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回　忠义堂石碣受天文　梁山泊英雄排座次

第七十一回 忠义堂石碣受天文 梁山泊英雄排座次

话说宋江一打东平府，两打东昌府，回到山寨，清点大小头领，共有一百零八员，心中非常欢喜，于是对众兄弟说："我宋江自从大闹江州上山之后，全赖托各位兄弟英雄扶助，立我为头领。如今共同聚集了一百零八员头领，心中十分欢喜。自从晁盖哥哥归天之后，但凡带领兵马回山，都能公然保全。这是上天保佑，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纵然有被俘虏的人，陷在牢狱之中，或者受伤回来的，也都平安无事。如今一百零八人都能在面前聚会，真是古往今来，实在少有。从前兵刃所到之处，杀害生灵，无法禳解谢罪。我心中想要建一场罗天大醮，报答天地神明保佑之恩：一来祈求保佑众兄弟身心安乐；二来只愿朝廷早日降下恩典，赦免我们逆天大罪，众人当竭力献身，尽忠报国，死而后已；三来上荐晁天王早生天界，世世代代，得以再相见，同时超度那些横死、恶死、火烧、水淹，一切无辜被害的人，都能得到善道。我想做这件事，不知众兄弟意下如何？"众头领都称赞道："这是善果好事，哥哥的主见不错。"吴用便说："先请公孙胜一清主持醮事，然后派人下山，到各处邀请得道的高士，并带上醮器到寨中来，再派人收买一切香烛、纸马、花果、祭品、素菜、净食，以及所用的一切物件。"商议选定四月十五日开始，做七昼夜的好事，山寨广施钱财，督促办理。日期临近，在忠义堂前挂起四首长幡，堂上扎起三层高台，堂内铺设七宝三清圣像，两边摆设二十八宿、十二宫辰，一切主持醮事的星官真宰，堂外还设立监坛崔、卢、邓、窦四位神将。摆列已定，设放醮器齐备，请来道士，连同公孙胜共是四十九员。这天天气晴朗美好，天和气朗，月白风清。宋江、卢俊义为首，吴用与众头领依次上香。公孙胜做高功，主持斋事，发放一切文书符命，不在话下。当日醮筵，只见：

香烟升腾瑞气，花簇锦绣屏风，一千条画烛流光，数百盏银灯散彩。对对高张羽盖，重重密布幢幡。风清三界步虚声，月冷九天垂沆瀣。金钟撞响时，高功上表进奏虚皇；玉佩鸣响时，都讲登坛朝拜玉帝。绛绡衣上星辰灿烂，芙蓉冠上金碧辉煌。监坛神将狰狞，值日功曹勇猛。道士齐宣宝忏，上瑶台酌水献花；真人密诵灵章，按法剑踏罡布斗。青龙隐隐来黄道，白鹤翩翩下紫宸。

当日公孙胜与那四十八员道士，都在忠义堂上做醮，每天三次朝拜，到第七日圆满散场。宋江要求上天报应，特命公孙胜专门拜进青词，奏闻天帝，每日三次朝拜。恰好到第七日三更时分，公孙胜在虚皇坛第一层，众道士在第二层，宋江等众头领在第三层，众小头目并将校都在坛下。众人都恳求上苍，务必要拜求到报应。这天夜里三更时候，只听得天上一声响，像撕裂布帛一样，正是在西北干方的天门上。众人看时，直竖着金盘，两头尖，中间宽，又叫做'天门开'，又叫做'天眼开'。里面毫光射人眼目，霞彩缭绕，从中间卷出一团火来，像栲栳的形状，直滚下虚皇坛来。那团火绕坛滚了一圈，竟钻入正南地下去了。这时天眼已经闭合，众道士下坛来。宋江随即叫人用铁锹锄头掘开泥土，寻找那团火块。那地下掘不到三尺深，只见一个石碣，正面和两侧，都有天书文字。有诗为证：

忠义英雄迥结台，感通上帝亦奇哉！人间善恶皆招报，天眼何时不大开！

当下宋江先叫人烧化纸钱，圆满散场。天亮后，斋请众道士，各赠给金帛之物，作为酬谢之资。然后取过石碣来看时，上面是龙章凤篆蝌蚪文字，人们都不认识。众道士中有一人姓何，法号玄通，对宋江说："小道家中祖上留下一册文书，专门能辨认天书，那上面自古都是蝌蚪文字，因此贫道善于辨认，翻译出来，便知究竟。"宋江听了大喜，连忙捧过石碣，请何道士看了，良久说道："这石上都刻着义士的大名。旁边一边是'替天行道'四字，一边是'忠义双全'四字；顶上都有星辰南北斗；下面则是尊号。如果不被责怪，当从头一一宣说。"宋江说："幸得高士指点迷津，缘分不浅，承蒙指教，实在感激大德。只恐是上天责备之言，请勿隐瞒，务必尽情剖露，不要遗漏片言。"宋江叫过'圣手书生'萧让，用黄纸誊写。何道士于是说前面有天书三十六行，都是天罡星；背后也有天书七十二行，都是地煞星，下面注着众义士的姓名。看了良久，叫萧让从头至尾，全部抄誊。石碣前面，书写梁山泊天罡星三十六员：

天魁星'呼保义'宋江 天罡星'玉麒麟'卢俊义 天机星'智多星'吴用 天闲星'入云龙'公孙胜 天勇星'大刀'关胜 天雄星'豹子头'林冲 天猛星'霹雳火'秦明 天威星'双鞭'呼延灼 天英星'小李广'花荣 天贵星'小旋风'柴进 天富星'扑天雕'李应 天满星'美髯公'朱仝 天孤星'花和尚'鲁智深 天伤星'行者'武松 天立星'双枪将'董平 天捷星'没羽箭'张清 天暗星'青面兽'杨志 天佑星'金枪手'徐宁 天空星'急先锋'索超 天速星'神行太保'戴宗 天异星'赤发鬼'刘唐 天杀星'黑旋风'李逵 天微星'九纹龙'史进 天究星'没遮拦'穆弘 天退星'插翅虎'雷横 天寿星'混江龙'李俊 天剑星'立地太岁'阮小二 天平星'船火儿'张横 天罪星'短命二郎'阮小五 天损星'浪里白跳'张顺 天败星'活阎罗'阮小七 天牢星'病关索'杨雄 天慧星'拼命三郎'石秀 天暴星'两头蛇'解珍 天哭星'双尾蝎'解宝 天巧星'浪子'燕青

石碣背面，书写地煞星七十二员：

地魁星「神机军师」朱武 地煞星「镇三山」黄信 地勇星「病尉迟」孙立 地杰星「丑郡马」宣赞 地雄星「井木犴」郝思文 地威星「百胜将」韩滔 地英星「天目将」彭玘 地奇星「圣水将」单廷珪 地猛星「神火将」魏定国 地文星「圣手书生」萧让 地正星「铁面孔目」裴宣 地阔星「摩云金翅」欧鹏 地阖星「火眼狻猊」邓飞 地强星「锦毛虎」燕顺 地暗星「锦豹子」杨林 地轴星「轰天雷」凌振 地会星「神算子」蒋敬 地佐星「小温侯」吕方 地祐星「赛仁贵」郭盛 地灵星「神医」安道全 地兽星「紫髯伯」皇甫端 地微星「矮脚虎」王英 地慧星「一丈青」扈三娘 地暴星「丧门神」鲍旭 地然星「混世魔王」樊瑞 地猖星「毛头星」孔明 地狂星「独火星」孔亮 地飞星「八臂那咤」项充 地走星「飞天大圣」李衮 地巧星「玉臂匠」金大坚 地明星「铁笛仙」马麟 地进星「出洞蛟」童威 地退星「翻江蜃」童猛 地满星「玉旛竿」孟康 地遂星「通臂猿」侯健 地周星「跳涧虎」陈达 地隐星「白花蛇」杨春 地异星「白面郎君」郑天寿 地理星「九尾龟」陶宗旺 地俊星「铁扇子」宋清 地乐星「铁叫子」乐和 地捷星「花项虎」龚旺 地速星「中箭虎」丁得孙 地镇星「小遮拦」穆春 地嵇星「操刀鬼」曹正 地魔星「云里金刚」宋万 地妖星「摸著天」杜迁 地幽星「病大虫」薛永 地伏星「金眼彪」施恩 地僻星「打虎将」李忠 地空星「小霸王」周通 地孤星「金钱豹子」汤隆 地全星「鬼脸儿」杜兴 地短星「出林龙」邹渊 地角星「独角龙」邹润 地囚星「旱地忽律」朱贵 地藏星「笑面虎」朱富 地平星「铁臂膊」蔡福 地损星「一枝花」蔡庆 地奴星「催命判官」李立 地察星「青眼虎」李云 地恶星「没面目」焦挺 地丑星「石将军」石勇 地数星「小尉迟」孙新 地阴星「母大虫」顾大嫂 地刑星「菜园子」张青 地壮星「母夜叉」孙二娘 地劣星「活闪婆」王定六 地健星「险道神」郁保四 地耗星「白日鼠」白胜 地贼星「鼓上蚤」时迁 地狗星「金毛犬」段景住

当时何道士辨认检验天书，教萧让抄写记录出来。读完之后，众人看了，都惊奇不已。宋江对众头领说：「我这个卑微低贱的小吏，原来上应天罡星魁，众多兄弟也原来都是一会之人。上天显现应验，正该当聚义。如今人数已经足够，上苍分派定位的数目，分为大小一等天罡地煞星辰，都已经分定次序，众头领各守各位，各自不要争执，不可违背了上天的旨意。」众人都说：「天地的心意，事物与理数都已确定，谁敢违抗？」宋江于是取出黄金五十两，酬谢何道士。其余的道士们收到经费财物，收拾好祭祀器具，各自分散下山去了。有诗为证：

月明风冷醮坛深，鸾鹤空中送好音。地煞天罡排姓字，激昂忠义一生心。

且不说众道士回家去了，只说宋江与军师吴学究、朱武等人商议，厅堂上要立一块牌匾，大书「忠义堂」三个字，断金亭也换个大牌匾。前面设立三关，忠义堂后建筑一座雁台，顶上正面大厅一所，东西各设两间房。正厅供奉晁天王灵位。东边房内，宋江、吴用、吕方、郭盛；西边房内，卢俊义、公孙胜、孔明、孔亮。第二坡左边一带房内，朱武、黄信、孙立、萧让、裴宣；右边一带房内，戴宗、燕青、张清、安道全、皇甫端。忠义堂左边，掌管钱粮仓库收纳发放，柴进、李应、蒋敬、凌振；右边花荣、樊瑞、项充、李衮。山前南路第一关，解珍、解宝把守；第二关，鲁智深、武松把守；第三关，朱仝、雷横把守。东山一关，史进、刘唐把守；西山一关，杨雄、石秀把守；北山一关，穆弘、李逵把守。六关之外，设置八个寨：有四个旱寨，四个水寨。正南旱寨，秦明、索超、欧鹏、邓飞；正东旱寨，关胜、徐宁、宣赞、郝思文；正西旱寨，林冲、董平、单廷珪、魏定国；正北旱寨，呼延灼、杨志、韩滔、彭玘。东南水寨，李俊、阮小二；西南水寨，张横、张顺；东北水寨，阮小五、童威；西北水寨，阮小七、童猛。其余各有职事。

重新设置旌旗等各项物品，山顶上立一面杏黄旗，上书「替天行道」四个字。忠义堂前两面绣字红旗：一面写「山东呼保义」，一面写「河北玉麒麟」。外面设置飞龙飞虎旗、飞熊飞豹旗、青龙白虎旗、朱雀玄武旗、黄钺白旄、青旛皂盖、绯缨黑纛；中军器械之外，又有四斗五方旗、三才九曜旗、二十八宿旗、六十四卦旗、周天九宫八卦旗、一百二十四面镇天旗。都是侯健制造。金大坚铸造兵符印信。一切完备，选定吉日良时，杀牛宰马，祭献天地神明，挂上忠义堂、断金亭牌匾，立起「替天行道」杏黄旗。

宋江当天大设宴席，亲自捧著兵符印信，颁布号令：「诸多大小兄弟，各自管理职务，都应当遵守，不得违误，有伤义气。如有故意违反不遵从的，一定依照军法处置，决不轻易饶恕。

开列如下：

梁山泊总兵都头领二员：

「呼保义」宋江 「玉麒麟」卢俊义

掌管机密军师二员：

「智多星」吴用 「入云龙」公孙胜

同参赞军务头领一员：

「神机军师」朱武

掌管钱粮头领二员：

「小旋风」柴进 「扑天雕」李应

马军五虎将五员：

「大刀」关胜 「豹子头」林冲

「霹雳火」秦明 「双鞭」呼延灼

「双鎗将」董平

马军八虎骑兼先锋使八员：

「小李广」花荣 「金鎗手」徐宁

「青面兽」杨志 「急先锋」索超

「没羽箭」张清 「美髯公」朱仝

「九纹龙」史进 「没遮拦」穆弘

马军小彪将兼远探出哨头领一十六员：

「镇三山」黄信 「病尉迟」孙立

「丑郡马」宣赞 「井木犴」郝思文

「百胜将」韩滔 「天目将」彭玘

「圣水将」单廷珪 「神火将」魏定国

「摩云金翅」欧鹏 「火眼狻猊」邓飞

「锦毛虎」燕顺 「铁笛仙」马麟

「跳涧虎」陈达 「白花蛇」杨春

「锦豹子」杨林 「小霸王」周通

步军头领一十员：

「花和尚」鲁智深 「行者」武松

「赤发鬼」刘唐 「插翅虎」雷横

「黑旋风」李逵 「浪子」燕青

「病关索」杨雄 「拚命三郎」石秀

「两头蛇」解珍 「双尾蝎」解宝

步军将校一十七员：

「混世魔王」樊瑞 「丧门神」鲍旭

「八臂那咤」项充 「飞天大圣」李衮

「病大虫」薛永 「金眼彪」施恩

「小遮拦」穆春 「打虎将」李忠

「白面郎君」郑天寿 「云里金刚」宋万

「摸著天」杜迁 「出林龙」邹渊

「独角龙」邹润、「花项虎」龚旺、「中箭虎」丁得孙、「没面目」焦挺、「石将军」石勇。

四寨水军头领八员：「混江龙」李俊、「船火儿」张横、「浪里白条」张顺、「立地太岁」阮小二、「短命二郎」阮小五、「活阎罗」阮小七、「出洞蛟」童威、「翻江蜃」童猛。

四店打听消息、邀请接待来宾头领八员：东山酒店「小尉迟」孙新、「母大虫」顾大嫂；西山酒店「菜园子」张青、「母夜叉」孙二娘；南山酒店「旱地忽律」朱贵、「鬼脸儿」杜兴；北山酒店「催命判官」李立、「活闪婆」王定六。

总管打探情报头领一员：「神行太保」戴宗。

军中传报机密步兵头领四员：「铁叫子」乐和、「鼓上蚤」时迁、「金毛犬」段景住、「白日鼠」白胜。

守护中军的马军骁将二员：「小温侯」吕方、「赛仁贵」郭盛。

守护中军的步兵骁将二员：「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

专门负责行刑的刽子手二员：「铁臂膊」蔡福、「一枝花」蔡庆。

专门掌管三军内务采买的马军头领二员：「矮脚虎」王英、「一丈青」扈三娘。

掌管监督制造各项事务的头领一十六员：负责行文发令、调兵遣将一员：「圣手书生」萧让；负责评定功过赏罚、军政司一员：「铁面孔目」裴宣；负责核算钱粮收支一员：「神算子」蒋敬；负责监造大小战船一员：「玉旛竿」孟康；专门制造一切兵符印信一员：「玉臂匠」金大坚；专门制造一切旌旗袍服一员：「通臂猿」侯健；专门医治所有马匹的兽医一员：「紫髯伯」皇甫端；专门医治各种疾病的内外科医生一员：「神医」安道全；监督打造一切军器铁甲一员：「金钱豹子」汤隆；专门制造一切大小号炮一员：「轰天雷」凌振；负责建造修缮房屋一员：「青眼虎」李云；负责屠宰牛马猪羊等牲口一员：「操刀鬼」曹正；负责安排筵席一员：「铁扇子」宋清；负责监造供应一切酒醋一员：「笑面虎」朱富；负责监筑梁山泊所有城墙一员：「九尾龟」陶宗旺；专门负责举捧帅字旗一员：「险道神」郁保四。

宣和二年四月初一日，梁山泊大聚会，分派调度人员的告示。

当天，梁山泊宋江传令完毕，分派调度众头领已经确定，各自领了兵符印信。筵席结束后，每个人都喝得大醉，众头领各自回到所分配的寨子。其中还没有确定职务的，都在雁台前后驻扎听候调遣。有一段话，专门说梁山泊的好处，怎么见得呢：

四面八方共同一个地域，不同姓氏却如同一家。天地显现出天罡地煞的精华，人间聚合了杰出灵秀的美好。千里之外的人，早晚都能相见；一寸心肝，生死都能相同。相貌语言，虽然南北东西各不相同；心情肝胆，忠诚信义却没有差别。这些人中有帝王后裔、神仙子孙，有富豪、将领、官吏，以及三教九流，甚至猎户、渔人、屠夫、刽子手，都一样以兄弟相称，不分贵贱；而且又有同胞兄弟、成对夫妻，以及叔侄、郎舅，还有跟随的主仆、争斗过的冤家仇人，全都一样的饮酒欢乐，不分亲疏。有的精明灵巧，有的粗鲁莽撞，有的朴实土气，有的风流潇洒，何曾互相妨碍，果然都顺著本性共同相处；有的擅长文笔言辞，有的擅长刀枪武艺，有的擅长奔跑，有的擅长偷骗，各自有偏长，真是根据才能来任用。可恨的是那些假装斯文的，没办法只好安排一个「圣手书生」，勉强保留一点风雅；最讨厌的是那些迂腐的读书人，幸好先杀掉了白衣秀士，洗尽了酸腐悭吝。地方方圆四五百里，英雄一百零八人。从前常说在江湖上听闻名声，像古楼的钟声一样声声传播；今天才知道星辰中排列著姓氏，像念珠一样个个相连。晁盖恐怕是胆敢称王，过早归天；只有宋江肯呼唤众人保持忠义，把山寨作为首领。不要说只是啸聚山林，早就愿意归顺朝廷。

梁山泊忠义堂上号令已经确定，各自都遵守。宋江选了吉日良辰，烧一炉香，击鼓聚集众人，都来到堂上。宋江对众人说：「如今和从前不同，我有几句话。今天既然是天上天罡地煞相会，必须对天盟誓，各自没有异心，生死相互托付，患难相互扶持，一同保卫国家、安定百姓。」众人都很高兴。各人捻香完毕，一齐跪在堂上，宋江为首发誓说：「宋江我是个鄙陋卑微的小吏，没有学问没有才能，承蒙天地承载覆盖，感激日月照耀，聚集兄弟们在梁山，结交英雄们在水泊，一共一百零八人，上符合天数，下顺应人心。从今以后，如果各人存心不仁，断绝大义，万望天地加以诛杀，神人共同消灭，万世不得再做人，亿万年永远沉沦在末劫。但愿大家共同在心中保存忠义，一起为国家建立功勋。代替上天推行正道，保卫疆土安抚百姓。神灵上天明察，报应清清楚楚。」发誓完毕，众人都同声表达心愿，但愿生生世世都能相会，永远没有断绝阻隔。当天歃血盟誓，全部喝醉才散去。看官听说，这里才是梁山泊大聚义的地方。有诗为证：

光辉闪耀飞离土窟之间，天罡地煞降临到人间。说起时豪气逼人肌肤寒冷，讲到时英雄胆量令人心寒。仗义疏财归顺水泊，报仇雪恨上梁山。堂前一卷天降的文字，请诸位不要仔细观看。

开头分派已经确定，话不再重复。原来梁山泊的好汉，只要闲暇就下山，有时带领人马，有时只是几个头领各自取路而去。路途之中，如果是客商的车辆人马，任凭他们经过；如果是上任的官员，从箱子里搜出金银来时，全家不留，所得财物，押送到山寨，纳入库房公用，其余零碎的，就便分掉。哪怕是百十里、三二百里，如果有钱粮广积、为害百姓的大户，就带人公然前去搬运上山，谁敢阻挡。只要打听到有那些欺压良善、暴发致富的小人，积攒了一些家产，不论远近，就派人去全部收拾上山。像这样的行为，大大小小何止千百处。因为没有人能够抵挡，也不怕你叫屈喊冤，所以不曾暴露，因此没有什么话说。

再说宋江自从盟誓之后，一直不曾下山，不知不觉炎热已过，又到了秋凉，重阳节将近。宋江便叫宋清安排大筵席，会合众兄弟一同赏菊花，叫做「菊花之会」。有下山的兄弟们，不论远近，都要招回山寨来赴宴。到了这一天，肉堆成山酒流成海，先分发给马军、步兵、水军三军所有的小头目等人，各自让他们自己去打伙吃酒。且说忠义堂上到处插著菊花，众人依次坐定，分头敬酒。堂前两边敲锣击鼓，大吹大打，说笑喧哗，觥筹交错，众头领开怀痛饮。马麟吹箫，乐和唱曲，燕青弹筝，各自取乐。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宋江大醉，叫人拿纸笔来，一时乘著酒兴，作了一首《满江红》词。写完后，让乐和单独唱这首词，词中唱道：

喜遇重阳，更有佳酿今天新熟。看见碧水丹山，黄芦苦竹。头上尽管添了白发，鬓边却不能没有黄菊。但愿在酒杯前长久叙谈，兄弟情谊如同金玉。统率虎狼之师，镇守边疆。号令严明，军威肃穆。心中但愿平定外虏，保民安国。日月永远高悬忠烈胆量，风尘遮蔽了奸邪的目光。盼望天王降下诏书早日招安，心愿才能满足。

乐和唱这首词，正唱到“望天王降诏早招安”时，只见武松叫道：“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们的心！”“黑旋风”便睁圆怪眼，大叫道：“招安，招安，招什么鸟安！”只一脚，把桌子踢起，摔得粉碎。宋江大喝道：“这黑厮怎敢如此无礼？左右给我推下去，斩了报来！”众人都跪下告道：“这人酒后发狂，哥哥宽恕。”宋江答道：“众贤弟请起，先把这厮关押起来。”众人都很高兴。有几个当刑的小校，上前来请李逵。李逵道：“你怕我敢挣扎。哥哥杀我也不怨，剐我也不恨，除了他，天也不怕。”说了，便跟着小校去监房里睡。宋江听了他这话，不觉酒醒，忽然发起悲来。吴用劝道：“兄长既然设了这个宴会，人人都欢乐饮酒，他是个粗鲁的人，一时醉后冲撞，何必挂在心上？且陪众兄弟尽这一乐。”宋江道：“我在江州醉后，误吟了反诗，得他出力来救，今日又作《满江红》词，险些儿坏了他性命！早是得众兄弟谏劝救了。他与我身上情分最重，因此潸然泪下。”便叫武松：“兄弟，你也是个懂事的人，我主张招安，要改邪归正，为国家臣子，如何便冷了众人的心？”鲁智深便道：“只今满朝文武，多是奸邪，蒙蔽圣上聪明，就像我的直裰染成了黑色，洗怎么洗得干净？招安不顶事，便拜辞了，明日一个个各去寻出路罢。”宋江道：“众弟兄听说，今皇上至圣至明，只被奸臣闭塞，暂时昏昧，有日云开见日，知道我等替天行道，不扰良民，赦罪招安，同心报国，青史留名，有什么不好！因此只愿早早招安，别无他意。”众人都称谢不已。当日饮酒，始终不畅怀。席散各回本寨。

次日清晨，众人来看李逵时，还尚未醒。众头领睡里把他唤醒说道：“你昨日大醉，骂了哥哥，今日要杀你。”李逵道：“我梦里也不敢骂他，他要杀我时，便由他杀了罢。”众弟兄引着李逵，去堂上见宋江请罪。宋江喝道：“我手下许多人马，都像你这般无礼，不乱法度？且看众兄弟之面，暂且寄下你项上一刀，再犯必不轻饶。”李逵喏喏连声而退，众人都散了。

一向无事，渐近岁末。那一日大雪初晴，只见山下有人来报，离寨七八里，拿得莱州解送灯到东京去的一行人，在关外听候将令。宋江道：“不要捆绑，好好叫上关来。”没多时，解到堂前：两个公人，八九个灯匠，五辆车子。为首的这一个告道：“小人是莱州承差公人，这几个都是灯匠。年例：东京着落本州，要灯三架，今年又添两架，乃是玉棚玲珑九华灯。”宋江随即赏给酒食，叫取出灯来看。那做灯匠人将那玉棚灯挂起，安上四边结带，上下通计九九八十一盏，从忠义堂上挂起，直垂到地。宋江道：“我本待都留了你的，惟恐叫你吃苦，不当稳便。只留下这碗九华灯在此，其余的你们自己解官去。酬劳之资，白银二十两。”众人再拜，恳谢不已，下山去了。

宋江教把这碗灯点在晁天王孝堂内。次日，对众头领说道：“我生长在山东，不曾到京师，闻知今上大张灯火，与民同乐，庆赏元宵，自冬至后，便造起灯，至今才完。我如今要和几个兄弟私去看灯一趟便回。”吴用劝道：“不可，如今东京做公的最多，倘有疏失，如之奈何！”宋江道：“我日间只在客店里藏身，夜晚入城看灯，有什么可虑？”众人苦劝不住，宋江坚执要行。正是猛虎直临丹凤阙，杀星夜犯卧牛城。毕竟宋江怎地去东京看灯，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