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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

第十二回 唐王秉诚修大会 观音显圣化金蝉

第 12 篇

第十二回 唐王秉诚修大会 观音显圣化金蝉

却说鬼使同刘全夫妻二人出了阴司,那阴风遶遶,径到了长安大国,将刘全的魂灵推入金亭馆里,将翠莲的灵魂带进皇宫内院。只见那玉英宫主正在花阴下,徐步绿苔而行,被鬼使扑个满怀,推倒在地,活捉了他魂,却将翠莲的魂灵推入玉英身内。鬼使回转阴司不题。

却说宫院中的大小侍婢见玉英跌死,急走金銮殿,报与三宫皇后道:「宫主娘娘跌死也。」皇后大惊,随报太宗。太宗闻言,点头叹曰:「此事信有之也。朕曾问十代阎君:『老幼安乎?』他道:『俱安,但恐御妹寿促。』果中其言。」合宫人都来悲切,尽到花阴下看时,只见那宫主微微有气。唐王道:「莫哭!莫哭!休惊了他。」遂上前将御手扶起头来,叫道:「御妹苏醒苏醒。」那宫主忽的翻身,叫:「丈夫慢行,等我一等。」太宗道:「御妹,是我等在此。」宫主擡头睁眼观看道:「你是谁人,敢来扯我?」太宗道:「是你皇兄、皇嫂。」宫主道:「我那里得个甚么皇兄、皇嫂?我娘家姓李,我的乳名唤做李翠莲,我丈夫姓刘名全,两口儿都是均州人氏。因为我三个月前拔金钗在门首斋僧,我丈夫怪我擅出内门,不遵妇道,骂了我几句,是我气塞胸堂,将白绫带悬梁缢死,撇下一双儿女,昼夜悲啼。今因我丈夫被唐王钦差,赴阴司进瓜果,阎王怜悯,放我夫妻回来。他在前走,因我来迟,赶不上他,我绊了一跌。你等无礼!不知姓名,怎敢扯我?」太宗闻言,与众宫人道:「想是御妹跌昏了,胡说哩。」传旨教太医院进汤药,将玉英扶入宫中。

唐王当殿,忽有当驾官奏道:「万岁,今有进瓜果人刘全还魂,在朝门外等旨。」唐王大惊,急传旨,将刘全召进,俯伏丹墀。太宗问道:「进瓜果之事何如?」刘全道:「臣顶瓜果,径至鬼门关,引上森罗殿,见了那十代阎君,将瓜果奉上,备言我王慇懃致谢之意。阎君甚喜,多多拜上我王道:『真是个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唐王道:「你在阴司见些甚么来?」刘全道:「臣不曾远行,没见甚的,只闻得阎王问臣乡贯、姓名。臣将弃家舍子,因妻缢死,愿来进瓜之事,说了一遍。他急差鬼使,引过我妻,就在森罗殿下相会。一壁厢又检看死生文簿,说我夫妻都有登仙之寿,便差鬼使送回。臣在前走,我妻后行,幸得还魂。但不知妻投何所。」唐王惊问道:「那阎王可曾说你妻甚么?」刘全道:「阎王不曾说甚么,只听得鬼使说:『李翠莲归阴日久,尸首无存。』阎王道:『唐御妹李玉英今该促死,教翠莲即借玉英尸还魂去罢。』臣不知『唐御妹』是甚地方,家居何处,我还未曾得去找寻哩。」

唐王闻奏,满心欢喜,当对多官道:「朕别阎君,曾问宫中之事。他言:『老幼俱安,但恐御妹寿促。』却才御妹玉英花阴下跌死,朕急扶看,须臾苏醒,口叫:『丈夫慢行,等我一等。』朕只道是他跌昏了胡言。又问他详细,他说的话,与刘全一般。」魏征奏道:「御妹偶尔寿促,少苏醒即说此言,此是刘全妻借尸还魂之事。此事也有,可请宫主出来,看他有甚话说。」唐王道:「朕才命太医院去进药,不知何如。」便教妃嫔入宫去请。那宫主在里面乱嚷道:「我吃甚么药?这里那是我家?我家是清凉瓦屋,不像这个害黄病的房子,花狸狐哨的门扇,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正嚷处,只见四五个女官、两三个太监扶著他,直至殿上。唐王道:「你可认得你丈夫么?」玉英道:「说那里话,我两个从小儿的结发夫妻,与他生男育女,怎的不认得?」唐王叫内官搀他下去。那宫主下了宝殿,直至白玉阶前,见了刘全,一把扯住道:「丈夫,你往那里去,就不等我一等?我跌了一跌,被那些没道理的人围住我嚷,这是怎的说?」那刘全听他说的话是妻之言,观其人非妻之面,不敢相认。唐王道:「这正是山崩地裂有人见,捉生替死却难逢。」好一个有道的君王,即将御妹的妆奁、衣物、首饰,尽赏赐了刘全,就如陪嫁一般。又赐与他永免差徭的御旨,著他带领御妹回去。他夫妻两个便在阶前谢了恩,欢欢喜喜还乡。有诗为证:

人生人死是前缘,短短长长各有年。

刘全进瓜回阳世,借尸还魂李翠莲。

他两个辞了君王,径来均州城里,见旧家业、儿女俱好,两口儿宣扬善果不题。

却说那尉迟恭将金银一库,上河南开封府访看,相良原来卖水为活,同妻张氏在门首贩卖乌盆瓦器营生,但赚得些钱儿,只以盘缠为足,其多少斋僧布施,买金银纸锭,记库焚烧,故有此善果臻身。阳世间是一条好善的穷汉,那世里却是个积玉堆金的长者。尉迟恭将金银送上他门,諕得那相公、相婆魂飞魄散。又兼有本府官员,茅舍外车马骈集。那老两口子如痴如哑,跪在地下,只是磕头礼拜。尉迟恭道:「老人家请起。我虽是个钦差官,却赍著我王的金银送来还你。」他战兢兢的答道:「小的没有甚么金银放债,如何敢受这不明之财?」尉迟恭道:「我也访得你是个穷汉,只是你斋僧布施,尽其所用,就买办金银纸锭,烧记阴司,阴司里有你积下的钱钞。是我太宗皇帝死去三日,还魂复生,曾在那阴司里借了你一库金银,今此照数送还与你。你可一一收下,等我好去回旨。」那相良两口儿只是朝天礼拜,那里敢受。道:「小的若受了这些金银,就死得快了。虽然是烧纸记库,此乃冥冥之事;况万岁爷爷那世里借了金银,有何凭据?我决不敢受。」尉迟恭道:「陛下说,借你的东西,有崔判官作保可证。你收下罢。」相良道:「就死也是不敢受的。」

尉迟恭见他苦苦推辞,只得具本差人启奏。太宗见了本,知相良不受金银,道:「此诚为善良长者。」即传旨教胡敬德将金银与他修理寺院,起盖生祠,请僧作善,就当还他一般。旨意到日,敬德望阙谢恩宣旨,众皆知之。遂将金银买到城里军民无碍的地基一段,周围有五十亩宽阔,在上兴工,起盖寺院,名「敕建相国寺」,左有相公、相婆的生祠,镌碑刻石,上写著「尉迟恭监造」,即今「大相国寺」是也。

工完回奏,太宗甚喜。却又聚集多官,出榜招僧,修建水陆大会,超度冥府孤魂。榜行天下,著各处官员推选有道的高僧,上长安做会。那消个月之期,天下多僧俱到。唐王传旨,著太史丞傅奕选举高僧,修建佛事。傅奕闻旨,即上疏止浮图,以言无佛。表曰:

西域之法,无君臣父子,以三涂六道,蒙诱愚蠢。追既往之罪,窥将来之福,口诵梵言,以图偷免。且生死寿夭,本诸自然;刑德威福,系之人主。今闻俗徒矫托,皆云由佛。自五帝三王,未有佛法,君明臣忠,年祚长久。至汉明帝始立胡神,然惟西域桑门自传其教。实乃夷犯中国,不足为信。

太宗闻言,遂将此表掷付群臣议之。时有宰相萧瑀,出班俯顖奏曰:「佛法兴自屡朝,弘善遏恶,冥助国家,理无废弃。佛,圣人也。非圣者无法,请寘严刑。」傅奕与萧瑀论辨,言:「礼本于事亲事君,而佛背亲出家,以匹夫抗天子,以继礼悖所亲。萧瑀不生于空桑,乃遵无父之教,正所谓非孝者无亲。」萧瑀但合掌曰:「地狱之设,正为是人。」太宗召太仆卿张道源、中书令张士衡,问佛事营福,其应何如。二臣对曰:「佛在清净仁恕,果正佛空。周武帝以三教分次;大慧禅师有赞幽远,历众供养而无不显;五祖投胎,达摩现像。自古以来,皆云三教至尊而不可毁,不可废。伏乞陛下圣鉴明裁。」太宗甚喜道:「卿之言合理。再有所陈者,罪之。」遂著魏征与萧瑀、张道源邀请诸佛,选举一名有大德行者作坛主,设建道场。众皆顿首谢恩而退。自此时出了法律:但有毁僧谤佛者,断其臂。

次日三位朝臣,聚众僧,在那山川坛里,逐一从头查选,内中选得一名有德行的高僧。你道他是谁人?

灵通本讳号金蝉,只为无心听佛讲。

转托尘凡苦受磨,降生世俗遭罗网。

投胎落地就逢凶,未出之前临恶党。

父是海州陈状元,外公总管当朝长。

出身命犯落江星,顺水随波逐浪泱。

海岛金山有大缘,迁安和尚将他养。

年方十八认亲娘,特赴京都求外长。

总管开山调大军,洪州剿寇诛凶党。

状元光蕊脱天罗,子父相逢堪贺奖。

复谒当今受主恩,凌烟阁上贤名响。

恩官不受愿为僧,洪福沙门将道访。

小字江流古佛儿,法名唤做陈玄奘。

当日对众举出玄奘法师。这个人自幼为僧,出娘胎,就持斋受戒。他外公见是当朝一路总管殷开山。他父亲陈光蕊中状元,官拜文渊殿大学士。一心不爱荣华,只喜修持寂灭。查得他根源又好,德行又高;千经万典,无所不通;佛号仙音,无般不会。

当时三位引至御前,扬尘舞蹈。拜罢奏曰:「臣瑀等蒙圣旨,选得高僧一名陈玄奘。」太宗闻其名,沉思良久道:「可是学士陈光蕊之儿玄奘否?」江流儿叩头曰:「臣正是。」太宗喜道:「果然举之不错,诚为有德行有禅心的和尚。朕赐你左僧纲,右僧纲,天下大阐都僧纲之职。」玄奘顿首谢恩,受了大阐官爵。又赐五彩织金袈裟一件、毘卢帽一顶。教他用心再拜明僧,排次阇黎班首,书办旨意,前赴化生寺,择定吉日良时,开演经法。

玄奘再拜领旨而出,遂到化生寺里,聚集多僧,打造禅榻,装修功德,整理音乐。选得大小明僧共计一千二百名,分派上中下三堂。诸所佛前,物件皆齐,头头有次。选到本年九月初三日黄道良辰,开启做七七四十九日水陆大会。即具表申奏。太宗及文武国戚皇亲,俱至期赴会,拈香听讲。有诗为证。诗曰:

龙集贞观正十三,王宣大众把经谈。

道场开演无量法,云雾光乘大愿龛。

御敕垂恩修上刹,金蝉脱壳化西涵。

普施善果超沉没,秉教宣扬前后三。

贞观十三年,岁次己巳,九月甲戌,初三日,癸卯良辰,陈玄奘大阐法师聚集一千二百名高僧,都在长安城化生寺开演诸品妙经。那皇帝早朝已毕,帅文武多官,乘凤辇龙车,出离金銮宝殿,径上寺来拈香。怎见那銮驾?真个是:

一天瑞气,万道祥光。仁风轻淡荡,化日丽非常。千官环佩分前后,五卫旌旗列两旁。执金瓜,擎斧钺,双双对对;绛纱烛,御炉香,霭霭堂堂。龙飞凤舞,鹗荐鹰扬。圣明天子正,忠义大臣良。介福千年过舜禹,升平万代赛尧汤。又见那曲柄伞,滚龙袍,辉光相射;玉连环,彩凤扇,瑞霭飘扬。珠冠玉带,紫绶金章。护驾军千队,扶舆将两行。这皇帝沐浴虔诚尊敬佛,皈依善果喜拈香。

唐王大驾早到寺前,吩咐住了音乐响器。下了车辇,引著多官,拜佛拈香。三匝已毕,擡头观看,果然好座道场。但见:

幢幡飘舞,宝盖飞辉。幢幡飘舞,凝空道道彩霞摇;宝盖飞辉,映日翩翩红电彻。世尊金像貌臻臻,罗汉玉容威烈烈。瓶插仙花,炉焚檀降。瓶插仙花,锦树辉辉漫宝刹;炉焚檀降,香云霭霭透清霄。时新果品砌朱盘,奇样糖酥堆彩案。高僧罗列诵真经,愿拔孤魂离苦难。

太宗文武俱各拈香,拜了佛祖金身,参了罗汉。又见那大阐都纲陈玄奘法师引众僧罗拜唐王。礼毕,分班各安禅位。法师献上济孤榜文与太宗看。榜曰:

至德渺茫,禅宗寂灭。清净灵通,周流三界。千变万化,统摄阴阳。体用真常,无穷极矣。观彼孤魂,深宜哀愍。此奉太宗圣命:选集诸僧,参禅讲法。大开方便门庭,广运慈悲舟楫,普济苦海群生,脱免沉疴六趣。引归真路,普玩鸿蒙;动止无为,混成纯素。仗此良因,邀赏清都绛阙;乘吾胜会,脱离地狱凡笼。早登极乐任逍遥,来往西方随自在。

诗曰:

一炉永寿香,几卷超生箓。

无边妙法宣,无际天恩沐。

冤孽尽消除,孤魂皆出狱。

愿保我邦家,清平万咸福。

太宗看了,满心欢喜,对众僧道:「汝等秉立丹衷,切休怠慢佛事。待后功成完备,各各福有所归,朕当重赏,决不空劳。」那一千二百僧,一齐顿首称谢。当日三斋已毕,唐王驾回。待七日正会,复请拈香。时天色将晚,各官俱退。怎见得好晚?你看那:

万里长空淡落晖,归鸦数点下栖迟。

满城灯火人烟静,正是禅僧入定时。

一宿晚景题过。次早,法师又升坐,聚众诵经不题。

却说南海普陀山观世音菩萨,自领了如来佛旨,在长安城访察取经的善人,日久未逢真实有德行者。忽闻得太宗宣扬善果,选举高僧,开建大会。又见得法师坛主,乃是江流儿和尚,正是极乐中降来的佛子,又是他原引送投胎的长老。菩萨十分欢喜,就将佛赐的宝贝捧上长街,与木叉货卖。你道他是何宝贝?有一件锦襕异宝袈裟、九环锡杖。还有那金紧禁三个箍儿,密密藏收,以俟后用。只将袈裟、锡杖出卖。

长安城里,有那选不中的愚僧,倒有几贯村钞。见菩萨变化个疥癞形容,身穿破衲,赤脚光头,将袈裟捧定,艳艳生光,他上前问道:「那癞和尚,你的袈裟要卖多少价钱?」菩萨道:「袈裟价值五千两,锡杖价值二千两。」那愚僧笑道:「这两个癞和尚是疯子!是傻子!这两件粗物,就卖得七千两银子?只是除非穿上身长生不老,就得成佛作祖,也值不得这许多!拿了去!卖不成!」

那菩萨更不争吵,与木叉往前又走。行勾多时,来到东华门前,正撞著宰相萧瑀散朝而回,众头踏喝开街道。那菩萨公然不避,当街上拿著袈裟,径迎著宰相。宰相勒马观看,见袈裟艳艳生光,著手下人问那卖袈裟的要价几何,菩萨道:「袈裟要五千两,锡杖要二千两。」萧瑀道:「有何好处,值这般高价?」菩萨道:「袈裟有好处,有不好处;有要钱处,有不要钱处。」萧瑀道:「何为好?何为不好?」菩萨道:「著了我袈裟,不入沉沦,不堕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灾,便是好处;若贪淫乐祸的愚僧,不斋不戒的和尚,毁经谤佛的凡夫,难见我袈裟之面,这便是不好处。」又问道:「何为要钱,不要钱?」菩萨道:「不遵佛法,不敬三宝,强买袈裟、锡杖,定要卖他七千两,这便是要钱;若敬重三宝,见善随喜,皈依我佛,承受得起,我将袈裟、锡杖情愿送他,与我结个善缘,这便是不要钱。」萧瑀闻言,倍添春色,知他是个好人。即便下马,与菩萨以礼相见,口称:「大法长老,恕我萧瑀之罪。我大唐皇帝十分好善,满朝的文武无不奉行。即今起建水陆大会,这袈裟正好与大都阐陈玄奘法师穿用。我和你入朝见驾去来。」

菩萨欣然从之,拽转步,径进东华门里。黄门官转奏,蒙旨宣至宝殿。见萧瑀引著两个疥癞僧人,立于阶下,唐王问曰:「萧瑀来奏何事?」萧瑀俯伏阶前道:「臣出了东华门前,偶遇二僧,乃卖袈裟与锡杖者。臣思法师玄奘可著此服,故领僧人启见。」太宗大喜,便问那袈裟价值几何。菩萨与木叉侍立阶下,更不行礼,因问袈裟之价,答道:「袈裟五千两,锡杖二千两。」太宗道:「那袈裟有何好处,就值许多?」菩萨道:

这袈裟,龙披一缕,免大鹏吞噬之灾;鹤挂一丝,得超凡入圣之妙。但坐处,有万神朝礼;凡举动,有七佛随身。这袈裟,是冰蚕造练抽丝,巧匠翻腾为线,仙娥织就,神女机成,方方簇幅绣花缝。片片相帮堆锦簆。玲珑散碎斗妆花,色亮飘光喷宝艳。穿上满身红雾遶,脱来一段彩云飞。三天门外透元光,五岳山前生宝气。重重嵌就西番莲,灼灼悬珠星斗象。四角上有夜明珠,攒顶间一颗祖母绿。虽无全照原本体,也有生光八宝攒。这袈裟,闲时折叠,遇圣才穿。闲时折叠,千层包裹透虹霓;遇圣才穿,惊动诸天神鬼怕。上边有如意珠、摩尼珠、辟尘珠、定风珠;又有那红玛瑙、紫珊瑚、夜明珠、舍利子。偷月沁白,与日争红。条条仙气盈空,朵朵祥光捧圣。条条仙气盈空,照彻了天关;朵朵祥光捧圣,影遍了世界。照山川,惊虎豹;影海岛,动鱼龙。沿边两道销金锁,叩领连环白玉琮。

诗曰:

三宝巍巍道可尊,四生六道尽评论。

明心解养人天法,见性能传智慧灯。

护体庄严金世界,身心清净玉壶冰。

自从佛制袈裟后,万劫谁能敢断僧?」

唐王在那宝殿上闻言,十分欢喜。又问:「那和尚,九环杖有甚好处?」菩萨道:「我这锡杖,是那:

铜镶铁造九连环,九节仙藤永驻颜。

入手厌看青骨瘦,下山轻带白云还。

摩呵五祖游天阙,罗卜寻娘破地关。

不染红尘些子秽,喜伴神僧上玉山。」

唐王闻言,即命展开袈裟,从头细看,果然是件好物。道:「大法长老,实不瞒你。朕今大开善教,广种福田,见在那化生寺聚集多僧,敷演经法。内中有一个大有德行者,法名玄奘。朕买你这两件宝物,赐他受用。你端的要价几何?」菩萨闻言,与木叉合掌皈依,道声佛号,躬身上启道:「既有德行,贫僧情愿送他,决不要钱。」说罢,抽身便走。唐王急著萧瑀扯住,欠身立于殿上,问曰:「你原说袈裟五千两,锡杖二千两,你见朕要买,就不要钱,敢是说朕心倚恃君位,强要你的物件?更无此理。朕照你原价奉偿,却不可推避。」菩萨起手道:「贫僧有愿在前,原说果有敬重三宝,见善随喜,皈依我佛,不要钱,愿送与他。今见陛下明德止善,敬我佛门;况又高僧有德有行,宣扬大法,理当奉上,决不要钱。贫僧愿留下此物告回。」唐王见他这等懃恳,甚喜。随命光禄寺,大排素宴酬谢。菩萨又坚辞不受,畅然而去,依旧望都土地庙中隐避不题。

却说太宗设午朝,著魏征赍旨,宣玄奘入朝。那法师正聚众登坛,讽经诵偈,一闻有旨,随下坛整衣,与魏征同往见驾。太宗道:「求证善事,有劳法师,无物酬谢。早间萧瑀迎著二僧,愿送锦襕异宝袈裟一件,九环锡杖一条。今特召法师领去受用。」玄奘叩头谢恩。太宗道:「法师如不弃,可穿上与朕看看。」长老遂将袈裟抖开,披在身上,手持锡杖,侍立阶前。君臣个个忻然。诚为如来佛子。你看他:

凛凛威颜多雅秀,佛衣可体如裁就。

晖光艳艳满乾坤,结彩纷纷凝宇宙。

朗朗明珠上下排,层层金线穿前后。

兜罗四面锦沿边,万样稀奇铺绮绣。

八宝妆花缚钮丝,金环束领攀绒扣。

佛天大小列高低,星象尊卑分左右。

玄奘法师大有缘,现前此物堪承受。

浑如极乐活阿罗,赛过西方真觉秀。

锡杖叮当斗九环,毘卢帽映多丰厚。

诚为佛子不虚传,胜似菩提无诈谬。

当时文武阶前喝采。太宗喜之不胜,即著法师穿了袈裟,持了宝杖;又赐两队仪从,著多官送出朝门,教他上大街行道,往寺里去,就如中状元夸官的一般。这去玄奘再拜谢恩,在那大街上,烈烈轰轰,摇摇摆摆。你看那长安城里,行商坐贾、公子王孙、墨客文人、大男小女,无不争看夸奖,俱道:「好个法师,真是个活罗汉下降,活菩萨临凡。」

玄奘直至寺里,僧人下榻来迎。一见他披此袈裟,执此锡杖,都道是地藏王来了,各各归依,侍于左右。玄奘上殿,炷香礼佛。又对众感述圣恩已毕,各归禅座。又不觉红轮西坠。正是那:

日落烟迷草树,帝都钟鼓初鸣。叮叮三响断人行,前后街前寂静。

上刹辉煌灯火,孤村冷落无声。禅僧入定理残经,正好炼魔养性。

光阴撚指,却当七日正会。玄奘又具表,请唐王拈香。此时善声遍满天下。太宗即排驾,率文武多官、后妃国戚,早赴寺里。那一城人,无论大小尊卑,俱诣寺听讲。

当有菩萨与木叉道:「今日是水陆正会,以一七继七七,可矣了。我和你杂在众人丛中,一则看他那会何如,二则看金蝉子可有福穿我的宝贝,三则也听他讲的是那一门经法。」两人随投寺里。正是有缘得遇旧相识,般若还归本道场。入到寺里观看,真个是:

天朝大国,果胜裟婆。赛过祇园舍卫,也不亚上刹招提。那一派仙音响喨,佛号喧哗。

这菩萨直至多宝台边,果然是明智金蝉之相。诗曰:

万象澄明绝点埃,大典玄奘坐高台。

超生孤魂暗中到,听法高流市上来。

施物应机心路远,出生随意藏门开。

对看讲出无量法,老幼人人放喜怀。

又诗曰:

因游法界讲堂中,逢见相知不俗同。

尽说目前千万事,又谈尘劫许多功。

法云容曳舒群岳,教网张罗满太空。

检点人生归善念,纷纷天雨落花红。

那法师在台上念一会《受生度亡经》,谈一会《安邦天宝篆》,又宣一会《劝修功卷》。这菩萨近前来,拍著宝台,厉声高叫道:「那和尚,你只会谈小乘教法,可会谈大乘么?」玄奘闻言,心中大喜,翻身跳下台来,对菩萨起手道:「老师父,弟子失瞻多罪。见前的盖众僧人,都讲的是小乘教法,却不知大乘教法如何。」菩萨道:「你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升,只可浑俗和光而已。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难人脱苦,能修无量寿身,能作无来无去。」

正讲处,有那司香巡堂官急奏唐王道:「法师正讲谈妙法,被两个疥癞游僧扯下来乱说胡话。」王令擒来。只见许多人将二僧推拥进后法堂,见了太宗,那僧人手也不起,拜也不拜,仰面道:「陛下问我何事?」唐王却认得他,道:「你是前日送袈裟的和尚?」菩萨道:「正是。」太宗道:「你既来此处听讲,只该吃些斋便了,为何与我法师乱讲,扰乱经堂,误我佛事?」菩萨道:「你那法师讲的是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升天。我有大乘佛法三藏,可以度亡脱苦,寿身无坏。」太宗正色喜问道:「你那大乘佛法在于何处?」菩萨道:「在大西天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能解百冤之结,能消无妄之灾。」太宗道:「你可记得么?」菩萨道:「我记得。」太宗大喜道:「教法师引去,请上台开讲。」

那菩萨带了木叉,飞上高台,遂踏祥云,直至九霄,现出救苦原身,托了净瓶杨柳。左边是木叉惠岸,执著棍,抖擞精神。喜的个唐王朝天礼拜,众文武跪地焚香。满寺中僧尼道俗、士人工贾,无一人不拜祷道:「好菩萨!好菩萨!」有赞为证。但见那:

瑞霭散缤纷,祥光护法身。九霄华汉里,现出女真人。那菩萨,头上戴一顶金叶纽、翠花铺、放金光、生瑞气的垂珠缨络;身上穿一领淡淡色、浅浅妆、盘金龙、飞彩凤的结素蓝袍;胸前挂一面对月明、舞清风、杂宝珠、攒翠玉的砌香环珮;腰间系一条冰蚕丝、织金边、登彩云、促瑶海的锦绣绒裙;面前又领一个飞东洋、游普世、感恩行孝、黄毛红嘴白鹦哥。手内托著一个施恩济世的宝瓶,瓶内插著一枝洒青霄、撒大恶、扫开残雾垂杨柳。玉环穿绣扣,金莲足下深。三天许出入。这才是救苦救难观世音。

喜的个唐太宗忘了江山,爱的那文武官失却朝礼,盖众多人都念「南无观世音菩萨」。太宗即传旨,教巧手丹青描下菩萨真像。旨意一声,选出个图神写圣、远见高明的吴道子(此人即后图功臣于凌烟阁者)。当时展开妙笔,图写真形。那菩萨祥云渐远,霎时间不见了金光。只见那半空中滴溜溜落下一张简帖,上有几句颂子,写得明白。颂曰:

礼上大唐君,西方有妙文。程途十万八千里,大乘进慇懃。此经回上国,能超鬼出群。若有肯去者,求正果金身。

太宗见了颂子,即命众僧:「且收胜会,待我差人取得大乘经来,再秉丹诚,重修善果。」众官无不遵依。当时在寺中问曰:「谁肯领朕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问不了,傍边闪过法师,帝前施礼道:「贫僧不才,愿效犬马之劳,与陛下求取真经,祈保我王江山永固。」唐王大喜,上前将御手扶起道:「法师果能尽此忠贤,不怕程途遥远,跋涉山川,朕情愿与你拜为兄弟。」玄奘顿首谢恩。唐王果是十分贤德,就去那寺里佛前,与玄奘拜了四拜,口称「御弟圣僧」。玄奘感谢不尽道:「陛下,贫僧有何德何能,敢蒙天恩眷顾如此?我这一去,定要捐躯努力,直至西天;如不到西天,不得真经,即死也不敢回国,永堕沉沦地狱。」随在佛前拈香,以此为誓。唐王甚喜,即命回銮,待选良利日辰,发牒出行,遂此驾回各散。

玄奘亦回洪福寺里。那本寺多僧与几个徒弟,早闻取经之事,都来相见,因问:「发誓愿上西天,实否?」玄奘道:「是实。」他徒弟道:「师父啊,尝闻人言,西天路远,更多虎豹妖魔。只怕有去无回,难保身命。」玄奘道:「我已发了洪誓大愿,不取真经,永堕沉沦地狱。大抵是受王恩宠,不得不尽忠以报国耳。我此去真是渺渺茫茫,吉凶难定。」又道:「徒弟们,我去之后,或三二年,或五七年,但看那山门里松枝头向东,我即回来;不然,断不回矣。」众徒将此言切切而记。

次早,太宗设朝,聚集文武,写了取经文牒,用了通行宝印。有钦天监奏曰:「今日是人尊吉星,堪宜出行远路。」唐王大喜。又见黄门官奏道:「御弟法师朝门外候旨。」随即宣上宝殿道:「御弟,今日是出行吉日。这是通关文牒。朕又有一个紫金钵盂,送你途中化斋而用。再选两个长行的从者。又钦赐你马一匹,送为远行脚力。你可就此行程。」玄奘大喜,即便谢了恩,领了物事,更无留滞之意。唐王排驾,与多官同送至关外。只见那洪福寺僧与诸徒将玄奘的冬夏衣服,俱送在关外相等。唐王见了,先教收拾行囊、马匹,然后著官人执壶酌酒。太宗举爵,又问曰:「御弟雅号甚称?」玄奘道:「贫僧出家人,未敢称号。」太宗道:「当时菩萨说,西天有经三藏。御弟可指经取号,号作三藏何如?」玄奘又谢恩,接了御酒道:「陛下,酒乃僧家头一戒,贫僧自为人,不会饮酒。」太宗道:「今日之行,比他事不同,此乃素酒,只饮此一杯,以尽朕奉饯之意。」三藏不敢不受,接了酒,方待要饮,只见太宗低头,将御指拾一撮尘土,弹入酒中。三藏不解其意,太宗笑道:「御弟啊,这一去,到西天,几时可回?」三藏道:「只在三年,径回上国。」太宗道:「日久年深,山遥路远,御弟可进此酒: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三藏方悟捻土之意,复谢恩饮尽,辞谢出关而去。唐王驾回。

毕竟不知此去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唐王秉诚修大会 观音显圣化金蝉

却说鬼使同刘全夫妻二人出了阴司,那阴风缭绕,径直到了长安大国,将刘全的魂灵推入金亭馆里,将翠莲的灵魂带进皇宫内院。只见那玉英宫主正在花荫下,慢慢走在绿苔上,被鬼使撞个满怀,推倒在地,活捉了他的魂,却将翠莲的魂灵推入玉英身内。鬼使返回阴司不提。

却说宫院中的大小侍婢见玉英跌倒死去,急忙跑到金銮殿,报告三宫皇后说:「宫主娘娘跌死了。」皇后大惊,随即报告太宗。太宗闻言,点头叹息说:「这事确实有啊。我曾问十代阎君:『老幼都平安吗?』他说道:『都平安,只怕御妹寿命短促。』果然应了他的话。」全宫的人都来悲伤,都到花荫下看时,只见那宫主微微有气息。唐王说:「别哭!别哭!不要惊动了他。」于是上前用御手扶起她的头,叫道:「御妹醒来醒来。」那宫主忽然翻身,叫:「丈夫慢走,等我一等。」太宗说:「御妹,是我们在这里。」宫主抬头睁眼观看说:「你是谁人,敢来拉扯我?」太宗说:「是你皇兄、皇嫂。」宫主说:「我那里有什么皇兄、皇嫂?我娘家姓李,我的乳名叫做李翠莲,我丈夫姓刘名全,两口子都是均州人氏。因为我三个月前拔金钗在门口斋僧,我丈夫怪我擅自走出内门,不遵妇道,骂了我几句,是我气塞胸膛,将白绫带悬梁缢死,撇下一双儿女,昼夜悲啼。如今因我丈夫被唐王钦差,赴阴司进瓜果,阎王怜悯,放我夫妻回来。他在前走,因我来迟,赶不上他,我绊了一跤。你们无礼!不知姓名,怎敢拉扯我?」太宗闻言,与众宫人说:「想必是御妹跌昏了,胡说哩。」传旨叫太医院进汤药,将玉英扶入宫中。

唐王当殿,忽然有当驾官奏道:「万岁,如今有进瓜果人刘全还魂,在朝门外等旨。」唐王大惊,急忙传旨,将刘全召进,俯伏在丹墀。太宗问道:「进瓜果的事怎么样?」刘全说:「臣顶著瓜果,径直到了鬼门关,带上森罗殿,见了那十代阎君,将瓜果奉上,详细说明我王殷勤致谢之意。阎君很欢喜,多多拜上我王说:『真是个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唐王说:「你在阴司见了些什么来?」刘全说:「臣不曾远行,没见什么,只听得阎王问臣乡贯、姓名。臣将弃家舍子,因妻缢死,愿来进瓜的事,说了一遍。他急忙差鬼使,带过我妻,就在森罗殿下相会。一边又检看死生文簿,说我夫妻都有登仙的寿命,便差鬼使送回。臣在前走,我妻后行,幸得还魂。但不知妻投何所。」唐王惊问道:「那阎王可曾说你妻什么?」刘全说:「阎王不曾说什么,只听得鬼使说:『李翠莲归阴日久,尸首无存。』阎王说:『唐御妹李玉英如今该短命而死,叫翠莲就借玉英尸还魂去吧。』臣不知『唐御妹』是什么地方,家居何处,我还未曾去寻找哩。」

唐王闻奏,满心欢喜,当著众官说:「朕告别阎君,曾问宫中之事。他说:『老幼都平安,只怕御妹寿命短促。』刚才御妹玉英在花荫下跌死,朕急忙扶看,不一会儿苏醒,口叫:『丈夫慢走,等我一等。』朕只道是她跌昏了胡言。又问她详细,她说的话,与刘全一般。」魏征奏道:「御妹偶然寿命短促,稍苏醒就说这话,这是刘全妻借尸还魂的事。这事也有,可请宫主出来,看她有什么话说。」唐王说:「朕刚才命太医院去进药,不知怎么样。」便叫妃嫔入宫去请。那宫主在里面乱嚷道:「我吃什么药?这里哪里是我家?我家是清凉瓦屋,不像这个害黄病的房子,花狸狐哨的门扇,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正嚷时,只见四五个女官、两三个太监扶著她,直到殿上。唐王说:「你可认得你丈夫吗?」玉英说:「说那里话,我两个从小儿的结发夫妻,与他生男育女,怎会不认得?」唐王叫内官搀她下去。那宫主下了宝殿,直到白玉阶前,见了刘全,一把扯住说:「丈夫,你往那里去,就不等我一等?我跌了一跤,被那些没道理的人围住我嚷,这是怎么说?」那刘全听她说的话是妻之言,看其人非妻之面,不敢相认。唐王说:「这正是山崩地裂有人见,捉生替死却难逢。」好一个有道的君王,就将御妹的妆奁、衣物、首饰,全部赏赐了刘全,就如陪嫁一般。又赐与他永免差徭的御旨,著他带领御妹回去。他夫妻两个便在阶前谢了恩,欢欢喜喜还乡。有诗为证:

人生人死是前缘,短短长长各有年。

刘全进瓜回阳世,借尸还魂李翠莲。

他两个辞了君王,径直来到均州城里,见旧家业、儿女都好,两口子宣扬善果不提。

却说那尉迟恭将金银一库,上河南开封府访看,相良原来卖水为生,同妻张氏在门口贩卖乌盆瓦器营生,但赚得些钱,只以盘缠为足,其余多少斋僧布施,买金银纸锭,记库焚烧,故有此善果临身。阳世间是一条好善的穷汉,那阴世里却是个积玉堆金的长者。尉迟恭将金银送上他门,吓得那相公、相婆魂飞魄散。又兼有本府官员,茅舍外车马聚集。那老两口子如痴如哑,跪在地下,只是磕头礼拜。尉迟恭说:「老人家请起。我虽是个钦差官,却带著我王的金银送来还你。」他战战兢兢的答道:「小的没有什么金银放债,如何敢受这不明之财?」尉迟恭说:「我也访得你是个穷汉,只是你斋僧布施,尽其所用,就买办金银纸锭,烧记阴司,阴司里有你积下的钱钞。是我太宗皇帝死去三日,还魂复生,曾在阴司里借了你一库金银,如今照数送还与你。你可一一收下,等我好去回旨。」那相良两口子只是朝天礼拜,那里敢受。说道:「小的若受了这些金银,就死得快了。虽然是烧纸记库,这是阴间的事;况且万岁爷爷那阴世里借了金银,有何凭据?我决不敢受。」尉迟恭说:「陛下说,借你的东西,有崔判官作保可证。你收下吧。」相良说:「就是死也是不敢受的。」

尉迟恭见他苦苦推辞,只得具本差人启奏。太宗见了本,知相良不受金银,说道:「这真是善良长者。」即传旨叫胡敬德将金银与他修理寺院,起盖生祠,请僧作善,就当还他一样。旨意到日,敬德望阙谢恩宣旨,众人都知晓。于是将金银买到城里军民无碍的地基一段,周围有五十亩宽阔,在上兴工,起盖寺院,名「敕建相国寺」,左有相公、相婆的生祠,镌碑刻石,上写著「尉迟恭监造」,即今「大相国寺」是也。

工程完工回奏,太宗非常高兴。于是他又召集众多官员,张贴榜文招募僧人,举办水陆大会,超度阴间的孤魂野鬼。榜文传遍天下,命令各处官员推选有德行的高僧,到长安来主持法会。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天下的僧人纷纷到齐。唐王传下圣旨,命令太史丞傅奕选拔高僧,举办佛事。傅奕接到圣旨,立刻上奏疏请求禁止佛教,认为世上没有佛。他的奏表说:

西域的佛法,不讲君臣父子的伦理,用三涂六道轮回的说法,蒙骗诱惑愚昧的人们。追究过去的罪过,窥探将来的福报,嘴里念著梵文经文,企图侥幸逃脱(惩罚)。况且人的生死长寿短命,本来是出于自然规律;刑罚恩德、威严福气,都掌握在君主手中。现在听说世俗之徒假托名义,都说是佛决定的。从五帝三王时代,没有佛法,国君贤明臣子忠诚,国运长久。到了汉明帝才开始设立胡人的神(佛),但只有西域的僧侣自己传播他们的教义。这实际上是外族侵犯中国,不值得相信。

太宗听完,就把这份奏表交给群臣讨论。当时宰相萧瑀,走出朝班,俯身叩头启奏说:「佛法兴起于历朝历代,弘扬善行遏制罪恶,暗中帮助国家,按理不应该废弃。佛,是圣人。诽谤圣人的人没有王法,请对他处以严刑。」傅奕与萧瑀辩论,说:「礼仪是基于侍奉父母、侍奉君主,而佛却违背父母出家,以平民百姓的身份对抗天子,以违背礼仪的行为悖逆自己的亲人。萧瑀又不是从空桑里生出来的(指没有父母),却遵从这种不讲父亲的教义,这正是所谓的非议孝道、不认亲人。」萧瑀只是合掌说:「地狱的设立,正是为了这样的人。」太宗召见太仆卿张道源、中书令张士衡,询问举办佛事求福,感应如何。两位大臣回答说:「佛在于清净、仁爱、宽恕,果报真实、佛法空寂。周武帝将三教分出次序;大慧禅师有赞扬幽深玄远的功德,历经众人供养而无不显现;五祖投胎转世,达摩祖师显现法相。自古以来,都说三教是最尊贵的,不可毁坏,不可废除。恳请陛下圣明裁决。」太宗非常高兴地说:「爱卿的话合乎道理。再有敢妄加议论的,治他的罪。」于是命令魏征与萧瑀、张道源邀请各位高僧,选举一位有大德行的僧人作坛主,设立道场。众人都叩头谢恩退下。从此发布了法律:凡有毁谤僧侣、诽谤佛法的人,断其手臂。

第二天,三位朝臣聚集众僧人,在那山川坛里,逐一从头开始查选,从中选中了一位有德行的高僧。你道他是谁?

灵通本名号叫金蝉子,只因为无心听佛讲经。

转托凡间尘世受苦磨练,降生世俗遭受罗网。

投胎落地就遇到凶险,还未出生之前就碰上恶党。

父亲是海州的陈状元,外公是当朝的总管大臣。

出身命里犯了落江星,顺著水流随波逐浪飘荡。

海岛金山有重大缘分,迁安和尚将他抚养长大。

年方十八岁认了亲生母亲,特地赶赴京城求见外公。

总管调动大军,洪州剿灭贼寇诛杀凶党。

状元陈光蕊逃脱了天罗地网,父子相逢值得庆贺赞扬。

又去拜见当今皇上受主恩宠,凌烟阁上贤名远扬。

不愿做官宁愿为僧,在佛门修行访道。

小名江流儿是古佛的儿子,法名叫做陈玄奘。

当天当众推举出玄奘法师。这个人自幼出家为僧,从娘胎里出来,就持斋守戒。他的外公是当朝的总管殷开山。他的父亲陈光蕊中了状元,官封文渊殿大学士。他本人一心不爱荣华富贵,只喜欢修行追求寂灭。查明他的根基又好,德行又高;千部经万部典,无所不通;佛号仙音,没有不会的。

当时三位大臣引领他到皇帝面前,扬起尘土跪拜舞蹈。行礼完毕启奏说:「臣萧瑀等人奉圣旨,选得一名高僧叫陈玄奘。」太宗听到这个名字,沉思了很久说:「可是大学士陈光蕊的儿子玄奘吗?」江流儿叩头说:「臣正是。」太宗高兴地说:「果然推举得不错,确实是个有德行有禅心的和尚。朕赐予你左僧纲、右僧纲、天下大阐都僧纲的官职。」玄奘叩头谢恩,接受了大阐的官爵。又赐给他一件五彩织金的袈裟、一顶毗卢帽。教他用心再去拜访高僧,排定阇黎的班次头领,书写办理圣旨,前往化生寺,选定吉日良辰,开讲演说经法。

玄奘再次叩拜领了圣旨出来,于是到了化生寺里,召集众多僧人,打造禅床,装修功德,整理音乐。选得大小高僧共计一千二百名,分派到上中下三堂。各个佛像前,物品都齐全,样样都有次序。选定本年九月初三日这个黄道吉日,开启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大会。随即准备奏表申报。太宗以及文武官员、皇亲国戚,都到了日期前来赴会,拈香听讲。有诗为证。诗说:

龙年正逢贞观十三年,君王宣召大众讲经谈法。

道场开演无量无边的法门,云雾光芒乘著大愿的佛龛。

御旨降恩修建上等寺院,金蝉脱壳化度西行之路。

普遍施舍善果超度沉沦的众生,秉持教义宣扬前后三世。

贞观十三年,岁次己巳,九月甲戌,初三日,癸卯良辰,陈玄奘大阐法师聚集一千二百名高僧,都在长安城化生寺开讲演说各种精妙经典。那皇帝早朝结束后,率领文武百官,乘坐凤辇龙车,离开金銮宝殿,直接来到寺里拈香。怎见得那銮驾?果然是:

满天祥瑞之气,万道吉祥之光。仁德之风轻轻淡荡,教化之日明媚非常。千名官员佩环前后分列,五卫旌旗排列两旁。手持金瓜,高擎斧钺,双双对对;绛纱灯烛,御炉香烟,霭霭堂堂。龙飞凤舞,像鸷鸟荐举、鹰一般飞扬。圣明的天子中正,忠义的大臣贤良。带来千年福气超过舜禹,升平万代赛过尧汤。又见那曲柄伞,滚龙袍,光辉互相映照;玉连环,彩凤扇,祥瑞之气飘扬。珠冠玉带,紫绶金章。护驾的军士千队,扶辇的将领两行。这皇帝沐浴虔诚尊敬佛教,皈依善果欢喜拈香。

唐王的大驾早早来到寺前,吩咐停住音乐响器。下了车辇,带领众多官员,拜佛拈香。绕佛三圈完毕,抬头观看,果然是一座好道场。但见:

幢幡飘飘飞舞,宝盖闪耀光辉。幢幡飘飘飞舞,凝聚在空中,道道彩霞摇动;宝盖闪耀光辉,映著太阳,翩翩红电闪过。世尊的金像相貌庄严,罗汉的玉容威风凛凛。瓶中插著仙花,炉里焚烧檀香和降香。瓶中插著仙花,锦树辉煌漫布宝刹;炉里焚烧檀香降香,香云霭霭透彻清霄。时令新鲜的果品装饰朱红盘子,奇异样式的糖酥堆满彩案。高僧们排列诵读真经,愿意超拔孤魂脱离苦难。

太宗和文武官员各自拈香,拜了佛祖金身,参拜了罗汉。又见那大阐都纲陈玄奘法师率领众僧环绕礼拜唐王。礼仪完毕,分班各自安坐禅位。法师呈上济孤榜文给太宗看。榜文说:

至高的德行渺茫难测,禅宗归于寂灭。清净灵通,周遍流布三界。千变万化,统摄阴阳。本体和作用真实恒常,没有穷尽啊。看那些孤魂,深应哀悯。现在奉太宗圣命:选集各位僧侣,参禅讲法。大开方便法门,广运慈悲的舟船,普度苦海的众生,使他们脱离沉沦的六道。引导他们回归真道之路,普遍游玩于鸿蒙太虚;动静无为,混同成就纯朴自然。凭借这良好的因缘,邀请他们欣赏清都绛阙;乘著我们这场胜会,脱离地狱凡俗的牢笼。早日登上极乐世界任意逍遥,来往西方随心自在。

诗说:

一炉永保长寿的香,几卷超度生命的文书。

无边的妙法宣扬,无际的天恩沐浴。

冤孽全部消除,孤魂都出地狱。

但愿保佑我国家,清平万民都享福。

太宗看了,满心欢喜,对众僧说:「你们秉持赤诚之心,切莫怠慢佛事。等到日后功行圆满完备,各自都有福报归宿,朕一定重重赏赐,决不让你们白辛苦。」那一千二百名僧人,一齐叩头称谢。当天三顿斋饭完毕,唐王回宫。等到七日正会时,再请前来拈香。当时天色将晚,各官员都退下。怎见得这美好的夜晚?你看那:

万里长空淡淡地映著落日余晖,几点归鸦飞下栖息迟疑。

满城灯火人烟寂静,正是禅僧入定的时分。

一夜的晚景叙述完毕。第二天早上,法师又升座,聚集众僧诵经,暂且不提。

却说南海普陀山的观世音菩萨,自从领了如来佛的旨意,在长安城里寻访取经的善人,过了很久也没遇到真正有德行的修行者。忽然听说唐太宗宣扬善果,选拔高僧,开办水陆大会。又看到那法坛的主持法师,正是江流儿和尚,他本是极乐世界降生的佛子,又是当初观音菩萨引送投胎的长老。菩萨十分欢喜,就把佛赐的宝贝捧到大街上,和木叉一起叫卖。你道是什么宝贝?有一件锦襕异宝袈裟、九环锡杖。还有那金、紧、禁三个箍儿,密密地收藏起来,留待以后使用。只拿出袈裟和锡杖来卖。

长安城里,那些没被选中的愚笨和尚,倒有几个钱。见菩萨变化成一个癞头和尚的模样,身穿破僧衣,赤着脚光着头,把袈裟捧在手中,闪闪发光,他上前问道:“那癞和尚,你的袈裟要卖多少钱?”菩萨说:“袈裟价值五千两,锡杖价值二千两。”那愚笨和尚笑道:“这两个癞和尚是疯子!是傻子!这两件粗东西,就卖得七千两银子?除非穿上它能长生不老,就算能成佛作祖,也不值这么多!拿走吧!卖不成的!”

那菩萨也不争吵,和木叉继续往前走。走了好一阵,来到东华门前,正好撞见宰相萧瑀散朝回家,众多仪仗队吆喝着开道。那菩萨公然不躲避,在当街上拿着袈裟,径直迎着宰相走去。宰相勒住马观看,见袈裟闪闪发光,就吩咐手下人问那卖袈裟的要价多少。菩萨说:“袈裟要五千两,锡杖要二千两。”萧瑀说:“有什么好处,值这么高的价钱?”菩萨说:“袈裟有好处,也有不好处;有要钱的,也有不要钱的。”萧瑀问:“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菩萨说:“穿了我的袈裟,不会沉沦,不堕地狱,不遭恶毒的灾难,不遇虎狼的祸患,这就是好处;如果是贪淫享乐的愚笨和尚,不守斋戒的僧人,毁谤经书的凡夫,就难得见到我这袈裟的面,这就是不好处。”又问道:“什么是要钱,不要钱?”菩萨说:“不遵佛法,不敬三宝,强买袈裟、锡杖,一定要卖他七千两,这就是要钱;如果敬重三宝,见善就欢喜,皈依我佛,承受得起,我就把袈裟、锡杖情愿送给他,与我结个善缘,这就是不要钱。”萧瑀听了,脸上增添喜色,知道这是个好人。立刻下马,和菩萨以礼相见,口中称道:“大法长老,请恕我萧瑀的罪。我大唐皇帝十分喜好行善,满朝文武没有不奉行的。如今正建水陆大会,这袈裟正好给那大都阐陈玄奘法师穿用。我和你一起入朝去见驾吧。”

菩萨高兴地答应了,转身迈步,径直走进东华门里。黄门官转奏,蒙圣旨宣召到宝殿。见萧瑀领着两个癞头和尚,站在台阶下,唐王问道:“萧瑀来奏什么事?”萧瑀俯伏在台阶前说:“臣出了东华门前,偶然遇到两个僧人,是卖袈裟和锡杖的。臣想法师玄奘可以穿这件衣服,所以领着僧人来启奏。”太宗大喜,就问那袈裟价值多少。菩萨和木叉侍立在台阶下,更不行礼,因问袈裟的价钱,回答道:“袈裟五千两,锡杖二千两。”太宗说:“那袈裟有什么好处,就值这么多?”菩萨说:

“这袈裟,龙披上一缕,就能免遭大鹏吞噬的灾难;鹤挂上一丝,就能得到超凡入圣的妙处。只要坐着,就有万神朝拜;凡是举动,就有七佛随身。这袈裟,是冰蚕吐丝练成,巧匠翻腾成线,仙娥织就,神女用机子织成,方方正正地簇拥着绣花缝制。片片相衬堆成锦绣。玲珑散碎地斗着妆花,色彩明亮飘光喷出宝艳。穿上满身红雾缭绕,脱下来一段彩云飞。三天门外透出元光,五岳山前生出宝气。层层镶嵌着西番莲,灼灼地悬挂着珍珠星斗的图案。四角上有夜明珠,攒聚的顶间有一颗祖母绿。虽然没有完全照出原本的形体,也有八宝聚集发出的光芒。这袈裟,闲时折叠起来,遇到圣人才穿。闲时折叠,千层包裹透出虹霓;遇到圣人才穿,惊动诸天神鬼害怕。上面有如意珠、摩尼珠、辟尘珠、定风珠;又有那红玛瑙、紫珊瑚、夜明珠、舍利子。偷来月亮的沁白,与太阳争红。条条仙气盈满天空,朵朵祥光捧着圣物。条条仙气盈空,照彻了天关;朵朵祥光捧圣,影遍了世界。照耀山川,惊动虎豹;映照海岛,感动鱼龙。沿边两道销金锁,扣领的连环是白玉琮。

诗曰:

三宝巍巍道可尊,四生六道尽评论。

明心解养人天法,见性能传智慧灯。

护体庄严金世界,身心清净玉壶冰。

自从佛制袈裟后,万劫谁能敢断僧?”

唐王在宝殿上听了,十分欢喜。又问:“那和尚,九环杖有什么好处?”菩萨说:“我这锡杖,是那:

铜镶铁造九连环,九节仙藤永驻颜。

入手厌看青骨瘦,下山轻带白云还。

摩呵五祖游天阙,罗卜寻娘破地关。

不染红尘些子秽,喜伴神僧上玉山。”

唐王听了,就命人展开袈裟,从头仔细观看,果然是件好物。说:“大法长老,实不相瞒。朕如今大开善教,广种福田,现在化生寺聚集了许多僧人,敷演经法。其中有一个大有德行的,法名玄奘。朕买你这两件宝物,赐给他受用。你究竟要价多少?”菩萨听了,和木叉合掌皈依,念了声佛号,躬身启奏道:“既然有德行,贫僧情愿送给他,决不要钱。”说完,转身就走。唐王急忙叫萧瑀拉住,欠身站在殿上,问道:“你原说袈裟五千两,锡杖二千两,你见朕要买,就不要钱,敢是说我仗着君位,强要你的东西?更没有这个道理。朕照你原价付钱,却不能推辞回避。”菩萨抬手说:“贫僧有愿在先,原说如果真有敬重三宝,见善就欢喜,皈依我佛的,不要钱,愿意送给他。如今见陛下明德止善,敬重我佛门;况且高僧有德有行,宣扬大法,理当奉上,决不要钱。贫僧愿留下此物告退。”唐王见他这样诚恳,十分欢喜。随即命光禄寺,大摆素宴酬谢。菩萨又坚决推辞不受,畅然离去,依旧回到都城土地庙中隐藏不提。

却说太宗设午朝,命魏征带着旨意,宣玄奘入朝。那法师正聚集众人登坛,诵经念偈,一听说有旨,就下坛整好衣服,和魏征一同去见驾。太宗说:“求证善事,有劳法师,没有东西酬谢。早间萧瑀迎着二位僧人,愿意送一件锦襕异宝袈裟,一条九环锡杖。如今特召法师领去受用。”玄奘叩头谢恩。太宗说:“法师如果不嫌弃,可穿上给朕看看。”长老于是把袈裟抖开,披在身上,手持锡杖,侍立在台阶前。君臣个个欢喜。确实是如来的佛子。你看他:

凛凛威颜多雅秀,佛衣可体如裁就。

晖光艳艳满乾坤,结彩纷纷凝宇宙。

朗朗明珠上下排,层层金线穿前后。

兜罗四面锦沿边,万样稀奇铺绮绣。

八宝妆花缚钮丝,金环束领攀绒扣。

佛天大小列高低,星象尊卑分左右。

玄奘法师大有缘,现前此物堪承受。

浑如极乐活阿罗,赛过西方真觉秀。

锡杖叮当斗九环,毗卢帽映多丰厚。

诚为佛子不虚传,胜似菩提无诈谬。

当时文武百官在殿前齐声喝彩。太宗皇帝欢喜得不得了,当即让法师穿上袈裟,手持宝杖;又赐给他两队仪仗随从,命令众官员送他出朝门,让他到大街上行走,前往寺庙里去,就像中了状元夸官巡游一样。这时玄奘再次叩拜谢恩,在那大街上,威风凛凛,摇摇摆摆。你看那长安城里,行商坐贾、公子王孙、墨客文人、大男小女,没有不争相观看夸奖的,都说:“好一位法师,真是个活罗汉下凡,活菩萨临世。”

玄奘一直走到寺里,僧人们下榻来迎接。一见他披着这件袈裟,手持这柄锡杖,都说是地藏王菩萨来了,各自皈依,侍奉在左右。玄奘走上大殿,烧香礼佛。又对众人感念述说皇上的恩德完毕,各自回到禅座。不知不觉红日西沉。正是那:

日落烟霭笼罩草木,帝都钟鼓刚刚敲响。叮叮三响之后行人断绝,前后街前一片寂静。

上等寺庙灯火辉煌,孤村冷落无声。禅僧入定整理残余经卷,正好炼魔养性。

光阴如捻指般过去,却到了七日正会。玄奘又准备好表章,请唐王前来烧香。这时善名传遍天下。太宗就排起车驾,率领文武百官、后妃国戚,早早来到寺里。那一城的人,无论大小尊卑,都到寺里听讲。

这时菩萨对木叉说:“今天是水陆正会,以第一个七日接续七七四十九日,就可以了结了。我和你混在众人丛中,一则看看这个法会怎么样,二则看看金蝉子有没有福气穿我的宝贝,三则也听听他讲的是哪一门经法。”两人随即投奔寺里。正是有缘遇到旧相识,般若还归本道场。进到寺里观看,真是:

天朝大国,果然胜过娑婆世界。赛过祇园精舍和舍卫国,也不亚于上等寺庙和招提。那一派仙乐响亮,佛号喧哗。

这菩萨一直走到多宝台边,果然是明智金蝉之相。有诗为证:

万象澄明绝点尘埃,大典玄奘坐高台。

超度孤魂暗中来到,听法高流市上来。

施物应机心路遥远,出生随意藏门开。

对看讲出无量法,老幼人人放喜怀。

又有诗曰:

因游法界讲堂中,逢见相知不俗同。

尽说目前千万事,又谈尘劫许多功。

法云容曳舒群岳,教网张罗满太空。

检点人生归善念,纷纷天雨落花红。

那法师在台上念一会《受生度亡经》,谈一会《安邦天宝篆》,又宣一会《劝修功卷》。这菩萨走上前来,拍着宝台,厉声高叫道:“那和尚,你只会谈小乘教法,可会谈大乘吗?”玄奘闻言,心中大喜,翻身跳下台来,对菩萨拱手道:“老师父,弟子失礼多有得罪。眼前所有众僧,讲的都是小乘教法,却不知道大乘教法如何。”菩萨说:“你这小乘教法,度不了亡者超升,只可混同世俗和光同尘罢了。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度亡者升天,能度脱难人脱离苦难,能修成无量寿身,能证得无来无去。”

正讲的时候,有那司香巡堂官急忙启奏唐王道:“法师正在讲谈妙法,被两个疥癞游僧扯下来乱说胡话。”王命令擒来。只见许多人将两个僧人推拥进后法堂,见了太宗,那僧人既不起身,也不跪拜,仰面道:“陛下问我何事?”唐王却认得他,说:“你是前日送袈裟的和尚?”菩萨说:“正是。”太宗说:“你既然来这里听讲,只该吃些斋饭便罢了,为何与我的法师乱讲,扰乱经堂,耽误我的佛事?”菩萨说:“你那法师讲的是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升天。我有大乘佛法三藏,可以超度亡魂脱离苦难,寿身无坏。”太宗正色欢喜问道:“你那大乘佛法在于何处?”菩萨说:“在大西天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能解百冤之结,能消无妄之灾。”太宗说:“你可记得吗?”菩萨说:“我记得。”太宗大喜道:“让法师引去,请上法台开讲。”

那菩萨带了木叉,飞上高台,随即踏着祥云,直到九霄之上,现出救苦原身,手托净瓶杨柳。左边是木叉惠岸,手持棍棒,抖擞精神。喜得个唐王朝天礼拜,众文武跪地焚香。满寺中僧尼道俗、士人工贾,没有一人不拜祷道:“好菩萨!好菩萨!”有赞语为证。但见那:

瑞霭散缤纷,祥光护法身。九霄银河里,现出女真人。那菩萨,头上戴一顶金叶纽、翠花铺、放金光、生瑞气的垂珠缨络;身上穿一领淡淡色、浅浅妆、盘金龙、飞彩凤的结素蓝袍;胸前挂一面对月明、舞清风、杂宝珠、攒翠玉的砌香环佩;腰间系一条冰蚕丝、织金边、登彩云、促瑶海的锦绣绒裙;面前又领一个飞东洋、游普世、感恩行孝、黄毛红嘴白鹦哥。手内托着一个施恩济世的宝瓶,瓶内插着一枝洒青霄、撒大恶、扫开残雾垂杨柳。玉环穿绣扣,金莲足下深。三天许出入。这才是救苦救难观世音。

喜得个唐太宗忘了江山,爱得那文武官失却朝礼,所有众人都念“南无观世音菩萨”。太宗即传旨,令巧手画师描下菩萨真像。旨意一声,选出个图神写圣、远见高明的吴道子(此人就是后来在凌烟阁画功臣像的人)。当时展开妙笔,图写真形。那菩萨祥云渐渐远去,霎时间不见了金光。只见那半空中滴溜溜落下一张简帖,上面有几句颂子,写得明白。颂曰:

礼上大唐君,西方有妙文。路程十万八千里,大乘进殷勤。此经回上国,能超鬼出群。若有肯去者,求正果金身。

太宗见了颂子,就命令众僧:“暂且收场胜会,等我派人取得大乘经来,再秉诚心,重修善果。”众官无不遵依。当时在寺中问道:“谁肯领朕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话未问完,旁边闪过法师,在帝前施礼道:“贫僧不才,愿效犬马之劳,为陛下求取真经,祈求保佑我王江山永固。”唐王大喜,上前用御手扶起道:“法师果能尽此忠贤,不怕路途遥远,跋涉山川,朕情愿与你拜为兄弟。”玄奘叩头谢恩。唐王果是十分贤德,就去那寺里佛前,与玄奘拜了四拜,口称“御弟圣僧”。玄奘感谢不尽道:“陛下,贫僧有何德何能,敢蒙天恩眷顾如此?我这一去,定要捐躯努力,直到西天;如不到西天,不得真经,即死也不敢回国,永堕沉沦地狱。”随即在佛前烧香,以此发誓。唐王甚喜,就命回銮,待选良利日辰,发牒出行,于是驾回各散。

玄奘也回到洪福寺里。那本寺的许多僧人与几个徒弟,早已听说取经之事,都来相见,于是问道:“发愿上西天,果真吗?”玄奘说:“是真的。”他徒弟说:“师父啊,常听人说,西天路远,更多虎豹妖魔。只怕有去无回,难保身命。”玄奘说:“我已发了洪誓大愿,不取真经,永堕沉沦地狱。大抵是受王恩宠,不得不尽忠以报国罢了。我此去真是渺渺茫茫,吉凶难定。”又说:“徒弟们,我去之后,或三二年,或五七年,但看那山门里松枝头向东,我就回来;不然,断然不回。”众徒弟将这话牢记在心。

第二天早上,唐太宗上朝,聚集文武百官,写好了取经的通关文牒,盖上了通行宝印。钦天监上奏说:“今天是吉星高照的日子,适宜出远门。”唐王非常高兴。又见黄门官启奏道:“御弟法师在朝门外等候圣旨。”太宗随即宣他上宝殿,说道:“御弟,今天是出行的吉日。这是通关文牒。朕还有一个紫金钵盂,送给你途中化斋使用。再挑选两个能长途行走的随从。另外钦赐你一匹马,作为远行的脚力。你可以就此启程了。”玄奘非常高兴,当即谢过皇恩,领了物品,没有丝毫留恋的意思。唐王排好车驾,与众多官员一同送到关外。只见洪福寺的僧人和各位徒弟,将玄奘的冬夏衣服都送到关外等候。唐王见了,先吩咐收拾好行囊和马匹,然后让官员执壶斟酒。太宗举起酒杯,又问道:“御弟的雅号怎么称呼?”玄奘说:“贫僧是出家人,不敢称号。”太宗说:“当时菩萨说,西天有经三藏。御弟可以按经取号,号作三藏如何?”玄奘又谢过皇恩,接过御酒说:“陛下,酒是僧家第一戒,贫僧自从出家以来,不会饮酒。”太宗说:“今天的出行,与其他事情不同,这是素酒,只饮这一杯,以尽朕为你饯行的心意。”三藏不敢不接受,接过酒,正要喝,只见太宗低下头,用御指拾起一撮尘土,弹入酒中。三藏不明白他的用意,太宗笑着说:“御弟啊,这一去,到西天,什么时候能回来?”三藏说:“只需三年,就能直接返回上国。”太宗说:“日久年深,山遥路远,御弟可以饮下这杯酒:宁可留恋家乡的一捻土,不要贪爱他乡的万两金。”三藏这才领悟太宗弹土的意思,又谢过皇恩,将酒一饮而尽,告辞辞谢后出关而去。唐王回驾回宫。

毕竟不知道此去结果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