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二十出 闲话

闰二十出 闲话

(内场响起鸣金、擂鼓、呐喊的声音)(外场扮作老官人，头戴白巾、身穿麻衣、背着包裹急急忙忙上场)战乱何时才能平息，天地间只剩下我这把老骨头；白发苍苍的江上过客，血泪沾湿了衣巾。(站住放声大哭)(小生扮作山人背着行李上场)天色暗淡村庄升起炊烟，江上寒冷雨气飘来。(丑扮作商人背着行李上场)年年都要经过这条路，离乱让人心生猜疑。(小生见到丑)请了，我们都是去南京的，天色将晚，快些赶路吧。(丑)正是兵荒马乱的时候，江路难行，大家结伴才好。(指着外场)那个老者为什么站住脚，只顾啼哭？(小生问外场)老兄想必是走错了路，迷失了什么亲人吧。(外场摇手)不是，不是。我是从北京下来的，走到河南，遇上了高杰的兵马，受尽了惊吓。刚刚逃得性命，渡过江来，看见满路都是逃生奔命的人，不觉伤心痛哭几声。(擦泪)(小生)原来如此，可怜，可叹！(丑)既然是北京下来的，我正要问问近来的消息，何不同宿在村店里，大家谈谈。(外场)很好，我老腿没力气，也要早点歇息了。(小生指着)这座村店还有点儿墙壁，就在这里同宿吧。(让着)请进。(一同进去)(外场仰头看)好一架豆棚。(小生)大家放下行李，就坐在这个豆棚下面，促膝闲谈也好。(一同放下行李，坐下)(副净扮作店主人上场)村店新抹的墙壁，农家用的旧瓦盆。(问道)各位客官，还要用晚饭吗？(众人)不用了。(小生)麻烦你买壶酒来，削点瓜、剥点豆，我给二位解解困乏吧。(外场对小生)怎么好打扰您呢？(丑对外场)四海之内都是兄弟，却也无妨；等喝完这酒，我们两个再回敬他。(副净取酒、菜上来)(三人对饮)(外场问道)方才都是路上相遇，不曾请教尊姓大名，要到南京有什么贵干？(小生)在下姓蓝名瑛，字田叔，是西湖的画师，特地到南京拜访朋友。(丑)在下是蔡益所，世代都是南京的书商，刚从江浦讨债回来。(问外场)老兄是从北京下来的了；敢问高姓大名，有什么急事，这么狼狈？(外场)不瞒二位说，下官姓张名薇，原来是锦衣卫的堂官。(丑惊讶)原来是位老爷，失敬了。(小生问)为什么南来？(外场)三月十九日，流贼攻破北京，崇祯先帝在煤山上吊而死，周皇后也殉难自尽。下官走下城头，领了些本管的校尉，找到尸骸，抬到东华门外，买了棺材收敛安葬，独自一人戴孝守灵。(小生)那旧日的文武百官，哪里去了？(外场)何曾看见一个人。那时闯贼搜查朝官，逼索兵饷，将我监禁夹打。我把家财全部给了他，才放我守灵戴孝。别的官员，走的走，藏的藏，有的被杀，有的下狱，有的独自殉难，有的全家死节。(小生)有这样的忠臣，可敬，可敬。(外场)还有进朝称贺，做闯贼伪官的呢。(丑)有这样的猪狗，该杀，该杀。(外场擦泪)可怜皇帝、皇后两位梓宫，丢在路旁，竟然没人理睬。(小生、丑都擦泪)(外场)直到四月初三日，礼部奉了伪旨，将梓宫抬送皇陵。我执幡送殡，走到昌平州；幸亏一个赵吏目，纠合义民，捐钱三百串，掘开田皇妃旧坟，安葬在里面。下官就守在陵旁，早晚上香。谁想五月初旬，大兵进关，杀退流贼，安定了百姓，替明朝报了深仇；特地派工部查宝泉局内铸造的崇祯遗钱，发钱购买工料，重新修建享殿、碑亭、门墙、桥道，与十二陵规模一样。真是亘古少有的事。下官也没等工程完工，亲手题了神牌，写了墓碑，连夜赶来，报告给南京的臣民知道，所以这么狼狈。(小生)难得，难得！若不是老先生在京城，崇祯先帝竟然没有守灵的人。(丑问道)但不知太子和二王，如今在何处？(外场)定王、永王，都没有消息；听说太子渡海南来，恐怕也被乱兵害了。(擦泪)(小生问道)听说北京发了一封信给阁部史可法，责备亡国的将相，不去奔丧哭主，又不请兵报仇。史公回了书信，特地派左懋第披麻执杖，前去哭临，老先生可知道吗？(外场)下官半路相遇，还握着手痛哭了一场。(内场响起大风雷声)(副净掌灯急急上场)大雨来了，快些进房吧。(众人起身，用袖子遮头进房)好雨，好雨。(外场)天色已晚，下官该行香了。(丑问道)替哪个行香？(外场)大行皇帝未满周年，下官现穿孝服，每天早上晚上都要行香哭拜。(取出包裹里的香炉、香盒，摆在几案上)(洗手)(朝北拜两拜)(跪着上香)大行皇帝呀，大行皇帝呀！今日七月十五，孤臣张薇，叩头上香了。(内场大风雷不止)(外场伏地放声大哭)(小生招呼丑)过来，过来，我们两个草野之臣，也该随拜举哀的。(小生、丑一同跪下，陪着哭)(哭完，都叩头起身，又拜了两拜)(小生)老先生远路疲倦，早点安歇吧。(外场)正是，各位自便吧。(各自解开行李躺下)(小生)窗外风雨越发不停，明早怎么上路？(外场)老天的阴晴，人也料不定。(丑问道)请问老爷，方才说的那些殉节的文武官员，都有姓名吗？(外场)问他干什么？(丑)我小铺子里要编成唱本，传示四方，叫万人景仰他们哩。(外场)好，好！下官写有手折，明天取出来奉送吧。(丑)多谢！(小生)那些投顺闯贼、不忠不义的姓名，也该流传，叫人唾骂。(外场)都有抄本，一起奉上。(丑)更妙。(都装作睡熟)(内场有众鬼号哭呼叫的声音)(外场惊醒细听)奇怪，奇怪！窗外风雨声中，又有哀苦号哭的声音，是什么东西？(杂扮阵亡厉鬼，跳叫着上场)(外场隔着窗户看)怕人，怕人！都是些没头断脚的阵亡厉鬼，为什么到这里来？(众鬼下场)(外场躺下)(内场响起细乐和警跸的声音)(外场惊醒细听)窗外又有人马鼓乐的声音，待我开门看看。(起身看)(杂扮文武官员戴着冠带骑马，幡幢细乐引导，扮帝后乘着车驾上场)(外场惊讶地出跪迎接)万岁，万岁，万万岁！孤臣张薇恭迎圣驾。(众人下场)(外场起身呼叫)皇帝，皇后，到哪里巡游，我孤臣张薇不能随驾了。(又拜哭)(小生、丑醒来问道)天已经发亮，老爷怎么又哭起来，想必是该上早香了。(外场擦泪)奇事，奇事！方才睡去，听到许多号哭的声音，隔窗张望，都是些阵亡厉鬼。(小生)是了，昨夜是中元赦罪的日子，想必是赶盂兰盆会的。(外场)这也没关系，还有奇事哩。(丑)还有什么奇事？(外场)后来又听到人马鼓吹的声音，我便开门出去看，明明看见崇祯先帝同着周皇后乘着车驾向东行，引导的文武官员，都是殉难的忠臣；前面奏着细乐，排着仪仗，像个要升天的光景。我伏在路旁，送驾过去，不觉失声大哭起来。(小生)有这样的事。先皇帝、先皇后自然是超升天界的，也还是张老爷一片至诚，所以特地显圣。(外场)下官今日发一个愿心，要到明年七月十五日，在南京的胜境，募建水陆道场，修斋追荐，并超度一切冤魂，二位也肯随喜吗？(丑)老爷果真能做这种好事，我们情愿搭醮。(外场)好人，好人。到南京时，或是买书，或是求画，不时要相会的。(丑)正是。(小生)大家收拾行李告别吧。

(各自背着行李下场)

雨水冲刷得鸡笼山一片翠绿，趁着清晨的凉意沿江而行，

乌鸦在荒坟间的枯树上啼叫，槐花飘落在废弃宫殿的墙头；

帝王的魂魄何等孱弱，将军的气概也不再昂扬，

中原垂老之际彼此分别，痛哭着走过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