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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

第七十五回 活阎罗倒船偷御酒 黑旋风扯诏骂钦差

第 75 篇

第七十五回 活阎罗倒船偷御酒 黑旋风扯诏骂钦差

话说陈宗善领了诏书,回到府中,收拾起身,多有人来作贺:「太尉此行,一为国家干事,二为百姓分忧,军民除患,梁山泊以忠义为主,只待朝廷招安。太尉可著些甜言美语,加意抚恤。」

正话间,只见太师府干人来请说道:「太师相邀太尉说话。」陈宗善上轿,直到新宋门大街太师府前下轿,干人直引进节堂内书院中,见了太师,侧边坐下。茶汤已罢,蔡太师问道:「听得天子差你去梁山泊招安,特请你来说知:到那里不要失了朝廷纲纪,乱了国家法度。你曾闻论语有云:『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使矣。』」陈太尉道:「宗善尽知,承太师指教。」蔡京又道:「我叫这个干人跟随你去。他多省得法度,怕你见不到处,就与你提拨。」陈太尉道:「深谢恩相厚意。」辞了太师引著干人,离了相府,上轿回家。

方才歇定,门吏来报,高殿帅下马。陈太尉慌忙出来迎接,请到厅上坐定,叙问寒温已毕。高太尉道:「今日朝廷商量招安宋江一事,若是高俅在内,必然阻住。此贼累辱朝廷,罪恶滔天,今更赦宥罪犯,引入京城,必成后患。欲待回奏,玉音已出,且看大意如何。若还此贼仍昧良心,怠慢圣旨,太尉早早回京。不才奏过天子,整点大军,亲身到彼,剪草除根,是吾之愿。太尉此去,下官手下有个虞候,能言快语,问一答十,好与太尉提拨事情。」陈太尉谢道:「感蒙殿帅忧心。」高俅起身,陈太尉送至府前,上马去了。

次日,蔡太师府张干办、高殿帅府李虞候二人都到了。陈太尉拴束马匹,整点人数,将十瓶御酒,装在龙凤担内挑了,前插黄旗。陈太尉上马,亲随五六人,张干办、李虞候都乘马匹,丹诏背在前面,引一行人出新宋门。──以下官员,亦有送路的,都回去了。──迤逦来到济州。太守张叔夜接著,请到府中设筵相待,动问招安一节,陈太尉都说了备细。张叔夜道:「论某愚意,招安一事最好。只是一件,太尉到那里须是陪些和气,用甜言美语,抚恤他众人,好共歹,只要成全大事。他数内有几个性如烈火的汉子,倘或一言半语冲撞了他,便坏了大事。」张干办、李虞候道:「放著我两个跟著太尉,定不致差迟。太守,你只管教小心和气,须坏了朝廷纲纪。小辈人常压著,不得一半,若放他头起,便做模样。」张叔夜道:「这两个是甚么人?」陈太尉道:「这一个人是蔡太师府内干办,这一个是高太尉府里虞候。」张叔夜道:「只好教这两位干办不去罢!」陈太尉道:「他是蔡府高府心腹人,不带他去,必然疑心。」张叔夜道:「下官这话只是要好,恐怕劳而无功。」张干办道:「放著我两个,万丈水无涓滴漏。」张叔夜再不敢言语。一面安排筵宴管待,送至馆驿内安歇。次日,济州先使人去梁山泊报知。

却说宋江每日在忠义堂上聚众相会,商议军情,早有细作人报知此事,未见真实,心中甚喜。当日小喽啰领著济州报信的直到忠义堂上,说道:「朝廷今差一个太尉陈宗善,赍到十瓶御酒,赦罪招安丹诏一道,已到济州城内,这里整备迎接。」宋江大喜,遂取酒食,并彩缎二疋、花银十两,打发报信人先回。宋江与众人道:「我们受了招安,得为国家臣子,不枉吃了许多时磨难!今日方成正果!」吴用笑道:「论吴某的意,这番必然招安不成。纵使招安,也看得俺们如草芥。等这厮引将大军来到,教他著些毒手,杀得他人亡马倒,梦里也怕,那时方受招安,才有些气度。」宋江道:「你们若如此说时,须坏了『忠义』二字。」林冲道:「朝廷中贵官来时,有多少装么,中间未必是好事。」关胜便道:「诏书上必然写著些唬吓的言语,来惊我们。」徐宁又道:「来的人必然是高太尉门下。」宋江道:「你们都休要疑心,且只顾安排接诏。」先令宋清、曹正准备筵席,委柴进都管提调,务要十分齐整。铺设下太尉幕次,列五色绢缎,堂上堂下,搭彩悬花。先使裴宣、萧让、吕方、郭盛预前下山,离二十里伏道迎接。水军头领准备大船傍岸。吴用传令:「你们尽依我行,不如此,行不得。」

且说萧让引著三个随行,带引五六人,并无寸铁,将著酒果,在二十里外迎接。陈太尉当日在途中,张干办、李虞候不乘马匹,在马前步行。背后从人,何止二三百。济州的军官约有十数骑,前面摆列导引人马,龙凤担内挑著御酒,骑马的背著诏匣。济州牢子,前后也有五六十人,都要去梁山泊内,指望觅个小富贵。萧让、裴宣、吕方、郭盛在半路上接著,都俯伏道旁迎接。那张干办便问道:「你那宋江大似谁?皇帝诏敕到来,如何不亲自来接?甚是欺君!你这伙本是该死的人,怎受得朝廷招安?请太尉回去!」萧让、裴宣、吕方、郭盛俯伏在地,请罪道:「自来朝廷不曾有诏到寨,未见真实。宋江与大小头领都在金沙滩迎接,万望太尉暂息雷霆之怒,只要与国家成全好事,恕免则个。」李虞候便道:「不成全好事,也不愁你这伙贼飞上天去了。」有诗为证:

贝锦生谗自古然,小人凡事不宜先。九天恩雨今宣布,可惜招安未十全。

当时吕方、郭盛道:「是何言语!只如此轻看人!」萧让、裴宣只得恳请他捧去酒果,又不肯吃。众人相随来到水边,梁山泊已摆著三只战船在彼,一只装载马匹,一只装裴宣等一干人,一只请太尉下船,并随从一应人等,先把诏书御酒放在船头上。那只船正是「活阎罗」阮小七监督。

当日阮小七坐在船梢上,分拨二十余个军健棹船,一家带一口腰刀。陈太尉初下船时,昂昂然,傍若无人,坐在中间。阮小七招呼众人,把船棹动,两边水手齐唱起歌来。李虞候便骂道:「村驴,贵人在此,全无忌惮!」那水手那里睬他,只顾唱歌。李虞候拿起藤条,来打两边水手,众人并无惧色。有几个为头的回话道:「我们自唱歌,干你甚事。」李虞候道:「杀不尽的反贼,怎敢回我话?」便把藤条去打,两边水手都跳在水里去了。阮小七在艄上说道:「直这般打我水手下水里去了,这船如何得去?」只见上流头两只快船下来接。原来阮小七预先积下两舱水,见后头来船相近,阮小七便去拔了榍子,叫一声:「船漏了!」水早滚上舱里来,急叫救时,船里有一尺多水。那两只船帮将拢来,众人急救陈太尉过船去。各人且把船只顾摇开,那里来顾御酒诏书。两只快船先行去了。

阮小七叫上水手来,舀了舱里水,把展布都拭抹了,却叫水手道:「你且掇一瓶御酒过来,我先尝一尝滋味。」一个水手便去担中取一瓶酒出来,解了封头,递与阮小七。阮小七接过来,闻得喷鼻馨香。阮小七道:「只怕有毒,我且做个不著,先尝些个。」也无碗瓢和瓶便呷,一饮而尽。阮小七吃了一瓶道:「有些滋味。」一瓶那里济事,再取一瓶来,又一饮而尽。吃得口滑,一连吃了四瓶。阮小七道:「怎地好?」水手道:「船梢头有一桶白酒在那里。」阮小七道:「与我取舀水的瓢来,我都教你们到口。」将那六瓶御酒,都分与水手众人吃了。却装上十瓶村醪水白酒,还把原封头缚了,再放在龙凤担内,飞也似摇著船来,赶到金沙滩,却好上岸。

宋江等都在那里迎接,香花灯烛,鸣金擂鼓,并山寨里鼓乐,一齐都响。将御酒摆在桌子上,每一桌令四个人抬。诏书也在一个桌子上抬著。陈太尉上岸,宋江等接著,纳头便拜。宋江道:「文面小吏,罪恶迷天,曲辱贵人到此,接待不及,望乞恕罪。」李虞候道:「太尉是朝廷大贵人大臣,来招安你们,非同小可!如何把这等漏船,差那不晓事的村贼乘驾,险些儿误了大贵人性命!」宋江道:「我这里有的是好船,怎敢把漏船来载贵人?」张干办道:「太尉衣襟上兀自湿了,你如何要赖!」宋江背后五虎将紧随定,不离左右,又有八骠骑将簇拥前后,见这李虞候、张干办在宋江前面指手划脚,你来我去,都有心要杀这厮,只是碍著宋江一个,不敢下手。

当日宋江请太尉上轿,开读诏书,四五次才请得上轿。牵过两匹马来,与张干办、李虞候骑。这两个男女,不知身已多大,装煞臭么。宋江央及得上马行了,令众人大吹大擂,迎上三关来。宋江等一百余个头领,都跟在后面,直迎至忠义堂前,一齐下马,请太尉上堂。正面放著御酒诏匣,陈太尉、张干办、李虞候立在左边、萧让、裴宣立在右边。宋江叫点众头领时,一百七人,于内单只不见了李逵。此时是四月间天气,都穿夹罗战袄,跪在堂上,拱听开读。陈太尉于诏书匣内取出诏书,度与萧让。裴宣赞礼,众将拜罢,萧让展开诏书,高声读道:

萧让却才读罢,宋江已下皆有怒色。只见「黑旋风」李逵从梁上跳将下来,就萧让手里夺过诏书,扯的粉碎,便来揪住陈太尉,拽拳便打。此时宋江、卢俊义大横身抱住,那里肯放他下手。恰才解拆得开,李虞候喝道:「这厮是甚么人,敢如此大胆!」李逵正没寻人打处,劈头揪住李虞候便打,喝道:「写来的诏书,是谁说的话?」张干办道:「这……是……皇帝圣旨。」李逵道:「你那皇帝,正不知我这里众好汉,来招安老爷们,倒要做大!你的皇帝姓宋,我的哥哥也姓宋,你做得皇帝,偏我哥哥做不得皇帝!你莫要来恼犯著黑爹爹,好歹把你那写诏的官员尽都杀了!」众人都来解劝,把「黑旋风」推下堂去。

宋江道:「太尉且宽心,休想有半星儿差池。且取御酒,教众人沾恩。」随即取过一副嵌宝金花钟,令裴宣取一瓶御酒,倾在银酒海内,看时,却是村醪白酒。再将九瓶都打开,倾在酒海内,却是一般的淡薄村醪。众人见了,尽都骇然,一个个都走下堂去了。鲁智深提著铁禅杖,高声叫骂:「入娘撮鸟!忒煞是欺负人!把水酒做御酒来哄俺们吃!」「赤发鬼」刘唐也挺著朴刀杀上来,「行者」武松掣出双戒刀,「没遮拦」穆弘、「九纹龙」史进一齐发作。六个水军头领都骂下关去了。

宋江见不是话,横身在里面拦当,急传将令,叫轿马护送太尉下山,休教伤犯。此时四下大小头领,一大半闹将起来。宋江、卢俊义只得亲身上马,将太尉并开诏一干人数护送下三关,再拜伏罪:「非宋江等无心归降,实是草诏的官员不知我梁山泊的弯曲。若以数句善言抚恤,我等尽忠报国,万死无怨。太尉若回到朝廷,善言则个。」急急送过渡口。这一干人吓得屁滚尿流,飞奔济州去了。

却说宋江回到忠义堂上,再聚众头领筵席。宋江道:「虽是朝廷诏旨不明,你们众人也忒性躁。」吴用道:「哥哥,你休执迷!招安须自有日,如何怪得众兄弟们发怒?朝廷忒不将人为念!如今闲话都打叠起,兄长且传将令,马军拴束马匹,步军安排军器,水军整顿船只,早晚必有大军前来征讨。一两阵杀得他人亡马倒,片甲不回,梦著也怕,那时却再商量。」众人道:「军师言之极当。」是日散席,各归本帐。

且说陈太尉回到济州,把梁山泊开诏一事,诉与张叔夜。张叔夜道:「敢是你们多说甚言语来?」陈太尉道:「我几曾敢发一言!」张叔夜道:「既是如此,枉费了心力,坏了事情,太尉急急回京,奏知圣上,事不宜迟。」

陈太尉、张干办、李虞候一行人从星夜回京来,见了蔡太师,备说梁山泊贼寇扯诏毁谤一节。蔡京听了大怒道:「这伙草寇,安敢如此无礼!堂堂宋朝,如何教你这伙横行!」陈太尉哭道:「若不是太师福荫,小官粉骨碎身在梁山泊!今日死里逃生,再见恩相!」太师随即叫请童枢密、高、杨二太尉,都来相府,商议军情重事。无片时,都请到太师府白虎堂内。众官坐下,蔡太师教唤过张干办、李虞候,备说梁山泊扯诏毁谤一事。杨太尉道:「这伙贼徒如何主张招安他?当初是那一个官奏来?」高太尉道:「那日我若在朝内,必然阻住,如何肯行此事!」童枢密道:「鼠窃狗偷之徒,何足虑哉!区区不才,亲引一支军马,克时定日,扫清水泊而回。」众官道:「来日奏闻。」当下都散。

次日早朝,众官三呼万岁,君臣礼毕,蔡太师出班,将此事上奏天子。天子大怒,问道:「当日谁奏寡人,主张招安?」侍臣给事中奏道:「此日是御史大夫崔靖所言。」天子教拿崔靖送大理寺问罪。天子又问蔡京道:「此贼为害多时,差何人可以收勦?」蔡太师奏道:「非以重兵,不能收伏,以臣愚意,必得枢密院官亲率大军,前去勦扫,可以刻日取胜。」天子教宣枢密使童贯问道:「卿肯领兵收捕梁山泊草寇么?」童贯跪下奏曰:「古人有云:『孝当竭力,忠则尽命。』臣愿效犬马之劳,以除心腹之患。」高俅、杨戬亦皆保举。

天子随即降下圣旨,赐与金印兵符,拜东厅枢密使童贯为大元帅,任从各处选调军马,前去剿捕梁山泊贼寇,择日出师起行。正是登坛攘臂称元帅,败阵攒眉似小儿。毕竟童枢密怎地出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活阎罗倒船偷御酒 黑旋风扯诏骂钦差

话说陈宗善领了诏书,回到府中,收拾起身,多有人来作贺:“太尉这一行,一来为国家办事,二来为百姓分忧,军民除患,梁山泊以忠义为主,只等朝廷招安。太尉可以说些甜言美语,加倍安抚。”

正说话间,只见太师府的下人来请说道:“太师邀请太尉说话。”陈宗善上轿,直到新宋门大街太师府前下轿,下人一直引进节堂内的书院中,见了太师,在旁边坐下。茶汤已过,蔡太师问道:“听说天子派你去梁山泊招安,特地请来告诉你:到那里不要失了朝廷纲纪,乱了国家法度。你曾听《论语》说:‘自己行为有羞耻,出使四方,不辱没君主的使命,可以称为使者了。’”陈太尉说:“宗善全都知道,承蒙太师指教。”蔡京又说:“我叫这个下人跟随你去。他很懂得法度,怕你考虑不到的地方,就给你提点。”陈太尉说:“深深感谢恩相的厚意。”辞别了太师带着下人,离开相府,上轿回家。

方才歇定,门吏来报,高殿帅下马。陈太尉慌忙出来迎接,请到厅上坐定,问候寒暖已毕。高太尉说:“今天朝廷商量招安宋江这件事,若是高俅在朝内,必然阻止。这个贼子多次侮辱朝廷,罪恶滔天,如今竟赦免他的罪行,引入京城,一定成为后患。想要回奏,但皇上的话已出口,且看情况如何。如果这个贼子仍然昧着良心,怠慢圣旨,太尉早早回京。我不才奏过天子,整顿大军,亲自到那里,斩草除根,是我的心愿。太尉这次去,我手下有个虞候,能言善辩,问一答十,好替太尉提点事情。”陈太尉谢道:“感谢殿帅费心。”高俅起身,陈太尉送到府前,上马去了。

次日,蔡太师府的张干办、高殿帅府的李虞候二人都到了。陈太尉捆好马匹,清点人数,将十瓶御酒,装在龙凤担内挑了,前面插着黄旗。陈太尉上马,亲随五六人,张干办、李虞候都骑马,丹诏背在前面,带领一行人出新宋门。——以下官员,也有送路的,都回去了。——一路来到济州。太守张叔夜接着,请到府中设宴招待,询问招安一事,陈太尉都说了详细。张叔夜说:“按我的愚见,招安一事最好。只是一件,太尉到那里必须和气些,用甜言美语,安抚他们众人,好也罢歹也罢,只要成全大事。他们中间有几个性子像烈火的汉子,倘若一言半语冲撞了他,便坏了大事。”张干办、李虞候说:“有我们两个跟着太尉,一定不致出差错。太守,你只管教小心和气,可别坏了朝廷纲纪。小辈人常压着,不得一半,若放他们抬起头来,便摆架子。”张叔夜说:“这两个是什么人?”陈太尉说:“这一个人是蔡太师府内的干办,这一个人是高太尉府里的虞候。”张叔夜说:“最好让这两位干办不去吧!”陈太尉说:“他们是蔡府高府的心腹人,不带他们去,必然疑心。”张叔夜说:“下官这话只是为好,恐怕劳而无功。”张干办说:“有我们两个,万丈水也无涓滴漏。”张叔夜再不敢言语。一面安排筵宴款待,送到馆驿内安歇。次日,济州先派人去梁山泊报知。

却说宋江每天在忠义堂上聚众相会,商议军情,早有细作报知此事,未见真实,心中很高兴。当日小喽啰领着济州报信的直到忠义堂上,说道:“朝廷如今派一个太尉陈宗善,带来十瓶御酒,赦罪招安丹诏一道,已到济州城内,这里准备迎接。”宋江大喜,于是取酒食,并彩缎二匹、花银十两,打发报信人先回。宋江与众人说:“我们受了招安,得以成为国家臣子,不枉吃了许多时磨难!今天才成正果!”吴用笑道:“按吴某的意思,这次必然招安不成。就算招安,也把我们看得像草芥。等这厮带领大军来到,叫他受些毒手,杀得他人亡马倒,梦里也怕,那时才接受招安,才有些气度。”宋江说:“你们若这样说,可就坏了‘忠义’二字。”林冲说:“朝廷中的贵官来时,有多少装腔作势,中间未必是好事。”关胜便说:“诏书上必然写着些吓唬人的言语,来惊吓我们。”徐宁又说:“来的人必然是高太尉门下。”宋江说:“你们都别疑心,只管安排接诏。”先令宋清、曹正准备筵席,委派柴进总管提调,务要十分齐整。铺设下太尉的幕次,排列五色绢缎,堂上堂下,搭彩悬花。先派裴宣、萧让、吕方、郭盛预先下山,离二十里伏道迎接。水军头领准备大船靠岸。吴用传令:“你们全按我做的行事,不如此,行不通。”

且说萧让带着三个随行,带领五六人,并无寸铁,拿着酒果,在二十里外迎接。陈太尉当日在途中,张干办、李虞候不骑马,在马前步行。背后随从,何止二三百。济州的军官约有十几骑,前面摆列导引的人马,龙凤担内挑着御酒,骑马的背着诏匣。济州的牢子,前后也有五六十人,都要去梁山泊内,指望觅个小富贵。萧让、裴宣、吕方、郭盛在半路上接着,都俯伏在道旁迎接。那张干办便问道:“你那宋江比谁大?皇帝诏敕到来,如何不亲自来接?很是欺君!你们这伙本是该死的人,怎受得朝廷招安?请太尉回去!”萧让、裴宣、吕方、郭盛俯伏在地,请罪道:“从来朝廷不曾有诏到寨,未见真实。宋江与大小头领都在金沙滩迎接,万望太尉暂息雷霆之怒,只要与国家成全好事,宽恕我们吧。”李虞候便说:“不成全好事,也不愁你们这伙贼飞上天去了。”有诗为证:

贝锦生谗自古然,小人凡事不宜先。九天恩雨今宣布,可惜招安未十全。

当时吕方、郭盛说:“这是什么话!竟如此轻视人!”萧让、裴宣只得恳请他捧去酒果,又不肯吃。众人相随来到水边,梁山泊已摆着三只战船在那里,一只装载马匹,一只装载裴宣等一干人,一只请太尉下船,并随从一应人等,先把诏书御酒放在船头上。那只船正是“活阎罗”阮小七监督。

当天阮小七坐在船梢上,分派了二十多个军健划船,每人带一口腰刀。陈太尉刚下船时,态度傲慢,旁若无人,坐在船中间。阮小七招呼众人,把船划动起来,两边水手齐声唱起歌来。李虞候便骂道:“村野蠢驴,贵人在此,竟敢全无忌惮!”那水手哪里理他,只顾唱歌。李虞候拿起藤条,来打两边水手,众人并无惧色。有几个带头的回话道:“我们自唱我们的歌,关你什么事?”李虞候道:“杀不尽的反贼,怎么敢回我话?”便拿藤条去打,两边水手都跳进水里去了。阮小七在船梢上说道:“就这样把我水手打到水里去了,这船怎么开得走?”只见上游有两只快船下来接应。原来阮小七预先积下两舱水,见后面来的船靠近,阮小七便去拔了船底塞子,叫一声:“船漏了!”水早就涌到舱里来,急忙叫救时,船里已有一尺多水。那两只船靠拢过来,众人急忙救陈太尉过船去。各人只顾把船摇开,哪里还管御酒和诏书。两只快船先走了。

阮小七叫上水手来,舀了舱里的水,用布都擦拭干净,却对水手道:“你且拿一瓶御酒过来,我先尝一尝滋味。”一个水手便去担中取出一瓶酒来,解了封头,递给阮小七。阮小七接过来,闻得喷鼻馨香。阮小七道:“只怕有毒,我且不管,先尝一些。”也没有碗瓢,就着瓶便喝,一饮而尽。阮小七喝了一瓶道:“有点滋味。”一瓶哪里够,再取一瓶来,又一饮而尽。喝得顺口,一连喝了四瓶。阮小七道:“这怎么办?”水手道:“船梢头有一桶白酒在那里。”阮小七道:“给我取舀水的瓢来,我都让你们喝到口。”便将那六瓶御酒,都分给水手众人喝了。却装上十瓶村酿的劣质白酒,还把原封头扎好,再放在龙凤担内,飞快地摇着船来,赶到金沙滩,正好上岸。

宋江等都在那里迎接,摆上香花灯烛,敲锣打鼓,山寨里的鼓乐一齐响起来。将御酒摆在桌子上,每桌让四个人抬。诏书也在一个桌子上抬着。陈太尉上岸,宋江等接着,叩头便拜。宋江道:“面上刺字的小吏,罪恶滔天,委屈贵人到此,接待不周,望乞恕罪。”李虞候道:“太尉是朝廷大贵人、大臣,来招安你们,非同小可!怎么用这种漏船,派那些不懂事的村野蠢贼驾船,险些儿误了大贵人性命!”宋江道:“我这里有的是好船,怎敢用漏船来载贵人?”张干办道:“太尉衣襟上还湿着呢,你怎么要抵赖!”宋江背后五虎将紧跟着,不离左右,又有八骠骑将簇拥前后,见这李虞候、张干办在宋江面前指手画脚,你来我去,都有心要杀这厮,只是碍着宋江一个,不敢下手。

当天宋江请太尉上轿,开读诏书,四五次才请得上轿。牵过两匹马来,给张干办、李虞候骑。这两个男女,不知自己多大,装腔作势。宋江央求他们上马走了,令众人吹吹打打,迎上三关来。宋江等一百多个头领,都跟在后面,一直迎到忠义堂前,一齐下马,请太尉上堂。正面放着御酒和诏书匣子,陈太尉、张干办、李虞候站在左边,萧让、裴宣站在右边。宋江叫点众头领时,共一百七人,其中单单不见了李逵。这时是四月间天气,都穿着夹罗战袄,跪在堂上,拱手恭听开读诏书。陈太尉从诏书匣子里取出诏书,递给萧让。裴宣赞礼,众将拜完,萧让展开诏书,高声读道:

萧让才读完,宋江以下都有怒色。只见“黑旋风”李逵从梁上跳将下来,从萧让手里夺过诏书,扯得粉碎,便来揪住陈太尉,拽拳便打。这时宋江、卢俊义大横身抱住,哪里肯放他下手。刚拆解开,李虞候喝道:“这厮是什么人,敢如此大胆!”李逵正没寻人打处,劈头揪住李虞候便打,喝道:“写来的诏书,是谁说的话?”张干办道:“这……是……皇帝圣旨。”李逵道:“你那皇帝,正不知我这里众好汉,来招安老爷们,倒要做大!你的皇帝姓宋,我的哥哥也姓宋,你做得皇帝,偏我哥哥做不得皇帝!你莫要来恼犯着黑爹爹,好歹把你那写诏的官员尽都杀了!”众人都来解劝,把“黑旋风”推下堂去。

宋江道:“太尉且宽心,不要想有半点差错。且取御酒,教众人沾恩。”随即取过一副嵌宝金花杯,令裴宣取一瓶御酒,倒在银酒海里,看时,却是村酿白酒。再将九瓶都打开,倒在酒海里,却是一般的淡薄村酿。众人见了,都惊骇,一个个都走下堂去了。鲁智深提着铁禅杖,高声叫骂:“入娘撮鸟!忒煞是欺负人!把水酒当御酒来哄我们吃!”“赤发鬼”刘唐也挺着朴刀杀上来,“行者”武松抽出双戒刀,“没遮拦”穆弘、“九纹龙”史进一齐发作。六个水军头领都骂着下山去了。

宋江见不是话,横身在中间拦挡,急忙传令,叫轿马护送太尉下山,不要让他受伤。这时四下大小头领,一大半闹将起来。宋江、卢俊义只得亲自上马,将太尉和开诏的一干人护送下三关,再拜请罪:“不是宋江等无心归降,实在是草拟诏书的官员不知我梁山泊的曲折。若用几句好话安抚,我等尽忠报国,万死无怨。太尉若回到朝廷,请美言几句。”急急送过渡口。这一干人吓得屁滚尿流,飞奔济州去了。

却说宋江回到忠义堂上,再聚众头领筵席。宋江道:“虽是朝廷诏旨不明,你们众人也忒性躁。”吴用道:“哥哥,你别执迷!招安自会有那一天,怎么怪得众兄弟们发怒?朝廷忒不把人放在心上!如今闲话都搁下,兄长且传将令,马军拴束马匹,步军安排军器,水军整顿船只,早晚必有大军前来征讨。一两阵杀得他人亡马倒,片甲不回,梦里也怕,那时再商量。”众人道:“军师之言极为恰当。”当天散席,各回本帐。

且说陈太尉回到济州,把梁山泊开诏的事,诉说给张叔夜。张叔夜道:“怕是你们多说了什么言语吧?”陈太尉道:“我几时敢发一言!”张叔夜道:“既是如此,枉费了心力,坏了事情,太尉急急回京,奏知圣上,事不宜迟。”

陈太尉、张干办、李虞候一行人连夜赶回京城,见了蔡太师,详细禀报了梁山泊贼寇撕毁诏书、毁谤朝廷的事情。蔡京听后大怒道:"这伙草寇,怎敢如此无礼!堂堂大宋王朝,怎能让你这伙人横行霸道!"陈太尉哭着说:"若不是太师福荫庇佑,小官早已粉身碎骨在梁山泊了!今日死里逃生,才能再次见到恩相!"太师随即叫人去请童枢密、高太尉、杨太尉,都到相府来,商议军情大事。不到片刻,众人都被请到太师府的白虎堂内。众官坐下,蔡太师叫来张干办、李虞候,详细讲述了梁山泊撕毁诏书、毁谤朝廷一事。

杨太尉说:"这伙贼徒,怎么主张招安他们?当初是哪个官员上奏的?"高太尉说:"那天我若在朝内,必然阻止,怎肯让这种事办成!"童枢密说:"鼠窃狗偷之徒,哪里值得忧虑!区区不才,我亲自率领一支军队,限定日期,扫平水泊,得胜回朝。"众官说:"明日上朝奏明皇上。"当下各自散去。

次日早朝,众官三呼万岁,君臣行礼完毕,蔡太师走出班列,将此事上奏天子。天子大怒,问道:"当日是谁奏报寡人,主张招安的?"侍臣给事中奏道:"那天是御史大夫崔靖所言。"天子下令捉拿崔靖,送交大理寺问罪。天子又问蔡京道:"这伙贼寇为害多时,派谁可以前去剿灭?"蔡太师奏道:"非用重兵,不能收服。以臣愚见,必须由枢密院官员亲自率领大军,前去剿灭扫荡,才能很快取胜。"天子下令宣枢密使童贯,问道:"你肯领兵收捕梁山泊草寇吗?"童贯跪下奏道:"古人有云:'孝当竭力,忠则尽命。'臣愿效犬马之劳,以除心腹之患。"高俅、杨戬也都保举推荐。

天子随即降下圣旨,赐给金印兵符,任命东厅枢密使童贯为大元帅,准许他从各处选调军队,前去剿捕梁山泊贼寇,择日出兵起行。这正是:登坛挥臂称元帅,败阵皱眉像小儿。究竟童枢密怎样出兵,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