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于荀卿曰:「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乘方争时,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彊行者耳。故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将西说秦王矣。」
至秦,会庄襄王卒,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李斯因以得说,说秦王曰:「胥人者,去其几也。成大功者,在因瑕衅而遂忍之。昔者秦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诸侯尚众,周德未衰,故五伯迭兴,更尊周室。自秦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兼,关东为六国,秦之乘胜役诸侯,盖六世矣。今诸侯服秦,譬若郡县。夫以秦之彊,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彊,相聚约从,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后。秦王拜斯为客卿。
会韩人郑国来间秦,以作注溉渠,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彊,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彊。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皐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废穰侯,逐华阳,彊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彊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𫘝𫘨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彊则士勇。是乙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借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原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卒用其计谋。官至廷尉。二十余年,竟并天下,尊主为皇帝,以斯为丞相。夷郡县城,销其兵刃,示不复用。使秦无尺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后无战攻之患。
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始皇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曰:「臣闻之,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臣无辅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等又面谀以重陛下过,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议丞相。丞相谬其说,绌其辞,乃上书曰:「古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并有天下,别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除去之。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始皇可其议,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使天下无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书。治离宫别馆,周徧天下。明年,又巡狩,外攘四夷,斯皆有力焉。
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李斯置酒于家,百官长皆前为寿,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喟然而叹曰:「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大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游会稽,并海上,北抵琅邪。丞相斯、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皆从。始皇有二十余子,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上使监兵上郡,蒙恬为将。少子胡亥爱,请从,上许之。余子莫从。
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丘,病甚,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书及玺皆在赵高所,独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余群臣皆莫知也。李斯以为上在外崩,无真太子,故秘之。置始皇居辒辌车中,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辄从辒辌车中可诸奏事。
赵高因留所赐扶苏玺书,而谓公子胡亥曰:「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柰何?」胡亥曰:「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诸子,何可言者!」赵高曰:「不然。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原子图之。且夫臣人与见臣于人,制人与见制于人,岂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谫,彊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倾危,社稷不血食。」高曰:「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杀其父,而卫国载其德,孔子著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小谨,盛德不辞让,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故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原子遂之!」胡亥喟然叹曰:「今大行未发,丧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赵高曰:「时乎时乎,间不及谋!赢粮跃马,唯恐后时!」
胡亥既然高之言,高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高乃谓丞相斯曰:「上崩,赐长子书,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功高孰与蒙恬?谋远不失孰与蒙恬?无怨于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责之何深也?」高曰:「高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余年,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诛亡。皇帝二十余子,皆君之所知。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于乡里,明矣。高受诏教习胡亥,使学以法事数年矣,未尝见过失。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于心而诎于口,尽礼敬士,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为嗣。君计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斯奉主之诏,听天之命,何虑之可定也?」高曰:「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贵圣?」斯曰:「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几,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君其勿复言,将令斯得罪。」高曰:「盖闻圣人迁徙无常,就变而从时,见末而知本,观指而睹归。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权命悬于胡亥,高能得志焉。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摇动者万物作,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见之晚?」斯曰:「吾闻晋易太子,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身死为戮;纣杀亲戚,不听谏者,国为丘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庙不血食。斯其犹人哉,安足为谋!」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听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寿,孔、墨之智。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于是斯乃听高。高乃报胡亥曰:「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
于是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丞相,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长子扶苏曰:「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封其书以皇帝玺,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于上郡。
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蒙恬止扶苏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之。扶苏为人仁,谓蒙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属吏,系于阳周。
使者还报,胡亥、斯、高大喜。至咸阳,发丧,太子立为二世皇帝。以赵高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
二世燕居,乃召高与谋事,谓曰:「夫人生居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寿,其道可乎?」高曰:「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昬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不敢避斧钺之诛,原陛下少留意焉。夫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蒙恬已死,蒙毅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曰:「为之柰何?」赵高曰:「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远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阴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群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于此。」二世然高之言,乃更为法律。于是群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令鞠治之。杀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于杜,财物入于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
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原葬郦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书上,胡亥大说,召赵高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赵高曰:「人臣当忧死而不暇,何变之得谋!」胡亥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
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群臣人人自危,欲畔者众。又作阿房之宫,治直、驰道,赋敛愈重,戍徭无已。于是楚戍卒陈胜、吴广等乃作乱,起于山东,杰俊相立,自置为侯王,叛秦,兵至鸿门而却。李斯数欲请间谏,二世不许。而二世责问李斯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也,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斫,茅茨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粝之食,藜藿之羹,饭土匦,啜土铏,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禹凿龙门,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决渟水致之海,而股无胈,胫无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于会稽,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适己而已矣,此所贵于有天下也。夫所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原赐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柰何?」李斯子由为三川守,群盗吴广等西略地,过去弗能禁。章邯以破逐广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属,诮让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
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
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己,则己贵而人贱;以己徇人,则己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而尧、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谓大缪矣。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
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弃灰于道者。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溢,盗跖不搏」者,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搏必随手刑,则盗跖不搏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泰山之高百仞,而跛牧其上。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也而易百仞之高哉?峭堑之势异也。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夫不能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
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于朝,则荒肆之乐辍矣;谏说论理之臣间于侧,则流漫之志诎矣;烈士死节之行显于世,则淫康之虞废矣。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独操主术以制听从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势重也。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磨俗,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谥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掩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揜明,内独视听,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说忿争之辩。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修商君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唯明主为能行之。若此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臣无邪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所求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群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韩复生,不能加也。
书奏,二世悦。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杀人众者为忠臣。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
初,赵高为郎中令,所杀及报私怨众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毁恶之,乃说二世曰:「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群臣莫得见其面,故号曰『朕』。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且陛下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居禁中。赵高常侍中用事,事皆决于赵高。
高闻李斯以为言,乃见丞相曰:「关东群盗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传也,欲见无间。」赵高谓曰:「君诚能谏,请为君候上间语君。」于是赵高待二世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间,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间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且固我哉?」赵高因曰:「如此殆矣!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盗公行,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高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世以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审,乃使人案验三川守与盗通状。李斯闻之。
是时二世在甘泉,方作觳抵优俳之观。李斯不得见,因上书言赵高之短曰:「臣闻之,臣疑其君,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有大臣于陛下擅利擅害,与陛下无异,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罚,以威行之,期年遂劫其君。田常为简公臣,爵列无敌于国,私家之富与公家均,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阴取齐国,杀宰予于庭,即弑简公于朝,遂有齐国。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为韩安相也。陛下不图,臣恐其为变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絜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无所识知,不习治民,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绝矣。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且赵君为人精廉彊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李斯曰:「不然。夫高,故贱人也,无识于理,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求欲无穷,臣故曰殆。」二世已前信赵高,恐李斯杀之,乃私告赵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独高,高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于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属郎中令!」
赵高案治李斯。李斯拘执束缚,居囹圄中,仰天而叹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三臣者,岂不忠哉,然而不免于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无道过于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岂不乱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杀忠臣而贵贱人,作为阿房之宫,赋敛天下。吾非不谏也,而不吾听也。凡古圣王,饮食有节,车器有数,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费而无益于民利者禁,故能长久治安。今行逆于昆弟,不顾其咎;侵杀忠臣,不思其殃;大为宫室,厚赋天下,不爱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听。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赵高为佐,吾必见寇至咸阳,麋鹿游于朝也。」
于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狱,治罪,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宾客。赵高治斯,榜掠千余,不胜痛,自诬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寤而赦之。李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矣。逮秦地之陕隘。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阴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阴修甲兵,饰政教,官斗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彊。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修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更克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罪五矣。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原陛下察之!」书上,赵高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
赵高使其客十余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斯更以其实对,辄使人复榜之。后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喜曰:「微赵君,几为丞相所卖。」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则项梁已击杀之。使者来,会丞相下吏,赵高皆妄为反辞。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李斯已死,二世拜赵高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辄决于高。高自知权重,乃献鹿,谓之马。二世问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马也」。二世惊,自以为惑,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庙鬼神,斋戒不明,故至于此。可依盛德而明斋戒。」于是乃入上林斋戒。日游弋猎,有行人入上林中,二世自射杀之。赵高教其女婿咸阳令阎乐劾不知何人贼杀人移上林。高乃谏二世曰:「天子无故贼杀不辜人,此上帝之禁也,鬼神不享,天且降殃,当远避宫以禳之。」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宫。
留三日,赵高诈诏卫士,令士皆素服持兵内乡,入告二世曰:「山东群盗兵大至!」二世上观而见之,恐惧,高既因劫令自杀。引玺而佩之,左右百官莫从;上殿,殿欲坏者三。高自知天弗与,群臣弗许,乃召始皇弟,授之玺。
子婴既位,患之,乃称疾不听事,与宦者韩谈及其子谋杀高。高上谒,请病,因召入,令韩谈刺杀之,夷其三族。
子婴立三月,沛公兵从武关入,至咸阳,群臣百官皆畔,不适。子婴与妻子自系其颈以组,降轵道旁。沛公因以属吏。项王至而斩之。遂以亡天下。
太史公曰:李斯以闾阎历诸侯,入事秦,因以瑕衅,以辅始皇,卒成帝业,斯为三公,可谓尊用矣。斯知六艺之归,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严威酷刑,听高邪说,废适立庶。诸侯已畔,斯乃欲谏争,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
鼠在所居,人固择地。斯效智力,功立名遂。置酒咸阳,人臣极位。一夫诳惑,变易神器。国丧身诛,本同末异。
李斯是楚国上蔡人。年轻时,担任郡里的小官吏,看见官署厕所里的老鼠吃着不干净的东西,靠近人和狗,多次受到惊吓。李斯进入粮仓,观察粮仓里的老鼠,吃着堆积的粮食,居住在大屋子下面,没有人和狗的忧虑。于是李斯就叹息说:“一个人有才德还是没才德,就像老鼠一样,在于自己处在什么环境罢了!”
于是李斯跟随荀卿学习帝王之术。学业完成之后,他估量楚王不值得侍奉,而六国都很衰弱,没有可以为他们建立功业的地方,想要向西到秦国去。他向荀卿辞行说:“我听说得到时机就不要懈怠,如今正是万乘之国争霸的时候,游说之士掌握实权。现在秦王想要吞并天下,称帝治理天下,这正是平民奔走追逐的时候,也是游说之士施展才华的时机。处于卑贱的地位而不想有所作为的人,这就像禽鹿看着肉却不能吃,空有人的面孔却只能勉强行走罢了。所以耻辱没有比卑贱更大的,悲哀没有比穷困更深的。长久处于卑贱的地位、困苦的境地,却非议世俗、厌恶利益,把自己寄托在无所作为上,这不是士人的本情。所以我将要向西去游说秦王了。”
到了秦国,正赶上秦庄襄王去世,李斯就请求做秦国丞相文信侯吕不韦的舍人;吕不韦认为他贤能,任命他做郎官。李斯因此得到机会游说秦王,劝谏秦王说:“等待别人的人,会失去机会。成就大功业的人,在于趁着对方有可乘之机而忍心下手。从前秦穆公称霸,最终没能向东吞并六国,是什么原因呢?诸侯还很多,周朝的德望还没有衰落,所以五霸交替兴起,更迭地尊崇周王室。自从秦孝公以来,周王室卑微衰败,诸侯相互兼并,函谷关以东形成六国,秦国凭借胜利的势头役使诸侯,大概已经六代了。如今诸侯服从秦国,如同郡县一样。凭着秦国的强大、大王的贤明,就像扫除灶台上的灰尘一样,足够消灭诸侯,成就帝业,实现天下统一,这是万世难逢的时机。现在如果懈怠而不赶快抓紧,诸侯重新强大,相互聚集联合合纵,即使有黄帝那样的贤能,也不能吞并他们了。”秦王于是任命李斯做长史,听从了他的计策,暗中派遣谋士携带金银玉器去游说诸侯。诸侯的名士可以用财物收买的,就优厚地赠送结交他们;不肯接受的人,就用利剑刺杀他们。离间他们君臣关系的计谋实行后,秦王就派良将跟在后面。秦王任命李斯做客卿。
正赶上韩国人郑国来秦国做间谍,以开凿灌溉水渠为名义,不久被发觉。秦国的宗室大臣都对秦王说:“各诸侯国来侍奉秦国的人,大抵是为他们的君主到秦国来游说离间罢了,请求一律驱逐外来的客卿。”李斯也在被驱逐的名单中。李斯于是上书说:
我听说官吏们商议驱逐客卿,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从前秦穆公访求贤士,从西边的戎地得到由余,从东边的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来蹇叔,从晋国招来丕豹、公孙支。这五个人,并不出生在秦国,但穆公任用他们,吞并了二十个国家,于是称霸西戎。秦孝公采用商鞅的变法,移风易俗,百姓因此富足,国家因此富强,百姓乐于效力,诸侯亲近归服,俘获了楚国、魏国的军队,攻占了上千里的土地,至今政治安定国力强盛。秦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攻占了三川地区,向西吞并了巴、蜀,向北收服了上郡,向南夺取了汉中,囊括了九夷,控制了鄢、郢,向东占据了成皋的险要地势,割取了肥沃的土地,于是瓦解了六国的合纵,使他们向西侍奉秦国,功业延续到今天。秦昭王得到范雎,废黜了穰侯,驱逐了华阳君,加强了王室,杜绝了私门,像蚕吃桑叶一样逐步吞并诸侯,使秦国成就了帝业。这四位君主,都依靠了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地方呢!假使四位君主拒绝客卿而不接纳,疏远贤士而不任用,这就会使国家没有富足的实际而秦国没有强大的名声了。
如今陛下得到了昆山的美玉,拥有随侯珠、和氏璧那样的珍宝,悬挂着明月珠,佩带着太阿剑,乘坐着纤离马,竖立着翠凤旗,架设着灵鼍鼓。这几样宝物,秦国一样都不出产,但陛下却喜欢它们,为什么呢?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的才可以,那么夜光璧就不会装饰在朝廷上,犀角象牙的器物就不会成为赏玩之物,郑国、卫国的美女就不会充满后宫,而骏马良驹就不会充实外面的马厩,江南的金锡就不会被使用,西蜀的丹青就不会被用来绘画。用来装饰后宫、充塞堂下、娱乐心意、悦耳悦目的东西,一定要出产于秦国然后才可以,那么宛珠装饰的簪子、镶着珠子的耳环、东阿白绢做的衣服、锦绣的饰物就不会进献到眼前,而随着时俗变化、打扮雅致、美丽窈窕的赵国女子就不会站在身边了。那敲击瓦器、弹着秦筝、拍着大腿,呜呜地歌唱来悦耳的音乐,是真正的秦国音乐;郑国、卫国的桑间之音,韶、虞、武、象等乐曲,是别国的音乐。如今抛弃敲击瓦器而采用郑国、卫国的音乐,放弃弹奏秦筝而选取韶、虞等乐曲,像这样是为什么呢?不过是求得眼前快意,适合观赏罢了。如今选取人才却不是这样。不问是否可用,不论是非曲直,不是秦国人都离去,是客卿的都驱逐。这样看来,那么所看重的在于美色、音乐、珠宝、美玉,而所看轻的在于人民了。这不是用来统一天下、制服诸侯的策略。
我听说土地广的粮食就多,国家大的人口就多,军队强的士兵就勇敢。因此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挑剔细流,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广;君王不拒绝众民,所以能显扬他的德行。因此土地不分四方,百姓不分异国,四季都丰足美满,鬼神都降下福祉,这是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的原因。如今却抛弃百姓来资助敌国,驱逐宾客来帮助诸侯建功立业,使天下的贤士退缩而不敢向西,停住脚步不进入秦国,这正是所谓“借给敌人兵器、送给盗贼粮食”的做法。
物品不出产于秦国,值得宝贵的很多;贤士不出生于秦国,而愿意效忠的很多。如今驱逐客卿来资助敌国,损害百姓来增加仇敌的利益,内部自己空虚而外部又和诸侯结怨,想要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
秦王于是废除了驱逐客卿的命令,恢复了李斯的官职,最终采用了他的计谋。李斯的官位升到廷尉。二十多年后,终于吞并了天下,尊崇君主为皇帝,任用李斯做丞相。拆平了郡县的城墙,销毁了各地的兵器,表示不再使用。使秦国没有一尺土地的封赏,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使以后没有战争的祸患。
秦始皇三十四年,在咸阳宫设宴,博士仆射周青臣等人歌颂秦始皇的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说:“我听说,殷朝、周朝统治了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功臣作为自己的辅翼。如今陛下拥有天下,而子弟却是平民,一旦有田常、六卿那样的祸患,没有辅佐的大臣,靠什么来救援呢?做事不效法古代而能长久,是没听说过的。如今周青臣等人又当面阿谀来加重陛下的过错,不是忠臣。”秦始皇把这件事交给丞相处理。丞相认为他的说法荒谬,驳斥了他的言论,于是上书说:“古代天下散乱,没有人能统一,因此诸侯并起,说话都称道古代来损害当今,粉饰虚言来扰乱实际,人们都认为自己私下的学问是好的,来非议朝廷所建立的制度。如今陛下统一了天下,辨别了是非黑白而确立了唯一的尊崇地位;而私家的学问却相互一起非议法令教化制度,听说命令下达,就各自用他们的私学来议论,入朝就在心里反对,出朝就在街巷议论,非议君主来博取名声,标新立异来显示高明,率领群下制造诽谤。像这样不加禁止,那么君主的权势就会在上面降低,而朋党就会在下面形成。禁止这些是有利的。我请求,凡是有文学、诗书、百家言论的,一概清除销毁。命令到达三十天后还不销毁的,处以黥刑,罚做城旦。不销毁的书籍,是医药、卜筮、种植之类的书。如果有人想要学习,就以官吏为师。”秦始皇批准了他的建议,没收销毁了诗书、百家言论来愚弄百姓,使天下人无法用古代来非议当今。修明法度,制定律令,都从秦始皇开始。统一文字。修建离宫别馆,遍布天下。第二年,又外出巡视,对外抵御四方夷狄,这些事李斯都出了力。
李斯的长子李由担任三川郡守,其他儿子都娶了秦国的公主,女儿都嫁给了秦国各位公子。三川郡守李由请假回咸阳,李斯在家里设宴,百官之长都前来祝寿,门庭前停放的车马数以千计。李斯感叹着说:“唉!我听荀卿说过‘事物忌讳太过盛大’。我李斯本是上蔡的平民,街巷里的普通百姓,皇上不知道我的愚钝,于是提拔我到这个地位。如今人臣中没有比我职位更高的了,可以说富贵到了极点。事物到达极点就会衰落,我不知道将来归宿在哪里啊!”
秦始皇三十七年十月,出行巡游会稽,沿海而上,往北到达琅邪。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兼管符玺令事务,都随行。秦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长子扶苏因为多次直言劝谏皇上,皇上派他到上郡监督军队,蒙恬担任将领。小儿子胡亥受宠爱,请求随行,皇上答应了。其余的儿子都没有随行。
这年七月,始皇帝到达沙丘,病得很重,命令赵高起草诏书赐给公子扶苏说:“把军队交给蒙恬,与灵柩在咸阳会合然后安葬。”诏书已经封好,还没交给使者,始皇帝就去世了。诏书和印玺都在赵高那里,只有儿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高以及五六个受宠的宦官知道始皇帝去世,其余群臣都不知道。李斯认为皇上在外面去世,没有正式确立太子,所以秘不发丧。把始皇帝安放在辒辌车中,百官奏报政事、进献饮食一如既往,宦官就从辒辌车中批准各种奏报的事情。
赵高于是扣留了原本赐给扶苏的诏书,而对公子胡亥说:「皇上驾崩,没有诏书封诸子为王,唯独赐给长子一封书信。长子一到,就会被立为皇帝,而您连一尺一寸的封地都没有,对此该怎么办?」胡亥说:「本来就是这样。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了解臣子,贤明的父亲了解儿子。父亲临终遗命,不封赏诸子,还有什么好说的!」赵高说:「不对。当今天下的大权,存亡都掌握在您、我和丞相手里,希望您考虑一下。况且,做别人的臣子与被人当作臣子,控制别人与被人控制,难道可以同日而语吗!」胡亥说:「废掉兄长而改立弟弟,这是不义;不服从父亲的诏令而只顾怕死,这是不孝;才能浅薄,勉强依靠别人的功劳,这是无能:这三件事都违背德行,天下人不会服从,自身将会倾覆危险,国家也会断绝祭祀。」赵高说:「我听说商汤、周武王杀死他们的君主,天下人称赞他们的行为符合道义,不认为这是不忠。卫国的君主杀了他的父亲,卫国人却感念他的恩德,孔子也记载了这件事,不认为这是不孝。做大事不必拘泥小节,成就大德不必推辞谦让,乡里之间各有适宜的做法,而百官的工作也各不相同。所以,只顾小节而忘记大体,日后必定有祸害;犹豫不决,日后必定会后悔。果断而敢于行动,鬼神都会避开,日后必定成功。希望您顺从这个决定!」胡亥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如今先帝的灵柩尚未发丧,丧礼还没有结束,怎么适合拿这件事去麻烦丞相呢!」赵高说:「时机啊时机,短暂得来不及谋划!就像带著干粮、跃马赶路一样,唯恐错过了时机!」
胡亥同意了赵高的话,赵高说:「不与丞相谋划,恐怕事情不能成功,我请求替您去和丞相谋划。」赵高于是对丞相李斯说:「皇上驾崩,赐给长子一封书信,要他到咸阳参加丧礼并立为继承人。书信还没有发出,如今皇上已经驾崩,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赐给长子的书信和符节、印玺都在胡亥那里,确定太子的事,就在君侯您和高我的口中了。这件事该怎么办?」李斯说:「怎么能说这种亡国的话!这不是臣子应当议论的事!」赵高说:「君侯您自己衡量一下,才能比蒙恬怎么样?功劳比蒙恬怎么样?谋略深远而不失算比蒙恬怎么样?天下没有怨恨比蒙恬怎么样?与长子关系久远而被信任比蒙恬怎么样?」李斯说:「这五方面我都比不上蒙恬,您为什么责备我这么深刻呢?」赵高说:「我本来只是宫廷内官里一个干杂役的仆人,幸运地凭借文书工作进入秦宫,管事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秦国罢免的丞相、功臣有能够封爵传到第二代的,最终都被诛杀而死。皇帝有二十多个儿子,都是您所知道的。长子刚强坚毅而勇武,能信任人又善于激励人,他即位后一定会任用蒙恬为丞相,君侯您最终不可能怀揣著通侯的印信返回家乡,这是明摆著的事了。我接受诏命教导胡亥,让他学习法令事务好几年了,从没见过他有什么过失。他仁慈厚道,轻视钱财而尊重士人,内心明白而口才稍逊,尽礼敬重士人,秦国的诸子中没有谁比得上他,可以立为继承人。您考虑一下并做出决定。」李斯说:「您还是回到您的职位上吧!我李斯遵奉主上的诏令,听从天命的安排,还有什么需要考虑决定的?」赵高说:「平安可以转为危险,危险可以转为平安。安危都无法确定,凭什么看重圣明呢?」李斯说:「我李斯,本是上蔡民间的一个平民,主上侥幸提拔我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都得到极高的地位和丰厚的俸禄,所以主上把国家存亡安危的大事托付给我。我怎么能辜负他呢!忠臣不因怕死而苟且侥幸,孝子不因勤劳而让父母陷入危险,做臣子的各守本分罢了。您请不要再说了,否则会让我李斯得罪。」赵高说:「我听说圣人行动没有固定不变的规则,顺应变化而跟随时势,看见事物的末端就能知道根本,观察事物的指向就能看清归宿。事物本来就是这样,哪有一成不变的法则呢!当今天下的大权和命运都悬在胡亥手里,我能实现自己的意愿。况且,从外部来控制内部叫做『惑』,从下面来控制上面叫做『贼』。所以秋霜一降,花草就凋落;水波一动,万物就生长,这是必然的效果。您为什么见识得这么迟钝呢?」李斯说:「我听说晋国更换太子,三代不得安宁;齐桓公兄弟争位,最终被杀;纣王杀害亲属,不听谏言,国家变成废墟,于是危及社稷:这三件事都违背天意,宗庙断绝祭祀。我李斯还是个人啊,怎么能参与这样的谋划!」赵高说:「上下同心,可以长久;内外一致,事情就没有表里不一。您听从我的计策,就能长久保有封侯,世代称孤道寡,必定会有王子乔、赤松子那样的长寿,孔子、墨子那样的智慧。现在放弃这个机会而不听从,祸患会连累子孙,足以让人寒心。善于应变的人能够转祸为福,您打算怎么做呢?」李斯于是仰天长叹,流泪叹息说:「唉!偏偏遭逢乱世,既然已经不能以死殉节,又到哪里去寄托命运呢!」于是李斯就听从了赵高。赵高于是回报胡亥说:「我请求奉太子的明确命令去回报丞相,丞相李斯岂敢不服从命令!」
于是他们一起谋划,伪造了接受秦始皇诏命给丞相、立胡亥为太子的文书。又伪造了一封赐给长子扶苏的书信说:「朕巡行天下,祈祷祭祀名山诸神以求延长寿命。如今扶苏与将军蒙恬率领数十万军队驻守边疆,已经十多年了,不能向前推进,士卒损耗很多,没有一点功劳,反而屡次上书直言诽谤我的所作所为,又因为不能罢兵回朝当太子,日夜怨恨。扶苏作为人子不孝,赐剑让他自己了断!将军蒙恬与扶苏一起在外,不加以匡正,理应知道他的阴谋。作为人臣不忠,赐死,把军队交给副将王离。」封好书信加上皇帝玺印,派胡亥的门客带著书信到上郡赐给扶苏。
使者到达,打开书信,扶苏哭泣,走进内室,想要自杀。蒙恬阻止扶苏说:「陛下在外巡游,没有立太子,派我率领三十万大军守卫边疆,公子担任监军,这是天下的重任。现在一个使者来了,就自杀,怎么知道这不是诈骗呢?请再请求一下,再请求之后再死,也不迟。」使者多次催促他。扶苏为人仁厚,对蒙恬说:「父亲赐给儿子死,还要再请示什么!」于是自杀。蒙恬不肯死,使者就把他交给狱官,囚禁在阳周。
使者回来汇报,胡亥、李斯、赵高非常高兴。到了咸阳,发布丧事,太子即位成为二世皇帝。任命赵高为郎中令,经常在宫中侍奉、掌权。
二世皇帝闲居时,就召见赵高一起谋划事情,说:「人生活在世间,就好像驾著六匹马的车奔过缝隙一样短暂。我已经君临天下了,想要尽情享受耳目所喜爱的一切,穷尽心志所追求的所有快乐,以此来安定宗庙、让百姓喜悦,长久拥有天下,直到我寿命终结,这样做可以吗?」赵高说:「这是贤明君主才能做到的事,而昏乱君主所禁止的。请让我说说,我不敢逃避斧钺的诛杀,希望陛下稍微留意一下。沙丘的密谋,各位公子和大臣都心存怀疑,而各位公子都是陛下的兄长,大臣又都是先帝所任用的。如今陛下刚刚即位,这些人心中都怏怏不乐、不服气,恐怕会发生变乱。况且蒙恬已经死了,蒙毅还率兵在外,我战战兢兢,只怕不能善终。陛下又怎么能够享受这样的快乐呢?」二世说:「那该怎么办?」赵高说:「实行严厉的法律和苛刻的刑罚,让有罪的人互相连坐诛杀,直到灭族,消灭大臣而疏远骨肉亲属;让贫穷的人富裕起来,让卑贱的人高贵起来。全部除掉先帝的旧臣,另外安置陛下所亲近信任的人,让他们接近您。这样一来,暗中施恩就归于陛下,祸害清除而奸谋杜绝,群臣没有谁不受到恩泽,蒙受厚德,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随心所欲地享乐了。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二世赞同赵高的话,于是修改了法律。从此群臣和各位公子有罪,就交给赵高,让他审讯定罪。杀掉了大臣蒙毅等人,十二个公子在咸阳街市被处死,十个公主在杜县被车裂而死,财物没收入官府,受连坐的人数不胜数。
公子高想要逃亡,又怕被灭族,于是上书说:「先帝在世时,我进宫就赐给食物,出宫就赐给车马。御府的衣服,我得到过赏赐;内殿的宝马,我也得到过赏赐。我本该随先帝去死却没能做到,作为人子不孝,作为人臣不忠。不忠的人没有名义立足于世上,我请求跟随先帝去死,希望能安葬在郦山脚下。希望陛下可怜怜悯我。」书信呈上,胡亥非常高兴,召见赵高并把书信给他看,说:「这可以说是走投无路了吧?」赵高说:「臣子们正在担忧死亡还来不及,哪里还有机会图谋变乱!」胡亥批准了他的上书,赐给十万钱用来安葬。
法令和刑罚一天比一天严厉苛刻,群臣都人人自危,想要反叛的人很多。秦二世又修建阿房宫,修筑直道、驰道,赋税征收越来越重,戍役和徭役没有止境。于是楚地戍守的士兵陈胜、吴广等人发动叛乱,在崤山以东起事,豪杰们纷纷自立,自封为侯王,背叛秦朝,军队打到鸿门就退却了。李斯多次想找机会进谏,秦二世不允许。秦二世反而责问李斯说:“我有个人看法,曾听韩非子说:‘尧统治天下时,殿堂高三尺,用柞木做椽子不加砍削,用茅草盖屋顶不加修剪,即使是旅店住宿的劳苦也比不上这样。冬天穿鹿皮裘,夏天穿葛布衣,吃粗米饭,喝野菜汤,用陶土做的簋吃饭,用陶土做的铏喝汤,即使是看门人的供养也不会比这更简陋了。大禹开凿龙门,疏通大夏,疏导九河,修筑九道堤防,疏通积水引向大海,大腿上没有白肉,小腿上没有汗毛,手脚长满老茧,面色黧黑,最终死在野外,葬在会稽山,即使是奴隶的劳苦也不会比这更厉害了。’然而,之所以尊贵而拥有天下,难道是要劳苦身体、耗费精神,身处旅店般的住所,口吃看门人般的饭食,手做奴隶般的工作吗?这是无能的人所勉力去做的,不是贤能的人所追求的。那些贤能的人拥有天下,只是专门用天下来使自己舒适罢了,这才是拥有天下之所以尊贵的原因。所谓贤人,一定要能安定天下、治理万民,如今连自身都不能得到好处,又怎能治理天下呢!所以我希望能随心所欲、扩大欲望,长久享有天下而没有祸害,该怎么办呢?”李斯的儿子李由担任三川郡守,群盗吴广等人向西攻占地盘,经过三川时李由不能禁止。章邯击败并驱逐了吴广等人的军队后,朝廷派去核查三川情况的使者接连不断,责备李斯身居三公之位,为什么让盗贼猖狂到如此地步。李斯很恐惧,又看重爵位俸禄,不知如何是好,便迎合秦二世的心意,想求得宽容,上书回答说:
贤明的君主,一定是能够全面掌握治国之道并施行督责之术的人。施行督责,那么臣子就不敢不竭尽才能来为君主效命。这样,君臣的名分确定,上下的道义分明,那么天下无论贤能或不贤能的人,没有人敢不竭尽全力、尽忠职守来为君主效劳了。因此,君主独自控制天下而不受任何制约,能够穷尽享乐的极致,这才是贤明的君主,这难道可以不仔细考察吗!
所以申子说:“拥有天下却不能为所欲为,这叫做把天下当作枷锁。”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不能施行督责之术,反而让自己为天下百姓操劳,像尧、禹那样,所以称之为“枷锁”。如果不能修习申子、韩非的明智之术,施行督责之道,专心地用天下来使自己舒适,却一味追求劳苦身体、耗费精神,让自己为百姓效命,那就是百姓的仆役,而不是畜养天下的人了,这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让别人为自己效命,那么自己尊贵而别人卑贱;让自己为别人效命,那么自己卑贱而别人尊贵。所以为别人效命的人卑贱,而别人为他效命的人尊贵,从古到今,没有不是这样的。自古以来之所以尊崇贤人,是因为他们尊贵;之所以厌恶不肖之人,是因为他们卑贱。而尧、禹是为天下效命的人,如果因此就尊崇他们,那就失去了尊崇贤人的本意,这可以说是大错了。称他们为“枷锁”,不也很恰当吗?这是不能施行督责的过错。
所以韩非子说:“慈爱的母亲会有败家的儿子,而严厉的家庭没有桀骜不驯的奴仆。”为什么呢?这是因为能确实施加惩罚。所以商鞅的法令,对在道路上倒灰的人处以刑罚。倒灰,是轻微的罪过,而处以刑罚,是严厉的惩罚。只有明君才能严厉督责轻罪。罪轻尚且严厉督责,何况有重罪呢?所以百姓不敢犯法。因此韩非子说:“几尺长的布帛,平常人不肯放手;熔化的百镒黄金,盗跖不敢去拿。”这并不是因为平常人贪心重,几尺布帛的利益大,而盗跖的欲望小;也不是因为盗跖的行为,会轻视百镒黄金的重利。因为一拿就会烧伤手,所以盗跖不敢拿百镒黄金;而惩罚不一定施行,那么平常人也不会放弃几尺布帛。因此城墙高五丈,楼季就不敢轻易翻越;泰山高百仞,跛脚的羊却能放牧到山顶。楼季对五丈的高度感到为难,难道跛脚的羊对百仞的高度反而觉得容易吗?这是因为陡峭和缓坡的形势不同。圣明的君主之所以能长久居于尊位,长期掌握重大权势,独自享有天下的利益,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特殊的方法,而是因为能独断专行、审慎督责、必定施以重罚,所以天下人不敢犯法。现在不致力于让人不敢犯法,却效仿慈母导致败家子的做法,那也就是不明白圣人的理论了。如果不能施行圣人的方法,那么除了为天下人服役,还能做什么呢?这难道不可悲吗!
况且,节俭仁义的人在朝廷上,那么放纵享乐的乐趣就会停止;劝谏论理的臣子在身边,那么放荡的志向就会受挫;烈士殉节的行为在世间显扬,那么淫逸安逸的忧虑就会消除。所以明君能摒弃这三种人,独自掌握君主之术来驾驭顺从的臣子,并修明法令,所以自身尊贵而权势重大。凡是贤明的君主,一定能违背世俗、改变风气,废除他所厌恶的,树立他所喜欢的,所以活着时有尊贵的权势,死后有贤明的谥号。因此明君独断专行,所以大权不落在臣子手中。然后才能铲除仁义的途径,堵住游说之人的口,困住烈士的行为,闭塞耳目,在内独自观察决断,所以在外不会被仁义烈士的行为所倾覆,在内不会被劝谏争论的言辞所动摇。因此能超然独行、随心所欲而没有人敢违抗。像这样,才可以称得上能明了申子、韩非的权术,并修习商鞅的法令。法令修明、权术明确而天下动乱的事,还从没听说过。所以说“王道简约而容易掌握”。只有明君才能做到。像这样,就称为督责确实施行,那么臣子就没有邪念,臣子没有邪念天下就安定,天下安定君主就威严尊贵,君主威严尊贵督责就必定施行,督责必定施行那么所求就能得到,所求得到国家就富强,国家富强君主就享乐丰足。所以督责之术一旦设立,那么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群臣百姓挽救自己的过失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图谋叛乱?像这样,帝王之道就完备了,可以称得上能明了君臣之术了。即使申子、韩非再生,也不能超过它了。
奏书呈上后,秦二世很高兴。于是施行督责更加严厉,向百姓征税严酷的被认为是明吏。秦二世说:“像这样,就可以称得上能督责了。”路上受刑的人一个接一个,街上每天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杀人多的被认为是忠臣。秦二世说:“像这样,就可以称得上能督责了。”
起初,赵高担任郎中令,所杀害和报复私怨的人很多,担心大臣们入朝奏事时诋毁他,就对秦二世说:“天子之所以尊贵,只是因为能听到声音,群臣不能见到他的面容,所以称为‘朕’。况且陛下年纪轻轻,未必完全通晓所有事务,如今坐在朝廷上,如果赏罚举荐有不恰当的地方,就会在大臣面前暴露短处,这可不是向天下显示神明的方法。况且陛下深居宫中,和我以及侍中中熟悉法令的人等待事情到来,事情来了就有办法处理。这样,大臣就不敢上奏可疑的事情,天下就会称颂陛下是圣主了。”秦二世采纳了他的计策,于是不再坐在朝廷上接见大臣,而住在深宫中。赵高经常在宫中侍奉掌权,所有事情都由赵高决定。
赵高听说李斯对此有意见,就去见丞相说:“关东群盗很多,如今陛下却加紧征发徭役修建阿房宫,聚集狗马等无用之物。我想进谏,但地位低贱。这真是您该管的事,您为什么不进谏呢?”李斯说:“确实如此,我早就想说了。但现在陛下不上朝,住在深宫里,我有话要说,无法传达,想求见也没有机会。”赵高对李斯说:“您如果真能进谏,请让我替您留意陛下有空闲时告诉您。”于是赵高等到秦二世正在宴饮享乐,妇女们簇拥在前时,派人告诉丞相:“陛下有空,可以来奏事了。”丞相到宫门求见,这样反复了三次。秦二世发怒说:“我常有空闲的日子,丞相不来。我正在私下享乐,丞相就来请求奏事。丞相难道是轻视我吗?还是故意刁难我呢?”赵高趁机说:“这样看来就危险了!沙丘的密谋,丞相参与了。现在陛下已立为皇帝,而丞相的地位没有提高,他的意思也是希望割地封王了。况且陛下不问我,我不敢说。丞相的长子李由担任三川郡守,楚地盗贼陈胜等人都是丞相邻县的人,因此楚地盗贼公然横行,经过三川时,郡守不肯出击。我听说他们之间有文书往来,还没有得到确实证据,所以不敢报告。况且丞相在外面,权势比陛下还重。”秦二世认为他说得对。想要查办丞相,又怕证据不确凿,就派人去查验三川郡守与盗贼勾结的情况。李斯听说了这件事。
当时二世皇帝在甘泉宫,正在观看摔跤和杂技表演。李斯无法觐见,就上书揭发赵高的短处说:"我听说,臣子如果和君王平起平坐,没有不危害国家的;妻妾如果和丈夫平起平坐,没有不危害家庭的。现在有大臣在陛下您面前专擅赏罚大权,和您没有区别,这非常不妥。从前司城子罕做宋国的相国,亲自执行刑罚,用威势推行法令,一年后就劫持了他的国君。田常做齐简公的臣子,爵位在齐国无人能比,私家的财富和公家相等,他施行恩惠,对下得到百姓拥护,对上得到群臣支持,暗中夺取齐国大权,在朝堂上杀了宰予,又在朝廷上弑杀了简公,于是占有了齐国。这是天下人都清楚知道的事。现在赵高怀有邪恶放纵的野心,有危险反叛的行径,就像子罕做宋国相国一样;他私家的财富,就像田氏在齐国一样。他同时兼有田常、子罕的叛逆之道,又劫持了陛下的威信,他的野心就像韩玘做韩王安的相国一样。陛下如果不加提防,我担心他会发动变乱。"
二世说:"这是什么话?赵高本来是个宦官,但他不为安逸而放纵心志,不因危险而改变心意,洁身自好,修善行德,靠自己的努力达到今天这个地位,因为忠诚得到提拔,因为守信守住职位,我确实认为他是个贤才,而您却怀疑他,这是为什么?况且我年纪轻轻就失去了先父,没有什么见识,不熟悉治理百姓,而您又老了,我担心要和天下断绝联系了。我不托付给赵君,还能任用谁呢?再说赵君为人精明廉洁、坚强有力,对下了解人情世故,对上能顺合我的心意,您还是不要怀疑他吧。"
李斯说:"不是这样的。赵高本来是个卑贱的人,不懂得治理的道理,贪得无厌,追求利益从不停止,权势地位仅次于君主,追求欲望没有穷尽,我因此说他危险。"二世之前已经信任了赵高,担心李斯会杀掉他,就私下把李斯的话告诉了赵高。赵高说:"丞相所忌惮的只有我,我一死,丞相就要做田常所做的事了。"于是二世说:"那就把李斯交给郎中令(赵高)处理吧!"
赵高负责审理李斯的案子。李斯被拘禁捆绑,关在监狱里,仰天叹息说:"唉,可悲啊!无道的君主,怎么能替他出谋划策呢!从前夏桀杀死关龙逢,商纣杀死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死伍子胥。这三个臣子,难道不忠心吗?然而免不了一死,他们为忠心而死,但所效忠的对象却不对。现在我的智慧比不上那三个人,而二世的暴虐无道超过了夏桀、商纣和夫差,我因为忠心而死,也是应该的了。再说二世的治理难道不是乱政吗!先前他杀死了自己的兄弟而自立为君,杀害忠臣而重用卑贱的人,修建阿房宫,搜刮天下的财富。我不是没有进谏,而是他不听我的。凡是古代的圣王,饮食有节制,车马器物有定数,宫室有法度,发布命令、兴办事情,增加费用而对百姓利益没有好处的就禁止,所以能够长久安定太平。现在他逆行于兄弟之间,不顾忌后果;侵杀忠臣,不考虑灾祸;大修宫室,加重赋税搜刮天下,不爱惜钱财:这三件事已经做了,天下人不服从。现在造反的人已经占了天下一半,而他的心智还没有醒悟,反而用赵高做辅佐,我一定会看到敌寇攻到咸阳,麋鹿在朝廷上奔跑啊。"
于是二世就派赵高审理丞相的案件,定罪,责问李斯和他的儿子李由谋反的情况,全部逮捕了他们的宗族和宾客。赵高审讯李斯,用棍棒拷打了一千多下,李斯忍受不了疼痛,就自己诬陷自己认了罪。李斯之所以不自杀,是自负能言善辩,有功劳,确实没有反心,希望有机会上书为自己辩白,侥幸二世能醒悟而赦免他。李斯就从狱中上书说:"我担任丞相治理百姓,已经三十多年了。当初秦国土地狭小。先王在位时秦国土地不过千里,军队几十万。我竭尽微薄的才能,谨慎地奉行法令,暗中派遣谋士,资助他们金银玉帛,让他们去游说诸侯;又暗中整修武备,整顿政教,任用有战功的武士,尊崇功臣,提高他们的爵位和俸禄,所以最终能胁迫韩国、削弱魏国,攻破燕国、赵国,消灭齐国、楚国,最后吞并了六国,俘虏了他们的国君,拥立秦王为天子。这是我的第一条罪状。土地不是不广阔,又向北驱逐了胡人、貉人,向南平定了百越,以此显示秦国的强大。这是我的第二条罪状。尊崇大臣,提高他们的爵位,来巩固他们的亲附。这是我的第三条罪状。建立社稷,修建宗庙,来彰显君主的贤明。这是我的第四条罪状。改革文字、刻符,统一度量衡和典章制度,颁布天下,来树立秦国的名声。这是我的第五条罪状。修建驰道,兴建游览景观,来显示君主的得意。这是我的第六条罪状。减轻刑罚,减少赋税,来成全君主得到民心的愿望,万民拥戴君主,至死不忘。这是我的第七条罪状。像我这样身为臣子的,所犯的罪过本来早就足够处死了。皇上您幸而让我尽力做事,才能活到今天,希望陛下明察!"奏书呈上后,赵高让官吏扔掉不呈报,说:"囚犯怎么能上书!"
赵高派他的门客十几批人,假扮成御史、谒者、侍中,轮流反复审讯李斯。李斯如果改口按实情回答,他们就让人再次拷打他。后来二世派人去验证李斯的案情,李斯以为还和以前一样,终究不敢改口,就认罪服法了。判决书呈报上去,二世高兴地说:"如果没有赵君,我几乎被丞相出卖了。"等二世派去调查三川郡守李由的人到达时,项梁已经杀死了李由。使者回来时,正赶上丞相被交给狱吏审理,赵高就胡乱编造了谋反的言辞。
二世二年七月,判决李斯受五刑,在咸阳街市上腰斩。李斯走出监狱,和他二儿子一起被押送,回头对二儿子说:"我想和你再牵着黄狗一起出上蔡东门去追捕野兔,还能做到吗!"于是父子相对大哭,被灭了宗族三族。
李斯死后,二世拜赵高为中丞相,事情无论大小都由赵高决断。赵高自知权势很重,就献上一只鹿,却说它是马。二世问身边侍从:"这是鹿吧?"侍从们都说是马。二世很惊讶,以为自己神志不清,就召来太卜,让他占卜,太卜说:"陛下在春秋两季郊祭,供奉宗庙鬼神,斋戒不够虔诚,所以才会这样。可以按照盛大的德行来严格斋戒。"于是二世就进入上林苑斋戒。每天游玩打猎,有个行人走进上林苑中,二世亲自射死了他。赵高指使他的女婿咸阳县令阎乐弹劾说不知是什么人杀了人,把尸体移到了上林苑。赵高于是劝谏二世说:"天子无缘无故杀害无辜的人,这是上帝所禁止的,鬼神不会享用祭祀,上天将会降下灾祸,应当远远地避开宫室来祈祷消灾。"二世就出宫住在望夷宫。
住了三天,赵高假传诏令调集卫士,让卫士们都穿着白色丧服拿着兵器向内进攻,然后进去告诉二世说:"山东各路盗贼的大军到了!"二世登上高处看到这情景,非常恐惧,赵高趁机胁迫他自杀。赵高拿过玉玺佩戴在自己身上,但身边的百官没有人听从;他上殿,殿堂三次几乎要倒塌。赵高自知上天不保佑他,群臣不答应,就召来秦始皇的弟弟子婴,把玉玺交给了他。
子婴即位后,对赵高很担忧,就称病不处理政事,和宦官韩谈以及自己的儿子密谋杀掉赵高。赵高前来拜见,探问病情,子婴于是召他入内,让韩谈刺死了他,并灭了他的三族。
子婴即位三个月,沛公的军队从武关攻入,到达咸阳,群臣百官都背叛了秦朝,不抵抗。子婴和妻子儿女用丝带系在脖子上,在轵道旁投降。沛公于是把他们交给官吏。项王到达后杀死了子婴。秦朝于是失去了天下。
太史公说:李斯以一个平民的身份游历诸侯,后来到秦国效力,利用机会,辅佐秦始皇,终于成就了帝业,他位居三公,可以说是受到尊崇和重用了。李斯知道六艺的要旨,却不致力于修明政治来弥补君主的过失,而是贪恋爵位俸禄,阿谀迎合,推行严刑酷法,听从赵高的邪说,废掉嫡子立了庶子。诸侯已经反叛,李斯才想进谏规劝,不也太晚了吗!人们都认为李斯极其忠诚却遭受五刑而死,但考察他的根本,却和世俗的看法不同。不然的话,李斯的功绩应该可以跟周公、召公并列了。
老鼠所处的地方不同,人本来就要选择环境。李斯贡献智慧和能力,功业建立,名声成就。在咸阳摆酒宴饮,身为人臣达到最高地位。一个奸臣的蛊惑欺骗,就颠覆了国家政权。国家灭亡,自身被杀,根本和末路各不相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