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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下本

第二十四出 骂筵

第 33 篇

第二十四出 骂筵

【缕缕金】(副净扮阮大铖吉服上)风流代,又遭逢,六朝金粉样,我偏通。管领烟花,衔名供奉。簇新新帽乌衬袍红,皂皮靴绿缝,皂皮靴绿缝。

(笑介)我阮大铖,亏了贵阳相公破格提挈,又取在内庭供奉;今日到任回来,好不荣耀。且喜今上性喜文墨,把王铎补了内阁大学士,钱谦益补了礼部尚书。区区不才,同在文学侍从之班;天颜日近,知无不言。前日进了四种传奇,圣心大悦;立刻传旨,命礼部采选宫人,要将《燕子笺》被之声歌,为中兴一代之乐。我想这本传奇,精深奥妙,倘被俗手教坏,岂不损我文名。因而乘机启奏:『生口不如熟口,清客强似教手。』圣上从谏如流,就命广搜旧院,大罗秦淮,拿了清客妓女数十余人,交与礼部拣选。前日验他色艺,都只平常;还有几个有名的,都是杨龙友旧交,求情免选,下官只得勾去。昨见贵阳相公说道:『教演新戏是圣上心事,难道不选好的,倒选坏的不成。』只得又去传他,尚未到来。今乃乙酉新年人日佳节,下官约同龙友,移樽赏心亭;邀俺贵阳师相,饮酒看雪。早已吩咐把新选的妓女,带到席前验看。正是:花柳笙歌隋事业,谈谐裙屐晋风流。(下)

【黄莺儿】(老旦扮卞玉京道妆背包急上)家住蕊珠宫,恨无端业海风,把人轻向烟花送。喉尖唱肿,裙腰舞松,一生魂在巫山洞。俺卞玉京,今日为何这般打扮,只因朝廷搜拿歌妓,逼俺断了尘心。昨夜别过姊妹,换上道妆,飘然出院,但不知那里好去投师。望城东云山满眼,仙界路无穷。

(飘飖下)(副净、外、净扮丁继之、沈公宪、张燕筑三清客上)

【皂罗袍】(副净)正把秦淮箫弄,看名花好月,乱上帘栊。凤纸签名唤乐工,南朝天子春心动。我丁继之年过六旬,歌板久抛;前日托过杨老爷,免我前往,怎的今日又传起来了。(外、净)俺两个也都是免过的,不知又传,有何话说。(副净拱介)两位老弟,大家商量,我们一班清客,感动皇爷,召去教歌,也不是容易的。(外、净)正是。(副净)二位青年上进,该去走走,我老汉多病年衰,也不望甚么际遇了。今日我要躲过,求二位遮盖一二。(外)这有何妨,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净)是是!难道你犯了王法,定要拿去审问不成。(副净)既然如此,我老汉就回去了。(回行介)急忙回首,青青远峰;逍遥寻路,森森乱松。(顿足介)若不离了尘埃,怎能免得牵绊。(袖出道巾、黄绦换介)(转头呼介)二位看俺打扮罢,道人醒了扬州梦。

(摇摆下)(外)咦!他竟出家去了,好狠心也。(净)我们且坐廊下晒暖,待他姊妹到来,同去礼部过堂。(坐地介)(小旦扮寇白门,丑扮郑妥娘,杂扮差役跟上)(小旦)桃片随风不结子。(丑)柳绵浮水又成萍。(望介)你看老沈老张不约俺一声儿,先到廊下向暖,我们走去,打他个耳刮子。(相见,诨介)(外问杂介)又传我们到那里去?(杂)传你们到礼部过堂,送入内庭教戏。(外)前日免过俺们了。(杂)内阁大老爷不依,定要借重你们几个老清客哩。(净)是那几个?(杂)待我瞧瞧票子。(取票看介)丁继之、沈公宪、张燕筑。(问介)那姓丁的如何不见?(外)他出家去了。(杂)既出了家,没处寻他,待我回官罢!(向净、外介)你们到了的,竟往礼部过堂去。(净)等他姊妹们到齐著。(杂)今日老爷们秦淮赏雪,吩咐带著女客,席上验看哩。(外、净)既是这等,我们先去了。正是:传歌留乐府,𢬍笛傍宫墙。(下)(杂看票问小旦介)你是寇白门么?(小旦)是。(杂问丑介)你是卞玉京么?(丑)不是,我是老妥。(杂)是郑妥娘了。(问介)那卞玉京呢?(丑)他出家去了。(杂)咦!怎么出家的都配成对儿。(问介)后边还有一个脚小走不上来的,想是李贞丽了?(小旦)不是,李贞丽从良去了!(杂)我方才拉他下楼,他说是李贞丽,怎的又不是?(丑)想是他女儿顶名替来的。(杂)母子总是一般,只少不了数儿就好了。(望介)他早赶上来也。

【忒忒令】(旦)下红楼残腊雪浓,过紫陌早春泥冻;不惯行走,脚儿十分痛。传凤诏,选蛾眉,把丝鞭,骑骄马;催花使乱拥。

奴家香君,被捉下楼,叫去学歌,是俺烟花本等,只有这点志气,就死不磨。(杂喊介)快些走动!(旦到介)(小旦)你也下楼了,屈尊,屈尊。(丑)我们造化,就得服侍皇帝了。(旦)情愿奉让罢。(同行介)(杂)前面是赏心亭了,内阁马老爷,光禄阮老爷,兵部杨老爷,少刻即到。你们各人整理伺候。(杂同小旦、丑下)(旦私语介)难得他们凑来一处,正好吐俺胸中之气。

【前腔】赵文华陪著严嵩,抹粉脸席前趋奉;丑腔恶态,演出真鸣凤。俺做个女祢衡,挝渔阳,声声骂;看他懂不懂。

(净扮马士英,副净扮阮大铖,末扮杨文骢,外、小生扮从人喝道上)(旦避下)(副净)琼瑶楼阁朱微抹。(末)金碧峰峦粉细勾。(净)好一派雪景也。(副净)这座赏心亭,原是看雪之所。(净)怎么原是看雪之所?(副净)宋真宗曾出周昉雪图,赐与丁谓。说道:『卿到金陵,可选一绝景处张之。』因建此亭。(净看壁介)这壁上单条,想是周昉雪图了。(末)非也。这是画友蓝瑛新来见赠的。(净)妙妙!你看雪压钟山,正对图画,赏心胜地,无过此亭矣。(末吩咐介)就把炉、榼、游具,摆设起来。(外、小生设席坐介)(副净向净介)荒亭草具,恃爱高攀,著实得罪了。(净)说那里话。可笑一班小人,奉承权贵,费千金盛设,十分丑态,一无所取,徒传笑柄。(副净)晚生今日埽雪烹茶,清谈攀教,显得老师相高怀雅量,晚生辈也免了几笔粉抹。(净)呵呀!那戏场粉笔,最是利害,一抹上脸,再洗不掉;虽有孝子慈孙,都不肯认做祖父的。(末)虽然利害,却也公道,原以儆戒无忌惮之小人,非为我辈而设。(净)据学生看来,都吃了奉承的亏。(末)为何?(净)你看前辈分宜相公严嵩,何尝不是一个文人,现今《鸣凤记》里抹了花脸,著实丑看。岂非赵文华辈奉承坏了。(副净打恭介)是是!老师相是不喜奉承的,晚生惟有心悦诚服而已。(末)请酒!(同举杯介)(副净问外介)选的妓女,可曾叫到了么?(外禀介)叫到了。(杂领众妓叩头介)(净细看介)(吩咐介)今日雅集,用不著他们,叫他礼部过堂去罢。(副净)特令到此伺候酒席的。(净)留下那个年小的罢。(众下)(净问介)他唤什么名字?(杂禀介)李贞丽。(净笑介)丽而未必贞也。(笑向副净介)我们扮过陶学士了,再扮一折党太尉何如?(副净)妙妙!(唤介)贞丽过来斟酒唱曲。(旦摇头介)(净)为何摇头?(旦)不会。(净)呵呀!样样不会,怎称名妓。(旦)原非名妓。(掩泪介)(净)你有甚心事,容你说来。

【江儿水】(旦)妾的心中事,乱似蓬,几番要向君王控。拆散夫妻惊魂迸,割开母子鲜血涌,比那流贼还猛。做哑装聋,骂著不知惶恐。

(净)原来有这些心事。(副净)这个女子却也苦了。(末)今日老爷们在此行乐,不必只是诉冤了。(旦)杨老爷知道的,奴家冤苦,也值当不的一诉。

【五供养】堂堂列公,半边南朝,望你峥嵘。出身希贵宠,创业选声容,后庭花又添几种。把俺胡撮弄,对寒风雪海冰山,苦陪觞咏。

(净怒介)唗!这妮子胡言乱道,该打嘴了。(副净)闻得李贞丽,原是张天如、夏彝仲辈品题之妓,自然是放肆的。该打该打!(末)看他年纪甚小,未必是那个李贞丽。(旦恨介)便是他待怎的!

【玉交枝】东林伯仲,俺青楼皆知敬重。干儿义子从新用,绝不了魏家种。(副净)好大胆,骂的是那个,快快采去丢在雪中。(外采旦推倒介)(旦)冰肌雪肠原自同,铁心石腹何愁冻。(副净)这奴才,当著内阁大老爷,这般放肆,叫我们都开罪了。可恨可恨!(下席踢旦介)(末起拉介)(净)罢罢!这样奴才,何难处死,只怕妨了俺宰相之度。(末)是是!丞相之尊,娼女之贱,天地悬绝,何足介意。(副净)也罢!启过老师相,送入内庭,拣著极苦的脚色,叫他去当。(净)这也该的。(末)著人拉去罢!(杂拉旦介)(旦)奴家已拚一死。吐不尽鹃血满胸,吐不尽鹃血满胸。

(拉旦下)(净)好好一个雅集,被这奴才搅乱坏了。可笑,可笑!(副净、末连三揖介)得罪,得罪!望乞海涵,另日竭诚罢。(净)兴尽宜回春雪棹。(副净)客羞应斩美人头。(净、副净从人喝道下)(末吊场介)可笑香君才下楼来,偏撞两个冤对,这场是非免不了的;若无下官遮盖,香君性命也有些不妥哩。罢罢!选入内庭,倒也省了几日悬挂;只是媚香楼无人看守,如何是好?(想介)有了,画友蓝瑛托俺寻寓,就接他暂住楼上;待香君出来,再作商量。

赏心亭上雪初融,

煮鹤烧琴宴巨公,

恼杀秦淮歌舞伴,

不同西子入吴宫。

第二十四出 骂筵

【缕缕金】(副净扮阮大铖穿著吉服上)风流时代,我又遇上,六朝那种金粉繁华的样子,我偏偏精通。管理烟花女子,担任供奉的官职。崭新的黑帽子衬著红袍,黑皮靴绿线缝,黑皮靴绿线缝。

(笑介)我阮大铖,全靠贵阳相公(马士英)破格提拔,又把我选入内廷担任供奉;今天到任回来,多么荣耀。而且可喜当今皇上生性喜爱诗文书画,把王铎补了内阁大学士,钱谦益补了礼部尚书。我区区不才,也同在文学侍从的行列;天天接近皇帝面容,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前几天进献了四种传奇剧本,皇上心里非常高兴;立刻传下圣旨,命令礼部挑选宫女,要将《燕子笺》配上音乐歌唱,作为中兴一代的乐曲。我想这本传奇,内容精深奥妙,倘若被庸俗的教习教坏了,岂不损害我的文名。因而趁机启奏:『生手(新学的人)不如熟手(老经验的人),清客(文人帮闲)强过教习(专业教戏的)。』皇上听从规劝像流水一样顺畅,就命令广泛搜寻旧院(妓院),大力搜罗秦淮河,抓了清客和妓女几十个人,交给礼部挑选。前几天检验她们的容貌技艺,都只平平常常;还有几个有名的,都是杨龙友的老相好,求情免于挑选,下官只得把他们名字划掉。昨天见到贵阳相公说道:『教演新戏是皇上的心事,难道不挑选好的,反而挑选坏的不成。』只得又去传唤她们,还没有到来。今天是乙酉年(1645)新春正月初七人日佳节,下官约了杨龙友,带著酒席到赏心亭;邀请我的老师贵阳相国,饮酒赏雪。早已吩咐把新挑选的妓女,带到酒席前检验观看。正是:花柳笙歌是隋朝的事业,谈笑风流是晋代的风度。(下)

【黄莺儿】(老旦扮卞玉京道士打扮背著包袱急忙上)家住蕊珠宫,可恨无端卷起业海风,把人轻易吹向烟花场中送去。喉咙唱得肿了,裙腰舞得松了,一生魂梦都在巫山(男女欢会)的洞中。我卞玉京,今天为什么这般打扮?只因为朝廷搜捕歌妓,逼得我断了尘世之心。昨夜告别了姊妹,换上道士服装,飘然离开院子,只是不知到哪里去投靠师父。远望城东云山满眼,通向仙界的道路无穷无尽。

(飘飘然下)(副净、外、净扮丁继之、沈公宪、张燕筑三位清客上)

【皂罗袍】(副净)正在把秦淮河的箫管吹弄,看名花与好月,纷纷乱乱映上帘栊。宫中诏书点名传唤乐工,南朝天子的春心被撩动。我丁继之年过六十,唱歌的拍板早已抛开;前日托过杨老爷,免我前去,怎么今天又传唤起来了。(外、净)我们两个也都是被免过的,不知道又传唤,有什么话说。(副净拱手介)两位老弟,大家商量商量,我们这一班清客,感动了皇上,召去教歌,也不是容易的。(外、净)正是。(副净)两位年轻上进,应该去走一趟,我老头子多病年衰,也不指望什么好机遇了。今天我要躲过去,求二位遮盖遮盖。(外)这有什么妨碍,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净)是是!难道你犯了王法,一定要拿去审问不成。(副净)既然如此,我老头子就回去了。(回头走介)急忙回头,青青的远山;逍遥自在寻找道路,茂密杂乱的松林。(跺脚介)如果不离开这尘世,怎能免得牵绊。(从袖中拿出道巾、黄丝绦换上介)(转头喊介)二位看我打扮罢,道人我从扬州梦里醒来了。

(摇摇摆摆下)(外)咦!他竟出家去了,好狠的心啊。(净)我们暂且坐在廊下晒太阳取暖,等他姊妹们到来,一同去礼部过堂。(坐在地上介)(小旦扮寇白门,丑扮郑妥娘,杂役扮差役跟上)(小旦)桃花瓣随风飘落不结子。(丑)柳絮浮在水面又变成浮萍。(望介)你看老沈老张不约我们一声,先到廊下向阳取暖,我们走过去,打他们个耳光。(相见,打趣介)(外问杂役介)又传我们到哪里去?(杂役)传你们到礼部过堂,送进内廷教戏。(外)前天免过我们了。(杂役)内阁大老爷不答应,一定要借重你们几位老清客哩。(净)是哪几位?(杂役)等我瞧瞧名单。(取名单看介)丁继之、沈公宪、张燕筑。(问介)那个姓丁的怎么不见?(外)他出家去了。(杂役)既然出了家,没处找他,等我回报上官罢!(向净、外介)你们到了的,就直接到礼部过堂去。(净)等她们姊妹们到齐。(杂役)今天老爷们在秦淮赏雪,吩咐带著女客,在酒席上检验观看哩。(外、净)既是这样,我们先去了。正是:传授歌曲留在乐府,按笛伴奏靠近宫墙。(下)(杂役看名单问小旦介)你是寇白门么?(小旦)是。(杂役问丑介)你是卞玉京么?(丑)不是,我是老妥。(杂役)那就是郑妥娘了。(问介)那个卞玉京呢?(丑)他出家去了。(杂役)咦!怎么出家的都配成对儿了。(问介)后边还有一个脚小走不上来的,想是李贞丽了?(小旦)不是,李贞丽从良嫁人去了!(杂役)我刚才拉她下楼,她说是李贞丽,怎么又不是?(丑)想是她女儿顶名代替来的。(杂役)母女总是一样,只要不缺人数就好了。(望介)她早跟上来了。

【忒忒令】(旦)走下红楼残冬雪还浓,穿过紫陌早春的泥土冻;不惯行走,脚儿十分疼痛。传下凤凰诏书,挑选美女,拿著丝鞭,骑著骄马;催逼选花的使者乱纷纷簇拥。

我李香君,被捉拿下楼,叫去学歌,这是我们烟花女子的本分,只有这一点志气,就是死也不磨灭。(杂役喊介)快些走动!(旦到介)(小旦)你也下楼了,委屈您了,委屈您了。(丑)我们运气好,就能够服侍皇帝了。(旦)情愿让给你罢。(一同走介)(杂役)前面是赏心亭了,内阁马老爷(马士英),光禄寺阮老爷(阮大铖),兵部杨老爷(杨龙友),一会儿就到。你们各自整理伺候。(杂役同小旦、丑下)(旦私下说话介)难得他们凑到一起,正好发泄我胸中的怨气。

【前腔】赵文华陪著严嵩,涂抹著粉脸在酒席前趋奉;丑陋的腔调恶劣的姿态,演出了真正的《鸣凤记》(指揭露奸臣的戏)。我当个女祢衡,敲击《渔阳参挝》,声声痛骂;看他懂不懂。

(净扮马士英,副净扮阮大铖,末扮杨文骢,外、小生扮随从喝道上场)(旦躲下)(副净)琼瑶楼阁朱微抹。(末)金碧峰峦粉细勾。(净)好一派雪景啊。(副净)这座赏心亭,原是看雪的地方。(净)怎么原是看雪的地方?(副净)宋真宗曾拿出周昉的雪图,赐给丁谓。说道:‘你到金陵,可选一处绝佳景致张挂起来。’因而建了此亭。(净看墙壁介)这墙上的条幅,想必是周昉的雪图了。(末)不是。这是画友蓝瑛新近赠送给我的。(净)妙妙!你看雪压钟山,正对着图画,赏心的胜地,没有超过此亭的了。(末吩咐介)就把炉子、酒榼、游赏器具,摆设起来。(外、小生设席坐下)(副净向净介)荒亭草具,仗着厚爱高攀,实在得罪了。(净)说哪里话。可笑一班小人,奉承权贵,花费千金大摆盛筵,十分丑态,毫无可取之处,只流传为笑柄。(副净)晚生今日扫雪烹茶,清谈求教,显得老师相高怀雅量,晚生们也可免了几笔粉墨涂抹。(净)哎呀!那戏场上的粉笔,最是厉害,一抹上脸,再也洗不掉;虽有孝子慈孙,都不肯认作祖父的。(末)虽然厉害,却也公道,原是用来警戒无所忌惮的小人,并非为我们这些人而设。(净)据学生看来,都吃了奉承的亏。(末)为何?(净)你看前辈分宜相公严嵩,何尝不是一个文人,现今《鸣凤记》里抹了花脸,着实难看。难道不是赵文华之辈奉承坏了他。(副净打恭介)是是!老师相是不喜欢奉承的,晚生只有心悦诚服罢了。(末)请喝酒!(一同举杯介)(副净问外介)选中的妓女,可曾叫到了吗?(外禀告介)叫到了。(杂役领着众妓叩头介)(净细看介)(吩咐介)今日是风雅集会,用不着她们,叫她们到礼部过堂去罢。(副净)特意让她们来此伺候酒席的。(净)留下那个年纪小的罢。(众妓下)(净问介)她叫什么名字?(杂役禀告介)李贞丽。(净笑介)丽倒未必贞啊。(笑着向副净介)我们扮过陶学士了,再扮一出党太尉如何?(副净)妙妙!(唤介)贞丽过来斟酒唱曲。(旦摇头介)(净)为何摇头?(旦)不会。(净)哎呀!样样不会,怎称得上名妓。(旦)原非名妓。(掩泪介)(净)你有什么心事,容你说来。

【江儿水】(旦)妾的心中事,乱似蓬,几番要向君王控。拆散夫妻惊魂迸,割开母子鲜血涌,比那流贼还猛。做哑装聋,骂着不知惶恐。

(净)原来有这些心事。(副净)这个女子倒也苦了。(末)今日老爷们在此行乐,不必只是诉冤了。(旦)杨老爷知道的,奴家的冤苦,也值不得一诉。

【五供养】堂堂列公,半边南朝,望你峥嵘。出身希贵宠,创业选声容,后庭花又添几种。把俺胡撮弄,对寒风雪海冰山,苦陪觞咏。

(净怒介)啐!这妮子胡言乱道,该打嘴了。(副净)听说李贞丽,原是张天如、夏彝仲之辈品评过的妓女,自然是放肆的。该打该打!(末)看她年纪甚小,未必是那个李贞丽。(旦恨介)便是她又待怎样!

【玉交枝】东林伯仲,俺青楼皆知敬重。干儿义子从新用,绝不了魏家种。(副净)好大胆,骂的是哪个,快快抓去丢在雪中。(外抓旦推倒介)(旦)冰肌雪肠原自同,铁心石腹何愁冻。(副净)这奴才,当着内阁大老爷,这般放肆,叫我们都开罪了。可恨可恨!(下席踢旦介)(末起身拉介)(净)罢了罢了!这样的奴才,何难处死,只怕妨碍了俺宰相的气度。(末)是是!丞相之尊,娼女之贱,天地悬殊,何足介意。(副净)也罢!禀过老师相,送入内庭,拣着极苦的脚色,叫她去当。(净)这也应该。(末)叫人拉下去罢!(杂役拉旦介)(旦)奴家已拼一死。吐不尽鹃血满胸,吐不尽鹃血满胸。

(拉旦下)(净)好好一个风雅集会,被这奴才搅乱坏了。可笑,可笑!(副净、末连连作揖介)得罪,得罪!望乞海涵,改日再竭诚致意罢。(净)兴致已尽宜回春雪棹。(副净)客羞应斩美人头。(净、副净随从喝道下场)(末吊场介)可笑香君才下楼来,偏撞上两个冤家对头,这场是非免不了的;若无下官遮挡,香君的性命也有些不安妥哩。罢了罢了!选入内庭,倒也省了几日挂念;只是媚香楼无人看守,如何是好?(想介)有了,画友蓝瑛托俺找住处,就接他暂住楼上;等香君出来,再作商量。

赏心亭上雪初融,

煮鹤烧琴宴巨公,

恼杀秦淮歌舞伴,

不同西子入吴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