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一十四回 宁海军宋江吊孝 涌金门张顺归神
第百一十四回 宁海军宋江吊孝 涌金门张顺归神
话说当下费保对李俊说道:「小弟虽是个愚卤匹夫,曾闻聪明人道:『世事有成必有败,为人有兴必有衰。』哥哥在梁山泊,勋业到今,已经数十余载,更兼百战百胜。去破辽国时,不曾损折了一个兄弟;今番收方腊,眼见挫动锐气,天数不久。为何小弟不愿为官?为因世情不好。有日太平之后,一个个必然来侵害你性命。自古道:『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此言极妙!今我四人,既已结义了,哥哥三人,何不趁此气数未尽之时,寻个了身达命之处,对付些钱财,打了一只大船,聚集几人水手,江海内寻个净办处安身,以终天年,岂不美哉!」李俊听罢,倒地便拜,说道:「仁兄,重蒙教导,指引愚迷,十分全美。只是方腊未曾剿得,宋公明恩义难抛,行此一步未得。今日便随贤弟去了,全不见平生相聚的义气。若是众位肯姑待李俊,容待收伏方腊之后,李俊引两个兄弟,径来相投,万望带挈。是必贤弟们先准备下这条门路。若负今日之言,天实厌之!非为男子也!」那四个道:「我等准备下船只,专望哥哥到来,切不可负约!」李俊、费保结义饮酒,都约定了,誓不负盟。
次日,李俊辞别了费保四人,自和童威、童猛回来参见宋先锋,俱说费保等四人不愿为官,只愿打鱼快活。宋江又嗟叹了一回,传令整点水陆军兵起程。吴江县已无贼寇,直取平望镇,长驱而进,前望秀州而来。本州守将段恺闻知苏州三大王方貌已死,只思量收拾走路。使人探知大军离城不远,遥望水陆路上,旌旗蔽日,船马相连,吓得魂消胆丧。前队大将关胜、秦明已到城下,便分调水军船只,围住西门。段恺在城上叫道:「不须攻击,准备纳降。」随即开放城门,段恺香花灯烛,牵羊担酒,迎接宋先锋入城,直到州治歇下。段恺为首参见了,宋江抚慰段恺,复为良臣,便出榜安民。段恺称说:「恺等原是睦州良民,累被方腊残害,不得已投顺部下。今得天兵到此,安敢不降?」宋江备问:「杭州宁海军城池,是甚人守据?有多少人马良将?」段恺禀道:「杭州城郭阔远,人烟稠密,东北旱路,南面大江,西面是湖,乃是方腊大太子南安王方天定守把,部下有七万余军马,二十四员战将,四个元帅,共是二十八员。为首两个最了得:一个是歙州僧人,名号『宝光如来』,俗姓邓,法名元觉,使一条禅杖,乃是浑铁打就的,可重五十余斤,人皆称为国师;又一个,乃是福州人氏,姓石名宝,惯使一个流星锤,百发百中,又能使一口宝刀,名为劈风刀,可以裁铜截铁,遮莫三层铠甲,如劈风一般过去。外有二十六员,都是遴选之将,亦皆悍勇,主帅切不可轻敌。」宋江听罢,赏了段恺,便教去张招讨军前,说知备细。后来段恺就跟了张招讨行军,守把苏州,却委副都督刘光世来秀州守御,宋先锋却移兵在檇李亭下寨。当与诸将筵宴赏军,商议调兵攻取杭州之策。只见小旋风柴进起身道:「柴某自蒙兄长高唐州救命已来,一向累蒙仁兄顾爱,坐享荣华,不曾报得恩义。今愿深入方腊贼巢,去做细作,或得一阵功勋,报效朝廷,也与兄长有光。未知尊意肯容否?」宋江大喜道:「若得大官人肯去直入贼巢,知得里面溪山曲折,可以进兵,生擒贼首方腊,解上京师,方表微功,同享富贵。只恐贤弟路程劳苦,去不得。」柴进道:「情愿舍死一往,只是得燕青为伴同行最好。此人晓得诸路乡谈,更兼见机而作。」宋江道:「贤弟之言,无不依允。只是燕青拨在卢先锋部下,便可行文取来。」正商议未了,闻人报道:「卢先锋特使燕青到来报捷。」宋江见报,大喜说道:「贤弟此行,必成大功矣!恰限燕青到来,也是吉兆。」柴进也喜。
燕青到寨中,上帐拜罢宋江,吃了酒食。问道:「贤弟水路来?旱路来?」燕青答道:「乘船到此。」宋江又问道:「戴宗回时,说道已进兵攻取湖州,其事如何?」燕青禀道:「自离宣州,卢先锋分兵两处:先锋自引一千军马攻打湖州,杀死伪留守弓温并手下副将五员,收伏了湖州,杀散了贼兵,安抚了百姓,一面行文申复张招讨,拨统制守御,特令燕青来报捷。主将所分这一半人马,叫林冲引领前去,收取独松关,都到杭州聚会。小弟来时,听得说独松关路上每日厮杀,取不得关,先锋又同朱武去了,嘱付委呼延将军统领军兵,守住湖州,待中军招讨调拨得统制到来,护境安民,才一面进兵,攻取德清县,到杭州会合。」宋江又问道:「湖州守御取德清,并调去独松关厮杀,两处分的人将,你且说与我姓名,共是几人去,并几人跟呼延灼来。」燕青道:「有单在此」。
分去独松关厮杀取关,见有正偏将佐二十三员:
先锋卢俊义 朱武 林冲 董平 张清
解珍 解宝 吕方 郭盛 欧鹏
邓飞 李忠 周通 邹渊 邹润
孙新 顾大嫂 李立 白胜 汤隆
朱贵 朱富 时迁
见在湖州守御,即日进兵德清县,见有正偏将佐一十九员:
呼延灼 索超 穆弘 雷横 杨雄
刘唐 单廷珪 魏定国 陈达 杨春
薛永 杜迁 穆春 李云 石勇
龚旺 丁得孙 张青 孙二娘
这两处将佐,通计四十二员,小弟来时,那里商议定了,日下进兵。」宋江道:「既然如此,两路进兵攻取最好。却才柴大官人,要和你去方腊贼巢里面去做细作,你敢去么?」燕青道:「主帅差遣,安敢不从?小弟愿陪侍柴大官人去。」柴进甚喜,便道:「我扮做个白衣秀才,你扮做个仆者;一主一仆,背著琴剑书箱上路去,无人疑忌。直去海边寻船,使过越州,却取小路去诸暨县,就那里穿过山路,取睦州不远了。」商议已定,择一日,柴进、燕青辞了宋先锋,收拾琴剑书箱,自投海边,寻船过去,不在话下。
且说军师吴用再与宋江道:「杭州南半边,有钱塘大江,通达海岛,若得几个人驾小船从海边去进赭山门,到南门外江边,放起号砲,竖立号旗,城中必慌。你水军中头领,谁人去走一遭。」说犹未了,张横、三阮道:「我们都去。」宋江道:「杭州西路,又靠著湖泊,亦要水军用度,你等不可都去。」吴用道:「只可叫张横同阮小七,驾船将引侯健、段景住去。」当时拨了四个人,引著三十余个水手,将带了十数个火炮号旗,自来海边寻船,望钱塘江里进发。
看官听说,这回话,都是散沙一般。先人书会留传,一个个都要说到,只是难做一时说;慢慢敷演关目,下来便见。看官只牢记关目头行,便知衷曲奥妙。
再说宋江分调兵将已了,回到秀州,计议进兵,攻取杭州,忽听得东京有使命赍捧御酒赏赐到州。宋江引大小将校,迎接入城,谢恩已罢,作御酒供宴,管待天使。饮酒中间,天使又将出太医院奏准,为上皇乍感小疾,索取神医安道全回京,驾前委用,降下圣旨,就今来取。宋江不敢阻当。次日,管待天使已了,就行起送安道全赴京。宋江等送出十里长亭饯行,安道全自同天使回京。有诗赞曰:
安子青囊艺最精,山东行散有声名:人夸脉得仓公妙,自负丹如蓟子成。刮骨立看金镞出,解肌时见刃痕平。梁山结义坚如石,此别难忘手足情。
再说宋江把颁降到赏赐,分俵众将,择日祭旗起军,辞别刘都督、耿参谋,上马进兵,水陆并行,船骑同发。路至崇德县,守将闻知,奔回杭州去了。
且说方腊太子方天定聚集诸将,在行宫议事。──今时龙翔宫基址,乃是旧日行宫。──方天定手下有四员大将。那四员:
宝光如来国师邓元觉 南离大将军元帅石宝
镇国大将军厉天润 护国大将军司行方
这四个皆称元帅大将军名号,是方腊加封。又有二十四员偏将。那二十四员:
厉天佑 吴值 赵毅 黄爱 晁中
汤逢士 王𪟝 薛斗南 冷恭 张俭
元兴 姚义 温克让 茅迪 王仁
崔彧 廉明 徐白 张道原 凤仪
张韬 苏泾 米泉 贝应夔
这二十四个,皆封为将军。共是二十八员,在方天定行宫,聚集计议,方天定说道:「即日宋江水陆并进,过江南来,平折了与他三个大郡。止有杭州,是南国之屏障。若有亏失,睦州焉能保守?前者司天太监浦文英,奏是『罡星侵入吴地,就里为祸不小』。正是这伙人了。今来犯吾境界,汝等诸官,各受重爵,务必赤心报国,休得怠慢。」众将启奏方天定道:「主上宽心!放著许多精兵良将,未曾与宋江对敌。目今虽是折陷了数处州郡,皆是不得其人,以致如此。今闻宋江、卢俊义分兵三路,来取杭州,殿下与国师谨守宁海军城郭,作万年基业。臣等众将,各各分调迎敌。」太子方天定大喜,传下令旨,也分三路军马,前去策应,只留国师邓元觉同保城池。分去那三员元帅?乃是:
护国元帅司行方,引四员首将,救应德清:──
薛斗南 黄爱 徐白 米泉
镇国元帅厉天闰,引四员首将,救应独松关:──
厉天佑 张俭 张韬 姚义
南离元帅石宝,引八员首将总军,出郭迎敌大队人马:──
温克让 赵毅 冷恭 王仁
张道原 吴值 廉明 凤仪
三员大将,分调三路,各引军三万。分拨人马已定,各赐金帛,催促起身。元帅司行方引了一支军马,救应德清州:望奉口镇进发。
且不说两路军马策应去了。却说这宋先锋大队军兵,迤逦前进,来至临平山,望见山顶一面红旗,在那里磨动。宋江当下差正将二员──花荣、秦明──先来哨路,随即催趱战船车过长安坝来。花荣、秦明两个,带领了一千军马,转过山嘴、早迎著南军石宝军马。手下两员首将当先,望见花荣、秦明,一齐出马。一个是王仁,一个是凤仪,各挺一条长枪,便奔将来。宋军中花荣、秦明,便把军马摆开出战。秦明手舞狼牙大棍,直取凤仪;花荣挺枪来战王仁:四马相交,斗过十合,不分胜败。秦明、花荣观见南军后有接应,都喝一声:「少歇!」各回马还阵,花荣道:「且休恋战,快去报哥哥来,别作商议。」后军随即飞报去中军。宋江引朱仝、徐宁、黄信、孙立四将,直到阵前。南军王仁、凤仪,再出马交锋,大骂:「败将敢再出来交战!」秦明大怒,舞起狼牙棍,纵马而出,和凤仪再战。王仁却掿花荣出战,只见徐宁一骑马,便挺枪杀去。花荣与徐宁是一副一正──金枪手、银枪手,──花荣随即也纵马,便出在徐宁背后,撚弓取箭在手,不等徐宁、王仁交手,觑得较亲,只一箭,把王仁射下马去,南军尽皆失色。凤仪见王仁被箭射下马来,吃了一惊,措手不及,被秦明当头一棍打著,攧下马去,南兵漫散奔走。宋军冲杀过去,石宝抵当不住,退回皋亭山来,直近东新桥下寨。当日天晚,策立不定,南兵且退入城去。
次日,宋先锋军马已过了皋亭山,直抵东新桥下寨,传令教分调本部军兵,作三路夹攻杭州。那三路军兵将佐是谁?
一路分拨步军头领正偏将,从汤镇路去取东门,是:
朱仝 史进 鲁智深 武松 王英 扈三娘
一路分拨水军头领正偏将,从北新桥取古塘,截西路,打靠湖城门:
李俊 张顺 阮小二 阮小五 孟康
中路马步水三军,分作三队进发,取北关门、艮山门。前队正偏将是:
关胜 花荣 秦明 徐宁 郝思文 凌振
第二队总兵主将宋先锋、军师吴用,部领人马。正偏将是:
戴宗 李逵 石秀 黄信 孙立 樊瑞
鲍旭 项充 李衮 马麟 裴宣 蒋敬
燕顺 宋清 蔡福 察庆 郁保四
第三队水路陆路助战策应。正偏将是:
李应 孔明 杜兴 杨林 童威 童猛
当日宋江分拨大小三军已定,各自进发。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且说中路大队军兵前队关胜,直哨到东新桥,不见一个南军。关胜心疑,退回桥外,使人回复宋先锋。宋江听了,使戴宗传令,吩咐道:「且未可轻进。每日轮两个头领出哨。」头一日,是花荣、秦明,第二日徐宁、郝思文,一连哨了数日,又不见出战。此日又该徐宁、郝思文,两个带了数十骑马,直哨到北关门来,见城门大开著,两个来到吊桥边看时,城上一声擂鼓响,城里早撞出一彪军马来。徐宁、郝思文急回马时,城西偏路喊声又起,一百余骑马军,冲在前面。徐宁并力死战,杀出马军队里,回头不见了郝思文。再回来看时,见数员将校,把郝思文活捉了入城去。徐宁急待回身,项上早中了一箭,带著箭飞马走时,六将背后赶来,路上正逢著关胜,救得回来,血晕倒了。六员南将,已被关胜杀退,自回城里去了,慌忙报与宋先锋知道。宋江急来看徐宁时,七窍流血。宋江垂泪,便唤随军医士治疗,拔去箭矢,用金枪药敷贴。宋江且教扶下战船内将息,自来看视。当夜三四次发昏,方知中了药箭。宋江仰天叹道:「『神医』安道全,已被取回京师,此间又无良医可救,必损吾股肱也!」伤感不已。吴用来请宋江回寨,主议军情,勿以兄弟之情,误了国家重事。宋江使人送徐宁到秀州去养病,不想箭中药毒,调治不痊。且说宋江又差人去军中打听郝思文消息,次日,只见小军来报道:「杭州北关门城上,把竹竿挑起郝思文头来示众。」方知道被方天定碎剐了。宋江见报,好生伤感。后半月徐宁已死,申文来报。宋江因折了二将,按兵不动,且守住大路。
却说李俊等引兵到北新桥驻扎,分军直到古塘深山去处探路,听得飞报道:「折了郝思文,徐宁中箭而死。」李俊与张顺商议道:「寻思我等这条路道,第一要紧是去独松关、湖州、德清二处冲要路口。抑且贼兵都在这里出没,我们若当住他咽喉道路,被他两面来夹攻,我等兵少,难以迎敌。不若一发杀入西山深处,却好屯扎。西湖水面好做我们战场。山西后面,通接西溪,却又好做退步。」便使小校,报知先锋,请取军令。次后引兵直过桃源岭西山深处,在今时灵隐寺屯驻;山北面西溪山口,亦扎小寨,在今时古塘深处;前军却来唐家瓦出哨。当日张顺对李俊说道:「南兵都已收入杭州城里去了。我们在此屯兵,今经半月之久,不见出战,只在山里,几时能够获功。小弟今欲从湖里没水过去,从水门中暗入城去,放火为号。哥哥便可进兵取他水门,就报与主将先锋,教三路一齐打城。」李俊道:「此计虽好,恐兄弟独力难成。」张顺道:「便把这命报答先锋哥哥许多年好情分,也不多了。」李俊道:「兄弟且慢去,待我先报与哥哥,整点人马策应。」张顺道:「我这里一面行事,哥哥一面使人去报。比及兄弟到得城里,先锋哥哥已自知了。」当晚张顺身边藏了一把蓼叶尖刀,饱吃了一顿酒食。来到西湖岸边,看见那三面青山,一湖绿水,远望城郭,四座禁门,临著湖岸。那四座门:钱塘门、涌金门、清波门、钱湖门。看官听说,原来这杭州旧宋以前,唤做清河镇。钱王手里,改为杭州宁海军,设立十座城门:东有菜市门、荐桥门;南有候潮门、嘉会门;西有钱湖门、清波门、涌金门、钱塘门;北有北关门、艮山门。高宗车驾南渡之后,建都于此,唤做「花花」临安府,又添了三座城门。目今方腊占据时,还是钱王旧都;城子方圆八十里,虽不比南渡以后,安排得十分的富贵,从来江山秀丽,人物奢华,所以相传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怎见得?
江浙昔时都会,钱塘自古繁华。休言城内风光,且说西湖景物:有一万顷碧澄澄掩映琉璃,列三千面青娜娜参差翡翠。春风湖上,艳桃浓李如描;夏日池中,绿盖红莲似画;秋云涵如,看南国嫩菊堆金;冬雪纷飞,观北岭寒梅破玉。九里松青烟细细,六桥水碧响泠泠。晓霞连映三天竺,暮云深锁二高峰。风生在猿呼洞口,雨飞来龙井山头。三贤堂畔,一条鳌背侵天;四圣观前,百丈祥云缭绕。苏公堤东坡古迹,孤山路和靖旧居。访友客投灵隐去,簪花人逐净慈来。平昔只闻三岛远,岂知湖北胜蓬莱?
苏东坡学士有诗赞道:
湖光潋滟晴偏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也相宜。
又有古词名《浣溪沙》为证:
湖上朱桥响画轮,溶溶春水浸春云,碧琉璃滑净无尘。当路游丝迎醉客,入花黄鸟唤行人,日斜归去奈何春!
这西湖,故宋时果是景致无比,说之不尽。张顺来到西陵桥上,看了半晌。时当春暖,西湖水色拖蓝,四面山光迭翠。张顺看了道:「我身生在浔阳江上,大风巨浪,经了万千,何曾见这一湖好水,便死在这里,也做个快活鬼!」说罢,脱下布衫,放在桥下,头上挽著个穿心红的髾儿,下面著腰生绢水裙,系一条脱膊,挂一口尖刀;赤著脚,钻下湖里去,却从水底下摸将过湖来。此时已是初更天气,月色微明,张顺摸近涌金门边,探起头来,在水面上听时,城上更鼓,却打一更四点。城外静悄悄地,没一个人;城上女墙边,有四五个人在那里探望。张顺再伏在水里去了,又等半回,再探起头来看时,女墙边悄不见一个人。张顺摸到水口边看时,一带都是铁窗櫺隔著;摸里面时,都是水帘护定,帘子上有绳索,索上缚著一串铜铃。张顺见窗櫺牢固,不能勾入城,舒只手入去,扯那水帘时,牵得索子上铃响,城上人早发起喊来。张顺从水底下,再钻入湖里伏了。听得城上人马下来,看那水帘时,又不见有人,都在城上说道:「铃子响得跷蹊,莫不是个大鱼,顺水游来,撞动了水帘。」众军汉看了一回,并不见一物,又各自去睡了。张顺再听时,城楼上已打三更,打了好一回更点,想必军人各自去东倒西歪睡熟了。张顺再钻向城边去,料是水里入不得城。爬上岸来看时,那城上不见一个人在上面,便欲要爬上城去,且又寻思道:「倘或城上有人,却不干折了性命,我且试探一试探。」摸些土块,掷撒上城去。有不曾睡的军士,叫将起来,再下来看水门时,又没动静。再上城来敌楼上看湖面上时,又没一只船只。原来西湖上船只,已奉方天定令旨,都收入清波门外和净慈港内,别门俱不许泊船。众人道:「却是作怪?」口里说道:「定是个鬼!我们各自睡去,休要睬他!」口里虽说,却不去睡,尽伏在女墙边。张顺又听了一个更次,不见些动静,却钻到城边来听,上面更鼓不响。张顺不敢便上去,又把些土石抛掷上城去,又没动静。张顺寻思道:「已是四更,将及天亮,不上城去,更待几时?」却才爬到半城,只听得上面一声梆子响,众军一齐起。张顺从半城上跳下水池里去,待要趁水没时,城上踏弩、硬弓、苦竹箭、鹅卵石,一齐都射打下来。可怜张顺英雄,就涌金门外水池中身死!诗曰:
曾闻善战死兵戎,善溺终然丧水中。瓦罐不离井上破,劝君莫但逞英雄。
话分两头,却说宋江日间已接了李俊飞报,说张顺没水入城,放火为号,便转报与东门军士去了。当夜宋江在帐中和吴用议事,到四更,觉道神思困倦,退了左右,在帐中伏几而卧。猛然一阵冷风,宋江起身看时,只见灯烛无光,寒气逼人。定睛看时,见一个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立于冷气之中。看那人时,浑身血污著,低低道:「小弟跟随哥哥许多年,恩爱至厚。今以杀身报答,死于涌金门下枪箭之中,今特来辞别哥哥。」宋江道:「这个不是张顺兄弟!」回过脸来这边,又见三四个,都是鲜血满身,看不仔细。宋江大哭一声,蓦然觉来,乃是南柯一梦。帐外左右,听得哭声,入来看时,宋江道:「怪哉!」叫请军师圆梦。吴用道:「兄长却才困倦暂时,有何异梦?」宋江道:「适间冷气过处,分明见张顺一身血污,立在此间,告道:『小弟跟著哥哥许多年,蒙恩至厚。今以杀身报答,死于涌金门下枪箭之中,特来辞别。』转过脸来,这面又立著三四个带血的人,看不分晓,就哭觉来。」吴用道:「早间李俊报说,张顺要过湖里去,越城放火为号,莫不只是兄长记心,却得这恶梦?」宋江道:「只想张顺是个精灵的人,必然死于无辜。」吴用道:「西湖到城边,必是险隘,想端的送了性命。张顺魂来,与兄长托梦。」宋江道:「若如此时,这三四个又是甚人?」和吴学究议论不定,坐而待旦,绝不见城中动静,心中越疑。看看午后,兄见李俊使人飞报将来说:「张顺去涌金门越城,被箭射死于水中,见今西湖城上,把竹竿挑起头来,挂著号令。」宋江见报了,又哭的昏倒;吴用等众将亦皆伤感;原来张顺为人甚好,深得弟兄情分。宋江道:「我丧了父母,也不如此伤悼,不由我连心透骨苦痛!」吴用及众将劝道:「哥哥以国家大事为念,休为弟兄之情,自伤贵体。」宋江道:「我必须亲自到湖边,与他吊孝。」吴用谏道:「兄长不可亲临险地,若贼兵知得,必来攻击。」宋江道:「我自有计较。」随即点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四个,引五百步军去探路,宋江随后带了石秀、戴宗、樊瑞、马麟,引五百军士,暗暗地从西山小路里去李俊寨里。李俊等接著,请到灵隐寺中方丈内歇下。宋江又哭了一场,便请本寺僧人,就寺里诵经,追荐张顺。次日天晚,宋江叫小军去湖边扬一首白幡,上写道:「亡弟正将张顺之魂。」插于水边。西陵桥上,排下许多祭物,却吩咐李逵道:「如此如此。」埋伏在北山路口;樊瑞、马麟、石秀左右埋伏;戴宗随在身边。只等天色相近一更时分,宋江挂了白袍,金盔上盖著一层孝绢,同戴宗,并五七个僧人,却从小行山转到西陵桥上。军校已都列下黑猪白羊,金银祭物,点起灯烛荧煌,焚起香来。宋江在当中证盟,朝著涌金门下哭奠。戴宗立在侧边。先是僧人摇铃诵咒,摄招呼名,祝赞张顺,魂魄降,坠神幡。次后戴宗宣读祭文,宋江亲自把酒浇奠,仰天望东而哭。正哭之间,只听得桥下两边,一声喊起,南北两山,一齐鼓响:两彪军马来拿宋江。正是只因恩义如天大,惹起兵戈卷地来。毕竟宋江、戴宗怎地迎敌,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十四回 宁海军宋江吊孝 涌金门张顺归神
话说当下费保对李俊说道:“小弟虽然是个愚笨粗鲁的人,曾听聪明人说:‘世间的事有成功必定有失败,做人也有兴盛必定有衰败。’哥哥在梁山泊,功业到现在,已经过了几十年,再加上百战百胜。去攻打辽国的时候,不曾损失一个兄弟;这次征讨方腊,眼看着挫伤了锐气,天意已经不长久了。为什么小弟不愿意做官?因为世道不好。等到天下太平之后,一个个必然要来侵害你的性命。自古道:‘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这话说得极妙!如今我们四人,既然已经结拜了,哥哥你们三人,何不趁着这气数还没有耗尽的时候,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弄些钱财,打造一只大船,聚集几个水手,在江海之内找个清净的地方安身,以此终老,岂不是美事!”李俊听完,倒身便拜,说道:“仁兄,承蒙教诲,指引我这愚昧迷途的人,十分周全完美。只是方腊还没有剿灭,宋公明的恩义难以抛弃,走这一步还不行。今天如果就跟着贤弟去了,完全看不到平生相聚的义气。如果各位肯暂且宽待李俊,容我等到收服方腊之后,李俊带着两个兄弟,直接来投奔,万万希望你们提携。务必请贤弟们先准备好这条门路。如果我违背了今天的话,上天实在会厌弃我!那就不是男子汉!”那四个人说道:“我们准备好船只,专等哥哥到来,千万不要违背约定!”李俊、费保结拜饮酒,都约定好了,发誓不违背盟约。
第二天,李俊辞别了费保四人,自己和童威、童猛回来参见宋先锋,详细说了费保等四人不愿意做官,只愿意打鱼快活。宋江又感叹了一回,传令整顿点齐水陆军队起程。吴江县已经没有贼寇,直接攻取平望镇,长驱直进,向前往秀州而来。本州守将段恺听说苏州三大王方貌已经死了,只想着收拾逃跑。派人探知大军离城不远,远远望见水陆路上,旌旗遮蔽了太阳,船只马匹相连,吓得魂飞魄散。前队大将关胜、秦明已经到了城下,便分派水军船只,围住西门。段恺在城上叫道:“不须攻击,准备投降。”随即打开城门,段恺摆上香花灯烛,牵着羊挑着酒,迎接宋先锋入城,直到州衙安歇。段恺为首参见了,宋江安抚段恺,让他重新做良臣,便出榜安民。段恺说道:“我们这些人本来是睦州的良民,屡次被方腊残害,不得已投靠了他的部下。如今天兵到此,怎敢不投降?”宋江详细问道:“杭州宁海军的城池,是什么人把守?有多少人马良将?”段恺禀告道:“杭州城郭宽阔遥远,人口稠密,东北是旱路,南面是大江,西面是湖,是方腊的大太子南安王方天定把守,部下有七万多军马,二十四员战将,四个元帅,一共二十八员。为首的两个人最厉害:一个是歙州的僧人,名号叫‘宝光如来’,俗姓邓,法名元觉,使一条禅杖,是浑铁打造的,重五十多斤,人们都称他为国师;另一个,是福州人氏,姓石名宝,惯使一个流星锤,百发百中,又能使一口宝刀,名叫劈风刀,可以裁铜截铁,就算三层铠甲,也像劈风一样过去。外面还有二十六员,都是挑选出来的将领,也都强悍勇猛,主帅切不可轻敌。”宋江听完,赏了段恺,便让他去张招讨军前,详细说明情况。后来段恺就跟了张招讨行军,把守苏州,却委派副都督刘光世来秀州守御,宋先锋却移兵在檇李亭下寨。当时与众将设宴赏军,商议调兵攻取杭州的计策。只见小旋风柴进起身说道:“我柴进自从蒙兄长在高唐州救命以来,一向屡次承蒙仁兄顾念爱护,坐享荣华,不曾报答恩义。如今愿意深入方腊的贼巢,去做细作,或许能立下一阵功劳,报效朝廷,也给兄长增光。不知尊意是否肯容许?”宋江大喜道:“如果得大官人肯去直入贼巢,了解里面的溪山曲折情况,可以进兵,活捉贼首方腊,押解上京,才能显示我的微薄功劳,同享富贵。只恐怕贤弟路途劳苦,去不得。”柴进道:“情愿舍死前往,只是得有燕青为伴同行最好。这个人懂得各地方言,更兼能见机行事。”宋江道:“贤弟的话,没有不依从的。只是燕青拨在卢先锋部下,可以行文调来。”正商议未了,听人报道:“卢先锋特地派燕青到来报捷。”宋江听到报告,大喜说道:“贤弟这次行动,必定能成大功!正好燕青到来,也是吉兆。”柴进也高兴。
燕青到寨中,上帐拜见完宋江,吃了酒食。问道:“贤弟是走水路来的?还是走旱路来的?”燕青答道:“乘船到这里。”宋江又问道:“戴宗回来时,说已经进兵攻取湖州,事情如何?”燕青禀告道:“自从离开宣州,卢先锋分兵两处:先锋自己带领一千军马攻打湖州,杀死伪留守弓温并手下副将五员,收服了湖州,杀散了贼兵,安抚了百姓,一面行文申报张招讨,拨派统制守御,特地派燕青来报捷。主将所分的一半人马,叫林冲带领前去,收取独松关,都到杭州聚会。小弟来的时候,听说独松关路上每天厮杀,攻不下关口,先锋又同朱武去了,嘱咐委派呼延将军统领军兵,守住湖州,等中军招讨调拨统制到来,护境安民,才一面进兵,攻取德清县,到杭州会合。”宋江又问道:“湖州守御取德清,并调去独松关厮杀,两处分配的人将,你且说与我姓名,一共是几个人去,并几个人跟呼延灼来。”燕青道:“有名单在这里。”
分去独松关厮杀取关,现有正偏将佐二十三员:
先锋卢俊义 朱武 林冲 董平 张清
解珍 解宝 吕方 郭盛 欧鹏
邓飞 李忠 周通 邹渊 邹润
孙新 顾大嫂 李立 白胜 汤隆
朱贵 朱富 时迁
现在湖州守御,即日进兵德清县,现有正偏将佐一十九员:
呼延灼 索超 穆弘 雷横 杨雄
刘唐 单廷珪 魏定国 陈达 杨春
薛永 杜迁 穆春 李云 石勇
龚旺 丁得孙 张青 孙二娘
这两处将佐,总共四十二员,小弟来时,那里商议定了,即日进兵。”宋江道:“既然如此,两路进兵攻取最好。刚才柴大官人,要和你到方腊贼巢里面去做细作,你敢去吗?”燕青道:“主帅差遣,怎敢不听从?小弟愿意陪侍柴大官人去。”柴进非常高兴,便道:“我扮做一个白衣秀才,你扮做一个仆人;一主一仆,背着琴剑书箱上路去,没有人会怀疑猜忌。直接去海边找船,使过越州,却取小路去诸暨县,就从那里穿过山路,离睦州就不远了。”商议已定,选了一天,柴进、燕青辞别了宋先锋,收拾好琴剑书箱,自己往海边去找船过去,不在话下。
且说军师吴用再对宋江道:“杭州南半边,有钱塘大江,通达海岛,如果得几个人驾小船从海边去进赭山门,到南门外江边,放起号炮,竖起号旗,城中必定惊慌。你水军中的头领,谁人去走一趟。”话还没说完,张横、三阮道:“我们都去。”宋江道:“杭州西路,又靠着湖泊,也要水军使用,你们不能都去。”吴用道:“只可叫张横同阮小七,驾船带领侯健、段景住去。”当时拨了四个人,带着三十多个水手,带了十几个火炮号旗,自己到海边找船,往钱塘江里进发。
看官听说,这回书里讲的事情,都像散沙一样。前辈们编成书流传下来,每一件都要说到,只是难以一下子说尽;慢慢铺陈情节,往下看自然就明白了。看官只须牢记故事的头绪,就能知道其中的深奥微妙。
再说宋江分派调遣兵将完毕,回到秀州,商议进兵攻打杭州,忽然听说东京有使者带着御酒赏赐来到州里。宋江带领大小将领,迎接入城,谢恩完毕,摆下御酒宴席,款待天使。饮酒中间,天使又拿出太医院奏准的文书,说是因为皇上偶然染了小病,要召回神医安道全回京,在御前听用,降下圣旨,现在就派人来取。宋江不敢阻拦。第二天,款待天使完毕,就安排送安道全赴京。宋江等人送到十里长亭饯行,安道全自己同天使回京。有诗称赞说:
安子青囊医术最精,山东行医很有名声:人们夸他脉象像仓公一样妙,他自己自信丹方像蓟子成一样灵。刮骨时能看见箭头取出,剖开肌肤时刀痕就平了。梁山结义坚如磐石,这次离别难忘手足之情。
再说宋江把颁赐的赏赐,分发给众将,选定日子祭旗起兵,辞别刘都督、耿参谋,上马进兵,水陆并进,船骑一同出发。路经崇德县,守将听说后,逃回杭州去了。
且说方腊太子方天定聚集众将,在行宫里议事。——现在的龙翔宫基地,就是旧日的行宫。——方天定手下有四员大将。那四员是:
宝光如来国师邓元觉 南离大将军元帅石宝
镇国大将军厉天润 护国大将军司行方
这四个都称为元帅大将军名号,是方腊加封的。又有二十四员偏将。那二十四员是:
厉天佑 吴值 赵毅 黄爱 晁中
汤逢士 王绩 薛斗南 冷恭 张俭
元兴 姚义 温克让 茅迪 王仁
崔彧 廉明 徐白 张道原 凤仪
张韬 苏泾 米泉 贝应夔
这二十四个,都封为将军。一共二十八员,在方天定行宫聚集商议,方天定说道:“如今宋江水陆并进,过江南来,已经平白折损了给他们三个大郡。只剩下杭州,是南国的屏障。如果杭州有失,睦州怎么能保守?先前司天太监浦文英上奏,说是‘天罡星侵入吴地,里面祸害不小’。正是这伙人了。现在来侵犯我的境界,你们各位官员,各自承受高官厚禄,务必赤心报国,不得怠慢。”众将启奏方天定道:“主上宽心!我们有许多精兵良将,还没有和宋江对敌。眼下虽然失陷了几个州郡,都是用人不当,才弄成这样。如今听说宋江、卢俊义分兵三路,来取杭州,殿下和国师紧守宁海军城郭,建立万年基业。臣等众将,各自分派迎敌。”太子方天定大喜,传下命令,也分三路军马,前去策应,只留国师邓元觉一同守城。分去的是哪三员元帅?乃是:
护国元帅司行方,带领四员首将,救援德清:——
薛斗南 黄爱 徐白 米泉
镇国元帅厉天闰,带领四员首将,救援独松关:——
厉天佑 张俭 张韬 姚义
南离元帅石宝,带领八员首将总领全军,出城迎敌大队人马:——
温克让 赵毅 冷恭 王仁
张道原 吴值 廉明 凤仪
三员大将,分派三路,各领兵马三万。分拨人马已定,各自赏赐金帛,催促出发。元帅司行方带领一支军马,救援德清州:朝奉口镇进发。
且不说两路军马策应去了。却说这宋先锋大队军兵,一路前进,来到临平山,望见山顶一面红旗,在那里摇动。宋江当下派正将二员——花荣、秦明——先来探路,随即催赶战船车辆过长坝来。花荣、秦明两个,带领一千军马,转过山嘴,迎面遇上南军石宝的军马。手下两员首将当先,望见花荣、秦明,一齐出马。一个是王仁,一个是凤仪,各自挺着一条长枪,便冲过来。宋军中花荣、秦明,便把军马摆开出战。秦明手舞狼牙大棍,直取凤仪;花荣挺枪来战王仁:四马相交,斗过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败。秦明、花荣看见南军后面有接应,都喝一声:“暂时歇息!”各自回马还阵,花荣道:“且不要恋战,快去报告哥哥来,另作商议。”后军随即飞快报告到中军。宋江带领朱仝、徐宁、黄信、孙立四将,直到阵前。南军王仁、凤仪,再次出马交锋,大骂道:“败将还敢再出来交战!”秦明大怒,舞起狼牙棍,纵马而出,和凤仪再战。王仁却搦花荣出战,只见徐宁一骑马,便挺枪杀去。花荣与徐宁是一副一正——金枪手、银枪手,——花荣随即也纵马,便出在徐宁背后,拈弓取箭在手,不等徐宁、王仁交手,看得较准,只一箭,把王仁射下马去,南军全都大惊失色。凤仪见王仁被箭射下马来,吃了一惊,措手不及,被秦明当头一棍打中,栽下马去,南兵四散奔走。宋军冲杀过去,石宝抵挡不住,退回皋亭山来,直靠近东新桥下寨。当天天色已晚,站脚不稳,南兵暂且退入城去。
次日,宋先锋军马已经过了皋亭山,直抵东新桥下寨,传令分派本部军兵,作三路夹攻杭州。那三路军兵的将领是谁?
一路分派步军头领正偏将,从汤镇路去取东门,是:
朱仝 史进 鲁智深 武松 王英 扈三娘
一路分派水军头领正偏将,从北新桥取古塘,截断西路,攻打靠湖城门:
李俊 张顺 阮小二 阮小五 孟康
中路马步水三军,分作三队进发,取北关门、艮山门。前队正偏将是:
关胜 花荣 秦明 徐宁 郝思文 凌振
第二队总兵主将宋先锋、军师吴用,带领人马。正偏将是:
戴宗 李逵 石秀 黄信 孙立 樊瑞
鲍旭 项充 李衮 马麟 裴宣 蒋敬
燕顺 宋清 蔡福 蔡庆 郁保四
第三队水路陆路助战策应。正偏将是:
李应 孔明 杜兴 杨林 童威 童猛
当日宋江分拨大小三军已定,各自进发。
有话就长,无话就短。且说中路大队军兵的前队关胜,一直侦察到东新桥,不见一个南军。关胜心中疑惑,退回桥外,派人回复宋先锋。宋江听了,派戴宗传令,吩咐说:“暂时不可轻易前进。每天轮换两个头领出去侦察。”第一天是花荣、秦明,第二天是徐宁、郝思文,一连侦察了几天,又不见敌人出战。这天又轮到徐宁、郝思文,两人带了数十骑兵,一直侦察到北关门来,见城门大开着,两人来到吊桥边看时,城上一声擂鼓响,城里早冲出一彪军马来。徐宁、郝思文急忙回马时,城西偏路喊声又起,一百多骑兵冲在前面。徐宁拼死力战,杀出马军队里,回头不见了郝思文。再回来一看,见几个将校把郝思文活捉了进城去。徐宁急忙要回身,脖子上早中了一箭,带着箭飞马逃跑时,六个将领从背后追来,路上正好遇到关胜,救得回来,血晕倒了。六个南将已被关胜杀退,自己回城里去了。慌忙报告宋先锋知道。宋江急忙来看徐宁时,七窍流血。宋江落泪,便叫随军医士治疗,拔去箭矢,用金枪药敷贴。宋江暂且叫人扶他到战船内休养,自己来看视。当夜三四次昏过去,才知道中了药箭。宋江仰天叹道:“‘神医’安道全已被召回京师,这里又没有良医可救,定要损伤我的得力助手啊!”伤感不已。吴用来请宋江回寨,主议军情,不要因兄弟之情误了国家大事。宋江派人送徐宁到秀州去养病,不想箭中药毒,调治不愈。且说宋江又派人去军中打听郝思文消息,第二天,只见小军来报告说:“杭州北关门城上,用竹竿挑起郝思文的头来示众。”才知道被方天定碎剐了。宋江见了报告,十分伤感。后半月徐宁已死,公文来报。宋江因折了二将,按兵不动,暂且守住大路。
却说李俊等领兵到北新桥驻扎,分兵直到古塘深山处探路,听得飞报说:“折了郝思文,徐宁中箭而死。”李俊与张顺商议道:“想我们这条路,第一要紧是去独松关、湖州、德清两处冲要路口。况且贼兵都在这里出没,我们若堵住他们咽喉道路,被他们两面夹攻,我们兵少,难以迎敌。不如一直杀入西山深处,正好屯扎。西湖水面好做我们战场。山西后面通接西溪,却又好做退路。”便派小校报告先锋,请取军令。随后领兵直过桃源岭西山深处,在今时灵隐寺屯驻;山北面西溪山口,也扎小寨,在今时古塘深处;前军却到唐家瓦出哨。当日张顺对李俊说道:“南兵都已收进杭州城里去了。我们在此屯兵,如今过了半个月之久,不见出战,只在山里,几时能够立功。小弟如今想从湖里潜水过去,从水门中暗入城去,放火为号。哥哥便可进兵攻取他水门,就报告主将先锋,教三路一齐打城。”李俊道:“此计虽好,恐怕兄弟独力难成。”张顺道:“就把这条命报答先锋哥哥多年的好情分,也不多了。”李俊道:“兄弟暂且慢去,待我先报告哥哥,整顿人马策应。”张顺道:“我这里一面行事,哥哥一面派人去报告。等兄弟到了城里,先锋哥哥已经知道了。”当晚张顺身边藏了一把蓼叶尖刀,饱吃了一顿酒食。来到西湖岸边,看见那三面青山,一湖绿水,远望城郭,四座禁门,临着湖岸。那四座门:钱塘门、涌金门、清波门、钱湖门。看官听说,原来这杭州在旧宋以前,叫做清河镇。钱王手里改为杭州宁海军,设立十座城门:东有菜市门、荐桥门;南有候潮门、嘉会门;西有钱湖门、清波门、涌金门、钱塘门;北有北关门、艮山门。高宗车驾南渡之后,建都于此,叫做“花花”临安府,又添了三座城门。如今方腊占据时,还是钱王旧都;城子方圆八十里,虽不比南渡以后,安排得十分富贵,从来江山秀丽,人物奢华,所以相传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怎见得?
江浙昔时都会,钱塘自古繁华。休言城内风光,且说西湖景物:有一万顷碧澄澄掩映琉璃,列三千面青娜娜参差翡翠。春风湖上,艳桃浓李如描;夏日池中,绿盖红莲似画;秋云涵如,看南国嫩菊堆金;冬雪纷飞,观北岭寒梅破玉。九里松青烟细细,六桥水碧响泠泠。晓霞连映三天竺,暮云深锁二高峰。风生在猿呼洞口,雨飞来龙井山头。三贤堂畔,一条鳌背侵天;四圣观前,百丈祥云缭绕。苏公堤东坡古迹,孤山路和靖旧居。访友客投灵隐去,簪花人逐净慈来。平昔只闻三岛远,岂知湖北胜蓬莱?
苏东坡学士有诗赞道:
湖光潋滟晴偏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也相宜。
又有古词名《浣溪沙》为证:
湖上朱桥响画轮,溶溶春水浸春云,碧琉璃滑净无尘。当路游丝迎醉客,入花黄鸟唤行人,日斜归去奈何春!
这西湖,在宋朝时候的确是景色无比,说都说不尽。张顺来到西陵桥上,看了半晌。当时正值春暖,西湖水色像拖着一片蓝,四面山光翠色重叠。张顺看了说:「我生在浔阳江上,大风巨浪经历了成千上万,何曾见过这一湖好水,就算死在这里,也做个快活鬼!」说完,脱下布衫放在桥下,头上挽着一个穿心红的发髻,下面穿着腰生绢水裙,系一条脱膊,挂一口尖刀;赤着脚,钻进湖里去,却从水底下摸过湖来。此时已是初更天气,月色微明,张顺摸近涌金门边,探起头来,在水面上听时,城上更鼓正打一更四点。城外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城上女墙边,有四五个人在那里探望。张顺再伏在水里去了,又等半晌,再探起头来看时,女墙边悄不见一个人。张顺摸到水口边看时,一带都是铁窗棂隔着;摸里面时,都是水帘护定,帘子上有绳索,索上缚着一串铜铃。张顺见窗棂牢固,不能进城,伸手进去扯那水帘时,牵得索子上铃响,城上人早发喊起来。张顺从水底下再钻入湖里伏着。听得城上人马下来,看那水帘时,又不见有人,都在城上说:「铃子响得蹊跷,莫不是一条大鱼,顺水游来,撞动了水帘。」众军汉看了一回,并不见一物,又各自去睡了。张顺再听时,城楼上已打三更,打了好一回更点,想必军人都各自去东倒西歪睡熟了。张顺再钻向城边去,料想水里进不了城。爬上岸来看时,那城上不见一个人在上面,便想要爬上城去,却又寻思道:「倘若城上有人,岂不白折了性命,我且试探试探。」摸些土块,抛撒上城去。有没睡的军士,叫将起来,再下来看水门时,又没动静。再上城来敌楼上看湖面上时,又没一只船只。原来西湖上的船只,已奉方天定令旨,都收入清波门外和净慈港内,别的门都不许泊船。众人道:「却是作怪?」嘴里说:「定是个鬼!我们各自睡去,不要理他!」嘴里虽说,却不去睡,都伏在女墙边。张顺又听了一个更次,不见些动静,却钻到城边来听,上面更鼓不响。张顺不敢便上去,又把些土石抛掷上城去,又没动静。张顺寻思道:「已是四更,将近天亮,不上城去,还等几时?」才爬到半城,只听得上面一声梆子响,众军一齐起。张顺从半城上跳下水池里去,正要趁水没时,城上踏弩、硬弓、苦竹箭、鹅卵石,一齐都射打下来。可怜张顺英雄,就死在涌金门外水池中!有诗说:
曾听说善战死于兵戎,善游终究丧在水中。瓦罐不离井上破,劝君不要只逞英雄。
话分两头,却说宋江白天已接了李俊飞报,说张顺没水进城,放火为号,便转报与东门军士去了。当夜宋江在帐中和吴用议事,到四更,觉得神思困倦,退了左右,在帐中伏在几案上而卧。猛然一阵冷风,宋江起身看时,只见灯烛无光,寒气逼人。定睛看时,见一个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立于冷气之中。看那人时,浑身血污,低低说:「小弟跟随哥哥许多年,恩爱情深。如今以杀身报答,死于涌金门下枪箭之中,今特来辞别哥哥。」宋江说:「这个不是张顺兄弟!」转过脸来这边,又见三四个,都是鲜血满身,看不仔细。宋江大哭一声,猛然醒来,原来是南柯一梦。帐外左右听得哭声,进来看时,宋江说:「怪哉!」叫请军师圆梦。吴用说:「兄长才困倦暂时,有什么异梦?」宋江说:「刚才冷气过处,分明见张顺一身血污,立在这里,告诉说:『小弟跟着哥哥许多年,蒙恩至厚。如今以杀身报答,死于涌金门下枪箭之中,特来辞别。』转过脸来,这边又立着三四个带血的人,看不分明,就哭着醒来。」吴用说:「早上李俊报说,张顺要过湖里去,越城放火为号,莫不是兄长记在心上,却得这恶梦?」宋江说:「只想张顺是个精灵的人,必然死于无辜。」吴用说:「西湖到城边,必是险隘,想来真个送了性命。张顺魂来,给兄长托梦。」宋江说:「若如此时,这三四个又是何人?」和吴学究议论不定,坐着等天亮,绝不见城中动静,心中越发怀疑。看看午后,只见李俊使人飞报来说:「张顺去涌金门越城,被箭射死在水里,如今西湖城上,用竹竿挑起头来,挂着号令。」宋江见了报告,又哭得昏倒;吴用等众将也都伤感;原来张顺为人很好,深得弟兄情分。宋江说:「我丧了父母,也不如此伤悼,不由我连心透骨苦痛!」吴用及众将劝道:「哥哥以国家大事为重,休为弟兄之情,自伤贵体。」宋江说:「我必须亲自到湖边,给他吊孝。」吴用劝道:「兄长不可亲临险地,若贼兵知道,必来攻击。」宋江说:「我自有计较。」随即点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四个,引五百步军去探路,宋江随后带了石秀、戴宗、樊瑞、马麟,引五百军士,暗暗地从西山小路里去李俊寨里。李俊等接着,请到灵隐寺中方丈内歇下。宋江又哭了一场,便请本寺僧人,就在寺里诵经,追荐张顺。次日天晚,宋江叫小军去湖边扬一面白幡,上写:「亡弟正将张顺之魂。」插在水边。西陵桥上,排下许多祭物,却吩咐李逵道:「如此如此。」埋伏在北山路口;樊瑞、马麟、石秀左右埋伏;戴宗随在身边。只等天色将近一更时分,宋江挂了白袍,金盔上盖着一层孝绢,同戴宗,并五七个僧人,却从小行山转到西陵桥上。军校都已列下黑猪白羊,金银祭物,点起灯烛荧煌,焚起香来。宋江在当中证盟,朝着涌金门下哭奠。戴宗立在侧边。先是僧人摇铃诵咒,摄招呼名,祝赞张顺,魂魄降临,降在神幡。之后戴宗宣读祭文,宋江亲自把酒浇奠,仰天望东而哭。正哭之间,只听得桥下两边,一声喊起,南北两山,一齐鼓响:两彪军马来拿宋江。正是只因恩义如天大,惹起兵戈卷地来。毕竟宋江、戴宗怎地迎敌,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