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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

第六回 九纹龙翦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罐寺

第 6 篇

第六回 九纹龙翦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罐寺

话说鲁智深走过数个山坡,见一座大松林,一条山路。随著那山路行去,走不得半里,抬头看时,却见一所败落寺院,被风吹得铃铎响。看那山门时,上有一面旧朱红牌额,内有四个金字,都昏了,写著「瓦罐之寺」。又行不得四五十步,过座石桥,再看时,一座古寺,已有年代。入得山门里,仔细看来,虽是大刹,好生崩损。但见:

钟楼倒塌,殿宇崩摧。山门尽长苍苔,经阁都生碧藓。释迦佛芦芽穿膝,浑如在雪岭之时;观世音荆棘缠身,却似守香山之日。诸天坏损,怀中鸟雀营巢;帝释欹斜,口内蜘蛛结网。没头罗汉,这法身也受灾殃;折臂金刚,有神通如何施展。香积厨中藏兔穴,龙华台上印狐踪。

鲁智深入得寺来,便投知客寮去。只见知客寮门前大门也没了,四围壁落全无。智深寻思道:「这个大寺,如何败落的恁地?」直入方丈前看时,只见满地都是燕子粪,门上一把锁锁著,锁上尽是蜘蛛网。智深把禅杖就地下搠著,叫道:「过往僧人来投斋。」叫了半日,没一个答应。回到香积厨下看时,锅也没了,灶头都塌损。智深把包裹解下,放在监斋使者面前,提了禅杖,到处寻去。寻到厨房后面一间小屋,见几个老和尚坐地,一个个面黄肌瘦。智深喝一声道:「你们这和尚,好没道理!由洒家叫唤,没一个应。」那和尚摇手道:「不要高声。」智深道:「俺是过往僧人,讨顿饭吃,有甚利害。」老和尚道:「我们三日不曾有饭落肚,那里讨饭与你吃?」智深道:「俺是五台山来的僧人,粥也胡乱请洒家吃半碗。」老和尚道:「你是活佛去处来的僧,我们合当斋你。争奈我寺中僧众走散,并无一粒斋粮。老僧等端的饿了三日。」智深道:「胡说,这等一个大去处,不信没斋粮。」老和尚道:「我这里是个非细去处。只因是十方常住,被一个云游和尚,引著一个道人,来此住持,把常住有的没的都毁坏了。他两个无所不为,把众僧赶出去了。我几个老的走不动,只得在这里过,因此没饭吃。」智深道:「胡说,量他一个和尚,一个道人,做得甚事?却不去官府告他。」老和尚道:「师父,你不知这里衙门又远,便是官军,也禁不的他。这和尚道人好生了得,都是杀人放火的人,如今向方丈后面一个去处安身。」智深道:「这两个唤做甚么?」老和尚道:「那和尚姓崔,法号道成,绰号『生铁佛』;道人姓丘,排行小乙,绰号『飞天夜叉』。这两个那里似个出家人,只是绿林中强贼一般,把这出家影占身体。」智深正问间,猛闻得一阵香来。智深提了禅杖,踅过后面打一看时,见一个土灶,盖著一个草盖,气腾腾透将起来。智深揭起看时,煮著一锅粟米粥。智深骂道:「你这几个老和尚没道理!只说三日没吃饭,如今见煮一锅粥,出家人何故说谎?」那几个老和尚被智深寻出粥来,只叫得苦,把碗碟、钵头、杓子、水桶都抢过了。智深肚饥,没奈何,见了粥要吃,没做道理处,只见灶边破漆春台,只有些灰尘在上面。智深见了,「人急智生」,便把禅杖倚了,就灶边拾把草,把春台揩抹了灰尘;双手把锅掇起来,把粥望春台只一倾。那几个老和尚都来抢粥吃,被智深一推一交,倒的倒了,走的走了。智深却把手来捧那粥吃。才吃几口,那老和尚道:「我等端的三日没饭吃,却才去那里抄化得这些粟米,胡乱熬些粥吃,你又吃我们的。」智深吃五七口,听得了这话,便撇了不吃。只听的外面有人嘲歌。智深洗了手,提了禅杖,出来看时,破壁子里望见一个道人,头带皂巾,身穿布衫,腰系杂色绦,脚穿麻鞋,挑著一担儿,一头是个竹篮儿,里面露些鱼尾,并荷叶托著些肉;一头担著一瓶酒,也是荷叶盖著。口里嘲歌著唱道:

「你在东时我在西,你无男子我无妻。我无妻时犹闲可,你无夫时好孤恓。」

那几个老和尚赶出来,摇著手,悄悄地指与智深道:「这个道人便是飞天夜叉丘小乙。」智深见指说了,便提著禅杖,随后跟去。那道人不知智深在后面跟来,只顾走入方丈后墙里去。智深随即跟到里面,看时,见绿槐树下放著一条桌子,铺著些盘馔,三个盏子,三双箸子,当中坐著一个胖和尚,生的眉如漆刷,脸似墨装,肐的一身横肉,胸脯下露出黑肚皮来。边厢坐著一个年幼妇人。那道人把竹篮放下,也来坐地。智深走到面前,那和尚吃了一惊,跳起身来,便道:「请师兄坐,同吃一盏。」智深提著禅杖道:「你这两个如何把寺来废了?」那和尚便道:「师兄请坐,听小僧说。」智深睁著眼道:「你说!你说!」那和尚道:「在先敝寺十分好个去处,田庄又广,僧众极多,只被廊下那几个老和尚吃酒撒泼,将钱养女。长老禁约他们不得,又把长老排告了出去。因此把寺来都废了。僧众尽皆走散,田土已都卖了。小僧却和这个道人,新来住持此间,正欲要整理山门,修盖殿宇。」智深道:「这妇人是谁?却在这里吃酒。」那和尚道:「师兄容禀:这个娘子,他是前村王有金的女儿。在先他的父亲是本寺檀越,如今消乏了家私,近日好生狼狈,家间人口都没了,丈夫又患病,因来敝寺借米。小僧看施主檀越面,取酒相待,别无他意,师兄休听那几个老畜生说。」智深听了他这篇话,又见他如此小心,便道:「叵耐几个老僧戏弄洒家。」提了禅杖,再回香积厨来。这几个老僧方才吃些粥,正在那里。看见智深嗔忿的出来,指著老和尚道:「原来是你这几个坏了常住,犹自在俺面前说谎。」老和尚们一齐都道:「师兄休听他说,现今养著一个妇女在那里。他恰才见你有戒刀禅杖,他无器械,不敢与你相争。你若不信时,再去走遭,看他和你怎地?师兄,你自寻思:他们吃酒吃肉,我们粥也没的吃,恰才还只怕师兄吃了。」智深道:「也说得是。」倒提了禅杖,再往方丈后来,见那角门却早关了。智深大怒,只一脚踢开了,抢入里面,看时,只见那生铁佛崔道成仗著一条朴刀,从里面赶到槐树下来抢智深。智深见了,大吼一声,抡起手中禅杖,来斗崔道成。两个斗了十四五合,那崔道成斗智深不过,只有架隔遮拦,掣杖躲闪,抵当不住,却待要走。这丘道人见他当不住,却从背后拿了条朴刀,大踏步搠将来。智深正斗间,忽听的背后脚步响,却又不敢回头看他。不时见一个人影来,知道有暗算的人,叫一声著!那崔道成心慌,只道著他禅杖,托地跳出圈子外去。智深恰才回身,正好三个摘脚儿厮见。崔道成和丘道人两个又并了十合之上。智深一来肚里无食,二来走了许多路途,三者当不的他两个生力,只得卖个破绽,拖了禅杖便走。两个撚著朴刀,直杀出山门外来,智深又斗了十合,掣了禅杖便走。两个赶到石桥下,坐在栏杆上,再不来赶。

智深走得远了,喘息方定,寻思道:「洒家的包裹放在监斋使者面前,只顾走来,不曾拿得;路上又没一分盘缠,又是饥饿,如何是好?待要回去,又敌他不过;他两个并我一个,枉送了性命。」信步望前面去,行一步,懒一步。走了几里,见前面一个大林,都是赤松树。但见:

虬枝错落,盘数千条赤脚老龙;怪影参差,立几万道红鳞巨蟒。远观却似判官须,近看宛如魔鬼发。谁将鲜血洒林梢,疑是朱砂铺树顶。

鲁智深看了道:「好座猛恶林子。」观看之间,只见树影里一个人探头探脑,望了一望,吐了一口唾,闪入去了。智深道:「俺猜这个撮鸟是个剪径的强人,正在此间等买卖。见洒家是个和尚,他道不利市,吐一口唾,走入去了。那厮却不是鸟晦气,撞了洒家,洒家又一肚皮鸟气,正没处发落,且剥小厮衣裳当酒吃。」提了禅杖,迳抢到松林边,喝一声:「兀那林子里的撮鸟快出来!」那汉子在林子听的,大笑道:「我晦气,他倒来惹我!」就从林子里拿著朴刀,背翻身跳出来,喝一声:「秃驴,你是当死,不是我来寻你。」智深道:「教你认的洒家。」抡起禅杖抢那汉。那汉撚著朴刀来斗和尚,恰待向前,肚里寻思道:「这和尚声音好熟。」便道:「兀那和尚,你的声音好熟,你姓甚?」智深道:「俺且和你斗三百合,却说姓名。」那汉大怒,仗手中朴刀来迎禅杖。两个斗到十数合,那汉暗暗的喝采道:「好个莽和尚。」又斗了四五合,那汉叫道:「少歇,我有话说。」两个都跳出圈子外来,那汉便问道:「你端的姓甚名谁?声音好熟。」智深说姓名毕,那汉撇了朴刀,翻身便剪拂,说道:「认得史进么?」智深笑道:「原来是史大郎。」两个再剪拂了,同到林子里坐定。智深问道:「史大郎,自渭州别后,你一向在何处?」史进答道:「自那日酒楼前与哥哥分手,次日听得哥哥打死了郑屠,逃走去了。有缉捕的访知史进和哥哥赍发那唱的金老,因此小弟亦便离了渭州,寻师父王进。直到延州,又寻不著。回到北京,住了几时,盘缠使尽,以此来在这里寻些盘缠,不想得遇哥哥。缘何做了和尚?」智深把前面过的话,从头说了一遍。史进道:「哥哥既是肚饥,小弟有干肉烧饼在此。」便取出来教智深吃。史进又道:「哥哥既有包裹在寺内,我和你讨去。若还不肯时,一发结果了那厮。」智深道:「是。」当下和史进吃得饱了,各拿了器械,再回瓦罐寺来。

到寺前,看见那崔道成、丘小乙两个兀自在桥上坐地。智深大喝一声道:「你这厮们,来,来,今番和你斗个你死我活!」那和尚笑道:「你是我手里败将,如何再来敢厮并?」智深大怒,抡起铁禅杖,奔过桥来。那「生铁佛」生嗔,仗著朴刀,杀下桥去。智深一者得了史进,肚里胆壮;二乃吃得饱了,那精神气力,越使得出来。两个斗到八九合,崔道成渐渐力怯,只办得走路;那「飞天夜叉」丘道人见和尚输了,便仗著朴刀来协助。这边史进见了,便从树林子里跳将出来,大喝一声:「都不要走。」掀起笠儿,挺著朴刀,来战丘小乙。四个人两对厮杀。智深与崔道成正斗到间深里,智深得便处喝一声:「著!」只一禅杖,把「生铁佛」打下桥去。那道人见倒了和尚,无心恋战,卖个破绽便走。史进喝道:「那里去?」赶上望后心一朴刀,扑地一声响,道人倒在一边。史进踏入去,掉转朴刀,望下面只顾肐肢肐察的搠。智深赶下桥去,把崔道成背后一禅杖。可怜两个强徒,化作南柯一梦!正是「从前作过事,无幸一齐来」。智深史进把这丘小乙崔道成两个尸首都缚了,撺在涧里。两个再打入寺里来,香积厨下那几个老和尚,因见智深输了去,怕崔道成、丘小乙来杀他,已自都吊死了。智深史进直走入方丈后角门内看时,那个掳来的妇人投井而死。直寻到里面八九间小屋,打将入去,并无一人;只见包裹已拿在,彼未曾打开。鲁智深见有了包裹,依原背了。再寻到里面,只见床上三四包衣服,史进打开,都是衣裳,包了些金银,拣好的包了一包袱,背在身上。寻到厨房,见有酒有肉,两个都吃饱了。灶前缚了两个火把,拨开火炉,火上点著,焰腾腾的先烧著后面小屋,烧到门前。再缚几个火把,直来佛殿下后簷,点著烧起来。凑巧风紧,刮刮杂杂地火起,竟天价烧起来。智深与史进看著,等了一回,四下火都著了。二人道:「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俺二人只好撒开。」

二人厮赶著,行了一夜。天色微明,两个远远地望见一簇人家,看来是个村镇。两个投那村镇上来,独木桥边,一个小小酒店。但见:

柴门半掩,布幙低垂。酸醨酒瓮土林边,墨画神仙尘壁上。村童量酒,想非涤器之相如;丑妇当罏,不是当时之卓氏。墙间大字,村中学究醉时题;架上蓑衣,野外渔郎乘兴当。

智深史进来到村中酒店内,一面吃酒,一面叫酒保买些肉来,借些米来,打火做饭。两个吃酒,诉说路上许多事务。吃了酒饭,智深便问史进道:「你今投那里去?」史进道:「我如今只得再回少华山去,投奔朱武等三人,入了伙,且过几时,却再理会。」智深见说了道:「兄弟也是。」便打开包裹,取些金银,与了史进。二人拴了包裹,拿了器械,还了酒钱。二人出得店门,离了村镇,又行不过五七里,到一个三岔路口。智深道:「兄弟须要分手,洒家投东京去,你休相送。你打华州,须从这条路去,他日却得相会。若有个便人,可通个信息来往。」史进拜辞了智深,各自分了路,史进去了。

只说智深自往东京,在路又行了八九日,早望见东京。入得城来,但见:

千门万户,纷纷朱翠交辉;三市六街,济济衣冠聚集。凤阁列九重金玉,龙楼显一派玻璃。花街柳陌,众多娇艳名姬;楚馆秦楼,无限风流歌妓。豪门富户呼卢会,公子王孙买笑来。

智深看见东京热闹,市井喧哗,来到城中,陪个小心问人道:「大相国寺在何处?」街坊人答道:「前面州桥便是。」智深提了禅杖便走,早来到寺前。入得山门看时,端的好一座大刹!但见:

山门高耸,梵宇清幽。当头敕额字分明,两下金刚形猛烈。五间大殿,龙鳞瓦砌碧成行;四壁僧房,龟背磨砖花嵌缝。钟楼森立,经阁巍峨。旛竿高峻接青云,宝塔依稀侵碧汉。木鱼横挂,云板高悬。佛前灯烛荧煌,𬬻内香烟缭绕。幢旛不断,观音殿接祖师堂;宝盖相连,水陆会通罗汉院。时时护法诸天降,岁岁降魔尊者来。

智深进得寺来,东西廊下看时,迳投知客寮内去,道人撞见,报与知客。无移时,知客僧出来,见了智深生得凶猛,提著铁禅杖,跨著戒刀,背著个大包裹,先有五分惧他。知客问道:「师兄何方来?」智深放下包裹禅杖,打个问讯,知客回了问讯。智深说道:「小徒五台山来,本师真长老有书在此,著小僧来投上刹清大师长老处,讨个职事僧做。」知客道:「既是真大师长老有书劄,合当同到方丈里去。」知客引了智深直到方丈,解开包裹,取出书来,拿在手里。知客道:「师兄,你如何不知体面,即目长老出来,你可解了戒刀,取出那七条坐具信香来礼拜长老使得。」智深道:「你却何不早说。」随即解了戒刀,包裹内取出片香一炷,坐具七条,半晌没做道理处。知客又与他披了袈裟,教他先铺坐具。少刻,只见智清禅师出来,知客向前禀道:「这僧人从五台山来,有真禅师书在此。」清长老道:「师兄多时不曾有法帖来。」知客叫智深道:「师兄,快来礼拜长老。」只见智深先把那炷香插在炉内,拜了三拜,将书呈上。清长老接书拆开看时,中间备细说著:「鲁智深出家缘由,并今下山投托上刹之故;万望慈悲收录,做个职事人员,切不可推故。此僧久后必当证果。」清长老读罢来书,便道:「远来僧人且去僧堂中暂歇,吃些斋饭。」智深谢了,收拾起坐具七条,提了包裹,拏了禅杖戒刀,跟著行童去了。

清长老唤集两班许多职事僧人,尽到方丈,乃言:「汝等众僧在此,你看我师兄智真禅师好没分晓。这个来的僧人,原来是经略府军官,为因打死了人,落发为僧。二次在彼闹了僧堂,因此难著他。你那里安他不的,却推来与我。──待要不收留他,师兄如此千万嘱咐,『不可推故;』──待要著他在这里,倘或乱了清规,如何使得?」知客道:「便是弟子们看那僧人,全不似出家人模样,本寺如何安著得他?」都寺便道:「弟子寻思起来,只有酸枣门外退居廨宇后那片菜园,时常被营内军健们并门外那二十来个破落户侵害,纵放羊马,好生啰唣。一个老和尚在那里住持,那里敢管他?何不教智深去那里住持,倒敢管的下。」清长老道:「都寺说的是。」教侍者去僧堂内客房里等他吃罢饭,便唤将他来。

侍者去不多时,引著智深到方丈里。清长老道:「你既是我师兄真大师荐将来我这寺中挂搭,做个职事人员,我这敝寺有个大菜园,在酸枣门外岳庙间壁,你可去那里住持管领。每日教种地人纳十担菜蔬,余者都属你用度。」智深便道:「本师真长老著小僧投大刹,讨个职事僧做,却不教俺做个都寺监寺,如何教洒家去管菜园?」首座便道:「师兄,你不省得,你新来挂搭,又不曾有功劳,如何便做得都寺?这管菜园也是个大职事人员了。」智深道:「洒家不管菜园,俺只要做都寺监寺。」知客又道:「你听我说与你:僧门中职事人员,各有头项,且如小僧做个知客,只理会管待往来客官僧众。至如维那、侍者、书记、首座,这都是清职,不容易得做。都寺、监寺、提点、院主,这个都是掌管常住财物。你才到的方丈,怎便得上等职事。还有那管藏的,唤做藏主;管殿的,唤做殿主;管阁的,唤做阁主;管化缘的,唤做化主;管浴堂的,唤做浴主:这个都是主事人员,中等职事。还有那管塔的塔头,管饭的饭头,管茶的茶头,管东厕的净头,与这管菜园的菜头:这个都是头事人员,末等职事。假如师兄你管了一年菜园好,便升你做个塔头;又管了一年好,升你做个浴主;又一年好,才做监寺。」智深道:「既然如此,也有出身时,洒家明日便去。」清长老见智深肯去,就留在方丈里歇了。当日议定了职事,随即写了榜文,先使人去菜园里退居廨宇内,挂起库司榜文,明日交割。当夜各自散了。次早,清长老升法座,押了法帖,委智深管菜园。智深到座前,领了法帖,辞了长老,背上包裹,跨了戒刀,提了禅杖,和两个送入院的和尚,直来酸枣门外廨宇里来住持。诗曰:

萍踪浪迹入东京,行尽山林数十程。古刹今番经劫火,中原从此动刀兵。相国寺中重挂搭,种蔬园内且经营。自古白云无去住,几多变化任纵横。

且说菜园左近有二三十个赌博不成才破落户泼皮,泛常在园内偷盗菜蔬,靠著养身。因来偷菜,看见廨宇门上新挂一道库司榜文,上说:「大相国寺仰委管菜园僧人鲁智深前来住持,自明日为始掌管,并不许闲杂人等入园搅扰。」那几个泼皮看了,便去与众破落户商议道:「大相国寺里差一个和尚,甚么鲁智深,来管菜园。我们趁他新来,寻一场闹,一顿打下头来,教那厮伏我们。」数中一个道:「我有一个道理。他又不曾认的我,我们如何便去寻的闹?等他来时,诱他去粪窖边,只做参贺他,双手抢住脚,翻筋斗,攧那厮下粪窖去,只是小耍他。」众泼皮道:「好,好!」商量已定,且看他来。

却说鲁智深来到廨宇退居内房中,安顿了包裹行李,倚了禅杖,挂了戒刀。那数个种地道人,都来参拜了,但有一应锁钥,尽行交割。那两个和尚,同旧住持老和尚相别了,尽回寺去。且说智深出到菜园地上,东观西望,看那园圃。只见这二三十个泼皮,拏著些果盒、酒礼,都嘻嘻的笑道:「闻知和尚新来住持,我们邻舍街坊都来作庆。」智深不知是计,直走到粪窖边来。那伙泼皮一齐向前,一个来抢左脚,一个便抢右脚,指望来攧智深。只教智深脚尖起处,山前猛虎心惊;拳头落时,海内蛟龙丧胆。正是方圆一片闲园圃,目下排成小战场。那伙泼皮怎的来攧智深,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九纹龙剪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罐寺

话说鲁智深走过几个山坡,看见一座大松林,一条山路。顺着那山路走去,走了不到半里路,抬头看时,却看见一所破败的寺院,被风吹得铃铛响。看那山门时,上面有一块旧的朱红牌匾,里面有四个金字,都模糊了,写着“瓦罐之寺”。又走了不到四五十步,过了一座石桥,再看时,一座古寺,已经有些年代了。走进山门里,仔细看来,虽然是大寺庙,却十分破败损坏。只见:

钟楼倒塌,殿宇崩毁。山门长满青苔,经阁都生出碧绿的苔藓。释迦佛膝盖处长出芦苇芽,简直像在雪山修行的时候;观世音被荆棘缠身,却好像守着香山的日子。众天神损坏,怀里有鸟雀筑巢;帝释天倾斜,口内有蜘蛛结网。没头的罗汉,这法身也遭了灾殃;断了臂的金刚,有神通又如何施展。香积厨里藏着兔子洞,龙华台上印着狐狸的踪迹。

鲁智深进了寺里,便往知客寮去。只见知客寮门前的大门也没了,四周围的墙壁全都没有了。智深寻思道:“这个大寺庙,怎么败落成这个样子?”直接走到方丈前看时,只见满地都是燕子粪,门上一把锁锁着,锁上全是蜘蛛网。智深把禅杖往地上一戳,叫道:“过往僧人来讨斋饭。”叫了半天,没有一个人答应。回到香积厨下看时,锅也没了,灶台都塌毁损坏了。智深把包裹解下来,放在监斋使者面前,提了禅杖,到处去寻找。找到厨房后面一间小屋,看见几个老和尚坐着,一个个面黄肌瘦。

智深喝一声道:“你们这些和尚,好没道理!任凭我叫唤,没有一个人答应。”那和尚摇手道:“不要高声。”智深道:“我是过往僧人,讨顿饭吃,有什么要紧?”老和尚道:“我们三天不曾有饭落肚,哪里讨饭给你吃?”智深道:“我是五台山来的僧人,粥也胡乱请我吃半碗。”老和尚道:“你是活佛那里来的僧人,我们应当斋给你。怎奈我们寺里的僧众都走散了,并没有一粒斋粮。我们这几个老僧确实饿了三天了。”智深道:“胡说,这么大一个地方,不信没有斋粮。”老和尚道:“我这里是个不寻常的地方。只因为是十方常住,被一个云游和尚,领着一个道人,来这里住持,把常住里有的没有的都毁坏了。他们两个无所不为,把众僧都赶出去了。我们几个老的走不动,只得在这里过活,因此没饭吃。”智深道:“胡说,量他一个和尚,一个道人,能做什么事?却不去官府告他。”老和尚道:“师父,你不知道这里衙门又远,就是官军,也禁不了他们。这和尚道人十分厉害,都是杀人放火的人,如今在方丈后面一个地方安身。”智深道:“这两个叫什么?”老和尚道:“那和尚姓崔,法号道成,绰号‘生铁佛’;道人姓丘,排行小乙,绰号‘飞天夜叉’。这两个哪里像个出家人,只是绿林中的强盗一般,拿这出家身份来遮盖身体。”

智深正在问着,猛然闻到一阵香味。智深提了禅杖,转到后面打一看时,看见一个土灶,盖着一个草盖子,热气腾腾地冒起来。智深揭开一看,煮着一锅小米粥。智深骂道:“你们这几个老和尚没道理!只说三天没吃饭,如今正煮着一锅粥,出家人为什么要说谎?”那几个老和尚被智深找出粥来,只叫得苦,把碗碟、钵头、勺子、水桶都抢了过去。智深肚子饿,没办法,见了粥要吃,正没个道理处,只见灶边破漆的春台,只有些灰尘在上面。智深见了,“人急智生”,便把禅杖靠了,在灶边拾把草,把春台擦抹了灰尘;双手把锅端起来,把粥往春台上一倒。那几个老和尚都来抢粥吃,被智深一推一跤,倒的倒了,跑的跑了。智深便用手来捧那粥吃。才吃几口,那老和尚道:“我们确实三天没饭吃,刚才去那里化缘得到这些小米,胡乱熬些粥吃,你又吃了我们的。”智深吃了五六口,听了这话,便撇下不吃。

只听得外面有人唱歌。智深洗了手,提了禅杖,出来看时,从破墙缝里望见一个道人,头戴黑巾,身穿布衫,腰系杂色绦,脚穿麻鞋,挑着一担儿,一头是个竹篮儿,里面露出些鱼尾,并有荷叶托着些肉;一头担着一瓶酒,也是荷叶盖着。嘴里唱着歌道:

“你在东时我在西,你无男子我无妻。我无妻时犹闲可,你无夫时好孤凄。”

那几个老和尚赶出来,摇着手,悄悄地指给智深说:“这个道人就是飞天夜叉丘小乙。”智深见指认说了,便提着禅杖,随后跟去。那道人不知智深在后面跟来,只顾走入方丈后墙里去。智深随即跟到里面,看时,见绿槐树下放着一张桌子,铺着些盘馔,三个盏子,三双箸子,当中坐着一个胖和尚,生的眉如漆刷,脸似墨装,肐的一身横肉,胸脯下露出黑肚皮来。边厢坐着一个年幼妇人。那道人把竹篮放下,也来坐地。智深走到面前,那和尚吃了一惊,跳起身来,便道:“请师兄坐,同吃一盏。”智深提着禅杖道:“你这两个如何把寺来废了?”那和尚便道:“师兄请坐,听小僧说。”智深睁着眼道:“你说!你说!”那和尚道:“在先敝寺十分好个去处,田庄又广,僧众极多,只被廊下那几个老和尚吃酒撒泼,将钱养女。长老禁约他们不得,又把长老排告了出去。因此把寺来都废了。僧众尽皆走散,田土已都卖了。小僧却和这个道人,新来住持此间,正欲要整理山门,修盖殿宇。”智深道:“这妇人是谁?却在这里吃酒。”那和尚道:“师兄容禀:这个娘子,他是前村王有金的女儿。在先他的父亲是本寺檀越,如今消乏了家私,近日好生狼狈,家间人口都没了,丈夫又患病,因来敝寺借米。小僧看施主檀越面,取酒相待,别无他意,师兄休听那几个老畜生说。”智深听了他这篇话,又见他如此小心,便道:“叵耐几个老僧戏弄洒家。”提了禅杖,再回香积厨来。这几个老僧方才吃些粥,正在那里。看见智深嗔忿的出来,指着老和尚道:“原来是你这几个坏了常住,犹自在俺面前说谎。”老和尚们一齐都道:“师兄休听他说,现今养着一个妇女在那里。他恰才见你有戒刀禅杖,他无器械,不敢与你相争。你若不信时,再去走遭,看他和你怎地?师兄,你自寻思:他们吃酒吃肉,我们粥也没的吃,恰才还只怕师兄吃了。”智深道:“也说得是。”倒提了禅杖,再往方丈后来,见那角门却早关了。智深大怒,只一脚踢开了,抢入里面,看时,只见那生铁佛崔道成仗着一条朴刀,从里面赶到槐树下来抢智深。智深见了,大吼一声,抡起手中禅杖,来斗崔道成。两个斗了十四五合,那崔道成斗智深不过,只有架隔遮拦,掣杖躲闪,抵当不住,却待要走。这丘道人见他当不住,却从背后拿了条朴刀,大踏步搠将来。智深正斗间,忽听的背后脚步响,却又不敢回头看他。不时见一个人影来,知道有暗算的人,叫一声着!那崔道成心慌,只道着他禅杖,托地跳出圈子外去。智深恰才回身,正好三个摘脚儿厮见。崔道成和丘道人两个又并了十合之上。智深一来肚里无食,二来走了许多路途,三者当不的他两个生力,只得卖个破绽,拖了禅杖便走。两个捻着朴刀,直杀出山门外来,智深又斗了十合,掣了禅杖便走。两个赶到石桥下,坐在栏杆上,再来不赶。智深走得远了,喘息方定,寻思道:“洒家的包裹放在监斋使者面前,只顾走来,不曾拿得;路上又没一分盘缠,又是饥饿,如何是好?待要回去,又敌他不过;他两个并我一个,枉送了性命。”信步望前面去,行一步,懒一步。走了几里,见前面一个大林,都是赤松树。但见:虬枝错落,盘数千条赤脚老龙;怪影参差,立几万道红鳞巨蟒。远观却似判官须,近看宛如魔鬼发。谁将鲜血洒林梢,疑是朱砂铺树顶。鲁智深看了道:“好座猛恶林子。”观看之间,只见树影里一个人探头探脑,望了一望,吐了一口唾,闪入去了。智深道:“俺猜这个撮鸟是个剪径的强人,正在此间等买卖。见洒家是个和尚,他道不利市,吐一口唾,走入去了。那厮却不是鸟晦气,撞了洒家,洒家又一肚皮鸟气,正没处发落,且剥小厮衣裳当酒吃。”提了禅杖,径抢到松林边,喝一声:“兀那林子里的撮鸟快出来!”那汉在林子里听的,大笑道:“我晦气,他倒来惹我!”就从林子里拿着朴刀,背翻身跳出来,喝一声:“秃驴,你是当死,不是我来寻你。”智深道:“教你认的洒家。”抡起禅杖抢那汉。那汉捻着朴刀来斗和尚,恰待向前,肚里寻思道:“这和尚声音好熟。”便道:“兀那和尚,你的声音好熟,你姓甚?”智深道:“俺且和你斗三百合,却说姓名。”那汉大怒,仗手中朴刀来迎禅杖。两个斗到十数合,那汉暗暗的喝采道:“好个莽和尚。”又斗了四五合,那汉叫道:“少歇,我有话说。”两个都跳出圈子外来,那汉便问道:“你端的姓甚名谁?声音好熟。”智深说姓名毕,那汉撇了朴刀,翻身便剪拂,说道:“认得史进么?”智深笑道:“原来是史大郎。”两个再剪拂了,同到林子里坐定。智深问道:“史大郎,自渭州别后,你一向在何处?”史进答道:“自那日酒楼前与哥哥分手,次日听得哥哥打死了郑屠,逃走去了。有缉捕的访知史进和哥哥赍发那唱的金老,因此小弟亦便离了渭州,寻师父王进。直到延州,又寻不着。回到北京,住了几时,盘缠使尽,以此来在这里寻些盘缠,不想得遇哥哥。缘何做了和尚?”智深把前面过的话,从头说了一遍。史进道:“哥哥既是肚饥,小弟有干肉烧饼在此。”便取出来教智深吃。史进又道:“哥哥既有包裹在寺内,我和你讨去。若还不肯时,一发结果了那厮。”智深道:“是。”当下和史进吃得饱了,各拿了器械,再回瓦罐寺来。

来到寺庙前,看见那崔道成和丘小乙两个家伙还坐在桥上。智深大喝一声:"你们这些家伙,来,来,今天跟你们拼个你死我活!"那和尚笑道:"你是我手下的败将,怎么还敢再来跟我厮杀?"智深大怒,抡起铁禅杖,冲过桥来。那"生铁佛"发怒,拿着朴刀,杀下桥去。智深一来有了史进相助,心里胆气壮;二来吃饱了饭,那精神气力,更加使得出来。两人斗到八九回合,崔道成渐渐力气不支,只想逃跑;那"飞天夜叉"丘道人见和尚输了,便拿着朴刀来帮忙。这边史进见了,就从树林里跳出来,大喝一声:"都别跑。"掀起斗笠,挺着朴刀,来战丘小乙。四个人两对厮杀。智深与崔道成正斗到紧要处,智深抓住机会喝一声:"着!"只一禅杖,把"生铁佛"打下桥去。那道人见和尚倒了,无心恋战,卖个破绽便跑。史进喝道:"往哪儿跑?"赶上去照后心一朴刀,扑地一声响,道人倒在一边。史进踏上去,掉转朴刀,往下只顾乱捅。智深赶下桥去,把崔道成背后一禅杖。可怜两个强徒,化作南柯一梦!正是"从前做过的坏事,没一件不报应到眼前"。智深和史进把这两个丘小乙和崔道成的尸首都捆了,扔在山涧里。两人再打进寺里来,香积厨下那几个老和尚,因为见智深输了,怕崔道成、丘小乙来杀他们,已经都上吊死了。智深和史进一直走进方丈后角门内看时,那个被掳来的妇人投井死了。直找到里面八九间小屋,打进去,没有一个人;只见包裹已经在那里,还没打开。鲁智深见了有包裹,照旧背了。再找到里面,只见床上三四包衣服,史进打开,都是衣裳,包了些金银,拣好的包了一包袱,背在身上。找到厨房,见有酒有肉,两个都吃饱了。灶前绑了两个火把,拨开火炉,点上火,火焰腾腾地先烧着后面小屋,烧到门前。再绑几个火把,直来到佛殿下后檐,点着烧起来。凑巧风紧,刮刮杂杂地火起,满天烧起来。智深与史进看着,等了一会儿,四下火都着了。二人说:"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俺二人只好分开。"

二人互相追赶着,走了一夜。天色微明,两个远远望见一簇人家,看来是个村镇。两个投那村镇上来,独木桥边,一个小小酒店。只见:

柴门半掩,布帘低垂。酸酒瓮在土林边,墨画神仙在灰尘壁上。村童量酒,想必不是洗涤酒器的司马相如;丑妇当垆,不是当时的卓文君。墙上大字,村中学究醉时题写;架上蓑衣,野外渔郎乘兴典当。

智深和史进来到村中酒店内,一边喝酒,一边叫酒保买些肉来,借些米来,生火做饭。两人喝酒,诉说路上许多事情。吃了酒饭,智深便问史进道:"你现在投哪儿去?"史进道:"我现在只得再回少华山去,投奔朱武等三人,入了伙,且过些时候,再作理会。"智深听了说:"兄弟也是。"便打开包裹,取些金银,给了史进。二人捆好包裹,拿了器械,还了酒钱。二人出了店门,离开村镇,又走了不到五七里,到一个三岔路口。智深道:"兄弟须要分手,洒家投东京去,你不要送。你打华州,须从这条路去,以后才能相见。若有个方便的人,可通个信息来往。"史进拜辞了智深,各自分了路,史进去了。

只说智深自往东京,在路上又走了八九日,早望见东京。进了城来,只见:

千门万户,纷纷朱翠交辉;三市六街,济济衣冠聚集。凤阁列九重金玉,龙楼显一派玻璃。花街柳陌,众多娇艳名姬;楚馆秦楼,无限风流歌妓。豪门富户呼卢聚会,公子王孙买笑而来。

智深看见东京热闹,市井喧哗,来到城中,小心问人道:"大相国寺在何处?"街坊人答道:"前面州桥便是。"智深提了禅杖便走,早来到寺前。进得山门看时,端的是好一座大寺院!只见:

山门高耸,佛寺清幽。当头敕额字分明,两旁金刚形猛烈。五间大殿,龙鳞瓦砌碧成行;四壁僧房,龟背磨砖花嵌缝。钟楼森立,经阁巍峨。幡竿高峻接青云,宝塔依稀侵碧汉。木鱼横挂,云板高悬。佛前灯烛荧煌,炉内香烟缭绕。幢幡不断,观音殿接祖师堂;宝盖相连,水陆会通罗汉院。时时护法诸天降,岁岁降魔尊者来。

智深进得寺来,东西廊下看时,径直投知客寮内去,道人撞见,报告给知客。不一会儿,知客僧出来,见了智深生得凶猛,提着铁禅杖,跨着戒刀,背着个大包裹,先有五分怕他。知客问道:"师兄从何方来?"智深放下包裹禅杖,打个问讯,知客回了问讯。智深说道:"小徒从五台山来,本师真长老有信在此,叫小僧来投上刹清大师长老处,讨个职事僧做。"知客道:"既是真大师长老有书信,应当同到方丈里去。"知客引了智深直到方丈,解开包裹,取出信来,拿在手里。知客道:"师兄,你怎么不知体面,即刻长老出来,你可解了戒刀,取出那七条坐具和信香来礼拜长老才行。"智深道:"你怎么不早说。"随即解了戒刀,包裹内取出一炷香,七条坐具,半天没个主意。知客又给他披了袈裟,教他先铺坐具。稍后,只见智清禅师出来,知客上前禀告道:"这个僧人从五台山来,有真禅师的信在此。"清长老道:"师兄多时不曾有法帖来。"知客叫智深道:"师兄,快来礼拜长老。"只见智深先把那炷香插在炉内,拜了三拜,将信呈上。清长老接信拆开看时,里面详细说着:"鲁智深出家的缘由,以及如今下山投托上刹的缘故;万望慈悲收录,做个职事人员,切不可推辞。此僧日后必当得道。"清长老读罢来信,便道:"远来的僧人且去僧堂中暂歇,吃些斋饭。"智深谢了,收拾起坐具七条,提了包裹,拿了禅杖戒刀,跟着行童去了。

清长老召集两班许多职事僧人,都到方丈,便说:"你们众僧在此,你看我师兄智真禅师好没分晓。这个来的僧人,原来是经略府的军官,因为打死了人,落发出家。两次在他那里闹了僧堂,因此难以安置他。你那里安不下他,却推来给我。——要不想收留他,师兄又如此千叮万嘱,'不可推辞;'——要想让他在这里,倘若乱了清规,怎么使得?"知客道:"就是弟子们看那僧人,全不像出家人的模样,本寺如何安置得了他?"都寺便道:"弟子寻思起来,只有酸枣门外退居廨宇后那片菜园,时常被营内军健们和门外那二十来个破落户侵害,纵放羊马,好生吵闹。一个老和尚在那里住持,哪里敢管他们?何不叫智深去那里住持,倒敢管得住。"清长老道:"都寺说得是。"教侍者去僧堂内客房里等他吃罢饭,便叫他来。

侍者去了不多时,把智深领到方丈里。清长老说:“你既然是我师兄真大师推荐来我这寺里挂单,做个职事人员,我这小寺有个大菜园,在酸枣门外岳庙旁边,你可以去那里住持管理。每天让种地的人缴纳十担蔬菜,剩下的都归你使用。”智深便说:“本师真长老让小僧投奔大寺院,讨个职事僧做,却不让我做个都寺或监寺,怎么叫我去管菜园?”首座便说:“师兄,你不明白,你新来挂单,又没有功劳,怎么能一下子就做都寺?这管菜园也是个重要的职事人员了。”智深说:“我不干管菜园,我只要做都寺、监寺。”知客又说:“你听我说给你听:僧门里的职事人员,各有各的等级。比如小僧做个知客,只管接待来往的客官和僧众。至于维那、侍者、书记、首座,这些都是清闲的职位,不容易得到。都寺、监寺、提点、院主,这些都是掌管常住财物的。你才到方丈,怎么能一下子就得上等职事。还有管藏的,叫做藏主;管殿的,叫做殿主;管阁的,叫做阁主;管化缘的,叫做化主;管浴堂的,叫做浴主:这些都是主事人员,属于中等职事。还有管塔的塔头,管饭的饭头,管茶的茶头,管东厕所的净头,和这管菜园的菜头:这些都是头事人员,属于末等职事。假如师兄你管了一年菜园管得好,就升你做塔头;又管一年管得好,升你做浴主;再管一年管得好,才能做监寺。”智深说:“既然如此,也有出头的时候,我明天就去。”清长老见智深肯去,就把他留在方丈里歇息。当天议定了职事,随即写了榜文,先派人到菜园里的退居小屋去,挂起库司的榜文,明天交割。当夜各自散了。

第二天一早,清长老升上法座,押了法帖,委派智深管菜园。智深到座前,领了法帖,辞别了长老,背上包裹,挎上戒刀,提了禅杖,和两个送他到院里的和尚,直接来到酸枣门外的小屋里住持。有诗为证:

萍踪浪迹进入东京,走遍山林数十程。古寺如今经历劫火,中原从此动起刀兵。相国寺中重新挂单,种菜园里暂且经营。自古白云没有定处,几多变化任其纵横。

且说菜园附近有二三十个赌博不成才的破落户泼皮,经常在园内偷盗蔬菜,靠此养身。他们来偷菜时,看见小屋门上新挂了一道库司榜文,上面写着:“大相国寺委派管菜园的僧人鲁智深前来住持,从明天开始掌管,并不许闲杂人等入园搅扰。”那几个泼皮看了,便去与众破落户商议道:“大相国寺派了一个和尚,叫什么鲁智深,来管菜园。我们趁他新来,找一场闹,一顿把他打趴下,让那家伙服我们。”其中一个人说:“我有个主意。他又不认识我们,我们怎么能直接去找茬闹事?等他来时,把他引到粪窖边,只装作去祝贺他,双手抱住他的脚,翻个筋斗,把他摔下粪窖去,只是小小耍弄他一下。”众泼皮说:“好,好!”商量已定,且看他来。

却说鲁智深来到小屋退居的房中,安顿了包裹行李,倚了禅杖,挂了戒刀。那几个种地道人都来参拜了,所有锁钥都全部交割清楚。那两个和尚,同旧住持老和尚相别后,都回寺去了。且说智深出到菜园地上,东观西望,看那园圃。只见这二三十个泼皮,拿着些果盒、酒礼,都嘻嘻地笑道:“听说和尚新来住持,我们这些邻居街坊都来庆贺。”智深不知是计,直接走到粪窖边来。那伙泼皮一齐向前,一个来抢左脚,一个便抢右脚,指望把智深摔下去。只教智深脚尖起处,山前猛虎心惊;拳头落时,海里蛟龙丧胆。正是方圆一片闲园圃,眼下排成小战场。那伙泼皮怎么来摔智深,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