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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

第七十八回 十节度议取梁山泊 宋公明一败高太尉

第 78 篇

第七十八回 十节度议取梁山泊 宋公明一败高太尉

再说梁山泊好汉,自从两赢童贯之后,宋江、吴用商议,必用著一个人,去东京探听消息虚实,上山回报,预先准备军马交锋。言之未绝,只见「神行太保」戴宗道:「小弟愿往。」宋江道:「探听军情,多亏煞兄弟一个,虽然贤弟去得,必须也用一个相帮去最好。」李逵便道:「兄弟帮哥哥去走一遭。」宋江笑道:「你便是那个不惹事的「黑旋风」!」李逵道:「今番去时,不惹事便了。」宋江喝退,一壁再问:「有那个兄弟敢去走一遭?」「赤发鬼」刘唐禀道:「小弟帮戴宗哥哥去如何?」宋江大喜道:「好!」当日两个收拾了行装,便下山去。

且不说戴宗、刘唐来东京打听消息,却说童贯和毕胜沿路收聚得败残军马四万余人,比到东京;于路教众多管军的头领,各自部领所属军马回营寨去了,只带御营军马入城来。童贯卸了戎装衣甲,迳投高太尉府中去商议。两个见了,各叙礼罢,请入后堂深处坐定。童贯把大折两阵,结果了八路军官,并许多军马,酆美又被活捉去了,似此如之奈何,一一都告诉了。高太尉道:「枢相不要烦恼,这件事只瞒了今上天子便了。谁敢胡奏!我和你去告禀太师,再作个道理。」童贯和高俅上了马,迳投蔡太师府内来。已有报知童枢密回了,蔡京料道不胜,又听得和高俅同来,蔡京教唤入书院里来厮见。童贯拜了太师,泪如雨下。蔡京道:「且休烦恼,我备知你折了军马之事。」高俅道:「贼居水泊,非船不能征进,枢密只以马步军征勦,因此失利,中贼诡计。」童贯诉说折兵败阵之事,蔡京道:「你折了许多军马,费了许多钱粮,又折了八路军官,这事怎敢教圣上得知!」童贯再拜道:「望乞太师遮盖,救命则个!」蔡京道:「明日只奏道天气暑热,军士不伏水土,权且罢战退兵。倘或震怒说道:『似此心腹大患,不去剿灭,后必为殃。』如此时,恁众官却怎地回答。」高俅道:「非是高俅夸口,若还太师肯保高俅领兵亲去那里征讨,一鼓可平。」蔡京道:「若得太尉肯自去,可知是好,明日便当保奏太尉为帅。」高俅又禀道:「只有一件,须得圣旨任便起军,并随造船只,或是拘刷原用官船民船,或备官价收买木料,打造战船,水陆并进,船骑同行,方可指日成功。」蔡京道:「这事容易。」正话间,门吏报道:「酆美回来了。」童贯大喜。太师教唤进来,问其缘故。酆美拜罢,叙说宋江但是活捉上山去的,尽数放回,不肯杀害,又与盘缠,令回乡里,因此小将得见钧颜。高俅道:「这是贼人诡计,故意慢我国家。今后不点近处军马,直去山东、河北拣选得用的人,跟高俅去。」蔡京道:「既然如此计议定了,来日内里相见,面奏天子。」各自回府去了。

次日五更三点,都在侍班阁子里相聚。朝鼓响时,各依品从,分列丹墀,拜舞起居已毕,文武分班,列于玉阶之下。只见蔡太师出班奏道:「昨遣枢密使童贯统率大军,进征梁山泊草寇,近因炎热,军马不伏水土,抑且贼居水洼,非船不行,马步军兵,急不能进,因此权且罢战,各回营寨暂歇,别候圣旨。」天子乃云:「似此炎热,再不复去矣!」蔡京奏道:「童贯可于泰乙宫听罪,别令一人为帅,再去征伐,乞清圣旨。」天子曰:「此寇乃是心腹大患,不可不除。谁与寡人分忧?」高俅出班奏曰:「微臣不材,愿效犬马之劳,去征剿此寇,伏取圣旨。」天子云:「既然卿肯与寡人分忧,任卿择选军马。」高俅又奏:「梁山泊方圆八百余里,非仗舟船,不能前进。臣乞圣旨,于梁山泊近处,采伐木植,督工匠造船,或用官钱收买民船,以为战伐之用。」天子曰:「委卿执掌,从卿处置,可行即行,慎勿害民。」高俅奏道:「微臣安敢!只容宽限,以图成功。」天子令取锦袍金甲赐与高俅,另选吉日出师。

当日百官朝退,童贯、高俅送太师到府,便唤中书省关房掾史,传奉圣旨,定夺拨军。高太尉道:「前者有十节度使,多曾与国家建功,或征鬼方,或伐西夏,并金辽等处,武艺精熟,请降钧帖,差拨为将。」蔡太师依允,便发十道劄付文书,仰各各部领所属精兵一万,前赴济州取齐,听候调用。十个节度使非同小可,每人领军一万,克期并进。那十路军马:

河南河北节度使王焕

上党太原节度使徐京

京北弘农节度使王文德

颖州汝南节度使梅展

中山安平节度使张开

江夏零陵节度使杨温

云中雁门节度使韩存保

陇西汉阳节度使李从吉

琅琊彭城节度使项元镇

清河天水节度使荆忠

原来这十路军马,都是曾经训练精兵,更兼这十节度使,旧日都是绿林丛中出身,后来受了招安,直做到许大官职,都是精锐勇猛之人,非是一时建了些少功名。当日中书省定了程限,发十道公文,要这十路军马如期都到济州,迟慢者定依军令处置。金陵建康府有一支水军,为头统制官,唤做刘梦龙。那人初生之时,其母梦见一条黑龙飞入腹中,感而遂生。及至长大,善知水性,曾在西川峡江讨贼有功,升做军官都统制。统领一万五千水军,阵船五百只,守住江南。高太尉要取这支水军并船只星夜前来听调。又差一个心腹人唤做牛邦喜,也做到步军校尉,教他去沿江上下并一应河道内拘刷船只,都要来济州取齐,交割调用。高太尉帐前牙将极多,于内两个最了得:一个唤做党世英,一个唤做党世雄。弟兄二人,现做统制官,各有万夫不当之勇。高太尉又去御营内选拨精兵一万五千,通共各处军马一十三万。先于诸路差官供送粮草,沿途交纳。高太尉连日整顿衣甲,制造旌旗,未及登程。有诗为证:

轻事贪功愿领兵,兵权到手便留行。幸因主帅迟迟去,多得三军数日生。

却说戴宗、刘唐在东京住了几日,打探得备细消息,星夜回还山寨,报说此事。宋江听得高太尉亲自领兵,调天下军马一十三万、十节度使统领前来,心中惊恐,便和吴用商议。吴用道:「仁兄勿忧,小生也久闻这十节度的名,多与朝廷建功,只是当初无他的敌手,以此只显他的豪杰。如今放著这一班好弟兄,如狼似虎的人,那十节度已是过时的人了。兄长何足惧哉!比及他十路军来,先教他吃我一惊。」宋江道:「军师如何惊他?」吴用道:「他十路军马都到济州取齐,我这里先差两个快厮杀的,去济州相近,接著来军,先杀一阵。──这是报信与高俅知道。」宋江道:「叫谁去好?」吴用道:「差『没羽箭』张清、『双鎗将』董平,此二人可去。」宋江差二将各带一千马军,前去巡哨济州,相迎截杀各路军马。又拨水军头领,准备泊子里夺船。山寨中头领预先调拨已定,且不细说,下来便知。

再说高太尉在京师俄延了二十余日,天子降敕,催促起军,高俅先发御营军马出城,又选教坊司歌儿舞女三十余人随军消遣。至日祭旗,辞驾登程,却好一月光景。时值初秋天气,大小官员都在长亭饯别。高太尉戎装披挂,骑一匹金鞍战马,前面摆著五匹玉辔雕鞍从马,左右两边,排著党世英、党世雄弟兄两个,背后许多殿帅统制官、统军提辖、兵马防备团练等官,参随在后。那队伍军马,十分摆布得整齐。诗曰:

匿奸罔上非忠荩,好战全违旧典章。不事怀柔服强暴,只驱良善敌刀鎗。

那高太尉部领大军出城,来到长亭前下马,与众官作别。饮罢饯行酒,攀鞍上马,登程望济州进发。于路上纵容军士,尽去村中纵横掳掠,黎民受害,非止一端。

却说十路军马陆续都到济州,有节度使王文德领著京北等处一路军马,星夜奔济州来,离州尚有四十余里。当日催动人马,赶到一个去处,地名凤尾坡,坡下一座大林。前军却好抹过林子,只听得一棒锣声响处,林子背后山坡脚边转出一彪军马来,当先一将拦路。那员将顶盔挂甲,插箭弯弓,去那弓袋箭壶内侧插著小小两面黄旗,旗上各有五个金字,写道:「英雄双鎗将,风流万户侯。」两手两杆钢鎗。此将乃是梁山泊第一个惯冲头阵的勇将董平,因此人称为「董一撞。」董平勒定战马,截住大路喝道:「来的是那里兵马?不早早下马受缚,更待何时?」这王文德兜住马,呵呵大笑道:「瓶儿罐儿也有两个耳朵,你须曾闻我等十节度使累建大功,名扬天下,大将王文德么?」董平大笑,喝道:「只你便是杀晚爷的大顽。」王文德听了大怒,骂道:「反国草寇,怎敢辱吾!」拍马挺鎗,直取董平。董平也挺双鎗来迎。两将斗到三十合,不分胜败。王文德料道赢不得董平,喝一声:「少歇再战。」各归本阵。王文德吩咐众军,休要恋战,直冲过去。王文德在前,三军在后,大发声喊,杀将过去。

董平后面引军追赶,将过林子,正走之间,前面又冲出一彪军马来。为首一员上将,正是「没羽箭」张清,在马上大喝一声:「休走!」手中撚定一个石子打将来,望王文德头上便著。急待躲时,石子打中盔顶,王文德伏鞍而走,跑马奔逃。两将赶来,看看赶上,只见侧首冲过一队军来。王文德看时,却是一般的节度使杨温军马,齐来救应。因此,董平、张清不敢来追,自回去了。

两路军马同入济州歇定,太守张叔夜接待各路军马。数日之间,前路报来,高太尉大军到了。十节度出城迎接,都相见了太尉,一齐护送入城,把州衙权为帅府,安歇下了。高太尉传下号令,教十路军马都向城外屯驻,伺候刘梦龙水军到来。一同进发。这十路军马,各自下寨。近山砍伐木植,人家搬掳门窗,搭盖窝铺,十分害民。高太尉自在城中帅府内,定夺征进人马,无银两使用者,都克头哨出阵交锋;有银两者,留在中军,虚功滥报。似此奸弊,非止一端。

高太尉在济州不过一二日,刘梦龙战船到了,参谒帅府。礼毕,高俅随即便唤十节度使都到厅前,共议良策。王焕等禀复道:「太尉先教马步军去探路,引贼出战,然后却调水路战船去劫贼巢,令其两下不能相顾,可获群贼矣!」高太尉从其所言。当时分拨王焕、徐京为前部先锋,王文德、梅展为合后收军,张开、杨温为左军,韩存保、李从吉为右军,项元镇、荆忠为前后救应使。党世雄引领三千精兵,上船协助刘梦龙水军船只,就行监战。诸军尽皆得令,整束了三日,请高太尉看阅诸路军马。高太尉亲自出城,一一点看了,便遣大小三军并水军一齐进发,迳望梁山泊来。

且说董平、张清回寨,说知备细。宋江与众头领统率大军,下山不远,早见官军到来。前军射住阵脚,两边拒定人马。只见先锋王焕出阵,使一条长鎗,在马上厉声高叫:「无端草寇,敢死村夫,认得大将王焕么?」对阵绣旗开处,宋江亲自出马,与王焕声喏道:「王节度,你年纪高大了,不堪与国家出力,当鎗对敌,恐有些一差二误,枉送了你一世清名。你回去罢!另教年纪小的出来战。」王焕听得大怒,骂道:「你这厮是个文面俗吏,安敢抗拒天兵!」宋江答道:「王节度,你休逞好手,我这一班儿替天行道的好汉,不到得输与你!」王焕便挺鎗戳将过来。宋江马后早有一将,銮铃响处,挺鎗出阵。宋江看时,却是「豹子头」林冲,来战王焕。两马相交,众军助喊,高太尉自临阵前,勒住马看。只听得两军呐喊喝采,果是马军踏镫抬身看,步卒掀盔举眼观。两个施逞诸路鎗法,但见:

一个屏风鎗势如霹雳,一个水平鎗勇若奔雷。一个朝天鎗难防难躲,一个钻风鎗怎敌怎遮。这个恨不得鎗戳透九霄云汉,那个恨不得鎗刺透九曲黄河。一个鎗如蟒离岩洞,一个鎗似龙跃波津。一个使鎗的雄似虎吞羊,一个使鎗的俊如雕扑兔。

王焕大战林冲,约有七八十合,不分胜败。两边各自鸣金,二将分开,各归本阵。只见节度使荆忠到前军,马上欠身,禀复高太尉道:「小将愿与贼人决一阵,乞请钧旨。」高太尉便教荆忠出马交战。宋江马后鸾铃响处,呼延灼来迎。荆忠使一口大杆刀,骑一匹瓜黄马,二将交锋,约斗二十合,被呼延灼卖个破绽,隔过大刀,顺手提起钢鞭来,只一下,打个衬手,正著荆忠脑袋,打得脑浆迸流,眼珠突出,死于马下。高俅看见折了一个节度使,火急便差项元镇,骤马挺鎗,飞出阵前大喝:「草贼敢战吾么?」宋江马后,「双鎗将」董平撞出阵前,来战项元镇。两个斗不到十合,项元镇霍地勒回马,拖了鎗便走。董平拍马去赶,项元镇不入阵去,遶著阵脚,落荒而走。董平飞马去追,项元镇带住鎗,左手撚弓,右手搭箭,拽满弓,翻身背射一箭。董平听得弓弦响,抬手去隔,一箭正中右臂,弃了鎗,拨回马便走。项元镇挂著弓,撚著箭,倒赶将来。呼延灼、林冲见了,两骑马各出,救得董平归阵。高太尉指挥大军混战,宋江先教救了董平回山,后面军马,遮拦不住,都四散奔走。高太尉直赶到水边,却调人去接应水路船只。

且说刘梦龙和党世雄布领水军,乘驾船只,迤逦前投梁山泊深处来,只见茫茫荡荡,尽是芦苇蒹葭,密密遮定港汊。这里官船,樯篙不断,相连十余里水面。正行之间,只听得山坡上一声炮响,四面八方,小船齐出,那官船上军士,先有五分惧怯,看了这等芦苇深处,尽皆慌了。怎禁得芦苇里面埋伏著小船,齐出冲断大队。官船前后不相救应,大半官军,弃船而走。梁山泊好汉,看见官军阵脚乱了,一齐鸣鼓摇船,直冲上来。刘梦龙和党世雄急回船时,原来经过的浅港内都被梁山泊好汉用小船装载柴草,砍伐山中木植,填塞断了,那橹桨竟摇不动。众多军卒,尽弃了船只下水。刘梦龙脱下戎装披挂,爬过水岸,拣小路走了。这党世雄不肯弃船,只顾叫水军寻港汊深处摇去,不到二里,只见前面三只小船,船上是阮氏三雄,各人手执蓼叶鎗,挨近船边来。众多驾船军士都跳下水里去了。党世雄自持铁搠,立在船头上,与阮小二交锋,阮小二也跳下水里去,阮小五、阮小七两个逼近身来。党世雄见不是头,撇了铁搠,也跳下水里去了。见水底下钻出「船火儿」张横来,一手揪住头发,一手提定腰胯,滴溜溜丢上芦苇根头。先有十数个小喽啰躲在那里,挠钩套索搭住,活捉上水浒寨来。

却说高太尉见水面上船只都纷纷滚滚,乱投山边去了,船上缚著的,尽是刘梦龙水军手旗号,情知水路里又折了一阵,忙传军令,且教收兵,回济州去,别作道理。

五军比及要退,又值天晚,只听得四下里火炮不住价响,宋江军马,不知几路杀将来。高太尉只叫得苦了也。正是阴陵失路逢神弩,赤壁鏖兵遇怪风。毕竟高太尉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十节度议取梁山泊 宋公明一败高太尉

再说梁山泊好汉,自从两次打赢童贯之后,宋江、吴用商议,必须用一个人,去东京打探消息虚实,上山回报,预先准备军马交锋。话没说完,只见“神行太保”戴宗说:“小弟愿意前往。”宋江说:“打探军情,多亏你一个兄弟,虽然贤弟去得,也必须再有一个帮手一起去最好。”李逵便说:“兄弟帮哥哥去走一趟。”宋江笑着说:“你就是那个不惹事的‘黑旋风’!”李逵说:“这次去的时候,不惹事就是了。”宋江喝退他,一边再问:“有哪个兄弟敢去走一趟?”“赤发鬼”刘唐禀报说:“小弟帮戴宗哥哥去怎么样?”宋江大喜说:“好!”当天两人收拾了行装,便下山去。

暂且不说戴宗、刘唐来东京打探消息,却说童贯和毕胜沿路收聚得败残军马四万余人,等到回到东京;在路上教众多管军的头领,各自率领所属军马回营寨去了,只带御营军马入城来。童贯卸了戎装衣甲,直接投奔高太尉府中去商议。两人见了,各自行礼完毕,请入后堂深处坐定。童贯把大败两阵,结果了八路军官,并许多军马,酆美又被活捉去了,像这样怎么办,一一都告诉了。高太尉说:“枢相不要烦恼,这件事只瞒了当今皇上就行了。谁敢胡说!我和你去禀告太师,再作个道理。”童贯和高俅上了马,直接投奔蔡太师府内来。已经有报知童枢密回来了,蔡京料到他没打胜,又听说和高俅同来,蔡京教唤入书院里来相见。童贯拜了太师,泪如雨下。蔡京说:“暂且不要烦恼,我完全知道你折损了军马的事。”高俅说:“贼人盘踞水泊,非船不能进攻,枢密只用马步军征剿,因此失利,中了贼人诡计。”童贯诉说折兵败阵的事,蔡京说:“你折损了许多军马,耗费了许多钱粮,又折损了八路军官,这事怎敢让圣上知道!”童贯再拜说:“希望太师遮盖,救命则个!”蔡京说:“明天只奏报说天气暑热,军士不服水土,暂且停战退兵。倘若皇上震怒说:‘像这样心腹大患,不去剿灭,以后必成祸殃。’像这样时,你们众官却怎么回答。”高俅说:“不是高俅夸口,如果太师肯保举高俅领兵亲自去那里征讨,一鼓可平。”蔡京说:“若得太尉肯亲自去,可知是好,明天便当保奏太尉为帅。”高俅又禀报说:“只有一件,须得圣旨任意起用军马,并随时建造船只,或是拘收征用原来官船民船,或准备官价收买木料,打造战船,水陆并进,船骑同行,方可指日成功。”蔡京说:“这事容易。”正说话间,门吏报告说:“酆美回来了。”童贯大喜。太师教唤进来,问其原因。酆美拜完,叙说宋江凡是活捉上山去的,全都放回,不肯杀害,又给盘缠,令回故乡,因此小将得以见到尊颜。高俅说:“这是贼人诡计,故意怠慢我国。今后不点近处军马,直接去山东、河北拣选得用的人,跟高俅去。”蔡京说:“既然如此计议定了,来日宫里相见,当面奏报天子。”各自回府去了。

次日五更三点,都在侍班阁子里相聚。朝鼓响时,各依品级顺序,分列丹墀,跪拜舞蹈起居完毕,文武分班,列于玉阶之下。只见蔡太师出班奏报说:“昨天派遣枢密使童贯统率大军,进征梁山泊草寇,近来因为炎热,军马不服水土,况且贼人盘踞水洼,非船不行,马步军兵,急切不能前进,因此暂且停战,各回营寨暂时歇息,另候圣旨。”天子便说:“像这样炎热,再不去了!”蔡京奏报说:“童贯可于泰乙宫听罪,另令一人为帅,再去征伐,乞请圣旨。”天子说:“此寇乃是心腹大患,不可不除。谁与寡人分忧?”高俅出班奏报说:“微臣不才,愿效犬马之劳,去征剿此寇,伏取圣旨。”天子说:“既然卿肯与寡人分忧,任卿择选军马。”高俅又奏报:“梁山泊方圆八百余里,非靠舟船,不能前进。臣乞圣旨,于梁山泊近处,采伐木植,督工匠造船,或用官钱收买民船,作为战伐之用。”天子说:“委托卿执掌,从卿处置,可行即行,慎勿害民。”高俅奏报说:“微臣怎敢!只求宽容期限,以图成功。”天子令取锦袍金甲赐给高俅,另选吉日出师。

当日百官朝退,童贯、高俅送太师到府,便唤中书省关房掾史,传奉圣旨,定夺拨军。高太尉说:“先前有十节度使,多曾为国家建功,或征鬼方,或伐西夏,并金辽等处,武艺精熟,请降钧帖,差拨为将。”蔡太师依允,便发十道札付文书,仰仗各人率领所属精兵一万,前赴济州取齐,听候调用。十个节度使非同小可,每人领军一万,限期并进。那十路军马:

河南河北节度使王焕

上党太原节度使徐京

京北弘农节度使王文德

颍州汝南节度使梅展

中山安平节度使张开

江夏零陵节度使杨温

云中雁门节度使韩存保

陇西汉阳节度使李从吉

琅琊彭城节度使项元镇

清河天水节度使荆忠

原来这十路军马,都是曾经训练的精兵,再加上这十节度使,旧日都是绿林丛中出身,后来受了招安,直做到这么大官职,都是精锐勇猛之人,不是一时建了些少功名。当日中书省定了程限,发十道公文,要这十路军马如期都到济州,迟慢者定依军令处置。金陵建康府有一支水军,为首统制官,唤做刘梦龙。那人初生之时,其母梦见一条黑龙飞入腹中,感应而遂生。等到长大,善知水性,曾在西川峡江讨贼有功,升做军官都统制。统领一万五千水军,战船五百只,守住江南。高太尉要取这支水军并船只星夜前来听调。又差一个心腹人唤做牛邦喜,也做到步军校尉,教他去沿江上下并一切河道内拘收征用船只,都要来济州取齐,交割调用。高太尉帐前牙将极多,其中两个最了得:一个唤做党世英,一个唤做党世雄。弟兄二人,现做统制官,各有万夫不当之勇。高太尉又去御营内选拨精兵一万五千,总共各处军马一十三万。先于诸路差官供送粮草,沿途交纳。高太尉连日整顿衣甲,制造旌旗,未及登程。有诗为证:

轻事贪功愿领兵,兵权到手便留行。幸因主帅迟迟去,多得三军数日生。

却说戴宗、刘唐在东京住了几天,打探到详细消息,连夜赶回山寨,报告了这件事。宋江听说高太尉亲自领兵,调集天下军马十三万、十节度使统领前来,心中惊恐,便和吴用商议。吴用说:“仁兄不必担忧,小生也早就听说过这十节度使的名声,他们多为朝廷建立功勋,只是当初没有遇到敌手,因此才显得他们豪杰。如今我们这里有这一班好兄弟,都是如狼似虎的人,那十节度使已经是过时的人物了。兄长何必惧怕他们!等他们十路大军到来,先让他们吃我一惊。”宋江说:“军师如何让他们吃惊?”吴用说:“他们十路兵马都到济州会合,我这里先派两个能打仗的,去济州附近,迎着来的军队,先杀一阵——这是给高俅报个信。”宋江说:“派谁去好?”吴用说:“派‘没羽箭’张清、‘双枪将’董平,这两个人可以。”宋江派二将各带一千马军,前去巡哨济州,迎头截杀各路兵马。又拨水军头领,准备在泊子里夺船。山寨中头领预先调拨已定,暂且不细说,下面便知。

再说高太尉在京城拖延了二十多天,天子降下敕令,催促起兵,高俅先派御营军马出城,又挑选教坊司歌儿舞女三十多人随军消遣。到了祭旗那天,辞别皇上登程,正好一个月光景。时值初秋天气,大小官员都在长亭饯别。高太尉戎装披挂,骑一匹金鞍战马,前面摆着五匹玉辔雕鞍的从马,左右两边,排着党世英、党世雄兄弟两个,背后许多殿帅统制官、统军提辖、兵马防备团练等官,随从在后。那队伍军马,十分摆布得整齐。有诗说:

匿奸罔上非忠荩,好战全违旧典章。不事怀柔服强暴,只驱良善敌刀枪。

那高太尉统领大军出城,来到长亭前下马,与众官作别。饮完饯行酒,攀鞍上马,登程往济州进发。一路上纵容军士,尽去村中横行掳掠,百姓受害,不止一端。

却说十路兵马陆续都到济州,有节度使王文德领着京北等处一路军马,星夜直奔济州来,离州还有四十多里。当天催动人马,赶到一个地方,地名凤尾坡,坡下一座大树林。前军恰好抹过林子,只听得一棒锣声响处,林子背后山坡脚边转出一彪军马来,当先一将拦路。那员将顶盔挂甲,插箭弯弓,在那弓袋箭壶内侧插着小小两面黄旗,旗上各有五个金字,写道:“英雄双枪将,风流万户侯。”两手两杆钢枪。此将正是梁山泊第一个惯冲头阵的勇将董平,因此人称“董一撞”。董平勒定战马,截住大路喝道:“来的是哪里兵马?不早早下马受缚,更待何时?”这王文德兜住马,呵呵大笑道:“瓶儿罐儿也有两个耳朵,你难道没听说我等十节度使屡建大功,名扬天下,大将王文德么?”董平大笑,喝道:“只你便是杀晚爷的大顽。”王文德听了大怒,骂道:“反国草寇,怎敢侮辱我!”拍马挺枪,直取董平。董平也挺双枪来迎。两将斗到三十合,不分胜败。王文德料想赢不得董平,喝一声:“稍歇再战。”各归本阵。王文德吩咐众军,不要恋战,直冲过去。王文德在前,三军在后,大喊一声,杀将过去。

董平后面引军追赶,将要过林子,正走之间,前面又冲出一彪军马来。为首一员上将,正是“没羽箭”张清,在马上大喝一声:“休走!”手中捻定一个石子打将来,往王文德头上便着。急待躲时,石子打中盔顶,王文德伏鞍而走,跑马奔逃。两将赶来,看看赶上,只见侧首冲过一队军来。王文德看时,却是一般的节度使杨温军马,齐来救应。因此,董平、张清不敢来追,自己回去了。

两路军马同入济州歇定,太守张叔夜接待各路兵马。几天之间,前路报来,高太尉大军到了。十节度出城迎接,都拜见了太尉,一齐护送进城,把州衙权作帅府,安歇下了。高太尉传下号令,教十路兵马都向城外屯驻,等候刘梦龙水军到来。一同进发。这十路兵马,各自下寨。近山砍伐树木,人家搬抢门窗,搭盖窝铺,十分害民。高太尉自在城中帅府内,定夺征进人马,没有银钱使用的,都克扣头哨出阵交锋;有银钱的,留在中军,虚功滥报。像这样奸弊,不止一端。

高太尉在济州不过一两天,刘梦龙战船到了,参谒帅府。礼毕,高俅随即便唤十节度使都到厅前,共同商议良策。王焕等禀复道:“太尉先教马步军去探路,引贼出战,然后却调水路战船去劫贼巢,令其两下不能相顾,可获群贼矣!”高太尉听从其言。当时分拨王焕、徐京为前部先锋,王文德、梅展为合后收军,张开、杨温为左军,韩存保、李从吉为右军,项元镇、荆忠为前后救应使。党世雄引领三千精兵,上船协助刘梦龙水军船只,就行监战。诸军尽皆得令,整束了三日,请高太尉看阅各路兵马。高太尉亲自出城,一一点看了,便遣大小三军并水军一齐进发,直往梁山泊来。

且说董平、张清回寨,说知详细。宋江与众头领统率大军,下山不远,早见官军到来。前军射住阵脚,两边拒定人马。只见先锋王焕出阵,使一条长枪,在马上厉声高叫:“无端草寇,敢死村夫,认得大将王焕么?”对阵绣旗开处,宋江亲自出马,与王焕声喏道:“王节度,你年纪高大了,不堪为国家出力,当枪对敌,恐有些一差二误,枉送了你一世清名。你回去吧!另教年纪小的出来战。”王焕听了大怒,骂道:“你这厮是个文面俗吏,安敢抗拒天兵!”宋江答道:“王节度,你休逞好手,我这一班儿替天行道的好汉,不到得输与你!”王焕便挺枪戳将过来。宋江马后早有一将,銮铃响处,挺枪出阵。宋江看时,却是“豹子头”林冲,来战王焕。两马相交,众军助喊,高太尉自临阵前,勒住马看。只听得两军呐喊喝采,果是马军踏镫抬身看,步卒掀盔举眼观。两个施展各路枪法,但见:

一个屏风枪势如霹雳,一个水平枪勇若奔雷。一个朝天枪难防难躲,一个钻风枪怎敌怎遮。这个恨不得枪戳透九霄云汉,那个恨不得枪刺透九曲黄河。一个枪如蟒离岩洞,一个枪似龙跃波津。一个使枪的雄似虎吞羊,一个使枪的俊如雕扑兔。

王焕大战林冲,大约打了七八十回合,不分胜负。两边各自敲响金锣,两位将军分开,各自回到本阵。只见节度使荆忠来到前军,在马上欠身,禀报高太尉说:“小将愿意和贼人决一死战,请求您的命令。”高太尉便让荆忠出马交战。宋江马后鸾铃响处,呼延灼迎战。荆忠使一口大杆刀,骑一匹瓜黄马,两位将军交锋,大约斗了二十回合,被呼延灼卖个破绽,隔过他的大刀,顺手提起钢鞭来,只一下,打了一个衬手,正好击中荆忠的脑袋,打得脑浆迸流,眼珠突出,死在马下。高俅看见折了一个节度使,火急便派项元镇,快马挺枪,飞出阵前大喝:“草贼敢和我交战吗?”宋江马后,“双枪将”董平冲出阵前,来战项元镇。两个斗了不到十回合,项元镇猛地勒回马,拖了枪便走。董平拍马去追,项元镇不入阵去,绕着阵脚,落荒而走。董平飞马去追,项元镇带住枪,左手拈弓,右手搭箭,拉满弓,翻身背射一箭。董平听得弓弦响,抬手去挡,一箭正中右臂,丢了枪,拨回马便走。项元镇挂上弓,拈着箭,倒追过来。呼延灼、林冲见了,两匹马各自出来,救得董平回阵。高太尉指挥大军混战,宋江先让人救了董平回山,后面的军马,遮挡不住,都四散奔走。高太尉直赶到水边,却调人去接应水路的船只。

且说刘梦龙和党世雄率领水军,驾乘船只,一路前往梁山泊深处来,只见茫茫荡荡,尽是芦苇蒹葭,密密地遮住了港汊。这里的官船,船桨和篙竿不断,相连十多里水面。正行之间,只听得山坡上一声炮响,四面八方,小船齐出,那官船上的军士,先有五分惧怕,看了这等芦苇深处,全都慌了。怎禁得芦苇里面埋伏着小船,齐出冲断大队。官船前后不能互相救应,大半官军,弃船而走。梁山泊好汉,看见官军阵脚乱了,一齐鸣鼓摇船,直冲上来。刘梦龙和党世雄急忙回船时,原来经过的浅港内都被梁山泊好汉用小船装载柴草,砍伐山中木植,填塞断了,那桨和橹竟然摇不动。众多军卒,全弃了船只下水。刘梦龙脱下戎装披挂,爬过水岸,拣小路走了。这党世雄不肯弃船,只顾叫水军寻港汊深处摇去,不到二里,只见前面三只小船,船上是阮氏三雄,各人手执蓼叶枪,靠近船边来。众多驾船的军士都跳下水里去了。党世雄自己拿着铁搠,站在船头上,与阮小二交锋,阮小二也跳下水里去,阮小五、阮小七两个逼近身来。党世雄见不是头,丢了铁搠,也跳下水里去了。只见水底下钻出“船火儿”张横来,一手揪住头发,一手提定腰胯,滴溜溜丢上芦苇根头。先有十多个小喽啰躲在那里,用挠钩套索搭住,活捉上水泊寨来。

却说高太尉见水面上的船只都纷纷滚滚,乱投山边去了,船上绑着的,尽是刘梦龙水军的旗号,心里知道水路又折了一阵,忙传军令,暂且收兵,回济州去,另作打算。

五军正要撤退,又值天晚,只听得四下里火炮不住地响,宋江军马,不知几路杀将来。高太尉只叫得苦了。正是:阴陵失路逢神弩,赤壁鏖兵遇怪风。毕竟高太尉怎样脱身,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