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
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于是信孰视之,俛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
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恶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彊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彊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阬秦降卒二十余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豪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汉二年,出关,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齐、赵共击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之间,以故楚兵卒不能西。
汉之败却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亦反汉与楚和。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国,即绝河关反汉,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说豹,不下。其八月,以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坂,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度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鲊渡军,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魏为河东郡。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击赵、代。后九月,破代兵,禽夏说阏与。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餽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原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道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於戏下。原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广武君策不用。
韩信使人间视,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飧,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莫信,详应曰:「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
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于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信乃解其缚,东乡对,西乡对,师事之。
诸将效首虏,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于是信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今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原足下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原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下,身死泜上。今将军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倾耳以待命者。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弊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旷日粮竭,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彊也。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镇赵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北首燕路,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暴其所长于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諠言者东告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
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南出,之宛、叶间,得黥布,走入成皐,楚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成皐,东渡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修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赵兵未发者击齐。
信引兵东,未渡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众,岁余乃下赵五十余,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历下军,遂至临菑。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己,乃亨之,而走高密,使使之楚请救。韩信已定临菑,遂东追广至高密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
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人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战,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何为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陈。韩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详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皆虏楚卒。
汉四年,遂皆降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复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原为假王便。」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征其兵击楚。
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
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之,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原少间。」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桀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櫜鹓,熛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至于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败荥阳,伤成皐,遂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于险塞,而粮食竭于内府,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原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彊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回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彊,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原足下孰虑之。」
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黡、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逃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亨。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句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原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
后数日,蒯通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听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豪牦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骐骥之跼躅,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瘖聋之指麾也』。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原足下详察之。」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听,已详狂为巫。
汉王之困固陵,用张良计,召齐王信,遂将兵会垓下。项羽已破,高祖袭夺齐王军。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
项王亡将钟离眛家在伊庐,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眛,闻其在楚,诏楚捕眛。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陈平计,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发兵反,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眛谒上,上必喜,无患。」信见未计事。眛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眛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高祖于陈。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至雒阳,赦信罪,以为淮阴侯。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信尝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言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陈豨拜为巨鹿守,辞于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年,陈豨果反。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至豨所,曰:「弟举兵,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疾,彊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高祖已从豨军来,至,见信死,且喜且怜之,问:「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计。」高祖曰:「是齐辩士也。」乃诏齐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阴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于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乎,冤哉亨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冤?」对曰:「秦之纲绝而维弛,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亨之邪?」高帝曰:「置之。」乃释通之罪。
太史公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当初还是平民的时候,贫穷且没有好品行,不能被推举选拔做官,又不会经商谋生,常常依靠别人寄食,很多人都厌恶他。他曾经多次到下乡南昌亭长家寄食,一连几个月,亭长的妻子很讨厌他,于是早早做好饭,在床上就把饭吃了。到吃饭的时候韩信去了,不给他准备饭食。韩信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很生气,最终断绝关系离开了。
韩信在城下钓鱼,有几位老妇人在漂洗丝绵,其中一位老妇人看见韩信饿了,就拿饭给他吃,一连漂洗了几十天都这样。韩信很高兴,对那位老妇人说:“我一定会有重重地报答您的时候。”老妇人生气地说:“大丈夫不能自己谋生,我可怜你这位公子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希望得到报答吗!”
淮阴的屠户中有个年轻人侮辱韩信说:“你虽然身材高大,喜欢佩带刀剑,其实内心胆小罢了。”当众羞辱他说:“韩信你要是真的不怕死,就来刺我;怕死,就从我裤裆底下爬过去。”于是韩信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俯下身子从他裤裆底下爬了过去,趴在地上。满街的人都笑话韩信,认为他胆小。
等到项梁渡过淮水,韩信带着剑去投奔他,在项梁的麾下,没有什么名气。项梁战败后,他又归属项羽,项羽任命他做郎中。他多次向项羽献计献策,项羽都没有采用。汉王进入蜀地时,韩信逃离楚军归顺了汉王,仍然没有名声,只做了个接待宾客的小官。后来犯了法应当斩首,同案的十三个人都已经斩了,轮到韩信时,韩信于是抬头仰视,正好看见滕公夏侯婴,说:“汉王不是想要统一天下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滕公觉得他的话很奇特,又看他相貌威武,就放了他没有斩。和他交谈,非常喜欢他。把这事报告给汉王,汉王任命他做治粟都尉,但汉王还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奇特之处。
韩信多次与萧何交谈,萧何认为他是奇才。到了南郑,将领们在半路逃跑的有几十人。韩信估计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汉王推荐过自己,汉王不重用自己,就逃跑了。萧何听说韩信逃跑了,来不及报告汉王,就亲自去追他。有人对汉王说:“丞相萧何逃跑了。”汉王大怒,如同失去了左右手。过了一两天,萧何来拜见汉王,汉王又生气又高兴,骂萧何说:“你逃跑,是为什么?”萧何说:“我不敢逃跑,我是去追赶逃跑的人。”汉王说:“你追赶的人是谁?”萧何说:“是韩信。”汉王又骂道:“将领们逃跑的有几十个,你都没有去追;说追韩信,这是骗人。”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至于像韩信这样的人,是国中杰出的人才,没有第二个。大王如果只想长期在汉中称王,那没有地方用得着韩信;如果一定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就没有可以一起谋划大事的人了。就看大王怎么决策了。”汉王说:“我也想要向东发展啊,怎么能闷闷不乐地长久待在这里呢?”萧何说:“大王如果一定要向东发展,能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来;不能用,韩信终究是要逃跑的。”汉王说:“我看在你的面子上,让他做将军。”萧何说:“即使让他做将军,韩信也一定不会留下来。”汉王说:“让他做大将军。”萧何说:“太好了!”于是汉王想要召见韩信拜他为大将军。萧何说:“大王一向对人轻慢无礼,现在拜大将军好像叫小孩子一样,这就是韩信之所以要离开的原因。大王如果一定要拜他为大将军,要选择吉日,斋戒,设立坛场,准备好礼仪,才可以。”汉王答应了。将领们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要当大将军了。等到拜大将军的时候,才知道是韩信,全军都感到惊讶。
韩信的拜将仪式结束后,汉王坐下来。汉王说:“丞相多次说起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来教导我呢?”韩信谦让了一番,于是问汉王说:“如今向东去争夺天下,难道对手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是的。”韩信说:“大王自己估计,在勇敢、强悍、仁德、刚毅方面,与项王相比怎么样?”汉王沉默了很久,说:“不如他。”韩信拜了两拜,祝贺说:“我也认为大王比不上他。然而我曾经侍奉过他,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项王发怒咆哮时,千百人都被吓倒,然而他不能任用有才能的将领,这只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项王待人恭敬慈爱,言语温和,别人有了疾病,他流着眼泪把自己的饮食分给他们,等到别人有了功劳应当封爵的时候,他把官印拿在手里,磨得棱角都秃了,也舍不得给人家,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项王虽然称霸天下而臣服诸侯,但他不占据关中却建都彭城。又违背了义帝的约定,而把自己亲近喜爱的人封为王,诸侯们心中不平。诸侯们看到项王把义帝迁徙驱逐到江南,也都回去驱逐自己的君主,而自己在好地方称王。项王军队所到之处,没有不残害毁灭的,天下人有很多怨恨,百姓不亲附他,只不过是迫于他的威势和强大罢了。名义上虽然是霸主,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天下人心。所以说他的强大容易变为弱小。如今大王如果真的能够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勇武的人,有什么敌人不能诛灭!把天下的城邑封给有功的大臣,有什么人会不服从!率领正义的军队,顺从想东归的将士的心愿,有什么敌人不能击溃!况且分封在秦地的三个王,都是秦朝的将领,率领秦地的子弟多年了,被杀死和逃亡的人不计其数,又欺骗他们的部下投降了诸侯,到了新安,项王用欺诈的手段活埋了秦军投降的士兵二十多万,只有章邯、司马欣、董翳得以脱身,秦地的父老兄弟怨恨这三个人,痛入骨髓。如今楚王勉强凭借威势封这三个人为王,秦地的百姓没有谁爱戴他们。大王进入武关时,对百姓秋毫无犯,废除了秦朝的苛刻法令,与秦地百姓约定,法律只有三条罢了,秦地的百姓没有不希望大王在秦地称王的。按照诸侯们的约定,大王应当在关中称王,关中的百姓都知道这件事。大王失去应得的职位进入汉中,秦地的百姓没有不感到遗憾的。如今大王起兵向东,三秦之地只要发一道檄文就可以平定。”于是汉王非常高兴,自认为得到韩信太晚了。于是听从了韩信的计策,部署各位将领的攻击目标。
八月,汉王起兵从陈仓向东出发,平定了三秦。汉二年,出函谷关,收服了魏王和河南王,韩王、殷王都投降了。于是联合齐王、赵王共同攻打楚军。四月,到达彭城,汉军战败溃散而回。韩信又收集溃散的士兵与汉王在荥阳会合,又在京县、索亭之间打败了楚军,因此楚军始终不能向西进攻。
汉军在彭城败退的时候,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逃离汉军投降了楚军,齐王、赵王也反叛汉军与楚军讲和。六月,魏王豹请假回家探望生病的亲人,到了封国,就断绝了黄河渡口,反叛汉军,与楚军订立和约。汉王派郦食其劝说魏王豹,没有成功。这年八月,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攻打魏国。魏王在蒲坂布置重兵,封锁了临晋关。韩信于是增设疑兵,摆开船只做出要渡过临晋关的样子,而埋伏的部队却从夏阳用木制的瓮和木桶渡河,袭击安邑。魏王豹惊慌失措,领兵迎击韩信,韩信于是俘虏了魏王豹,平定了魏地,设置为河东郡。汉王派张耳与韩信一起,领兵向东,向北攻打赵国和代国。后九月,打败了代国的军队,在阏与擒获了夏说。韩信攻下魏国打败代国之后,汉王总是派人调走他的精锐部队,到荥阳去抵御楚军。
韩信与张耳率领几万军队,想要向东经过井陉攻打赵国。赵王和成安君陈馀听说汉军将要来袭击,就聚集军队在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劝成安君说:“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了魏王,擒获了夏说,刚刚在阏与血战,如今又用张耳辅佐,商议想要攻下赵国,这是乘胜离开本土远征,其锋芒不可抵挡。我听说从千里之外运送粮食,士兵就会有饥饿的脸色;现打柴草然后做饭,军队就不能经常吃饱。如今井陉的道路,战车不能并行,骑兵不能成列,行军几百里,这种形势下,粮食一定在队伍的后面。希望您暂时拨给我三万奇兵,从小路去截断他们的辎重粮草;您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坚守营地不与他们交战。他们向前不能战斗,向后不能退兵,我用奇兵截断他们的后路,使他们野外没有什么可以抢掠,不到十天,两位将领的头颅就可以送到您的帐前。希望您留意我的计策。不这样做,一定会被那两个人擒获。”成安君是个儒生,常常声称正义的军队不用欺诈的计谋,说:“我听说兵法上讲,兵力是敌人的十倍就包围他,是敌人的一倍就与他交战。如今韩信的军队号称几万,其实不过几千。能够千里迢迢来袭击我们,也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现在像这样躲避而不出击,以后有更强大的敌人,用什么来对付呢!那么诸侯就会认为我们胆怯,而轻易地来攻打我们。”不听从广武君的计策,广武君的计策没有被采用。
韩信派人暗中侦察,得知陈馀没有采纳李左车的计策,回来报告,韩信大喜,这才敢率兵直下。距离井陉口三十里时,停下来宿营。半夜传令出发,挑选了两千名轻骑兵,每人手持一面红旗,从小道上山隐蔽起来观察赵军,并告诫他们说:“赵军看到我军败退,一定会倾巢出动来追赶我们,你们就迅速冲进赵军营地,拔掉赵军的旗帜,竖立起汉军的红旗。”又命令副将传令分发干粮,说:“今天攻破赵军后大会餐!”将领们都不相信,假装答应说:“好。”韩信对军官们说:“赵军已经抢先占据了有利地势扎营,而且他们没看到我军大将的旗鼓,不会轻易攻击我们的先头部队,担心我军到了险要之地会退回去。”韩信于是派一万人先出发,出了井陉口,背靠河水摆开阵势。赵军看到后大笑。天亮时,韩信竖起大将的旗鼓,擂鼓着开出井陉口,赵军打开营门迎击,双方激战了很久。这时,韩信、张耳假装丢弃了旗鼓,逃向水边的军营。水边的军营打开营门放他们进去,又展开激烈的战斗。赵军果然倾巢而出争夺汉军的旗鼓,追赶韩信、张耳。韩信、张耳进入水边军营后,全军都拼死作战,无法被击败。韩信事先派出的两千名轻骑兵,等赵军全部出动去追逐战利品时,就冲入赵军营地,拔掉了所有赵军旗帜,竖起了两千面汉军红旗。赵军已经无法取胜,又抓不到韩信等人,想退回营地,却看到营地上全是汉军红旗,大为惊恐,以为汉军已经俘获了赵王及其将领,于是军队大乱,纷纷逃跑,赵将即使斩杀逃兵,也无法禁止。这时汉军前后夹击,大败赵军,在泜水边斩杀了成安君陈馀,活捉了赵王歇。
韩信于是下令军中不要杀害广武君李左车,有能活捉他的赏赐千金。于是有人捆着广武君送到军营,韩信解开他的绑绳,让他面朝东坐,自己面朝西坐,像对待老师那样对待他。
将领们献上敌人的首级和俘虏,都向韩信祝贺,趁机问他说:“兵法上说‘右边和背后要靠山,前面和左边要靠水’,现在将军您反而让我们背水列阵,还说‘攻破赵军后会餐’,我们当时不服。然而最终却取胜了,这是什么战术呢?”韩信说:“这也在兵法里,只是诸位没有仔细看罢了。兵法上不是说‘把军队置于死地,然后才能求得生存;把士兵投入绝境,然后才能得以保全’吗?况且我平时没有机会安抚训练将士,这就是所谓的‘驱赶着集市上的人去作战’,这种情况下,不把军队置于死地,让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战;如果给他们生路,大家都会逃跑,哪里还能用他们作战呢!”将领们都佩服地说:“好。这不是我们所能比得上的。”
于是韩信问广武君说:“我想向北攻打燕国,向东讨伐齐国,怎么做才能成功呢?”广武君推辞说:“我听说打了败仗的将领,没有资格谈论勇敢;亡了国的大夫,没有资格谋划国家的存亡。现在我是兵败国亡的俘虏,怎么配得上权衡国家大事呢!”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在虞国而虞国灭亡,在秦国而秦国称霸,并不是他在虞国时愚笨而在秦国时聪明,关键在于君主用不用他,听不听他的建议。如果成安君真的采纳了您的计策,像我这样的人早就被俘虏了。正因为他不采纳您的计策,所以我才能有机会侍奉您。”于是坚持问道:“我全心全意听从您的计策,希望您不要推辞。”广武君说:“我听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所以说‘狂人的话,圣人也加以选择’。只是担心我的计策未必值得采用,但愿意献上我的愚忠。成安君有百战百胜的计谋,一旦失策,军队在鄗城下战败,自己也死在泜水边。如今将军您渡过西河,俘虏了魏王,在阏与擒获了夏说,一举攻下井陉,不到一个上午就击溃了二十万赵军,杀死了成安君。您的名声传遍天下,威震四方,农夫们都放下农具,停止耕作,穿着好衣服,吃着美食,侧耳倾听等待您的命令。这些是将军您的长处。然而将士们劳累疲惫,实际上难以继续使用。现在将军您想率领疲惫的军队,停留在燕国坚固的城池之下,想打恐怕时间长了攻不下来,军力衰竭,形势被动,时间拖久了粮草耗尽,而弱小的燕国不肯屈服,齐国也一定会据守边境而自保。燕国和齐国相持不下,那么刘邦和项羽的胜负就难以分晓了。像这样,就是将军您的短处。我愚笨,私下认为这也是错误的。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不以自己的短处去攻击别人的长处,而是以自己的长处去攻击别人的短处。”韩信说:“那么该怎么办呢?”广武君回答说:“如今为将军您考虑,不如按兵不动,休整军队,镇守赵国,安抚百姓,百里之内,每天送来的牛肉美酒,用来犒劳将士,摆酒宴请,然后向北摆出进攻燕国的态势,接着派说客带着一封信,向燕国展示您的长处,燕国一定不敢不听从。燕国顺从之后,再派说客向东去告诉齐国,齐国一定会闻风而降服,即使有再聪明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为齐国谋划了。这样,天下的大事就可以图谋了。用兵本来就有先造声势而后行动的做法,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韩信说:“好。”于是采纳了他的计策,派使者出使燕国,燕国望风而降。韩信于是派人报告汉王,并请求立张耳为赵王,来镇抚赵国。汉王答应了,就立张耳为赵王。
楚国多次派奇兵渡过黄河攻击赵国,赵王张耳和韩信往来救援赵国,趁机平定赵国的城邑,调兵去支援汉王。楚军正紧急包围汉王于荥阳,汉王从南面突围,逃到宛县、叶县一带,得到黥布,又逃入成皋,楚军再次紧急包围了他。六月,汉王逃出成皋,向东渡过黄河,只和滕公夏侯婴一起,到修武投奔张耳的军队。到达后,住在客馆里。第二天早晨,自称是汉王的使者,骑马冲入赵军的军营。张耳、韩信还没起床,汉王就在他们的卧室内夺取了他们的印信和兵符,用旗帜召集将领们,重新调整了他们的职务。韩信、张耳起来后,才知道汉王来了,大为吃惊。汉王夺走了两人的军队,就命令张耳防守赵地,任命韩信为相国,让他收集赵地尚未出发的军队去攻打齐国。
韩信领兵向东进发,还没渡过平原县,听说汉王派郦食其已经说服了齐国投降,就想停止进军。范阳的说客蒯通劝韩信说:“将军您接受诏命攻打齐国,而汉王只是暗中派了个说客去降服了齐国,难道有诏书命令您停止进军吗?怎么能不前进呢!况且郦食其不过是个书生,乘车入齐,摇动三寸不烂之舌,就降服了齐国七十多座城池;将军您率领数万大军,用了一年多时间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池,当了几年的将军,反而比不上一个书生的功劳吗?”于是韩信认为他说得对,采纳了他的计策,就渡过黄河。齐国已经听从了郦食其的劝说,就留下他纵情饮酒,撤除了防备汉军的守备。韩信趁机袭击了齐国的历下驻军,于是打到临淄。齐王田广认为郦食其出卖了自己,就把他烹杀了,然后逃往高密,派使者向楚国求救。韩信平定临淄后,就向东追赶田广直到高密西边。楚国也派龙且率军,号称二十万,前来救援齐国。
齐王田广和龙且的军队会合,与韩信交战,还没交锋。有人劝龙且说:“汉军远离本土,拼死作战,锋芒锐不可当。齐军和楚军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士兵容易溃散。不如深沟高垒,坚守不出,让齐王派他亲信的大臣去招抚已经失陷的城邑,那些城邑听说齐王还在,又有楚军来救援,一定会反叛汉军。汉军远在二千里外客居作战,齐国的城邑又都反叛他们,势必没有地方得到粮食,这样就可以不用交战而使他们投降。”龙且说:“我一向了解韩信的为人,容易对付。况且我来救援齐国,不交战就让他投降,我有什么功劳?现在如果交战而战胜了他,齐国的一半土地就可以得到,为什么要停止呢!”于是决定交战,和韩信隔着潍水摆开阵势。韩信于是连夜让人做了一万多个袋子,装满沙土,堵住潍水的上游,然后率军渡河一半,攻击龙且,假装打不赢,往回逃跑。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韩信胆小。”于是渡河追击韩信。韩信派人挖开堵塞河水的沙袋,大水奔腾而来。龙且的军队大半没能渡过河,韩信立即猛烈攻击,杀死了龙且。龙且留在潍水东岸的军队四散逃跑,齐王田广也逃走了。韩信于是追击败军直到城阳,全部俘虏了楚军士兵。
汉四年,齐地全部被平定。韩信派人向汉王上书说:“齐国伪诈多变,是个反复无常的国家,南边又靠近楚国,不设立一个代理王来镇守,局势不会稳定。我愿意暂时代理齐王,这样比较有利。”当时,楚军正紧急包围汉王于荥阳,韩信的使者到达,打开书信一看,汉王大怒,骂道:“我被围困在这里,日夜盼着你来帮助我,你却想自立为王!”张良、陈平暗中踩了踩汉王的脚,凑到他耳边说:“汉军正处在不利的境地,难道能禁止韩信称王吗?不如趁机立他为王,好好对待他,让他自己镇守齐国。不然的话,会发生变故。”汉王也醒悟了,于是又骂道:“大丈夫平定诸侯,就应该做真王,何必做代理王呢!”于是派张良前去立韩信为齐王,并征调他的军队去攻打楚军。
楚军已经失去了龙且,项王感到恐惧,派盱眙人武涉去游说齐王韩信说:“天下人共同遭受秦朝暴政的苦难已经很久了,大家齐心协力攻打秦朝。秦朝被攻破后,按照功劳大小分割土地,各自称王,让士兵得到休整。如今汉王又起兵东进,侵犯别人的封地,抢夺别人的土地,已经攻破了三秦,率领军队出函谷关,收编各路诸侯的兵力向东攻打楚国,他的意图是不吞并天下决不罢休,他不知满足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况且汉王这个人不可信赖,他多次落在项王手里,项王可怜他而让他活命,然而他一脱身,就违背盟约,再次攻打项王,他就是这样不可亲近信任。如今您虽然自认为与汉王有深厚的交情,为他尽力带兵打仗,最终还是会被他擒获。您之所以能苟延残喘到今天,是因为项王还活着。当前楚汉二王争夺天下,决定权在您手中。您向右靠拢,汉王就胜利;向左靠拢,项王就胜利。如果项王今天被消灭,那么接下来就轮到您了。您和项王有旧交情,为什么不反叛汉国而与楚国讲和,三分天下而各自为王呢?如今放弃这个时机,而自己认定要效忠汉王去攻打楚国,难道聪明人本来就是这样做的吗?”韩信辞谢说:“我侍奉项王,官职不过是个郎中,地位不过是个执戟卫士,进言不被听从,计策不被采用,所以我背叛楚国而归附汉王。汉王授予我上将军的印信,给我数万军队,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穿,分出自己的食物给我吃,对我言听计从,所以我才能有今天的地位。人家对我如此亲近信任,我背叛他是不吉利的,即使到死也不改变。希望您替我辞谢项王!”
武涉离开后,齐国人蒯通知道天下的关键在韩信身上,想用奇计来打动他,就以相面人的身份游说韩信说:“我曾经学过相面的法术。”韩信说:“先生给人相面怎么样?”蒯通回答说:“贵贱在于骨骼的形态,忧喜在于脸色的变化,成败在于决断的能力,用这三方面来相互参验,万无一失。”韩信说:“好。先生给我相面看看怎么样?”蒯通回答说:“希望稍微回避一下左右的人。”韩信说:“左右的人都退下。”蒯通说:“看您的面相,不过能封侯,而且还有危险不安。看您的背相,尊贵得无法言说。”韩信说:“这是什么意思?”蒯通说:“天下最初发难的时候,英雄豪杰们建立名号,一声呼喊,天下的人像云一样聚合,像雾一样汇集,像鱼鳞一样重叠,像火焰一样迸发,像狂风一样骤起。在这个时候,大家的忧虑只在于推翻秦朝罢了。如今楚汉双方分裂争斗,使得天下无罪的人肝脑涂地,父子的尸骨暴露在荒野之中,数也数不清。楚国人从彭城起兵,辗转战斗,追逐败兵,直到荥阳,乘着胜利席卷而来,威震天下。然而军队被困在京县、索城之间,被西山阻挡而不能前进,到现在已经三年了。汉王率领几十万军队,据守巩县、洛阳,依靠山河的险要地势,一天之内打几次仗,却没有一点功劳,受挫败退而无法自救,在荥阳战败,在成皋受伤,于是逃到宛城、叶县之间,这就是所谓的智谋和勇力都陷入困境了。锐气在险要的关塞受到挫折,而粮食在府库中消耗殆尽,百姓疲惫不堪,怨声载道,人心动荡,无所依靠。据我估计,这种形势除非是天下的圣贤,否则不能平息天下的祸乱。如今楚汉二王的命运就悬在您的手里。您为汉王出力,汉王就胜利;为楚王出力,楚王就胜利。我愿意披肝沥胆,献出我的计策,恐怕您不能采用。如果真能听从我的计策,不如让双方都得到好处而共同存在下去,三分天下,鼎足而立,这种形势下谁也不敢先动手。凭着您的贤能圣明,又有众多军队,占据强大的齐国,迫使燕国、赵国服从,出兵到他们空虚的地方而控制他们的后方,顺应百姓的愿望,向西为百姓请命,那么天下就会像风一样吹来,像回声一样响应,谁敢不听从!分割大的国家,削弱强大的势力,来分封诸侯,诸侯建立之后,天下就会服从听命而归德于齐国。据守齐国的故地,拥有胶州、泗水一带的土地,用恩德安抚诸侯,恭谨谦让,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来朝拜齐国。我听说上天赐予而不接受,反而会遭受祸害;时机到了而不行动,反而会遭受灾殃。希望您仔细考虑这件事。”
韩信说:“汉王待我非常优厚,把他的车给我坐,把他的衣服给我穿,把他的食物给我吃。我听说,坐人家的车就要分担人家的祸患,穿人家的衣服就要心怀人家的忧虑,吃人家的食物就要为人家的事而死,我难道可以因为利益而背弃道义吗!”蒯生说:“您自以为和汉王交情深厚,想要建立万代的功业,我私下认为您错了。当初常山王张耳、成安君陈馀还是平民的时候,彼此结为刎颈之交,后来因为张黡、陈泽的事发生争执,两人互相怨恨。常山王背叛项王,提着项婴的头逃跑,归附了汉王。汉王借给他军队向东进攻,在泜水南面杀死了成安君,头脚分家,最终被天下人耻笑。这两个人的交往,是天下最要好的。然而最终却互相残杀,这是为什么呢?祸患产生于贪欲太多而人心难以揣测。如今您想要用忠信来结交汉王,一定比不上张耳、陈馀两人的交情牢固,而你们之间的事情大多比张黡、陈泽的事更大。所以我认为您断定汉王不会危害自己,也错了。大夫文种、范蠡使即将灭亡的越国保存下来,辅佐勾践称霸,功成名就之后,文种身死,范蠡逃亡。野兽打完了,猎狗就被煮了。如果从交情方面来说,您比不上张耳和陈馀;从忠信方面来说,您比不上文种、范蠡对勾践的忠诚。这两个人,就足够让您看清楚了。希望您深入地考虑这件事。况且我听说,勇气和谋略使君主感到震动的人自身就危险,而功劳盖过天下的人无法赏赐。请让我说说您的功绩和谋略:您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率兵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攻占赵国,胁迫燕国,平定齐国,向南摧毁了楚国二十万军队,向东杀死龙且,向西回报汉王,这就是所谓的功劳天下无二,而谋略世上少有。如今您拥有震动君主的威势,怀揣无法赏赐的功劳,归附楚国,楚国人不信任;归附汉国,汉国人恐惧:您想带着这些功绩到哪里去安身呢?身处臣子的地位却有震动君主的威势,名声高于天下,我私下为您感到危险。”韩信辞谢说:“先生暂且停下吧,我会考虑这件事的。”
过了几天,蒯通又劝说道:“听取意见是事情成功的征兆,谋划是事情成败的关键。听取意见有失误,谋划有失当,而能长久安全的人,很少。听取意见没有大的失误,就不能用花言巧语来迷惑他;谋划不遗漏根本,就不能用辞藻来扰乱他。安于做奴仆杂役的人,就会失去君主的权力;守着微薄俸禄的人,就会失去卿相的地位。所以聪明的人能果断决断,犹豫不决是事情的大害。计较细微的小事,却遗漏了天下的大局,智慧虽然知道这一点,但决断而不敢行动,是百事的祸害。所以说:‘猛虎犹豫不决,不如黄蜂、蝎子用毒刺刺人;骏马徘徊不前,不如劣马稳步前行;孟贲迟疑不决,不如平庸的人一定要达到目的;即使有舜、禹那样的智慧,但闭口不说,不如聋哑人用手势比划。’这说明贵在能够行动。功业难以成功而容易失败,时机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时机啊时机,不会再来。希望您仔细考察这件事。”韩信犹豫不决,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以为功劳很多,汉王终究不会夺走自己的齐国,于是辞谢了蒯通。蒯通的劝说没有被采纳,于是假装疯癫做了巫师。
汉王在固陵被围困,采用张良的计策,征召齐王韩信,于是韩信率领军队在垓下会合。项羽被击败后,高祖突然袭击夺走了齐王韩信的军队。汉五年正月,改封齐王韩信为楚王,建都下邳。
韩信到了封国,召见曾经给他饭吃的漂洗丝絮的老大娘,赐给她千金。又召见下乡南昌亭长,赐给他一百钱,说:“您是个小人,做好事不能做到底。”召见曾经侮辱自己、让自己从他胯下爬过去的那个年轻人,任命他做楚国的中尉。韩信告诉各位将相说:“这是个壮士。当他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了他吗?杀了他没有理由,所以忍了下来,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项王的逃亡将领钟离眛家住在伊庐,一向与韩信交好。项王死后,他逃亡归附韩信。汉王怨恨钟离眛,听说他在楚国,下诏命令楚国逮捕钟离眛。韩信刚到封国时,巡视县邑,进进出出都带着军队。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采用陈平的计策,天子巡视各地会见诸侯,南方有云梦泽,于是派使者通知诸侯到陈地会合:“我将要游览云梦泽。”实际上想要袭击韩信,韩信不知道。高祖将要到达楚国时,韩信想要发兵反叛,自己估量没有罪过,想谒见皇上,又担心被擒获。有人劝韩信说:“杀了钟离眛去谒见皇上,皇上一定高兴,就没有祸患了。”韩信去见钟离眛商量这件事。钟离眛说:“汉王之所以不来攻打楚国,是因为我钟离眛在您这里。如果您想逮捕我去讨好汉王,我今天死,您也随后就会灭亡。”于是骂韩信说:“您不是忠厚长者!”终于自刎而死。韩信拿着他的头,到陈地谒见高祖。皇上命令武士把韩信捆绑起来,放在后面的车上。韩信说:“果然像人们说的,‘狡猾的兔子死了,好的猎狗就被煮了;高飞的鸟打光了,好的弓箭就被收藏起来;敌国被攻破,谋臣就被消灭。’天下已经平定,我本来就该被煮了!”皇上说:“有人告发您谋反。”于是给韩信戴上刑具。到了洛阳,赦免了韩信的罪过,封他为淮阴侯。
韩信知道汉王畏惧并厌恶他的才能,常常借口生病不去朝见和随从出行。韩信从此日夜怨恨,平时常常闷闷不乐,以与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等人同列为羞耻。韩信曾经拜访樊哙将军,樊哙跪拜迎送,自称臣子,说:“大王竟肯光临臣这里!”韩信出门后,笑着说:“我这一生竟然和樊哙这样的人同列!”皇上曾经从容地和韩信议论各位将领的才能高下,认为各有差别。皇上问道:“像我能统领多少兵马?”韩信说:“陛下不过能统领十万。”皇上说:“那对你来说怎么样?”韩信说:“臣是越多越好。”皇上笑着说:“越多越好,为什么还被我所擒?”韩信说:“陛下不善于带兵,却善于驾驭将领,这就是我之所以被陛下擒获的原因。况且陛下的才能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
陈豨被任命为钜鹿郡守,向淮阴侯辞行。淮阴侯握着他的手,让左右随从退开,与他在庭院中散步,仰天长叹说:“可以和你谈谈吗?我有话想和你说。”陈豨说:“一切听从将军的吩咐。”淮阴侯说:“你所驻守的地方,是天下精锐部队的聚集地;而你,是陛下信任和宠幸的臣子。如果有人说你反叛,陛下一定不会相信;第二次有人来说,陛下就会怀疑了;第三次有人来说,陛下必定会发怒并亲自率兵征讨。我为你从京城起兵接应,天下就可以图谋了。”陈豨向来知道韩信的才能,相信了他,说:“恭谨地听从您的教诲!”汉十年,陈豨果然反叛。皇上亲自率兵前往征讨,韩信称病没有随从。他暗中派人到陈豨那里,说:“你只管起兵,我在这里协助你。”韩信于是谋划与家臣在夜里假传诏书赦免各官府中的罪犯和奴隶,想发动他们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已经安排妥当,等待陈豨的回报。他的门客得罪了韩信,韩信把他囚禁起来,想要杀他。门客的弟弟向朝廷告发,向吕后报告了韩信想要反叛的情况。吕后想召见韩信,又怕他的党羽不肯就范,于是与萧相国谋划,假装派人从皇上那里回来,说陈豨已经被抓获处死,列侯和群臣都来祝贺。相国欺骗韩信说:“即使有病,也要勉强进宫祝贺。”韩信进宫,吕后派武士捆绑了韩信,在长乐宫的钟室将他斩首。韩信临斩时说:“我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计谋,竟然被女子和小人所欺骗,这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诛杀了韩信三族。
高祖从征讨陈豨的军队中回来,到达京城,看到韩信已死,又高兴又怜惜他,问道:“韩信死时说了什么话?”吕后说:“韩信说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计谋。”高祖说:“那是齐国的辩士。”于是下诏到齐国逮捕蒯通。蒯通被押到,皇上说:“是你教唆淮阴侯反叛的吗?”回答说:“是的,我确实教过他。那小子不采用我的计策,所以使自己落得如此下场。如果那小子采用我的计策,陛下怎么能灭掉他呢!”皇上发怒说:“煮死他。”蒯通说:“哎呀,煮死我是冤枉啊!”皇上说:“你教韩信反叛,有什么冤枉?”回答说:“秦朝的纲纪败坏而法度松弛,崤山以东大乱,各路异姓诸侯纷纷起事,英雄豪杰像乌鸦一样聚集。秦朝失去了它的帝位,天下的人共同追逐它,于是才能高超、行动迅速的人先得到了它。盗跖的狗对着尧吠叫,并不是尧不仁德,只是因为狗吠叫的是不是自己的主人。在那时候,我只知道有韩信,并不知道有陛下。况且天下磨砺武器、拿着利刃想要做陛下所做的事的人很多,只是力量不够罢了。又怎么能把他们全都煮死呢?”高帝说:“放了他。”于是赦免了蒯通的罪过。
太史公说:我到淮阴,淮阴人对我讲,韩信即使是平民百姓时,他的志向就与众人不同。他母亲去世,穷得无法安葬,然而他却到处寻求高敞的坟地,让坟旁可以安置万户人家。我看了他母亲的坟墓,确实如此。假如韩信能学习道家的谦让之道,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炫耀自己的才能,那就差不多了,对于汉朝的功勋可以与周公、召公、太公这些人相比,后世也就能享受祭祀了。他不致力于这些,而在天下已经安定之后,却图谋反叛,被灭掉宗族,不也是应该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