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出 入道

第四十出 入道

【南点绛唇】(外扮张薇，戴瓢冠穿衲衣，手持拂尘上)世间情态纷乱，半生在尘世里容颜已老；没能及早辞官归隐，看尽了傀儡般的喧闹。在穷途末路时痛哭，又发出哄堂大笑。一切都了结了，那玉壶琼岛般仙境，自古以来能体会愁苦的人很少。

我张瑶星，辞官归隐山林，就住在这白云庵里。修仙有缘分，涉足世事却没机缘。可喜的是书客蔡益随我出家，又运来了五车经书史籍。那山野之人蓝田叔也来皈依，替我画满了四壁的蓬莱瀛洲仙景。在这荒山之上，既能读书，又能卧游观赏，从此飞升成仙或尸解而去，也算不上糊涂神仙了。只有崇祯先帝的深恩还没报答，这还是我平生一件缺憾的事。如今是乙酉年七月十五日，广泛邀请道众，大规模建立经坛，要为先帝设斋修法、追荐亡灵；恰好南京一位老赞礼官，约了些村中的父老，也来搭伙做法事。不免唤出弟子，趁早铺设坛场。(呼唤介)徒弟在哪里？(丑扮蔡益所，小生扮蓝田叔，穿著道装上)尘世中告别世俗之客，云端里会见仙官。(相见介)弟子蔡益所、蓝田叔，叩头行礼了。(拜介)(外)你们率领道众，依照黄箓道场的科仪，早些铺设坛场；等我沐浴更衣，虔诚恭敬地拜请。正是：清净斋戒朝拜帝座，正直之道在人心里。(下)(丑、小生铺设三层坛，供上香花茶果，竖起旗幡、挂上榜文介)

【北醉花阴】高高筑起仙坛，海上旭日初照，诸天众神灵都来到，列星众宿前来朝拜。旗幡的影子飘飘摇摇，正是七月十五中元节建立斋醮。

(丑)经坛和斋供，都已铺设整齐了。(小生指著介)你看山下父老乡亲，捧著酒、顶著香，纷纷到来了。(副末扮老赞礼官，领著村民男女，顶著香、捧著酒，挑著纸钱、元宝、绣幡上)

【南画眉序】携带著乡村浊酒，紫降香、黄檀香用绣帕包好。(指著介)望著虚无缥缈的玉殿，帝座并不遥远；试问谁是皇子王孙，抛下我们这些村翁乡老。(掩泪介)在万山深处的中元节，高举著纸钱前来凭吊。

(相见介)各位道长，我们这些社友都已经到齐了，就请法师老爷出来巡视坛场吧。(丑、小生向内介)铺设完毕，请法师更衣后巡视坛场，举行洒水清扫的仪式。(内传三通鼓介)(杂扮四名道士演奏仙乐，丑、小生换上法衣、捧著香炉，外戴金道冠、穿法衣，手持净盏、拿著松枝，巡视坛场洒水清扫介)

【北喜迁莺】(合)洗净手将松枝洒水，清凉的露珠千滴万点抛洒；在坛边绕行三转九回，浮尘和烦恼全都浇灭。香火燃烧，云盖飘扬，玉座层层高达百尺。云璈乐器声响彻云霄，把宏伟的宝殿，改成了一座圆形草庐。

(外下)(丑、小生向内介)洒扫完毕，请法师更衣后拜坛，举行朝拜请神的隆重礼仪。(丑、小生设置牌位：正坛设置「故明思宗烈皇帝之位」；左坛设置「故明甲申殉难文臣之位」；右坛设置「故明甲申殉难武臣之位」)(内奏细乐介)(外戴九梁朝冠、穿鹤补朝服、系金带、穿朝鞋、持象牙笏板上)(跪地祝祷介)恭请星斗增添光辉，快看蓬莱仙境显现；风雷发布号令，远望天门敞开。恭请故明思宗烈皇帝九天法驾，以及甲申年殉难的文臣：东阁大学士范景文，户部尚书倪元璐，刑部侍郎孟兆祥，协理京营兵部侍郎王家彦，左都御史李邦华，右副都御史施邦耀，大理寺卿凌义渠，太常寺少卿吴麟征，太仆寺丞申佳胤，詹事府庶子周凤翔，谕德马世奇，中允刘理顺，翰林院检讨汪伟，兵科都给事中吴甘来，巡视京营御史王章，河南道御史陈良谟，提学御史陈纯德，兵部郎中成德，吏部员外郎许直，兵部主事金铉；武臣：新乐侯刘文炳，襄城伯李国祯，驸马都尉巩永固，协理京营内监王承恩等。诚心祝愿彩色仪仗跟随车驾，白色旗帜簇拥圣驾；君臣和谐庄重，指点著青鸟降临；文武官员光彩显赫，乘坐著白云到来。共同聆听天籁之音，一同饮用仙酒琼浆。(内奏乐，外三次献酒，四次叩拜介)(副末、村民跟随叩拜介)

【南画眉序】(外)排列众仙官，叩请烈皇帝降下碧霄；舍弃煤山的古树，解开宫中的丝带。暂且享用这椒酒和松香，不要怨恨那流贼闯王李自成。自古以来谁能保住千年基业，只有精灵永远留在山庙之中。

(外下)(丑、小生左右献酒，叩拜介)(副末、村民跟随叩拜介)

【北出队子】(丑、小生)虔诚祝祷，甲申年殉节的众位官员。绝食、自刎的仇恨难以消除，投井、上吊的意志不屈不挠，今日君臣一同酣醉饱足。

(丑、小生)奠酒、焚烧纸钱，送神灵回归天上。(众人烧纸牌、纸钱、元宝，奠酒、举哀介)(副末)今天才算哭得尽情了。(众人)我们的心愿已了，大家去吃斋吧。(暂且下场)(丑、小生向内介)朝拜请神完毕，请法师更衣登坛，做施食的功德。(设置焰口施食坛，结起高坛介)(内作细乐介)(外换上华阳巾、鹤氅，手持拂尘子上，拜坛完毕，登坛介)(丑、小生侍立两旁介)(外拍案介)我私下想：在浩瀚的沙场之上，抬眼就能看见空中的楼阁；在茫茫的苦海之中，回头就能登上岸边的瀛洲。想到你们无数为国战死的将士，有名有姓的抗敌英雄，有的在京城附近作战，有的在中原作战，有的在湖南作战，有的在陕西作战；有的死于水中，有的死于火里，有的死于刀下，有的死于箭下，有的死于跌扑践踏，有的死于瘟疫饥寒。都希望你们这些滚落在荆棘丛中的骷髅，飞散在风烟中的磷火，远远投向法座，遥遥奔赴宝山。吸一滴甘泉，能使万劫的饥渴得到津润；吞一捧玉粒米饭，能使千年腹中饱足。(撒米、浇浆水、焚烧纸钱，鬼魂争抢介)

【南滴溜子】在沙场上，在沙场上，尸体横陈在蔓草之中；殷红的血腥气，殷红的血腥气，白骨渐渐枯朽。可怜在风旋雨啸之中，望著故乡却无人祭扫；这些饥饿的魂魄、馋嘴的鬼魂，来吃饱这一顿吧。

(丑、小生)施食完毕，请法师普放神光，洞彻照耀三界，将君臣们的位次功业，指示给众多迷惘的人。(外)这些甲申年殉难的君臣，早就已经超升天界了。(丑、小生)还有今年被掳北去的君臣，不知道最终结果如何？恳求法师指示。(外)你们两廊的道众，斋戒静心、肃然站立；等我焚香打坐，闭目静静观察。(丑、小生手持香，低头侍立介)(外闭目许久介)(醒来对众人介)那些被掳北去的弘光皇帝，以及刘良佐、刘泽清、田雄等人，阳寿未尽，都没有明显的征验。(丑、小生上前禀告介)还有史阁部史可法、左宁南侯左良玉、黄靖南侯黄得功，这三位死难的臣子，不知道他们得到了怎样的报应？(外)等我看看。(闭目介)(杂扮白须、戴幞头、穿朱红袍，用黄纱蒙面，由幢幡和细乐引导上)我是督师内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史可法。如今奉上帝的命令，册封为太清宫紫虚真人，骑马前去上任。(骑马下)(杂扮金盔甲、用红纱蒙面，由旗帜鼓吹引导上)我是宁南侯左良玉。如今奉上帝的命令，封为飞天使者，骑马前去上任。(骑马下)(杂扮金盔甲、用黑纱蒙面，由旗帜鼓吹引导上)我是靖南侯黄得功。如今奉上帝的命令，封为游天使者，骑马前去上任。(骑马下)(外睁开眼介)好啊，好啊！刚才梦见内阁大学士史道邻先生，册封为太清宫紫虚真人；宁南侯左昆山、靖南侯黄虎山，封为飞天、游天两位使者。一个个骑马前去上任，多么荣耀啊。

【北刮地风】只看见他们在云中骑著天马骄驰，这才认出一路英雄豪杰。叮叮当当演奏著钧天广乐，又摆设些羽饰伞盖和旌旗。将军的战刀，丞相的官袍，挂著的符牌都是天上的名号。多么尊贵荣耀，多么逍遥自在，只有上天不辜负人的功劳。

(丑、小生拱手介)南无天尊，南无天尊！果然善有善报，天理昭彰。(上前禀告介)还有奸臣马士英、阮大铖，这两个人如何报应？(外)待我来看看。(闭目介)(净散发披衣跑上)我马士英做了一辈子坏事，哪知道结果在这台州山中。(杂扮霹雳雷神，追赶净绕场介)(净抱头跪介)饶命，饶命！(杂劈死净，剥去衣服介)(副净冠带上)好了，好了！我阮大铖走过这仙霞岭，便算第一功了。(登高介)(杂扮山神、夜叉，刺副净下，跌死介)(外睁眼介)苦啊，苦啊！方才梦见马士英被雷击死台州山中，阮大铖跌死仙霞岭上。一个个皮开脑裂，好苦恼啊。

【南滴滴金】明明业镜忽然来照，天网恢恢飞不了。抱头颅任你千山跑，快雷车偏偏会找，钢叉又到。问年来吃人多少脑，这顶浆两包，不够狗吃。

(丑、小生拱手介)南无天尊，南无天尊！果然恶有恶报，天理昭彰。(上前禀告介)这两廊的道众，不曾听得明白，还求法师高声宣扬一番。(外举起拂尘高唱介)(副末、众村民执香上，站著听介)

【北四门子】(外)众愚民暗室亏心少，到头来几曾饶，微功德也有吉祥报，大巡环睁眼瞧。前一番，后一遭，正人邪党，南朝接北朝。福有因，祸怎逃，只争些来迟到早。

(副末、众叩头下)(老旦扮卞玉京，领旦上)天上人间，为善最快乐。方才同些女道，在周皇后坛前挂了宝旛，再到讲堂参见法师。(旦)奴家也好闲游么？(老旦指介)你看两廊道俗，不计其数，瞧瞧何妨。(老旦拜坛介)弟子卞玉京叩头了！(起身同旦一边站介)(副净扮丁继之上)人身难得，大道难闻。(拜坛介)弟子丁继之叩头了。(起身唤介)侯相公，这是讲堂，过来随喜。(生急上)来了！久厌尘中多苦趣，才知世外有仙缘。(同立一边介)(外拍案介)你们两廊善众，要把尘心抛尽，才求得向上机缘；若带一点俗情，免不了轮回千遍。(生遮扇看旦，惊介)那边站的是俺香君，如何来到此处？(急上前拉介)(旦惊见介)你是侯郎，想死奴家了。

【南鲍老催】想当日猛然舍抛，银河渺渺谁架桥，墙高更比天际高。书难捎，梦空劳，情无了，出来路儿越迢遥。(生指扇介)看这扇上桃花，叫小生如何报你。看鲜血满扇开红桃，正说法天花落。

(生、旦同取扇看介)(副净拉生，老旦拉旦介)法师在坛，不可只顾诉情了。(生、旦不理介)(外怒拍案介)唗！什么儿女，敢到此处调情。(忙下坛，向生、旦手中裂扇掷地介)我这边清净道场，哪容得狡童游女，戏谑混杂。(丑认介)哎呀！这是河南侯朝宗相公，法师原认得的。(外)这女子是哪个？(小生)弟子认得他，是旧院李香君，原是侯兄聘妾。(外)一向都在何处来？(副净)侯相公住在弟子采真观中。(老旦)李香君住在弟子葆真庵中。(生向外揖介)这是张瑶星先生，前日多承超豁。(外)你是侯世兄，幸喜出狱了。俺原为你出家，你可知道么？(生)小生那里晓得。(丑)贫道蔡益所，也是为你出家。这些缘由，待我从容告诉你罢。(小生)贫道是蓝田叔，特领香君来此寻你，不想果然遇著。(生)丁、卞二师收留之恩，蔡、田二师接引之情，俺与香君世世图报。(旦)还有那苏昆生，也随奴到此。(生)柳敬亭也陪我前来。(旦)这柳、苏两位，不避患难，始终相依，更为可感。(生)待咱夫妻还乡，都要报答的。(外)你们絮絮叨叨，说的俱是那里话。当此地覆天翻，还恋情根欲种，岂不可笑！(生)此言差矣！从来男女室家，人之大伦，离合悲欢，情有所钟，先生如何管得？(外怒介)呵呸！两个痴虫，你看国在那里，家在那里，君在那里，父在那里，偏是这点花月情根，割他不断么？

【北水仙子】可叹你儿女娇，不管那桑海变。艳语淫词太絮叨，将锦片前程，牵衣握手神前告。怎知道姻缘簿久已勾销；翅楞楞鸳鸯梦醒好开交，碎纷纷团圆宝镜不坚牢。羞答答当场弄丑惹的旁人笑，明荡荡大路劝你早奔逃。

(生揖介)几句话，说得小生冷汗淋漓，如梦忽醒。(外)你可晓得么？(生)弟子晓得了。(外)既然晓得，就此拜丁继之为师罢。(生拜副净介)(旦)弟子也晓得了。(外)既然也晓得，就此拜卞玉京为师罢。(旦拜老旦介)(外吩咐副净、老旦介)与他换了道扮。(生、旦换衣介)(副净、老旦)请法师升座，待弟子引见。(外升座介)(副净领生，老旦领旦，拜外介)

【南双声子】芟情苗，芟情苗，看玉叶金枝凋；割爱胞，割爱胞，听凤子龙孙号。水沤漂，水沤漂；石火敲，石火敲；剩浮生一半，才受师教。

(外指介)男有男境，上应离方；快向南山之南，修真学道去。(生)是。大道才知是，浓情悔认真。(副净领生从左下)(外指介)女有女界，下合坎道；快向北山之北，修真学道去。(旦)是。回头皆幻景，对面是何人。(老旦领旦从右下)(外下座大笑三声介)

【北尾声】你看他两分襟，不把临去秋波掉。亏了俺桃花扇扯碎一条条，再不许痴虫儿自吐柔丝缚万遭。

白骨青灰长艾萧，

桃花扇底送南朝；

不因重做兴亡梦，

儿女浓情何处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