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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

第十五回 吴学究说三阮撞筹 公孙胜应七星聚义

第 15 篇

第十五回 吴学究说三阮撞筹 公孙胜应七星聚义

话说当时吴学究道:「我寻思起来,有三个人,义胆包身,武艺出众,敢赴汤蹈火,同死同生。只除非得这三个人,方才完得这件事。」晁盖道:「这三个却是甚么样人?姓甚名谁?何处居住?」吴用道:「这三个人是弟兄三个,在济州梁山泊边石碣村住,日常只打鱼为生,亦曾在泊子里做私商勾当。本身姓阮,弟兄三人,一个唤做「立地太岁」阮小二,一个唤做「短命二郎」阮小五,一个唤做「活阎罗」阮小七。这三个是亲弟兄。小生旧日在那里住了数年,与他相交时,他虽是个不通文墨的人,为见他与人结交真有义气,是个好男子,因此和他来往。今已好两年不曾相见。若得此三人,大事必成。」晁盖道:「我也曾闻这阮家三弟兄的名字,只不曾相会。石碣村离这里只有百十里以下路程,何不使人请他们来商议?」吴用道:「著人去请,他们如何肯来?小生必须自去那里,凭三寸不烂之舌,说他们入伙。」晁盖大喜道:「先生高见,几时可行?」吴用答道:「事不宜迟,只今夜三更便去,明日晌午可到那里。」晁盖道:「最好。」

当时叫庄客且安排酒食来吃。吴用道:「北京到东京也曾行到,只不知『生辰纲』从那条路来?再烦刘兄休辞生受,连夜去北京路上探听起程的日期,端的从那条路上来。」刘唐道:「小弟只今夜也便去。」吴用道:「且住,他生辰是六月十五日,如今却是五月初头,尚有四五十日。等小生先去说了三阮弟兄回来,那时却教刘兄去。」晁盖道:「也是,刘兄弟只在我庄上等候。」

话休絮烦,当日吃了半晌酒食,至三更时分,吴用起来洗漱罢,吃了些早饭,讨了些银两,藏在身边,穿上草鞋。晁盖,刘唐送出庄门,吴用连夜投石碣村来。行到晌午时分,早来到那村中。但见:

青郁郁山峰迭翠,绿依依桑柘堆云。四边流水绕孤村,几处疏篁沿小径。茅檐傍涧,古木成林。篱外高悬沽酒旆,柳阴闲缆钓鱼船。

吴学究自来认得,不用问人,来到石碣村中,迳投阮小二家来。到得门前看时,只见枯桩上缆著数只小渔船,疏篱外晒著一张破鱼网。倚山傍水,约有十数间草房。吴用叫一声道:「二哥在家么?」只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生得如何?但见:

眍兜脸两眉竖起,略绰口四面连拳。胸前一带盖胆黄毛,背上两枝横生板肋。臂膊有千百斤气力,眼睛射几万道寒光。休言村里一渔人,便是人间真太岁。

那阮小二走将出来,头戴一顶破头巾,身穿一领旧衣服,赤著双脚。出来见了是吴用,慌忙声喏道:「教授何来?甚风吹得到此?」吴用答道:「有些小事,特来相浼二郎。」阮小二道:「有何事,但说不妨。」吴用道:「小生自离了此间,又早二年。如今在一个大财主家做门馆,他要办筵席,用著十数尾重十四五斤的金色鲤鱼,因此特地来相投足下。」阮小二笑了一声,说道:「小人且和教授吃三杯,却说。」吴用道:「小生的来意,也欲正要和二哥吃三杯。」阮小二道:「隔湖有几处酒店,我们就在船里荡将过去。」吴用道:「最好。也要就与五郎说句话,不知在家也不在?」阮小二道:「我们去寻他便了。」两个来到泊岸边,枯桩上缆的小船解了一只,便扶著吴用下船去了。树根头拿了一把桦揪,只顾荡。早荡将开去,望湖泊里来。正荡之间,只见阮小二把手一招,叫道:「七哥,曾见五郎么?」吴用看时,只见芦苇丛中摇出一只船来。那汉生的如何?但见:

疙疸脸横生怪肉,玲珑眼突出双睛。腮边长短淡黄须,身上交加乌黑点。浑如生铁打成,疑是顽铜铸就。世上降生真五道,村中唤作活阎罗。

那阮小七头戴一顶遮日黑箬笠,身上穿个棋子布背心,腰系著一条生布裙,把那只船荡著,问道:「二哥,你寻五哥做甚么?」吴用叫一声:「七郎,小生特来相央你们说话。」阮小七道:「教授恕罪,好几时不曾相见。」吴用道:「一同和二哥去吃杯酒。」阮小七道:「小人也欲和教授吃杯酒,只是一向不曾见面。」

两只船厮跟著在湖泊里,不多时,划到个去处,团团都是水,高埠上有七八间草房,阮小二叫道:「老娘,五哥在么?」那婆婆道:「说不得,鱼又不得打,连日去赌钱,输得没了分文。却才讨了我头上钗儿,出镇上赌去了。」阮小二笑了一声,便把船划开。阮小七便在背后船上说道:「哥哥,正不知怎地,赌钱只是输,却不晦气!莫说哥哥不赢,我也输得赤条条地。」吴用暗想道:「中了我的计了。」两只船厮并著,投石碣村镇上来。划了半个时辰,只见独木桥边一个汉子,把著两串铜钱,下来解船。阮小二道:「五郎来了。」吴用看时,但见:

一双手浑如铁棒,两只眼有似铜铃。面上虽有些笑容,眉间却带著杀气。能生横祸,善降非灾。拳打来,狮子心寒;脚踢处,蚖蛇丧胆。何处觅行瘟使者,只此是短命二郎。

那阮小五斜戴著一顶破头巾,鬓边插朵石榴花,披著一领旧布衫,露出胸前刺著的青郁郁一个豹子来,里面匾扎起裤子,上面围著一条间道棋子布手巾。吴用叫一声道:「五郎得采么?」阮小五道:「原来却是教授,好两年不曾见面,我在桥上望你们半日了。」阮小二道:「我和教授直到你家寻你,老娘说道出镇上赌钱去了,因此同来这里寻你。且来和教授去水阁上吃三杯。」阮小五慌忙去桥边解了小船,跳在舱里,捉了桦楫,只一划,三只船厮并著划了一歇,早到那个水阁酒店前。看时,但见:

前临湖泊,后映波心。数十株槐柳绿如烟,一两荡荷花红照水。凉亭上窗开碧槛,水阁中风动朱帘。休言三醉岳阳楼,只此便是蓬岛客。

当下三只船撑到水亭下荷花荡中,三只船都缆了。扶吴学究上了岸,入酒店里来,都到水阁内拣一副红油桌凳。阮小二便道:「先生休怪我三个弟兄粗俗,请教授上坐。」吴用道:「却使不得。」阮小七道:「哥哥只顾坐主位,请教授坐客席,我兄弟两个便先坐了。」吴用道:「七郎只是性快。」四个人坐定了,叫酒保打一桶酒来。店小二把四只大盏子摆开,铺下四双箸,放了四盘菜蔬,打一桶酒,放在桌子上。阮小二道:「有甚么下口?」小二哥道:「新宰得一头黄牛,花糕也似好肥肉。」阮小二道:「大块切十斤来。」阮小五道:「教授休笑话,没甚孝顺。」吴用道:「倒来相扰,多激恼你们。」阮小二道:「休恁地说!」催促小二哥只顾筛酒,早把牛肉切做两盘,将来放在桌上,阮家三兄弟让吴用吃了几块,便吃不得了。那三个狼餐虎食,吃了一回。

阮小五动问道:「教授到此贵干?」阮小二道:「教授如今在一个大财主家做门馆教学,今来要对付十数尾金色鲤鱼,要重十四五斤的,特来寻我们。」阮小七道:「若是每常,要三五十尾也有,莫说十数个,再要多些,我弟兄们也包办得。如今便要重十斤的也难得。」阮小五道:「教授远来,我们也对付十来个重五六斤的相送。」吴用道:「小生多有银两在此,随算价钱,只是不用小的,须得十四五斤重的便好。」阮小七道:「教授,却没讨处,便是五哥许五六斤的,也不能彀,须是等得几日才得,我的船里有一桶小活鱼,就把来吃酒。」阮小七便去船内取将一桶小鱼上来,约有五七斤,自去灶上安排,盛做三盘,把来放在桌上。阮小七道:「教授胡乱吃些个。」

四个又吃了一回。看看天色渐晚,吴用寻思道:「这酒店里须难说话,今夜必是他家权宿,到那里却又理会。」阮小二道:「今夜天色晚了,请教授权在我家宿一宵,明日却再计较。」吴用道:「小生来这里走一遭,千难万难,幸得你们弟兄今日做一处,眼见得这席酒不肯要小生还钱。今晚借二郎家歇一夜,小生有些须银子在此,相烦就此店中沽一瓮酒,买些肉,村中寻一对鸡,夜间同一醉如何?」阮小二道:「那里要教授坏钱,我们弟兄自去整理,不烦恼没对付处。」吴用道:「迳来要请你们三位。若还不依小生时,只此告退。」阮小七道:「既是教授这般说时,且顺情吃了,却再理会。」吴用道:「还是七郎性直爽快!」吴用取出一两银子,付与阮小七,就问主人家沽了一瓮酒,借个大瓮盛了;买了二十斤生熟牛肉,一对大鸡。阮小二道:「我的酒钱,一发还你。」店主人道:「最好!最好!」

四人离了酒店,再下了船,把酒肉都放在船舱里,解了缆索,迳划将开去,一直投阮小二家来。到得门前,上了岸,把船仍旧缆在桩上,取了酒肉,四人一齐都到后面坐地,便叫点起灯来。原来阮家弟兄三个,只有阮小二有老小,阮小五、阮小七都不曾婚娶,四个人都在阮小二家后面水亭上坐定。阮小七宰了鸡,叫阿嫂同讨的小猴子在厨下安排。约有一更相次,酒肉都搬来摆在桌上。

吴用劝他弟兄们吃了几杯,又提起买鱼事来,说道:「你这里偌大一个去处,却怎地没了这等大鱼?」阮小二道:「实不瞒教授说,这般大鱼,只除梁山泊里便有。我这石碣湖中狭小,存不得这等大鱼。」吴用道:「这里和梁山泊一望不远,相通一派之水,如何不去打些?」阮小二叹了一口气道:「休说!」吴用又问道:「二哥如何叹气?」阮小五接了说道:「教授不知,在先这梁山泊是我弟兄们的衣饭碗,如今绝不敢去。」吴用道:「偌大去处,终不成官司禁打鱼鲜。」阮小五道:「甚么官司,敢来禁打鱼鲜!便是活阎王,也禁治不得!」吴用道:「既没官司禁治,如何绝不敢去?」阮小五道:「原来教授不知来历,且和教授说知。」吴用道:「小生却不理会得。」阮小七接著便道:「这个梁山泊去处,难说难言。如今泊子里新有一伙强人占了,不容打鱼。」吴用道:「小生却不知,原来如今有强人,我这里并不曾闻得说。」

阮小二道:「那伙强人,为头的是个落第举子,唤做「白衣秀士」王伦,第二个叫做「摸著天」杜迁,第三个叫做「云里金刚」宋万。以下有个「旱地忽律」朱贵,现在李家道口开酒店,专一探听事情,也不打紧。如今新来一个好汉,是东京禁军教头,甚么『豹子头』林冲,十分好武艺。这几个贼男女聚集了五七百人,打家劫舍,抢掳来往客人。我们有一年多不去那里打鱼,如今泊子里把住了,绝了我们的衣饭,因此一言难尽。」吴用道:「小生实是不知有这段事,如何官司不来捉他们?」阮小五道:「如今那官司一处处动掸,便害百姓。但一声下乡村来,倒先把好百姓家养的猪、羊、鸡、鹅,尽都吃了,又要盘缠打发他。如今也好教这伙人奈何!那捕盗官司的人,那里敢下乡村来!若是那上司官员差他们缉捕人来,都吓得尿屎齐流,怎敢正眼儿看他!」阮小二道:「我虽然不打得大鱼,也省了若干科差。」吴用道:「恁地时,那厮们倒快活!」阮小五道:「他们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官司,论秤分金银,异样穿䌷锦,成瓮吃酒,大块吃肉,如何不快活?我们弟兄三个空有一身本事,怎地学得他们!」吴用听了,暗暗地欢喜道:「正好用计了。」阮小七说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我们只管打鱼营生,学得他们过一日也好!」

吴用道:「这等人学他做甚么?他做的勾当,不是笞杖五七十的罪犯,空自把一身虎威都撇下;倘或被官司拿住了,也是自做的罪。」阮小二道:「如今该管官司没甚分晓,一片糊涂,千万犯了迷天大罪的,倒都没事!我弟兄们不能快活,若是但有肯带挈我们的,也去了罢。」阮小五道:「我也常常这般思量,我弟兄三个的本事,又不是不如别人!谁是识我们的?」吴用道:「假如便有识你们的,你们便如何肯去!」阮小七道:「若是有识我们的,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若能够受用得一日,便死了开眉展眼。」吴用暗暗喜道:「这三个都有意了,我且慢慢地诱他。」吴用又劝他三个吃了两巡酒,正是:

只为奸邪屈有才,天教恶曜下凡来。试看阮氏三兄弟,劫取生辰不义财。

吴用又说道:「你们三个敢上梁山泊捉这伙贼么?」阮小七道:「便捉的他们,那里去请赏?也吃江湖上好汉们笑话!」吴用道:「小生短见,假如你们怨恨打鱼不得,也去那里撞筹却不是好?」阮小二道:「先生,你不知,我弟兄们几遍商量要去入伙,听得那「白衣秀士」王伦的手下人都说道他心地窄狭,安不得人。前番那个东京林冲上山,呕尽他的气。王伦那厮,不肯胡乱著人。因此我弟兄们看了这般样,一齐都心懒了。」阮小七道:「他们若似老兄这等慷慨,爱我弟兄们便好!」阮小五道:「那王伦若得似教授这般情分时,我们也去了多时,不到今日!我弟兄三个,便替他死也甘心!」吴用道:「量小生何足道哉!如今山东、河北多少英雄豪杰的好汉!」阮小二道:「好汉们尽有,我弟兄自不曾遇著。」

吴用道:「只此间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你们曾认得他么?」阮小五道:「莫不是叫做托塔天王的晁盖么?」吴用道:「正是此人。」阮小七道:「虽然与我们只隔得百十里路程,缘分浅薄,闻名不曾相会。」吴用道:「这等一个仗义疏财的好男子,如何不与他相见!」阮小二道:「我弟兄们无事也不曾到那里,因此不能够与他相见。」吴用道:「小生这几年也只在晁保正庄上左近教些村学;如今打听得他有一套富贵待取,特地来和你们商议,我等就那半路里拦住取了,如何?」阮小五道:「这个却使不得。他既是仗义疏财的好男子,我们却去坏他的道路,须吃江湖上好汉们知时笑话。」吴用道:「我只道你们弟兄心志不坚,原来真个惜客好义。我对你们实说,果有协助之心,我教你们知此一事。我如今现在晁保正庄上住。保正闻知你三个大名,特地教我来请你们说话。」阮小二道:「我弟兄三个,真真实实地并没半点儿假!晁保正敢有件奢遮的私商买卖,有心要带挈我们?一定是烦老兄来。若还端的有这事,我三个若舍不得性命相帮他时,残酒为誓,教我们都遭横事,恶病临身,死于非命!」阮小五和阮小七把手拍著脖项道:「这腔热血,只要卖与识货的!」

吴用道:「你们三位弟兄在这里,不是我坏心术来诱你们,这件事非同小可的勾当!目今朝内蔡太师是六月十五日生辰,他的女婿是北京大名府梁中书,即目起解十万贯金珠宝贝与他丈人庆生辰。今有一个好汉姓刘,名唐,特来报知。如今欲要请你们去商议,聚几个好汉,向山凹僻静去处,取此一套富贵不义之财,大家图个一世快活。因此特教小生只做买鱼来请你们三个计较,成此一事。不知你们心意如何?」阮小五听了道:「罢!罢!」叫道:「七哥,我和你说甚么来!」阮小七跳起来道:「一世的指望,今日还了愿心!正是搔著我痒处!我们几时去?」吴用道:「请三位即便去来,明日起个五更,一齐都到晁天王庄上去。」阮家三弟兄大喜。有诗为证:学究知书岂爱财,阮郎渔乐亦悠哉!只因不义金珠去,致使群雄聚义来。

当夜过了一宿,次早起来,吃了早饭,阮家三弟兄吩咐了家中,跟著吴学究,四个人离了石碣村,拽开脚步,取路投东溪村来。行了一日,早望见晁家庄,只见远远地绿槐树下晁盖和刘唐在那里等,望见吴用引著阮家三兄弟直到槐树前,两下都厮见了。晁盖大喜道:「阮氏三雄名不虚传,且请到庄里说话。」

六人俱从庄外入来,到得后堂,分宾主坐定。吴用把前话说了,晁盖大喜,便叫庄客宰杀猪羊,安排烧纸。阮家三弟兄见晁盖人物轩昂,语言洒落,三个说道:「我们最爱结识好汉,原来只在此间。今日不得吴教授相引,如何得会?」三个弟兄好生欢喜。当晚且吃了些饭,说了半夜话。

次日天晓,去后堂前面列了金钱、纸马、香花、灯烛,摆了夜来煮的猪羊、烧纸。众人见晁盖如此志诚,尽皆欢喜,个个说誓道:「梁中书在北京害民,诈得钱物,却把去东京与蔡太师庆生辰,此一等正是不义之财。我等六人中但有私意者,天地诛灭,神明鉴察。」六人都说誓了,烧化纸钱。

六筹好汉,正在后堂散福饮酒,只见一个庄客报说:「门前有个先生要见保正化斋粮。」晁盖道:「你好不晓事!见我管待客人在此吃酒,你便与他三五升米便了,何须直来问我!」庄客道:「小人化米与他,他又不要,只要面见保正。」晁盖道:「一定是嫌少!你便再与他三二斗米去。你说与他,保正今日在庄上请人吃酒,没工夫相见。」庄客去了多时,只见又来说道:「那先生,与了他三斗米,又不肯去,自称是「一清道人」,不为钱米而来,只要求见保正一面。」晁盖道:「你这厮不会答应,便说今日委实没工夫,教他改日却来相见拜茶。」庄客道:「小人也是这般说,那个先生说道:『我不为钱米斋粮,闻知保正是个义士,特求一见。』」晁盖道:「你也这般缠,全不替我分忧!他若再嫌少时,可与他三四斗去,何必又来说!我若不和客人们饮时,便去厮见一面,打甚么紧!你去发付他罢,再休要来说!」

庄客去了没半个时,只听得庄门外热闹。又见一个庄客飞也似来报道:「那先生发怒,把十来个庄客都打倒了。」晁盖听得,吃了一惊,慌忙起身道:「众位弟兄少坐,晁盖自去看一看。」便从后堂出来,到庄门前看时,只见那个先生身长八尺,道貌堂堂,生得古怪,正在庄门外绿槐树下打那众庄客。晁盖看那先生,但见:

头绾两枚鬅松双丫髻,身穿一领巴山短褐袍,腰系杂色彩丝绦,背上松纹古铜剑。白肉脚衬著多耳麻鞋,绵囊手拿著鳖壳扇子。八字眉,一双杏子眼;四方口,一部落腮胡。

那先生一头打,一头口里说道:「不识好人。」晁盖见了,叫道:「先生息怒,你来寻晁保正,无非是投斋化缘,他已与了你米,何故嗔怪如此?」那先生哈哈大笑道:「贫道不为酒食钱米而来,我觑得十万贯如同等闲。特地来寻保正,有句话说。叵耐村夫无理,毁骂贫道,因此性发。」晁盖道:「你可曾认得晁保正么?」那先生道:「只闻其名,不曾会面。」晁盖道:「小子便是。先生有甚话说?」那先生看了道:「保正休怪,贫道稽首。」晁盖道:「先生少请,到庄里拜茶如何?」那先生道:「多感。」

两人入庄里来,吴用见那先生入来,自和刘唐、三阮一处躲过。且说晁盖请那先生到后堂吃茶已罢,那先生道:「这里不是说话处。别有甚么去处可坐?」晁盖见说,便邀那先生又到一处小小阁儿内,分宾坐定。晁盖道:「不敢拜问先生高姓?贵乡何处?」那先生答道:「贫道复姓公孙,单讳一个胜字,道号一清先生。小道是蓟州人氏,自幼乡中好习鎗棒,学成武艺多般,人但呼为公孙胜大郎。为因学得一家道术,亦能呼风唤雨,驾雾腾云,江湖上都称贫道做『入云龙』。贫道久闻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大名,无缘不曾拜识。今有十万贯金珠宝贝,专送与保正,作进见之礼。未知义士肯纳受否?」晁盖大笑道:「先生所言,莫非北地『生辰纲』么?」那先生大惊道:「保正何以知之?」晁盖道:「小子胡猜,未知合先生意否?」公孙胜道:「此一套富贵,不可错过。古人有云:『当取不取,过后莫悔。』晁保正心下如何?」

正说之间,只见一个人从阁子外抢将入来,劈胸揪住公孙胜说道:「好呀!明有王法,暗有神灵,你如何商量这等的勾当!我听得多时也!」吓得这公孙胜面如土色。

正是:

机谋未就,争奈窗外人听;计策才施,又早萧墙祸起。

毕竟抢来揪住公孙胜的却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吴学究说三阮撞筹 公孙胜应七星聚义

话说当时吴学究道:“我寻思起来,有三个人,义胆包身,武艺出众,敢赴汤蹈火,同死同生。除非得这三个人,方才完得这件事。”晁盖道:“这三个却是甚么样人?姓甚名谁?何处居住?”吴用道:“这三个人是弟兄三个,在济州梁山泊边石碣村住,日常只打鱼为生,也曾在泊子里做私商勾当。本身姓阮,弟兄三人,一个唤做‘立地太岁’阮小二,一个唤做‘短命二郎’阮小五,一个唤做‘活阎罗’阮小七。这三个是亲弟兄。小生旧日在那里住了数年,与他相交时,他虽是个不通文墨的人,为见他与人结交真有义气,是个好男子,因此和他来往。今已好两年不曾相见。若得此三人,大事必成。”晁盖道:“我也曾闻这阮家三弟兄的名字,只不曾相会。石碣村离这里只有百十里以下路程,何不使人请他们来商议?”吴用道:“着人去请,他们如何肯来?小生必须自去那里,凭三寸不烂之舌,说他们入伙。”晁盖大喜道:“先生高见,几时可行?”吴用答道:“事不宜迟,只今夜三更便去,明日晌午可到那里。”晁盖道:“最好。”

当时叫庄客且安排酒食来吃。吴用道:“北京到东京也曾行到,只不知‘生辰纲’从那条路来?再烦刘兄休辞生受,连夜去北京路上探听起程的日期,端的从那条路上来。”刘唐道:“小弟只今夜也便去。”吴用道:“且住,他生辰是六月十五日,如今却是五月初头,尚有四五十日。等小生先去说了三阮弟兄回来,那时却教刘兄去。”晁盖道:“也是,刘兄弟只在我庄上等候。”

话休絮烦,当日吃了半晌酒食,至三更时分,吴用起来洗漱罢,吃了些早饭,讨了些银两,藏在身边,穿上草鞋。晁盖、刘唐送出庄门,吴用连夜投石碣村来。行到晌午时分,早来到那村中。但见:

青郁郁山峰叠翠,绿依依桑柘堆云。四边流水绕孤村,几处疏篁沿小径。茅檐傍涧,古木成林。篱外高悬沽酒旆,柳阴闲缆钓鱼船。

吴学究自来认得,不用问人,来到石碣村中,径投阮小二家来。到得门前看时,只见枯桩上缆着数只小渔船,疏篱外晒着一张破鱼网。倚山傍水,约有十数间草房。吴用叫一声道:“二哥在家么?”只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生得如何?但见:

眍兜脸两眉竖起,略绰口四面连拳。胸前一带盖胆黄毛,背上两枝横生板肋。臂膊有千百斤气力,眼睛射几万道寒光。休言村里一渔人,便是人间真太岁。

那阮小二走将出来,头戴一顶破头巾,身穿一领旧衣服,赤着双脚。出来见了是吴用,慌忙声喏道:“教授何来?甚风吹得到此?”吴用答道:“有些小事,特来相浼二郎。”阮小二道:“有何事,但说不妨。”吴用道:“小生自离了此间,又早二年。如今在一个大财主家做门馆,他要办筵席,用着十数尾重十四五斤的金色鲤鱼,因此特地来相投足下。”阮小二笑了一声,说道:“小人且和教授吃三杯,却说。”吴用道:“小生的来意,也欲正要和二哥吃三杯。”阮小二道:“隔湖有几处酒店,我们就在船里荡将过去。”吴用道:“最好。也要就与五郎说句话,不知在家也不在?”阮小二道:“我们去寻他便了。”两个来到泊岸边,枯桩上缆的小船解了一只,便扶着吴用下船去了。树根头拿了一把桦揪,只顾荡。早荡将开去,望湖泊里来。正荡之间,只见阮小二把手一招,叫道:“七哥,曾见五郎么?”吴用看时,只见芦苇丛中摇出一只船来。那汉生的如何?但见:

疙瘩脸横生怪肉,玲珑眼突出双睛。腮边长短淡黄须,身上交加乌黑点。浑如生铁打成,疑是顽铜铸就。世上降生真五道,村中唤作活阎罗。

那阮小七头戴一顶遮日黑箬笠,身上穿个棋子布背心,腰系着一条生布裙,把那只船荡着,问道:“二哥,你寻五哥做甚么?”吴用叫一声:“七郎,小生特来相央你们说话。”阮小七道:“教授恕罪,好几时不曾相见。”吴用道:“一同和二哥去吃杯酒。”阮小七道:“小人也欲和教授吃杯酒,只是一向不曾见面。”

两只船厮跟着在湖泊里,不多时,划到个去处,团团都是水,高埠上有七八间草房,阮小二叫道:“老娘,五哥在么?”那婆婆道:“说不得,鱼又不得打,连日去赌钱,输得没了分文。却才讨了我头上钗儿,出镇上赌去了。”阮小二笑了一声,便把船划开。阮小七便在背后船上说道:“哥哥,正不知怎地,赌钱只是输,却不晦气!莫说哥哥不赢,我也输得赤条条地。”吴用暗想道:“中了我的计了。”两只船厮并着,投石碣村镇上来。划了半个时辰,只见独木桥边一个汉子,把着两串铜钱,下来解船。阮小二道:“五郎来了。”吴用看时,但见:

一双手浑如铁棒,两只眼有似铜铃。面上虽有些笑容,眉间却带着杀气。能生横祸,善降非灾。拳打来,狮子心寒;脚踢处,蚖蛇丧胆。何处觅行瘟使者,只此是短命二郎。

那阮小五斜戴着一顶破头巾,鬓边插朵石榴花,披着一领旧布衫,露出胸前刺着的青郁郁一个豹子来,里面匾扎起裤子,上面围着一条间道棋子布手巾。吴用叫一声道:“五郎得采么?”阮小五道:“原来却是教授,好两年不曾见面,我在桥上望你们半日了。”阮小二道:“我和教授直到你家寻你,老娘说道出镇上赌钱去了,因此同来这里寻你。且来和教授去水阁上吃三杯。”阮小五慌忙去桥边解了小船,跳在舱里,捉了桦楫,只一划,三只船厮并着划了一歇,早到那个水阁酒店前。看时,但见:

前临湖泊,后映波心。数十株槐柳绿如烟,一两荡荷花红照水。凉亭上窗开碧槛,水阁中风动朱帘。休言三醉岳阳楼,只此便是蓬岛客。

当下三只船撑到水亭下的荷花荡中,三只船都系好了缆绳。扶着吴学究上了岸,走进酒店里来,都到水阁内拣了一副红油桌凳。阮小二便说:“先生不要怪我三个弟兄粗俗,请教授上坐。”吴用说:“这却使不得。”阮小七说:“哥哥只管坐主位,请教授坐客席,我们兄弟两个就先坐了。”吴用说:“七郎就是性子爽快。”四个人坐定了,叫酒保打一桶酒来。店小二把四只大盏子摆开,铺下四双筷子,放了四盘菜蔬,打一桶酒,放在桌子上。阮小二说:“有什么下酒菜?”小二哥说:“新宰了一头黄牛,花糕一样的好肥肉。”阮小二说:“大块切十斤来。”阮小五说:“教授别笑话,没什么好东西孝敬。”吴用说:“反倒来打扰你们,真是麻烦你们了。”阮小二说:“别这么说!”催促小二哥只管筛酒,早把牛肉切做两盘,端来放在桌上,阮家三兄弟让吴用吃了几块,便吃不下了。那三个狼吞虎咽,吃了一阵。

阮小五开口问道:“教授到这里来有什么事?”阮小二说:“教授如今在一个大财主家做教书先生,今天来要买十几尾金色鲤鱼,要十四五斤重的,特地来找我们。”阮小七说:“若是平常,要三五十尾也有,别说十多个,再要多些,我们弟兄们也包办得了。如今就要十斤重的也难得。”阮小五说:“教授远道而来,我们也凑十来个五六斤重的送给你。”吴用说:“小生这里有不少银两,随你算价钱,只是不要小的,必须十四五斤重的才好。”阮小七说:“教授,却没法弄到,就是五哥答应五六斤的,也不能够,必须等几天才能有,我的船里有一桶小活鱼,就拿来做下酒菜。”阮小七便去船内取了一桶小鱼上来,大约有五七斤,自己去灶上收拾,盛做三盘,端来放在桌上。阮小七说:“教授胡乱吃些吧。”

四个人又吃了一阵。看看天色渐渐晚了,吴用心里想:“这酒店里不方便说话,今夜一定要在他们家借宿,到那里再作打算。”阮小二说:“今夜天色晚了,请教授暂且在我家住一晚,明天再商量。”吴用说:“小生来这里走一趟,千难万难,幸亏你们弟兄今天聚到一起,看样子这桌酒席不肯要我还钱。今晚借二郎家歇一夜,小生有些银子在这里,麻烦就在这店里买一瓮酒,买些肉,村里找一对鸡,夜里一起喝醉如何?”阮小二说:“哪里要教授破费,我们弟兄自己去准备,不怕没有办法。”吴用说:“我本来就是来请你们三位。如果还不依我,那我就告辞了。”阮小七说:“既然教授这么说,那就顺从你的意思吃了,再作打算。”吴用说:“还是七郎性子直爽!”吴用取出一两银子,交给阮小七,就问主人买了一瓮酒,借个大瓮盛了;买了二十斤生熟牛肉,一对大鸡。阮小二说:“我的酒钱,一起还给你。”店主人说:“最好!最好!”

四人离开酒店,再下了船,把酒肉都放在船舱里,解了缆绳,径直划开去,一直往阮小二家来。到了门前,上了岸,把船仍旧系在桩上,取了酒肉,四人一起都到后面坐下,便叫人点起灯来。原来阮家兄弟三个,只有阮小二有家小,阮小五、阮小七都不曾结婚,四个人都在阮小二家后面的水亭上坐定。阮小七宰了鸡,叫嫂嫂同雇来的小厮在厨房里安排。大约一更时分,酒肉都搬来摆在桌上。

吴用劝他兄弟们喝了几杯,又提起买鱼的事来,说道:“你们这里这么大的地方,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大鱼?”阮小二说:“实在不瞒教授说,这样的大鱼,只有梁山泊里才有。我这石碣湖狭窄,存不住这样的大鱼。”吴用说:“这里和梁山泊一望不远,相通一条水道,为什么不去打一些?”阮小二叹了一口气说:“别提了!”吴用又问道:“二哥为什么叹气?”阮小五接话说:“教授不知道,以前这梁山泊是我们弟兄们的饭碗,如今绝不敢去。”吴用说:“这么大的地方,难道官府禁止打鱼?”阮小五说:“什么官府,敢来禁止打鱼!就是活阎王,也禁止不了!”吴用说:“既然没有官府禁止,为什么绝不敢去?”阮小五说:“原来教授不知道底细,且和教授说说。”吴用说:“小生却不知道。”阮小七接着便说:“这个梁山泊地方,难说难言。如今泊子里新来一伙强人占了,不容许打鱼。”吴用说:“小生却不知道,原来如今有强人,我这里并没有听说。”

阮小二说:“那伙强人,为首的是个落第的举子,叫做‘白衣秀士’王伦,第二个叫做‘摸着天’杜迁,第三个叫做‘云里金刚’宋万。以下有个‘旱地忽律’朱贵,现在李家道口开酒店,专门打听消息,也不算什么。如今新来了一个好汉,是东京禁军教头,什么‘豹子头’林冲,十分好武艺。这几个贼男女聚集了五七百人,打家劫舍,抢劫来往客人。我们有一年多不去那里打鱼,如今泊子被他们占住了,断了我们的饭碗,因此一言难尽。”吴用说:“小生实在不知道有这回事,为什么官府不来捉他们?”阮小五说:“如今那官府一处动一动,就害百姓。只要一下到乡村来,倒先把好百姓家养的猪、羊、鸡、鹅,全都吃了,又要盘缠打发他们。如今也好让这伙人奈何!那捕盗的官府,哪里敢下乡村来!若是上司官员派他们来缉捕人,都吓得屎尿齐流,怎么敢正眼看他们!”阮小二说:“我虽然打不到大鱼,也省了不少官府的差役。”吴用说:“这样说来,那帮家伙倒快活!”阮小五说:“他们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官府,论秤分金银,穿各色绸缎,成瓮喝酒,大块吃肉,怎么不快活?我们弟兄三个空有一身本事,怎么学得了他们!”吴用听了,暗暗欢喜道:“正好用计了。”阮小七说:“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我们只管打鱼过活,能学他们过一天也好!”

吴用说:“学这种人做什么?他们干的勾当,不是挨板子五七十下的罪过,白白把自己一身虎威都丢掉了;倘若被官府拿住,也是自己作的罪。”阮小二说:“如今该管的官府没个分明,一片糊涂,千万犯了滔天大罪的,倒都没事!我们弟兄不能快活,若是有人肯带挈我们,也去了算了。”阮小五说:“我也常常这样想,我们弟兄三个的本事,又不是不如别人!谁是赏识我们的?”吴用说:“假如有赏识你们的,你们便怎么肯去?”阮小七说:“若是有赏识我们的,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若能享受一天,便死了也舒眉展眼。”吴用暗暗欢喜道:“这三个都有意了,我且慢慢引诱他。”吴用又劝他三个喝了两巡酒,正是:

只为奸邪屈有才,天教恶曜下凡来。试看阮氏三兄弟,劫取生辰不义财。

吴用又说道:“你们三个敢上梁山泊捉这伙贼吗?”阮小七道:“就算捉了他们,到哪里去请赏?也要被江湖上好汉们笑话!”吴用道:“我有个短见,假如你们怨恨打不得鱼,也去那里撞筹岂不是好?”阮小二道:“先生,你不知道,我弟兄们几次商量要去入伙,听得那‘白衣秀士’王伦的手下人都说道他心地狭窄,容不得人。前番那个东京林冲上山,呕尽了他的气。王伦那厮,不肯胡乱收留人。因此我弟兄们看了这般模样,一齐都心懒了。”阮小七道:“他们若像老兄这般慷慨,爱我们弟兄们便好!”阮小五道:“那王伦若得似教授这般情分时,我们也去了多时,不到今日!我们弟兄三个,便替他死也甘心!”吴用道:“我这点本事哪里值得提!如今山东、河北多少英雄豪杰的好汉!”阮小二道:“好汉们尽有,我们弟兄自不曾遇着。”

吴用道:“只这里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你们曾认得他么?”阮小五道:“莫不是叫做托塔天王的晁盖么?”吴用道:“正是此人。”阮小七道:“虽然与我们只隔得百十里路程,缘分浅薄,闻名不曾相会。”吴用道:“这样一个仗义疏财的好男子,如何不与他相见!”阮小二道:“我们弟兄们无事也不曾到那里,因此不能够与他相见。”吴用道:“我这几年也只在晁保正庄上附近教些村学;如今打听得他有一套富贵待取,特地来和你们商议,我们就那半路里拦住取了,如何?”阮小五道:“这个却使不得。他既是仗义疏财的好男子,我们却去坏他的道路,须吃江湖上好汉们知道时笑话。”吴用道:“我只道你们弟兄心志不坚,原来真个惜客好义。我对你们实说,果有协助之心,我教你们知此一事。我如今现在晁保正庄上住。保正闻知你三个大名,特地教我来请你们说话。”阮小二道:“我们弟兄三个,真真实实地并没半点假!晁保正敢有件奢遮的私商买卖,有心要带挈我们?一定是烦老兄来。若还端的有这事,我们三个若舍不得性命相帮他时,残酒为誓,教我们都遭横事,恶病临身,死于非命!”阮小五和阮小七把手拍着脖项道:“这腔热血,只要卖给识货的!”

吴用道:“你们三位兄弟在这里,不是我坏心术来诱你们,这件事非同小可的勾当!目今朝内蔡太师是六月十五日生辰,他的女婿是北京大名府梁中书,即目起解十万贯金珠宝贝与他丈人庆生辰。今有一个好汉姓刘,名唐,特来报知。如今欲要请你们去商议,聚几个好汉,向山凹僻静去处,取此一套富贵不义之财,大家图个一世快活。因此特教小生只做买鱼来请你们三个计较,成此一事。不知你们心意如何?”阮小五听了道:“罢!罢!”叫道:“七哥,我和你说什么来!”阮小七跳起来道:“一世的指望,今日还了愿心!正是搔着我痒处!我们几时去?”吴用道:“请三位即便去来,明日起个五更,一齐都到晁天王庄上去。”阮家三弟兄大喜。有诗为证:学究知书岂爱财,阮郎渔乐亦悠哉!只因不义金珠去,致使群雄聚义来。

当夜过了一宿,次早起来,吃了早饭,阮家三弟兄吩咐了家中,跟着吴学究,四个人离了石碣村,拽开脚步,取路投东溪村来。行了一日,早望见晁家庄,只见远远地绿槐树下晁盖和刘唐在那里等,望见吴用引着阮家三兄弟直到槐树前,两下都厮见了。晁盖大喜道:“阮氏三雄名不虚传,且请到庄里说话。”

六人俱从庄外入来,到得后堂,分宾主坐定。吴用把前话说了,晁盖大喜,便叫庄客宰杀猪羊,安排烧纸。阮家三弟兄见晁盖人物轩昂,语言洒落,三个说道:“我们最爱结识好汉,原来只在此间。今日不得吴教授相引,如何得会?”三个弟兄好生欢喜。当晚且吃些饭,说了半夜话。

次日天晓,去后堂前面列了金钱、纸马、香花、灯烛,摆了夜来煮的猪羊、烧纸。众人见晁盖如此志诚,尽皆欢喜,个个说誓道:“梁中书在北京害民,诈得钱物,却把去东京与蔡太师庆生辰,此一等正是不义之财。我等六人中但有私意者,天地诛灭,神明鉴察。”六人都说誓了,烧化纸钱。

六筹好汉,正在后堂散福饮酒,只见一个庄客报说:“门前有个先生要见保正化斋粮。”晁盖道:“你好不晓事!见我管待客人在此吃酒,你便与他三五升米便了,何须直来问我!”庄客道:“小人化米与他,他又不要,只要面见保正。”晁盖道:“一定是嫌少!你便再与他三二斗米去。你说与他,保正今日在庄上请人吃酒,没工夫相见。”庄客去了多时,只见又来说道:“那先生,与了他三斗米,又不肯去,自称是‘一清道人’,不为钱米而来,只要求见保正一面。”晁盖道:“你这厮不会答应,便说今日委实没工夫,教他改日却来相见拜茶。”庄客道:“小人也是这般说,那个先生说道:‘我不为钱米斋粮,闻知保正是个义士,特求一见。’”晁盖道:“你也这般缠,全不替我分忧!他若再嫌少时,可与他三四斗去,何必又来说!我若不和客人们饮时,便去厮见一面,打什么紧!你去发付他罢,再休要来说!”

庄客去了没半个时,只听得庄门外热闹。又见一个庄客飞也似来报道:“那先生发怒,把十来个庄客都打倒了。”晁盖听得,吃了一惊,慌忙起身道:“众位兄弟少坐,晁盖自去看一看。”便从后堂出来,到庄门前看时,只见那个先生身长八尺,道貌堂堂,生得古怪,正在庄门外绿槐树下打那众庄客。晁盖看那先生,但见:

头绾两枚鬅松双丫髻,身穿一领巴山短褐袍,腰系杂色彩丝绦,背上松纹古铜剑。白肉脚衬着多耳麻鞋,绵囊手拿着鳖壳扇子。八字眉,一双杏子眼;四方口,一部落腮胡。

那先生一头打,一头口里说道:“不识好人。”晁盖见了,叫道:“先生息怒,你来寻晁保正,无非是投斋化缘,他已与你米,何故嗔怪如此?”那先生哈哈大笑道:“贫道不为酒食钱米而来,我看得十万贯如同等闲。特地来寻保正,有句话说。可恨村夫无礼,毁骂贫道,因此性发。”晁盖道:“你可曾认得晁保正么?”那先生道:“只闻其名,不曾会面。”晁盖道:“小子便是。先生有甚话说?”那先生看了道:“保正休怪,贫道稽首。”晁盖道:“先生少请,到庄里拜茶如何?”那先生道:“多感。”

两人走进庄里来,吴用看见那先生进来,自己便和刘唐、三阮一处躲过。且说晁盖请那先生到后堂喝茶完毕,那先生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坐坐?”晁盖听了,便邀请那先生又到了一处小小的阁子内,宾主分别坐定。晁盖说道:“不敢冒昧请问先生贵姓?家乡何处?”那先生答道:“贫道复姓公孙,单名一个胜字,道号一清先生。小道是蓟州人氏,从小在家乡喜好习练枪棒,学成了多种武艺,人们都叫我公孙胜大郎。因为学得一家道术,也能呼风唤雨,驾雾腾云,江湖上都称贫道为‘入云龙’。贫道久闻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的大名,只是没有缘分不曾拜识。如今有十万贯金珠宝贝,特地送来给保正,作为进见之礼。不知义士肯不肯收下?”晁盖大笑道:“先生所说的,莫非是北地的‘生辰纲’么?”那先生大惊道:“保正怎么知道的?”晁盖道:“小子胡乱猜测,不知是否合先生的心意?”公孙胜道:“这一套富贵,不可错过。古人说过:‘应当取的不取,过后莫要后悔。’晁保正心里觉得如何?”

正说着,只见一个人从阁子外面抢了进来,当胸揪住公孙胜说道:“好呀!明里有王法,暗里有神灵,你们怎么商量这等勾当!我已经听了多时了!”吓得公孙胜面如土色。

正是:

计谋还没成就,怎奈窗外有人偷听;计策刚刚施展,又早内部祸患兴起。

毕竟抢进来揪住公孙胜的却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