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首

长恨歌（白居易长恨歌）

第 37 篇

汉皇一作「王」重色思倾国，御㝢一作「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一作「窻」人未一作「不」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作「头」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云鬓花颜一作「冠」金步摇，芙蓉帐暖度一作「里暖」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承欢侍宴一作「寝」无闲一作「容」暇，春从春游夜专夜。后一作「汉」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金屋粧一作「妆」成娇侍一作「待」夜，玉楼宴罢醉和春。姊妹弟兄一作「姐妹兄弟」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一作「听」不足。渔阳鞞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翠华一作「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六军不发无一作「知」奈何，宛转娥一作「蛾」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君王掩面一作「眼」救不得，回看一作「首」血泪一作「泪血」相和流。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一作「回」登剑阁一作「合」。峨一作「蛾」嵋山下一作「上」少人行一作「行人」，旌旗无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一作「猿」肠断声。天旋日一作「地」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马嵬坡下泥一作「尘」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春风桃李花开夜一作「日」，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苑一作「内」多秋草，宫一作「落」叶满阶红不扫。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夕殿萤飞思悄然，孤一作「秋」灯挑尽未成一作「能」眠。迟迟钟鼓一作「漏」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一作「旧枕故衾」谁与共。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临邛道一作「方」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为感君王辗转思一作「展转恩」，遂教方士殷勤觅。排空一作「云」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楼阁一作「殿」玲珑五云起，其中一作「上」，又作「间」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一作「字玉真」，又作「名玉妃」，雪肤花貌参差是。金阙西一作「两」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一作「下」梦魂一作「中」惊。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一作「钩」逦迤一作「迤逦」开。云鬓一作「髻」，又作「鬟」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风吹仙袂飘飖一作「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含情凝睇一作「涕」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昭阳殿里恩爱绝一作「歇」，蓬莱宫中日月长。回头下望一作「视」，又作「问」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唯将一作「空持」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钗留一股一作「钴」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但令一作「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一作「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緜緜无绝一作「尽」期。

汉皇（一说“王”）贪恋美色，想要得到倾国倾城的美人，统治天下多年却一直未能寻得。杨家有位女儿刚刚长大成人，养育在深闺之中，旁人都不曾知晓。她天生美丽的姿质难以被埋没，终于有一天被选入君王的身旁。她回眸一笑，便生出百般妩媚，六宫中的嫔妃们顿时黯然失色。春寒时节，君王赐她在华清池沐浴，温热的泉水滑润地洗着她细腻的肌肤。侍女扶她起身时，她娇弱无力，这正是她初次承受君王恩宠的时候。她如云的鬓发、如花的容颜，头上戴着金步摇，在芙蓉帐的暖意中度过春宵。春宵苦短，太阳高高升起，从此君王不再上早朝。她承欢侍宴，没有闲暇的时候，春天随君王春游，夜晚独自侍寝。后宫中有三千佳丽，但三千人的宠爱都集于她一身。她在金屋中梳妆打扮，娇媚地侍奉夜晚；在玉楼上宴饮完毕，醉意中带着春情。她的兄弟姐妹都因此得到了封赏，令人羡慕的光彩照亮了家门。于是使得天下父母的心意，不再重视生男，而是重视生女。

骊山上的宫殿高耸入云，仙乐随风飘荡，处处都能听到。舒缓的歌声、柔曼的舞蹈，与丝竹之音相融，君王整天看也看不够。渔阳的鞣鼓声震动大地而来，惊破了《霓裳羽衣曲》。九重宫阙中烟尘四起，千乘万骑向西南方向行进。翠华旗摇摇晃晃，走走停停，向西出了都门百余里。六军不肯前进，君王无可奈何，只得让杨贵妃在马前婉转死去。她的花钿散落在地上，无人收拾，翠翘、金雀、玉搔头也丢在一旁。君王掩面哭泣，却救不了她，回头看时，血和泪交相流淌。

黄尘漫天飞扬，风声萧瑟，在云栈上迂回曲折地登上剑阁。峨眉山下行人稀少，旌旗黯淡无光，日色也显得惨淡。蜀江的水碧绿，蜀山的山青翠，圣主日日夜夜都怀着思念之情。在行宫中望见月色，那是令人伤心的颜色；在夜雨中听到铃声，那是令人断肠的声音。天旋地转，君王的车驾回返，到了这里却徘徊不前，不忍离去。在马嵬坡下的泥土中，再也见不到她的容颜，只留下她死去的地方。君臣相互看着，泪水沾湿了衣裳，向东望着都门，任凭马儿自行归去。

回来后，池苑都还是旧日的模样，太液池的荷花、未央宫的柳树依然如故。荷花像她的面容，柳叶像她的眉毛，面对这些，怎能不让人落泪？在春风中桃李花开的夜晚，在秋雨里梧桐叶落的时候。西宫南苑里秋草遍地，落叶满阶，红色堆积，无人清扫。梨园弟子新添了白发，椒房中的阿监和青娥也渐渐老去。傍晚的宫殿里，萤火虫飞舞，思绪悄然；孤灯燃尽，却依旧未能入睡。钟鼓声缓缓响起，初夜显得格外漫长；银河明亮，天快要亮了。鸳鸯瓦上冷霜重重，翡翠被中寒冷，又有谁来共温？生离死别已经过了一年，她的魂魄却从未进入梦中。

临邛的道士是鸿都的客人，能以精诚招来魂魄。他被君王辗转思念之情所感动，于是让方士殷勤地去寻觅。他腾空驾气，奔驰如电，升天入地，四处寻找。向上穷尽青天，向下寻遍黄泉，两处都茫茫不见踪影。忽然听说海上有一座仙山，山在虚无缥缈之间。楼阁玲珑，在五色祥云中升起，其中有许多姿态柔美的仙子。其中有一位仙子，字号叫太真（一说字玉真，又一名玉妃），雪白的肌肤、花朵般的容貌，看上去正是她。

在金阙的西厢叩响玉门，让小玉转告双成。听说汉家天子的使者到来，她在九华帐中从梦中惊醒。披上衣服，推开枕头，起身徘徊，珠箔和银屏依次拉开。她云鬓半偏，刚刚睡醒，花冠不整，走下堂来。风吹动她的仙袖，飘飘然举起，仿佛还在跳着《霓裳羽衣舞》。她玉容寂寞，泪水纵横，就像一枝春天的梨花上带着雨珠。

她含情凝望，感谢君王，自从分别后，音容笑貌两相渺茫。昭阳殿里的恩爱已经断绝，蓬莱宫中的岁月却漫长。她回头下望人间之处，看不见长安，只见尘雾。只能拿旧物来寄托深情，让使者带去钿盒和金钗。金钗留下一股，钿盒留下一扇，钗掰开黄金，盒分成钿片。只要心像金钿一样坚定，无论天上人间，总会再相见。临别时，她殷勤地再次托付话语，话语中有誓言，两人心中都明白。七月七日，在长生殿里，夜半无人时，他们私下说过的话：在天上愿做比翼鸟，在地上愿做连理枝。天长地久总有尽头，但这遗恨却绵绵不断，永无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