宰相侠累的人是谁的,赏给千金。过了很久,还是没有人知道。
聂政的姐姐聂荣听说有人刺杀了韩国的宰相,凶手没有抓到,韩国也不知道他的姓名,就把他的尸体暴露在街市上悬赏千金,就呜咽着说:“这大概是我弟弟吧?唉,严仲子了解我弟弟!”于是立即动身,前往韩国,来到街市上,死者果然是聂政,她伏在尸体上哭得极其悲哀,说:“这就是轵县深井里所说的聂政啊。”街市上行走的众人都说:“这个人残暴地杀死了我们的国相,国王悬赏千金征求他的姓名,夫人您没听说吗?怎么敢来认他呢?”聂荣回答说:“听说了。然而聂政之所以蒙受污辱,自弃于市井商贩之间,是因为老母亲尚且健在,我还没有出嫁。如今母亲已经享尽天年去世,我也已经嫁人,严仲子从困苦污浊之中发现并结交我弟弟,恩泽深厚啊,可怎么办呢!士人本来就应该为知己者死,如今他因为我还在世的缘故,又重重地自我毁伤面容来断绝线索,我怎么能害怕杀身的灾祸,最终埋没了我贤弟的声名呢!”这番话让韩国街市上的人大为震惊。她就大声呼喊苍天三次,最终因悲痛哀伤死在聂政身旁。
晋、楚、齐、卫各国的人听说了这件事,都说:“不只是聂政有才能,就连他姐姐也是个刚烈的女子。假如聂政事先知道他姐姐没有隐忍含垢的志向,不怕暴露尸骨的灾难,一定要穿越千里的险阻来显扬他的名声,姐弟俩一起在韩国街市上被杀的话,他也未必敢拿自身去答应严仲子。严仲子也可以说是善于识人、能够赢得贤士了!”
此后过了二百二十多年,秦国发生了荆轲的事情。
荆轲是卫国人。他的祖先是齐国人,后来迁移到卫国,卫国人称他为庆卿。到燕国后,燕国人称他为荆卿。
荆卿喜欢读书和击剑,用剑术游说卫元君,卫元君没有任用他。后来秦国攻打魏国,设置了东郡,把卫元君的旁支亲属迁移到野王。
荆轲曾经游历经过榆次,和盖聂谈论剑术,盖聂生气地瞪着他。荆轲出去后,有人提议再把荆卿叫回来。盖聂说:“刚才我和他谈论剑术,有不相合的地方,我瞪了他一眼;试着去找找看吧,他应该是离开了,不敢再留在这里了。”派人到荆卿寄宿的主人那里去,荆卿已经驾车离开榆次了。使者回来报告,盖聂说:“他本来就是该走的,我刚才用目光震慑了他!”
荆轲在邯郸游历,鲁句践和荆轲下棋,因为争抢棋路,鲁句践生气地呵斥他,荆轲默默地逃走了,从此再也没有见面。
荆轲到了燕国之后,喜欢燕国一个以杀狗为生的人以及善于击筑的高渐离。荆轲喜欢喝酒,每天和那个狗屠以及高渐离在燕国街市上喝酒,喝到尽兴以后,高渐离击筑,荆轲应和着在街市中唱歌,相互取乐,过了一会儿又相对哭泣,好像旁边没有别人一样。荆轲虽然和酒徒们交往,然而他为人深沉稳重,喜欢读书;他游历过的诸侯各国,全都和当地的贤士豪杰、德高望重的人结交。他到燕国后,燕国的隐士田光先生也很好地对待他,知道他不是个平庸的人。
过了不久,恰逢燕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逃回燕国。燕太子丹,从前曾经在赵国做人质,而秦王嬴政出生在赵国,他少年时和丹关系很好。等到嬴政被立为秦王,丹在秦国做人质。秦王对待燕太子丹不友好,所以丹心怀怨恨而逃了回来。回来后寻求报复秦王的办法,但国家太小,力量不够。此后秦国天天出兵崤山以东攻打齐国、楚国、三晋,逐渐蚕食诸侯各国,快要轮到燕国了,燕国君臣都害怕大祸临头。太子丹为此很忧虑,询问他的老师鞠武。鞠武回答说:“秦国的土地遍及天下,威胁着韩国、魏国、赵国,北面有甘泉、谷口那样的坚固要塞,南面有泾水、渭水流域的肥沃土地,拥有巴、汉地区的富饶,右边有陇、蜀的高山,左边有函谷关、崤山的险要,人口众多而士卒勇猛,武器装备充足。如果它有什么意图,那么长城以南、易水以北的地区,就都不安稳了。怎么能因为被欺侮的怨恨,就想去触犯它逆鳞呢!”太子丹说:“既然如此,那该怎么办呢?”鞠武回答说:“请让我仔细考虑一下。”
过了一段时间,秦国将领樊於期得罪了秦王,逃到燕国,太子丹收留了他并安排他住下。鞠武劝谏说:“不行。以秦王的残暴而对燕国积下的愤怒,已经足以让人心寒,更何况再听说樊将军躲在这里呢?这叫做‘把肉扔在饿虎经过的路上’,灾祸一定无法挽救了!即使有管仲、晏婴那样的能人,也不能为您想出什么好办法来。希望太子赶快送樊将军到匈奴去,以消除口实。请让我向西和韩、赵、魏三国结盟,向南联合齐国、楚国,向北和单于和解,然后才可以想办法对付秦国。”太子丹说:“太傅的计策,需要旷日持久,我心里很烦乱,恐怕连片刻也等不了。而且不仅如此,那樊将军走投无路,投奔到我这里,我终究不能因为迫于强秦而抛弃我所同情的朋友,把他送到匈奴去,这本来就是我生命终结的时候了。希望太傅重新考虑一下。”鞠武说:“做了危险的事却想求得安全,制造了祸患却想求得福佑,计谋浅薄却结怨很深,为了结交一个新朋友而不顾国家的大祸患,这就是所谓的‘增加怨恨而助长祸患’了。把鸿毛放在炉炭上烧烤,一定马上就完了。况且像凶猛的雕鹰一样的秦国,一旦发泄出怨毒残暴的怒气,哪里还值得说呢!燕国有一位田光先生,他为人智谋深远而勇气深沉,可以和他商量。”太子丹说:“希望通过太傅得以结交田先生,可以吗?”鞠武说:“遵命。”鞠武出去见田先生,说:“太子希望和先生商量国家大事。”田光说:“谨遵指教。”于是就去拜访太子。
太子丹迎上前去,倒退着为他引路,跪下来拂拭座席。田光坐定后,左右没有别人,太子丹离开座席请教说:“燕国和秦国势不两立,希望先生留意。”田光说:“我听说骏马强壮的时候,一天能奔驰千里;等到它衰老了,劣马也能跑在它前面。如今太子听说了我壮年时候的事,却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消耗完了。虽然如此,我不敢以此来谋划国家大事,我所交好的荆卿可以任用。”太子丹说:“希望通过先生得以结交荆卿,可以吗?”田光说:“遵命。”立即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太子送到门口,叮嘱他说:“我所禀告的,先生所说的,都是国家的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俯身笑着说:“是。”他弯腰驼背地走去见荆卿,说:“我和您关系很好,燕国没有人不知道。如今太子听说我壮年时的情况,却不知道我的身体已经跟不上了,有幸教导我说‘燕国和秦国势不两立,希望先生留意’。我私下不敢把自己当外人,已经向太子推荐了您,希望您到宫中去拜访太子。”荆轲说:“谨遵指教。”田光说:“我听说,年长有德的人行事,不让人怀疑他。如今太子告诉我说:‘所说的,都是国家的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这是太子怀疑我啊。行事而让人怀疑,就不是有节操的侠士了。”想用自杀来激励荆卿,就说:“希望您赶快去拜访太子,就说田光已经死了,以此表明不会泄露秘密。”于是当即刎颈而死。
荆轲于是去见太子丹,告诉他田光已经自杀,并转达了田光的话。太子丹听后拜了两拜,跪着用膝盖前行,泪流满面,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之所以告诫田先生不要泄露,是想以此成就大事的谋划。如今田先生用死来表明不泄露,这哪里是我的本意啊!”荆轲坐定后,太子丹离开座位叩头说:“田先生不知道我的无能,使我能到您面前,大胆有所陈说,这是上天哀怜燕国而不抛弃它的孤儿啊。如今秦国有贪婪之心,欲望无法满足。不吞并天下所有土地,不使海内所有诸侯称臣,它的野心就不会满足。现在秦国已经俘虏了韩王,全部吞并了韩国土地。又出兵向南攻打楚国,向北逼近赵国;王翦率领几十万大军抵达漳水、邺城一带,而李信出兵太原、云中。赵国抵挡不住秦国,必定会称臣归附,称臣归附那么灾祸就会降临到燕国。燕国弱小,多次被战争困扰,如今估计举国之力也不足以抵挡秦国。诸侯都屈服于秦国,没有人敢再合纵抗秦。我个人的计策愚笨,认为如果真能得到天下最勇敢的人出使秦国,用重利引诱秦王;秦王贪婪,看形势一定能实现我的愿望了。如果能劫持秦王,让他全部归还各国被侵占的土地,像曹沫劫持齐桓公那样,那就太好了;如果不行,就趁机刺杀他。那些秦国大将率兵在外而国内发生动乱,那么君臣就会互相猜疑,趁此机会诸侯得以合纵抗秦,击败秦国是必然的了。这是我最大的愿望,但不知把这使命托付给谁,希望荆卿留意这件事。”过了很久,荆轲说:“这是国家大事,我才能低下,恐怕不足以担任使命。”太子丹上前叩头,坚决请求他不要推辞,然后荆轲才答应了。于是尊奉荆卿为上卿,安排他住上等馆舍。太子丹每天到荆轲住处问候,供应丰盛的宴席,不时进献珍异之物,车马美女任凭荆轲随意享用,以顺从他的心意。
过了很久,荆轲还没有动身的意思。秦国将领王翦攻破赵国,俘虏了赵王,全部吞并了赵国土地,又进军向北掠夺土地,到达燕国南部边界。太子丹恐惧,于是请求荆轲说:“秦军早晚就要渡过易水了,那么即使我想长久侍奉您,又怎么能办到呢!”荆轲说:“即使太子不说,我也要请求行动了。如今前往秦国却没有信物,那么秦王是不会接近我的。那樊将军,秦王用黄金千斤、封邑万户来悬赏他的首级。如果真能得到樊将军的首级和燕国督亢的地图,奉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地接见我,我才能有机会报答太子。”太子丹说:“樊将军在穷困潦倒时来投奔我,我不忍心因自己的私事而伤害这位长者的心意,希望您再考虑别的办法!”
荆轲知道太子丹不忍心,于是就私下会见樊於期说:“秦国对待将军可以说是太过分了,父母和宗族都被杀戮或没收为官奴。如今听说悬赏将军的首级,黄金千斤、封邑万户,您打算怎么办呢?”樊於期仰天长叹,流着泪说:“我每次想到这些,常常痛恨入骨,只是不知计策从哪里想出来啊!”荆轲说:“现在我有一句话可以解除燕国的祸患,报将军的大仇,怎么样?”樊於期于是上前说:“该怎么办呢?”荆轲说:“希望得到将军的首级去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而接见我,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用匕首刺他的胸膛,那么将军的仇报了,燕国被欺凌的耻辱也消除了。将军是否有这个心意呢?”樊於期脱掉一边衣袖,握住手腕,走上前说:“这是我日夜咬牙切齿、痛心疾首的事,今天才听到您的指教!”于是自刎而死。太子丹听说后,驾车疾驰前往,伏在尸体上痛哭,极其悲哀。既然已经无法挽回,于是就把樊於期的首级装进匣子密封起来。
当时太子丹预先寻求天下最锋利的匕首,得到了赵国徐夫人的匕首,用百金买下,让工匠用毒药淬炼匕首,用人来试验,只要沾上一点血丝,人没有不立刻死去的。于是准备行装派遣荆卿。燕国有个勇士叫秦舞阳,十三岁时就杀人,别人不敢正眼看他。于是让秦舞阳做副手。荆轲等待一个人,想和他一起去;那个人住得远还没有来,而太子丹已经为他准备好了行装。过了些时候,荆轲还没有出发,太子丹嫌他拖延,怀疑他反悔,于是又请求说:“时间已经快没了,荆卿难道没有出发的意思吗?请允许我先派遣秦舞阳。”荆轲发怒,呵斥太子丹说:“太子这样派遣是什么意思?去了而不能回来复命的,是没用的小子!况且拿着一把匕首进入凶险难测的强秦,我之所以停留,是等待我的客人一同去。如今太子嫌我迟缓,那就请辞别吧!”于是出发了。
太子丹以及知道这件事的宾客,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来送他。到易水岸边,祭过路神后,就要上路,高渐离敲击着筑,荆轲和着节拍唱歌,发出变征的声音,众人都流泪哭泣。又上前唱道:“风声萧萧啊易水寒凉,壮士一去啊不再回还!”接着又发出慷慨的羽声,众人都怒目圆睁,头发全都向上竖起冲动了帽子。于是荆轲上车离去,始终没有回头。
于是到了秦国,拿着价值千金的礼物,丰厚地赠送给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蒙嘉先替他们向秦王进言说:“燕王确实畏惧大王的威严,不敢出兵抵抗大王的军队,愿意让全国做秦国的臣属,排在诸侯的行列里,像郡县一样交纳贡品和赋税,只要能奉守先王的宗庙。因为恐惧不敢亲自来陈说,恭敬地斩下樊於期的首级,并献上燕国督亢的地图,用匣子密封,燕王在朝廷上亲自拜送,派使者来禀告大王,一切听凭大王吩咐。”秦王听后,非常高兴,于是穿上朝服,设置九宾之礼,在咸阳宫接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装有樊於期首级的匣子,而秦舞阳捧着装有地图的匣子,按次序前进。走到宫殿台阶下,秦舞阳脸色突变,浑身颤抖恐惧,群臣感到奇怪。荆轲回头向秦舞阳笑了笑,上前谢罪说:“北方蛮夷地区的粗陋之人,不曾见过天子,所以害怕。希望大王稍微宽容他一下,让他能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秦王对荆轲说:“取秦舞阳所拿的地图来。”荆轲取过地图呈献给秦王,秦王展开地图,地图完全展开时匕首就露了出来。于是荆轲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握着匕首刺向他。还没刺到秦王身上,秦王大惊,自己抽身跳起,衣袖被扯断。秦王拔剑,剑太长,只握住了剑鞘。当时情况紧急,剑又套得很紧,所以不能立刻拔出。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跑。群臣都惊呆了,因为事情突然发生,出乎意料,全都失去了常态。而秦国的法律规定,在殿上传奉的群臣不能携带任何兵器;那些持兵器的侍卫都排列在殿下,没有诏令召唤不能上殿。正当紧急时,来不及召唤殿下的士兵,因此荆轲才能追赶秦王。而仓促之间,群臣没有武器攻击荆轲,只好徒手和他搏斗。这时侍医夏无且用他所捧的药袋投击荆轲。秦王正绕着柱子跑,仓促惊惶,不知怎么办,左右的人于是喊道:“大王把剑背在背上!”秦王把剑背在背上,于是拔出剑来攻击荆轲,砍断了他的左腿。荆轲残废了,就举起匕首投掷秦王,没有击中,击中了铜柱。秦王又砍荆轲,荆轲被砍伤八处。荆轲自知事情不能成功,靠着柱子大笑,叉开两腿坐着骂道:“事情之所以不能成功,是因为我想活捉你,一定要得到你归还土地的契约来回报太子。”于是左右的人上前杀死了荆轲,秦王不高兴了很长时间。过后论功行赏,赏赐群臣以及惩办该治罪的人各有差别,并赐给夏无且黄金二百镒,说:“无且爱护我,才用药袋投击荆轲。”
于是秦王大怒,增派军队前往赵国,命令王翦的军队去攻打燕国。十月攻陷了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全部率领他们的精兵向东退守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很急,代王嘉于是写信给燕王喜说:“秦国之所以特别紧急地追击燕王,是因为太子丹的缘故。如今大王如果杀掉太子丹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会停止进攻,而燕国社稷侥幸能够享受祭祀。”之后李信追击太子丹,太子丹隐藏在衍水河中,燕王于是派使者杀了太子丹,想献给秦国。秦国又进军攻打燕国。此后五年,秦国终于灭掉燕国,俘虏了燕王喜。
第二年,秦国吞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国追捕太子丹、荆轲的门客,这些门客都逃亡了。高渐离改名换姓给人家当佣工,隐藏做工在宋子。过了很久,做活很辛苦,听到主人家堂上有客人击筑,徘徊不能离去。每次出声说:“他击筑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侍从的人把这话告诉给主人,说:“那个佣工竟然懂得音律,私下议论好坏。”主人叫高渐离到堂前击筑,满座客人都称赞击得好,赐给他酒喝。而高渐离想到长久隐姓埋名、畏缩躲避没有穷尽,于是退下,拿出他行装匣中的筑和好衣服,改变容貌后上前。满座客人全都吃惊,走下座位和他平等行礼,尊他为上客。让他击筑唱歌,客人没有不流着泪离开的。宋子的人轮流请他做客,这事被秦始皇听说了。秦始皇召见他,有认识的人,就说:“这是高渐离。”秦始皇怜惜他擅长击筑,特别赦免了他,于是弄瞎了他的眼睛。让他击筑,没有一次不称赞的。渐渐更加接近他,高渐离就把铅块放进筑中,再次进宫得以接近,举起筑扑打秦始皇,没有击中。于是秦始皇就杀了高渐离,终身不再接近各诸侯国的人。
鲁句践听说荆轲刺杀秦王的事后,私下说:“唉,可惜他不精通刺剑的技艺啊!我也太不了解人了!从前我呵斥他,他大概认为我不是跟他同类的人吧!”
太史公说:社会上谈论荆轲,提到太子丹的命运时,说什么“天上落下粟米,马头上长出角来”,这些说法太过分了。又说荆轲刺伤了秦王,这都不符合事实。当初公孙季功、董生和夏无且交往,详细知道那件事的经过,他们对我讲述了这些情况。从曹沫到荆轲共五个人,他们的义举有的成功了,有的没有成功,然而他们立下的志向都很清楚,没有违背自己的本心,名声流传到后世,难道会是虚妄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