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回 法性西来逢女国 心猿定计脱烟花
第五十四回 法性西来逢女国 心猿定计脱烟花
话说三藏师徒别了村舍人家,依路西进,不上三四十里,早到西梁国界。唐僧在马上指道:「悟空,前面城池相近,市井上人语喧哗,想是西梁女国。汝等须要仔细,谨慎规矩,切休放荡情怀,紊乱法门教旨。」三人闻言,谨遵严命。
言未尽,却至东关厢街口。那里人都是长裙短袄,粉面油头,不分老少,尽是妇女。正在两街上做买做卖,忽见他四众来时,一齐都鼓掌呵呵,整容欢笑道:「人种来了,人种来了。」慌得那三藏勒马难行。须臾间就塞满街道,惟闻笑语。八戒口里乱嚷道:「我是个销猪,我是个销猪。」行者道:「呆子,莫胡谈,拿出旧嘴脸便是。」八戒真个把头摇上两摇,竖起一双蒲扇耳,扭动莲蓬吊搭唇,发一声喊,把那些妇女们諕得跌跌爬爬。有诗为证。诗曰:
圣僧拜佛到西梁,国内衠阴世少阳。
农士工商皆女辈,渔樵耕牧尽红妆。
娇娥满路呼人种,幼妇盈街接粉郎。
不是悟能施丑相,烟花围困苦难当!
遂此众皆恐惧,不敢上前。一个个都捻手矬腰,摇头咬指,战战兢兢,排塞街傍路下,都看唐僧。孙大圣却也弄出丑相开路;沙僧也装𡤫虎维持;八戒采著马,掬著嘴,摆著耳朵。
一行前进,又见那市井上房屋齐整,铺面轩昂,一般有卖盐卖米,酒肆茶房;鼓角楼台通货殖,旗亭候馆挂帘栊。师徒们转弯抹角,忽见有一女官侍立街下,高声叫道:「远来的使客,不可擅入城门。请投馆驿,注名上簿,待下官执名奏驾,验引放行。」三藏闻言下马,观看那衙门上有一匾,上书「迎阳驿」三字。长老道:「悟空,那村舍人家传言是实,果有迎阳之驿。」沙僧笑道:「二哥,你却去照胎泉边照照,看可有双影?」八戒道:「莫弄我。我自吃了那盏儿落胎泉水,已此打下胎来了,还照他怎的?」三藏回头吩咐道:「悟能,谨言,谨言。」遂上前与那女官作礼。
女官引路,请他们都进驿内,正厅坐下,即唤看茶。又见那手下人尽是三绺梳头,两截穿衣之类。你看他拿茶的也笑。少顷,茶罢。女官欠身问曰:「使客何来?」行者道:「我等乃东土大唐王驾下钦差上西天拜佛求经者。我师父便是唐王御弟,号曰唐三藏。我乃他大徒弟孙悟空。这两个是我师弟猪悟能、沙悟净。一行连马五口。随身有通关文牒,乞为照验放行。」那女官执笔写罢,下来叩头道:「老爷恕罪。下官乃迎阳驿驿丞,实不知上邦老爷,知当远接。」拜毕起身,即令管事的安排饮馔。道:「爷爷们宽坐一时,待下官进城启奏我王,倒换关文,打发领给,送老爷们西进。」三藏欣然而坐不题。
且说那驿丞整了衣冠,径入城中五凤楼前,对黄门官道:「我是迎阳馆驿丞,有事见驾。」黄门即时启奏。降旨传宣至殿,问曰:「驿丞有何事来奏?」驿丞道:「微臣在驿,接得东土大唐王御弟唐三藏,有三个徒弟,名唤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连马五口,欲上西天拜佛取经。特来启奏主公,可许他倒换关文放行?」女王闻奏,满心欢喜,对众文武道:「寡人夜来梦见金屏生彩艳,玉镜展光明,乃是今日之喜兆也。」众女官拥拜丹墀道:「主公,怎见得是今日之喜兆?」女王道:「东土男人,乃唐朝御弟。我国中自混沌开辟之时,累代帝王,更不曾见个男人至此。幸今唐王御弟下降,想是天赐来的。寡人以一国之富,愿招御弟为王,我愿为后,与他阴阳配合,生子生孙,永传帝业,却不是今日之喜兆也?」众女官拜舞称扬,无不欢悦。
驿丞又奏道:「主公之论,乃万代传家之好。但只是御弟三徒凶恶,不成相貌。」女王道:「卿见御弟怎生模样?他徒弟怎生凶丑?」驿丞道:「御弟相貌堂堂,丰姿英俊,诚是天朝上国之男儿,南赡中华之人物。那三徒却是形容狞恶,相貌如精。」女王道:「既如此,把他徒弟与他领给,倒换关文,打发他往西天,只留下御弟,有何不可?」众官拜奏道:「主公之言极当,臣等钦此钦遵。但只是匹配之事,无媒不可。自古道:『姻缘配合凭红叶,月老夫妻系赤绳。』」女王道:「依卿所奏,就著当驾太师作媒,迎阳驿丞主婚,先去驿中与御弟求亲。待他许可,寡人却摆驾出城迎接。」那太师、驿丞领旨出朝。
却说三藏师徒们在驿厅上正享斋饭,只见外面人报:「当驾太师与我们本官老姆来了。」三藏道:「太师来却是何意?」八戒道:「怕是女王请我们也。」行者道:「不是相请,就是说亲。」三藏道:「悟空,假如不放,强逼成亲,却怎么是好?」行者道:「师父只管允他,老孙自有处治。」
说不了,二女官早至,对长老下拜。长老一一还礼道:「贫僧出家人,有何德能,敢劳大人下拜?」那太师见长老相貌轩昂,心中暗喜道:「我国中实有造化,这个男子,却也做得我王之夫。」二官拜毕起来,侍立左右道:「御弟爷爷,万千之喜了。」三藏道:「我出家人,喜从何来?」太师躬身道:「此处乃西梁女国,国中自来没个男子。今幸御弟爷爷降临,臣奉我王旨意,特来求亲。」三藏道:「善哉,善哉!我贫僧只身来到贵地,又无儿女相随,止有顽徒三个,不知大人求的是那个亲事?」驿丞道:「下官才进朝启奏,我王十分欢喜道,夜来得一吉梦,梦见金屏生彩艳,玉镜展光明。御弟乃中华上国男儿,我王愿以一国之富,招赘御弟爷爷为夫,坐南面称孤,我王愿为帝后。传旨著太师作媒,下官主婚,故此特来求这亲事也。」三藏闻言,低头不语。太师道:「大丈夫遇时,不可错过。似此招赘之事,天下虽有,托国之富,世上实稀。请御弟速允,庶好回奏。」长老越加痴哑。
八戒在傍,掬著碓挺嘴叫道:「太师,你去上复国王:我师父乃久修得道的罗汉,决不爱你托国之富,也不爱你倾国之容。快些儿倒换关文,打发他往西去,留我在此招赘,如何?」太师闻说,胆战心惊,不敢回话。驿丞道:「你虽是个男身,但只形容丑陋,不中我王之意。」八戒笑道:「你甚不通变。常言道:『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见男儿丑?』」行者道:「呆子,勿得胡谈,任师父尊意,可行则行,可止则止。莫要担阁了媒妁工夫。」
三藏道:「悟空,凭你怎么说好?」行者道:「依老孙说,你在这里也好。自古道『千里姻缘似线牵』哩,那里再有这般相应处?」三藏道:「徒弟,我们在这里贪图富贵,谁去西天取经?却不望坏了我大唐之帝主也?」太师道:「御弟在上,微臣不敢隐言。我王旨意,原只教求御弟为亲,教你三位徒弟赴了会亲筵宴,发付领给,倒换关文,往西天取经去哩。」行者道:「太师说得有理。我等不必作难,情愿留下师父,与你主为夫。快换关文,打发我们西去。待取经回来,好到此拜爷娘,讨盘缠,回大唐也。」那太师与驿丞对行者作礼道:「多谢老师玉成之恩。」八戒道:「太师,切莫要口里摆菜碟儿。既然我们许诺,且教你主先安排一席,与我们吃钟肯酒,如何?」太师道:「有有有,就教摆设筵宴来也。」那驿丞与太师欢天喜地,回奏女主不题。
却说唐长老一把扯住行者,骂道:「你这猴头,弄杀我也,怎么说出这般话来,教我在此招婚,你们西天拜佛?我就死也不敢如此。」行者道:「师父放心,老孙岂不知你性情,但只是到此地,遇此人,不得不将计就计。」三藏道:「怎么叫做将计就计?」行者道:「你若使住法儿不允他,他便不肯倒换关文,不放我们走路。倘或意恶心毒,喝令多人,割了你肉,做甚么香袋啊,我等岂有善报?一定要使出降魔荡怪的神通,你知我们的手脚又重,器械又凶,但动动手儿,这一国的人,尽打杀了。他虽然阻当我等,却不是怪物妖精,还是一国人身;你又平素是个好善慈悲的人,在路上一灵不损:若打杀无限的平人,你心何忍,诚为不善了也。」三藏听说,道:「悟空,此论最善。但恐女主招我进去,要行夫妇之礼,我怎肯丧元阳,败坏了佛家德行?走真精,坠落了本教人身?」行者道:「今日准了亲事,他一定以皇帝礼,摆驾出城接你。你更不要推辞,就坐他凤辇龙车,登宝殿,面南坐下。问女王取出御宝印信来,宣我们兄弟进朝,把通关文牒用了印,再请女王写个手字花押,佥押了交付与我们。一壁厢教摆筵宴,就当与女王会喜,就与我们送行。待筵宴已毕,再叫排驾,只说送我们三人出城,回来与女王配合。哄得他君臣欢悦,更无阻挡之心,亦不起毒恶之念。却待送出城外,你下了龙车凤辇,教沙僧伺候左右,伏侍你骑上白马;老孙却使个定身法儿,教他君臣人等皆不能动,我们顺大路只管西行。行得一昼夜,我却念个咒,解了术法,还教他君臣们苏醒回城。一则不伤了他的性命,二来不损了你的元神。这叫做『假亲脱网』之计,岂非一举两全之美也?」三藏闻言,如醉方醒,似梦初觉,乐以忘忧,称谢不尽道:「深感贤徒高见。」四众同心合意,正自商量不题。
却说那太师与驿丞不等宣诏,直入朝门白玉阶前,奏道:「主公佳梦最准,鱼水之欢就矣。」女王闻奏,卷珠帘,下龙床,启樱唇,露银齿,笑盈盈娇声问曰:「贤卿见御弟,怎么说来?」太师道:「臣等到驿,拜见御弟毕,即备言求亲之事。御弟还有推托之辞,幸亏他大徒弟慨然见允,愿留他师父与我王为夫,面南称帝。只教先倒换关文,打发他三人西去;取得经回,却到此拜认爷娘,讨盘费回大唐也。」女王笑道:「御弟再有何说?」太师奏道:「御弟不言,愿配我主。只是他那二徒弟,先要吃席肯酒。」
女王闻言,即传旨,教光禄寺排宴。一壁厢排大驾,出城迎接夫君。众女官即钦遵王命,打扫宫殿,铺设庭台。一班儿摆宴的,火速安排;一班儿摆驾的,流星整备。你看那西梁国虽是妇女之邦,那銮舆不亚中华之盛。但见:
六龙喷彩,双凤生祥。六龙喷彩扶车出,双凤生祥驾辇来。馥𩡏异香蔼,氤氲瑞气开。金鱼玉佩多官拥,宝髻云鬟众女排。鸳鸯掌扇遮銮驾,翡翠珠帘影凤钗。笙歌音美,弦管声谐。一片欢情冲碧汉,无边喜气出灵台。三簷罗盖摇天宇,五色旌旗映御阶。此地自来无合卺,女王今日配男才。
不多时,大驾出城,早到迎阳馆驿。忽有人报三藏师徒道:「驾到了。」三藏闻言,即与三徒整衣出厅迎驾。女王卷帘下辇道:「那一位是唐朝御弟?」太师指道:「那驿门外香案前穿襕衣者便是。」女王闪凤目,簇蛾眉,仔细观看,果然一表非凡。你看他:
丰姿英伟,相貌轩昂。齿白如银砌,唇红口四方。顶平额阔天仓满,目秀眉清地阁长。两耳有轮真杰士,一身不俗是才郎。好个妙龄聪俊风流子,堪配西梁窈窕娘。
女王看到那心欢意美之处,不觉淫情汲汲,爱欲恣恣,展放樱桃小口,呼道:「大唐御弟,还不来占凤乘鸾也?」三藏闻言,耳红面赤,羞答答不敢擡头。
猪八戒在傍,掬著嘴,饧眼观看那女王,却也嬝娜。真个:
眉如翠羽,肌似羊脂。脸衬桃花瓣,鬟堆金凤丝。秋波湛湛妖娆态,春笋纤纤娇媚姿。斜軃红绡飘彩艳,高簪珠翠显光辉。说甚么昭君美貌,果然是赛过西施。柳腰微展鸣金珮,莲步轻移动玉肢。月里嫦娥难到此,九天仙子怎如斯。宫妆巧样非凡类,诚然王母降瑶池。
那呆子看到好处,忍不住口嘴流涎,心头撞鹿,一时间骨软筋麻,好便似雪狮子向火,不觉的都化去也。
只见那女王走近前来,一把扯住三藏,俏语娇声,叫道:「御弟哥哥,请上龙车,和我同上金銮宝殿,匹配夫妇去来。」这长老战兢兢立站不住,似醉如痴。行者在侧教道:「师父不必太谦,请共师娘上辇。快快倒换关文,等我们取经去罢。」长老不敢回言,把行者抹了两抹,止不住落下泪来。行者道:「师父切莫烦恼,这般富贵,不受用还待怎么哩?」三藏没及奈何,只得依从,揩了眼泪,强整欢容,移步近前,与女主:
同携素手,共坐龙车。那女主喜孜孜欲配夫妻,这长老忧惶惶只思拜佛。一个要洞房花烛交鸳侣,一个要西宇灵山见世尊。女帝真情,圣僧假意。女帝真情,指望和谐同到老;圣僧假意,牢藏情意养元神。一个喜见男身,恨不得白昼并头谐伉俪;一个怕逢女色,只思量即时脱网上雷音。二人和会同登辇,岂料唐僧各有心。
那些文武官见主公与长老同登凤辇,并肩而坐,一个个眉花眼笑,拨转仪从,复入城中。孙大圣才教沙僧挑著行李,牵著白马,随大驾后边同行。猪八戒往前乱跑,先到五凤楼前,嚷道:「好自在,好现成呀。这个弄不成,这个弄不成,吃了喜酒进亲才是。」諕得些执仪从引导的女官,一个个回至驾边道:「主公,那一个长嘴大耳的,在五凤楼前嚷道要喜酒吃哩。」女主闻奏,与长老倚香肩,偎并桃腮,开檀口,俏声叫道:「御弟哥哥,长嘴大耳的是你那个高徒?」三藏道:「是我第二个徒弟。他生得食肠宽大,一生要图口肥,须是先安排些酒食与他吃了,方可行事。」女主急问:「光禄寺安排筵宴,完否?」女官奏道:「已完,设了荤素两样,在东阁上哩。」女王又问:「怎么两样?」女官奏道:「臣恐唐朝御弟与高徒等平素吃斋,故有荤素两样。」女王却又笑吟吟,偎著长老的香腮道:「御弟哥哥,你吃荤吃素?」三藏道:「贫僧吃素,但是未曾戒酒。须得几杯素酒,与我二徒弟吃些。」
说未了,太师启奏:「请赴东阁会宴。今宵吉日良辰,就可与御弟爷爷成亲。明日天开黄道,请御弟爷爷登宝殿,面南,改年号即位。」女王大喜,即与长老携手相搀,下了龙车,共入端门里。但见那:
风飘仙乐下楼台,阊阖中间翠辇来。
凤阙大开光蔼蔼,皇宫不闭锦排排。
麒麟殿内炉烟袅,孔雀屏边房影回。
亭阁峥嵘如上国,玉堂金马更奇哉。
既至东阁之下,又闻得一派笙歌声韵美,又见两行红粉貌娇娆。正中堂排设两般盛宴:左边上首是素筵,右边上首是荤筵。下两路尽是单席。那女王敛袍袖,十指尖尖,奉著玉杯,便来安席。行者近前道:「我师徒都是吃素,先请师父坐了左手素席,转下三席,分左右,我兄弟们好坐。」太师喜道:「正是,正是。师徒如父子也,不可并肩。」众女官连忙调了席面。女王一一传杯,安了他弟兄三位。行者又与唐僧丢个眼色,教师父回礼。三藏下来,却也擎玉杯,与女王安席。那些文武官朝上拜谢了皇恩,各依品从,分坐两边,才住了音乐请酒。
那八戒那管好歹,放开肚子,只情吃起。也不管甚么玉屑、米饭、蒸饼、糖糕、蘑菇、香蕈、笋芽,木耳、黄花菜、石花菜、紫菜、蔓菁、芋头、萝菔、山药、黄精,一骨辣噇了个罄尽。喝了五七杯酒。口里嚷道:「看添换来,拿大觥来,再吃几觥,各人干事去。」沙僧问道:「好筵席不吃,还要干甚事?」呆子笑道:「古人云:『造弓的造弓,造箭的造箭。』我们如今招的招,嫁的嫁,取经的还去取经,走路的还去走路,莫只管贪杯误事。快早儿打发关文。正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女王闻说,即命取大杯来。近侍官连忙取几个鹦鹉杯、鸬鹚杓、金叵罗、银凿落、玻璃盏、水晶盆、蓬莱碗、琥珀钟,满斟玉液,连注琼浆,果然都各饮一巡。
三藏欠身而起,对女王合掌道:「陛下,多蒙盛设,酒已够了。请登宝殿,倒换关文,赶天早,送他三人出城罢。」女王依言,携著长老,散了筵宴,上金銮宝殿,即让长老即位。三藏道:「不可,不可。适太师言过,明日天开黄道,贫僧才敢即位称孤。今日即印关文,打发他去也。」女王依言,仍坐了龙床,即取金交椅一张,放在龙床左手,请唐僧坐了。叫徒弟们拿上通关文牒来。大圣便教沙僧解开包袱,取出关文。大圣将关文双手捧上。那女王细看一番,上有大唐皇帝宝印九颗,下有宝象国印、乌鸡国印、车迟国印。女王看罢,娇滴滴笑语道:「御弟哥哥又姓陈?」三藏道:「俗家姓陈,法名玄奘。因我唐王圣恩认为御弟,赐姓我为唐也。」女王道:「关文上如何没有高徒之名?」三藏道:「三个顽徒,不是我唐朝人物。」女王道:「既不是你唐朝人物,为何肯随你来?」三藏道:「大的个徒弟,祖贯东胜神洲傲来国人氏;第二个乃西牛贺洲乌斯庄人氏;第三个乃流沙河人氏:他三人都因罪犯天条,南海观世音菩萨解脱他苦,秉善皈依,将功折罪,情愿保护我上西天取经。皆是途中收得,故此未注法名在牒。」女王道:「我与你添注法名,好么?」三藏道:「但凭陛下尊意。」女王即令取墨笔来,浓磨香翰,饱润香毫,牒文之后,写上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三人名讳。却才取出御印,端端正正印了;又画个手字花押。传将下去。孙大圣接了,教沙僧包裹停当。
那女王又赐出碎金碎银一盘,下龙床递与行者道:「你三人将此权为路费,早上西天;待汝等取经回来,寡人还有重谢。」行者道:「我们出家人,不受金银,途中自有乞化之处。」女王见他不受,又取出绫锦十疋,对行者道:「汝等行色匆匆,裁制不及,将此路上做件衣服遮寒。」行者道:「出家人穿不得绫锦,自有护体布衣。」女王见他不受,教:「取御米三升,在路权为一饭。」八戒听说个「饭」字,便就接了,捎在包袱之间。行者道:「兄弟,行李见今沉重,且倒有气力挑米?」八戒笑道:「你那里知道,米好的是个日消货,只消一顿饭,就了帐也。」遂此合掌谢恩。
三藏道:「敢烦陛下相同贫僧送他三人出城,待我嘱付他们几句,教他好生西去,我却回来,与陛下永受荣华,无挂无牵,方可会鸾交凤友也。」女王不知是计,便传旨摆驾,与三藏并倚香肌,同登凤辇,出西城而去。满城中都盏添净水,炉降真香:一则看女王銮驾,二来看御弟男身。没老没小,尽是粉容娇面,绿鬓云鬟之辈。不多时,大驾出城,到西关之外。
行者、八戒、沙僧同心合意,结束整齐,径迎著銮舆,厉声高叫道:「那女王不必远送,我等就此拜别。」长老慢下龙车,对女王拱手道:「陛下请回,让贫僧取经去也。」女王闻言,大惊失色,扯住唐僧道:「御弟哥哥,我愿将一国之富,招你为夫,明日高登宝位,即位称君,我愿为君之后,喜筵通皆吃了,如何却又变卦?」八戒听说,发起个风来,把嘴乱扭,耳朵乱摇,闯至驾前,嚷道:「我们和尚家和你这粉骷髅做甚夫妻?放我师父走路。」那女王见他那等撒泼弄丑,諕得魂飞魄散,跌入辇驾之中。沙僧却把三藏抢出人丛,伏侍上马。
只见那路傍闪出一个女子,喝道:「唐御弟,那里走?我和你耍风月儿去来。」沙僧骂道:「贼辈无知!」掣宝杖劈头就打。那女子弄阵旋风,呜的一声,把唐僧摄将去了,无影无踪,不知下落何处。咦!正是:
脱得烟花网,又遇风月魔。
毕竟不知那女子是人是怪,老师父的性命得死得生,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法性西来逢女国 心猿定计脱烟花
话说唐僧师徒离开了村舍人家,沿著道路向西前进,走了不到三四十里,早到了西梁国的边界。唐僧在马上指著说:「悟空,前面城池很近了,街市上人声喧哗,想来就是西梁女国。你们必须仔细小心,谨慎遵守规矩,千万不要放纵情怀,扰乱了佛门的教旨。」三个人听了,都恭敬地遵守严厉的命令。
话还没说完,就到了东关厢的街口。那里的人都是穿长裙短袄,粉面油头,不分老少,全是妇女。正在两边街上做买做卖,忽然看见他们四个人来了,一齐都拍手呵呵大笑,整理面容欢笑道:「人种来了,人种来了。」吓得那唐僧勒住马难以行走。不一会儿就塞满了街道,只听见笑语声。八戒嘴里乱嚷道:「我是个销猪,我是个销猪。」行者说:「呆子,不要胡说,拿出原来的嘴脸就行了。」八戒真的把头摇上两摇,竖起一双蒲扇般的耳朵,扭动莲蓬似的吊搭嘴唇,发出一声喊叫,把那些妇女们吓得跌跌爬爬。有诗为证。诗说:
圣僧拜佛到西梁,国内纯阴世少阳。
农士工商皆女辈,渔樵耕牧尽红妆。
娇娥满路呼人种,幼妇盈街接粉郎。
不是悟能施丑相,烟花围困苦难当!
于是大家都恐惧,不敢上前。一个个都搓著手弯著腰,摇头咬指,战战兢兢,挤塞在街边路旁,都来看唐僧。孙大圣也弄出丑相开路;沙僧也装出凶相维持秩序;八戒拉著马,噘著嘴,摆动著耳朵。
一行人前进,又看见那街市上房屋整齐,店面高大,一般有卖盐卖米的,酒馆茶房;鼓角楼台通货物买卖,旗亭客馆挂著帘子窗櫺。师徒们转弯抹角,忽然看见有一个女官站在街下,高声叫道:「远道来的使节客人,不可以擅自进入城门。请去投宿馆驿,登记名字上簿册,等我拿著名单启奏皇上,验过通关文牒才能放行。」唐僧听了下马,观看那衙门上有一块匾,上面写著「迎阳驿」三个字。长老说:「悟空,那村舍人家说的话是真的,果然有迎阳驿。」沙僧笑道:「二哥,你却到照胎泉边照照看,看看有没有双影?」八戒说:「别捉弄我。我自从吃了那盏落胎泉水,已经打下胎来了,还照它做什么?」唐僧回头吩咐道:「悟能,谨慎说话,谨慎说话。」于是上前与那女官行礼。
女官带路,请他们都进到驿站内,在正厅坐下,立刻叫人看茶。又看见那手下人都是三绺梳头,两截穿衣之类。你看那端茶的人也笑。过了一会儿,茶喝完了。女官欠身问道:「使节客人从哪里来?」行者说:「我们是东土大唐皇帝钦差,去西天拜佛求经的人。我师父就是唐王的御弟,号称唐三藏。我是他大徒弟孙悟空。这两位是我师弟猪悟能、沙悟净。一行连马共五口。随身带有通关文牒,请查验放行。」那女官执笔写完,下来叩头说:「老爷恕罪。下官是迎阳驿的驿丞,实在不知道是上邦的老爷,早知道就该远迎。」拜完起身,立刻叫管事的安排饮食。说:「爷爷们宽坐一会儿,等我进城启奏我王,倒换关文,打发领取凭证,送老爷们西行。」唐僧高兴地坐下来不提。
且说那驿丞整理好衣冠,迳直进入城中五凤楼前,对黄门官说:「我是迎阳馆驿丞,有事见驾。」黄门官立即启奏。降旨传宣到殿上,问道:「驿丞有什么事来奏报?」驿丞说:「微臣在驿站,接待了东土大唐王的御弟唐三藏,有三个徒弟,名叫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连马共五口,想要去西天拜佛取经。特来启奏主公,是否可以允许他倒换关文放行?」女王听了奏报,满心欢喜,对众文武官员说:「寡人夜里梦见金屏出现光彩艳丽,玉镜展现光明,这就是今天的喜兆啊。」众女官在丹墀下拥拜说:「主公,怎么见得是今天的喜兆?」女王说:「东土的男人,是唐朝的御弟。我国自从混沌开辟以来,历代帝王,从不曾见过一个男人到这里。有幸今天唐王御弟降临,想来是天赐给我的。寡人用一国的财富,愿意招御弟为王,我愿做王后,与他阴阳配合,生儿育孙,永远传承帝业,这难道不是今天的喜兆吗?」众女官拜舞称赞,无不欢喜。
驿丞又奏报说:「主公的议论,是万代传家的好事。只是御弟的三个徒弟凶恶,相貌难看。」女王说:「你见御弟是什么模样?他徒弟怎么凶恶丑陋?」驿丞说:「御弟相貌堂堂,丰姿英俊,确实是天朝上国的男子,南赡部洲中华的人物。那三个徒弟却是形容狰狞,相貌像精怪。」女王说:「既然如此,把他徒弟和他领取凭证,倒换关文,打发他们往西天去,只留下御弟,有什么不可以?」众官拜奏说:「主公的话非常恰当,臣等钦此钦遵。只是匹配这件事,没有媒人不行。自古道:『姻缘配合凭红叶,月老夫妻系赤绳。』」女王说:「依你们所奏,就让当驾太师做媒,迎阳驿丞主婚,先去驿站中和御弟求亲。等他答应了,寡人就摆驾出城迎接。」那太师、驿丞领旨出朝。
却说唐僧师徒们在驿站厅上正享用斋饭,只见外面有人报告:「当驾太师和我们本官老姆来了。」唐僧说:「太师来是什么意思?」八戒说:「怕是女王请我们吧。」行者说:「不是相请,就是说亲。」唐僧说:「悟空,假如不放行,强逼成亲,那怎么办才好?」行者说:「师父只管答应他,老孙自有办法处置。」
话没说完,两位女官早已来到,对长老下拜。长老一一还礼说:「贫僧是出家人,有什么德行才能,敢劳烦大人下拜?」那太师见长老相貌气宇轩昂,心中暗喜说:「我国中实在有福气,这个男子,却也做得我王的丈夫。」两位官员拜完起身,侍立在左右说:「御弟爷爷,万千之喜了。」唐僧说:「我出家人,喜从哪里来?」太师躬身说:「这里是西梁女国,国中向来没有男子。今天有幸御弟爷爷降临,臣奉我王旨意,特地来求亲。」唐僧说:「善哉,善哉!我贫僧只身来到贵地,又没有儿女跟随,只有三个顽劣徒弟,不知大人求的是哪门亲事?」驿丞说:「下官刚才进朝启奏,我王十分欢喜说,夜里得到一个吉梦,梦见金屏出现光彩艳丽,玉镜展现光明。御弟是中华上国的男子,我王愿意用一国的财富,招赘御弟爷爷为夫,坐南面称孤,我王愿做帝后。传旨让太师做媒,下官主婚,因此特地来求这门亲事。」唐僧听了,低头不说话。太师说:「大丈夫遇到时机,不可错过。像这样招赘的事,天下虽然有,但以整个国家的财富相托,世上实在稀少。请御弟赶快答应,才好回奏。」长老更加痴呆沉默。
八戒在旁边,噘著碓嘴似的嘴巴叫道:「太师,你回去回复国王:我师父是久修得道的罗汉,绝不会爱你托国的财富,也不会爱你倾国的美貌。快些倒换关文,打发他往西去,留我在这里招赘,怎么样?」太师听了,胆战心惊,不敢回话。驿丞说:「你虽然是个男身,但只是相貌丑陋,不合我王的心意。」八戒笑道:「你太不通变了。常言说:『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见男儿丑?』」行者说:「呆子,不要胡说,听凭师父的尊意,可行就行,可止就止。不要耽误了媒人的工夫。」
三藏说:“悟空,你看怎么说才好?”行者说:“依老孙看,你在这里也挺好。自古说‘千里姻缘一线牵’,哪里还有这样合适的?”三藏说:“徒弟,我们在这里贪图富贵,谁去西天取经?岂不是辜负了我大唐的皇帝?”太师说:“御弟在上,微臣不敢隐瞒。我王的旨意,原本只是求御弟成亲,让三位徒弟赴了会亲宴席,发放盘缠,换通关文牒,往西天取经去。”行者说:“太师说得有理。我们不必为难,情愿留下师父,给你主上做丈夫。快换关文,打发我们西去。等取经回来,好到这里拜见爹娘,讨盘缠,回大唐去。”那太师和驿丞对行者行礼说:“多谢老师成全之恩。”八戒说:“太师,千万别嘴上摆菜碟儿。既然我们答应了,先让你主上安排一席,给我们喝杯肯酒,怎么样?”太师说:“有有有,就叫人摆宴席来。”那驿丞和太师欢天喜地,回去禀报女王不提。
却说唐长老一把拉住行者,骂道:“你这猴头,害死我了!怎么说出这种话来,让我在这里招亲,你们去西天拜佛?我就死也不敢这样。”行者说:“师父放心,老孙难道不知道你的性情?只是到了这个地方,遇到这个人,不得不将计就计。”三藏说:“什么叫将计就计?”行者说:“你如果硬不答应,他就不肯换关文,不放我们走路。倘若他心肠恶毒,喝令许多人,割了你的肉,做什么香袋,我们哪里还能有好结果?一定要使出降妖除怪的神通,你知道我们手脚又重,兵器又凶,一动起手来,这一国的人,全都会被打死。他虽然阻拦我们,却不是怪物妖精,还是一国的人。你平时又是个好善慈悲的人,在路上一点灵性都不损伤;如果打死了无数无辜的人,你心里怎么忍心,这实在是不善了。”三藏听了,说:“悟空,这话说得最好。只是怕女王把我招进去,要行夫妻之礼,我怎么肯丧失元阳,败坏了佛家德行?丢失真精,坠落了本教的人身?”行者说:“今天准了亲事,他一定会按皇帝礼节,摆驾出城接你。你不要推辞,就坐他的凤辇龙车,登上宝殿,面朝南坐下。等女王拿出御宝印信来,宣我们兄弟进朝,把通关文牒用了印,再请女王写个手字花押,签押了交给我们。一边叫人摆宴席,就当给女王贺喜,也给我们送行。等宴席完了,再叫摆驾,只说送我们三人出城,回来和女王成婚。哄得他君臣高兴,没有阻拦的心思,也不起恶毒的念头。等送到城外,你下了龙车凤辇,叫沙僧伺候左右,服侍你骑上白马;老孙就使个定身法,叫他君臣等人都不能动,我们顺着大路只管西行。走一昼夜,我就念个咒,解了法术,还叫他君臣们苏醒回城。一来不伤他们的性命,二来不损你的元神。这叫‘假亲脱网’之计,岂不是一举两全的好事?”三藏听了,像醉了一样醒来,像梦一样刚醒,乐得忘了忧愁,称谢不尽说:“深谢贤徒的高见。”四人同心合意,正在商量不提。
却说那太师和驿丞不等宣诏,直接进入朝门白玉阶前,启奏说:“主公的好梦最准,鱼水之欢就成了。”女王听了奏报,卷起珠帘,下了龙床,张开樱桃小口,露出银牙,笑盈盈娇声问道:“贤卿见到御弟,怎么说?”太师说:“臣等到驿站,拜见御弟后,就详细说了求亲的事。御弟还有推托的话,幸亏他的大徒弟慷慨答应,愿意留下他师父给我王做丈夫,面朝南称帝。只叫先换关文,打发他三人西去;等取经回来,却到这里拜认爹娘,讨盘缠回大唐去。”女王笑道:“御弟还有什么话说?”太师启奏说:“御弟没说话,愿意配我主。只是他那二徒弟,要先吃杯肯酒。”
女王听了,就传旨,叫光禄寺摆宴。一边摆大驾,出城迎接夫君。众女官立刻遵奉王命,打扫宫殿,铺设庭台。一班摆宴的,火速安排;一班摆驾的,流星一样整备。你看那西梁国虽然是妇女之国,那銮舆却不亚于中华的盛况。只见:
六龙喷彩,双凤生祥。六龙喷彩扶车出,双凤生祥驾辇来。馥郁异香飘,氤氲瑞气开。金鱼玉佩多官拥,宝髻云鬟众女排。鸳鸯掌扇遮銮驾,翡翠珠帘影凤钗。笙歌音美,弦管声谐。一片欢情冲碧汉,无边喜气出灵台。三檐罗盖摇天宇,五色旌旗映御阶。此地自来无合卺,女王今日配男才。
不多时,大驾出城,早到了迎阳馆驿。忽然有人报告三藏师徒说:“驾到了。”三藏听了,就和三个徒弟整衣出厅迎驾。女王卷帘下辇说:“哪一位是唐朝御弟?”太师指着说:“那驿门外香案前穿襕衣的就是。”女王闪动凤目,簇拥蛾眉,仔细观看,果然一表非凡。你看他:
丰姿英伟,相貌轩昂。齿白如银砌,唇红口四方。顶平额阔天仓满,目秀眉清地阁长。两耳有轮真杰士,一身不俗是才郎。好个妙龄聪俊风流子,堪配西梁窈窕娘。
女王看到那心欢意美的地方,不觉淫情汲汲,爱欲恣恣,展开樱桃小口,叫道:“大唐御弟,还不来占凤乘鸾?”三藏听了,耳红面赤,羞答答不敢抬头。
猪八戒在旁,噘着嘴,饧着眼看那女王,却也袅娜。真个:
眉如翠羽,肌似羊脂。脸衬桃花瓣,鬟堆金凤丝。秋波湛湛妖娆态,春笋纤纤娇媚姿。斜軃红绡飘彩艳,高簪珠翠显光辉。说什么昭君美貌,果然是赛过西施。柳腰微展鸣金佩,莲步轻移动玉肢。月里嫦娥难到此,九天仙子怎如斯。宫妆巧样非凡类,诚然王母降瑶池。
那呆子看到好处,忍不住口嘴流涎,心头撞鹿,一时间骨软筋麻,好便似雪狮子向火,不觉的都化去了。
只见那女王走近前来,一把扯住三藏,俏语娇声,叫道:“御弟哥哥,请上龙车,和我同上金銮宝殿,匹配夫妻去来。”这长老战兢兢站不住,似醉如痴。行者在旁教道:“师父不必太谦,请共师娘上车。快快换关文,等我们取经去罢。”长老不敢回话,把行者抹了两抹,止不住落下泪来。行者说:“师父切莫烦恼,这般富贵,不受用还待怎么?”三藏无可奈何,只得依从,揩了眼泪,强整欢容,移步近前,与女王:
同携素手,共坐龙车。那女主喜孜孜欲配夫妻,这长老忧惶惶只思拜佛。一个要洞房花烛交鸳侣,一个要西宇灵山见世尊。女帝真情,圣僧假意。女帝真情,指望和谐同到老;圣僧假意,牢藏情意养元神。一个喜见男身,恨不得白昼并头谐伉俪;一个怕逢女色,只思量即时脱网上雷音。二人和会同登辇,岂料唐僧各有心。
那些文武官员看见国王和长老一同登上凤辇,并肩坐在一起,一个个眉开眼笑,调转仪仗队伍,重新进入城中。孙大圣才叫沙僧挑著行李,牵著白马,跟随在车驾后面一起走。猪八戒往前乱跑,先到了五凤楼前,嚷道:「好自在,好现成啊。这个弄不成,这个弄不成,吃了喜酒才能进亲。」吓得那些执掌仪仗引导的女官,一个个回到车驾旁边说:「国王,那个长嘴大耳朵的,在五凤楼前嚷著要喜酒吃。」女王听到禀报,和长老靠著香肩,依偎著桃腮,张开檀口,轻声叫道:「御弟哥哥,那个长嘴大耳朵的是你哪个高徒?」三藏说:「是我第二个徒弟。他生来食肠宽大,一生就图个口福,必须先安排些酒食给他吃了,才能办事。」女王急忙问:「光禄寺安排的筵席,准备好了没有?」女官回奏说:「已经准备好了,设了荤素两种,在东阁上。」女王又问:「怎么有两种?」女官回奏说:「臣担心唐朝御弟和高徒等人平时吃斋,所以准备了荤素两种。」女王却又笑吟吟地,靠著长老的香腮说:「御弟哥哥,你吃荤还是吃素?」三藏说:「贫僧吃素,但是没有戒酒。需要几杯素酒,给我二徒弟吃些。」
话没说完,太师启奏:「请赴东阁会宴。今晚是吉日良辰,就可以和御弟爷爷成亲。明天是黄道吉日,请御弟爷爷登上宝殿,面朝南方,改年号即位。」女王大喜,就和长老手挽著手,下了龙车,一起进入端门里。只见那:
风吹仙乐飘下楼台,天门中间翠辇而来。
凤阙大开光辉灿烂,皇宫不闭锦绣成排。
麒麟殿内炉烟袅袅,孔雀屏边房影徘徊。
亭阁峥嵘如同上国,玉堂金马更加奇哉。
到了东阁下面,又听到一派笙歌声韵优美,又看见两行红粉娇艳动人。正中间大堂排设了两般盛宴:左边上首是素席,右边上首是荤席。下面两路全是单席。那女王收敛袍袖,十指尖尖,捧著玉杯,前来安席。行者走近前说:「我师徒都是吃素的,先请师父坐了左边的素席,转下三个席位,分左右,我们兄弟好坐。」太师高兴地说:「正是,正是。师徒如同父子,不可并肩而坐。」众女官连忙调整了席面。女王一一传杯,安顿了他兄弟三位。行者又给唐僧丢了个眼色,教师父回礼。三藏下来,也举起玉杯,给女王安席。那些文武官员朝上拜谢了皇恩,各自按照品级官阶,分坐两边,这才停止了音乐,请大家饮酒。
那八戒哪管好歹,放开肚子,只管吃起来。也不管什么玉屑、米饭、蒸饼、糖糕、蘑菇、香蕈、笋芽、木耳、黄花菜、石花菜、紫菜、蔓菁、芋头、萝卜、山药、黄精,一骨碌全吃个精光。喝了五七杯酒。嘴里嚷道:「看添换来,拿大杯来,再喝几杯,大家各自干事去。」沙僧问道:「好筵席不吃,还要干什么事?」呆子笑道:「古人说:『造弓的造弓,造箭的造箭。』我们如今招亲的招亲,出嫁的出嫁,取经的还要去取经,走路的还要去走路,别只管贪杯误事。快点打发关文。正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女王听了,就命令取大杯来。近侍官连忙取了几个鹦鹉杯、鸬鹚杓、金叵罗、银凿落、玻璃盏、水晶盆、蓬莱碗、琥珀钟,满满斟上玉液,接连倒上琼浆,果然大家都各饮了一巡。
三藏欠身站起来,对女王合掌说:「陛下,多蒙盛情款待,酒已经够了。请登上宝殿,倒换关文,趁天色还早,送他们三人出城吧。」女王依言,拉著长老,散了筵席,上了金銮宝殿,就让长老即位。三藏说:「不可,不可。刚才太师说过,明天是黄道吉日,贫僧才敢即位称王。今天就盖印关文,打发他们走吧。」女王依言,仍然坐了龙床,就取来一张金交椅,放在龙床左边,请唐僧坐了。叫徒弟们拿上通关文牒来。大圣就叫沙僧解开包袱,取出关文。大圣将关文双手捧上。那女王仔细看了一遍,上面有大唐皇帝宝印九颗,下面有宝象国印、乌鸡国印、车迟国印。女王看完,娇滴滴地笑著说:「御弟哥哥又姓陈?」三藏说:「俗家姓陈,法名玄奘。因为我唐王圣恩,认为御弟,赐姓我为唐。」女王说:「关文上怎么没有高徒的名字?」三藏说:「三个顽徒,不是我唐朝人物。」女王说:「既然不是你唐朝人物,为什么肯跟随你来?」三藏说:「大徒弟,祖籍是东胜神洲傲来国人氏;第二个是西牛贺洲乌斯庄人氏;第三个是流沙河人氏:他们三人都因为犯了天条,南海观世音菩萨解脱他们的苦难,使他们行善皈依,将功折罪,情愿保护我上西天取经。都是在路上收的,所以没有在关文上注明法名。」女王说:「我给他们添上法名,好吗?」三藏说:「听凭陛下尊意。」女王就命令取墨笔来,浓浓地磨好香墨,饱满地润好香毫,在关文后面,写上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三个人的名字。这才取出御印,端端正正地盖了;又画了个花押。传了下去。孙大圣接了,叫沙僧包裹妥当。
那女王又赐出一盘碎金碎银,下了龙床递给行者说:「你们三人把这个权当路费,早早上西天;等你们取经回来,寡人还有重谢。」行者说:「我们出家人,不接受金银,路上自有乞讨的地方。」女王见他不接受,又取出十匹绫锦,对行者说:「你们行色匆匆,来不及裁制衣服,把这个在路上做件衣服遮寒。」行者说:「出家人穿不得绫锦,自有护体的布衣。」女王见他不接受,吩咐:「取三升御米,在路上权当一顿饭。」八戒听说个「饭」字,就接了,捎在包袱里。行者说:「兄弟,行李现在已经很重,你倒有气力挑米?」八戒笑道:「你那里知道,米好的是个一天就消耗完的东西,只消一顿饭,就没了。」于是合掌谢恩。
三藏说:「敢烦陛下和我一起送他们三人出城,等我嘱咐他们几句,教他们好好向西去,我却回来,和陛下永享荣华富贵,无牵无挂,这样才能成双成对。」女王不知道是计,就传旨摆驾,和三藏并肩靠著香肌,一同登上凤辇,出了西城而去。满城中都添上净水,炉中降下真香:一则是看女王的銮驾,二则是看御弟男身。无论老幼,全是粉容娇面,绿鬓云鬟之辈。不多时,大驾出了城,到了西关之外。
行者、八戒、沙僧同心合意,整理好装束,径直迎著銮驾,高声叫道:「那女王不必远送,我们就此拜别。」长老慢慢下了龙车,对女王拱手说:「陛下请回,让贫僧取经去了。」女王听了,大惊失色,拉住唐僧说:「御弟哥哥,我愿以一国之富,招你为夫,明天高登宝位,即位称君,我愿为君之后,喜筵都已吃了,为什么却又变卦?」八戒听了,发起疯来,把嘴乱扭,耳朵乱摇,闯到车驾前,嚷道:「我们和尚家和你这粉骷髅做什么夫妻?放我师父走路。」那女王见他这样撒泼弄丑,吓得魂飞魄散,跌倒在车驾之中。沙僧却把三藏抢出人丛,扶侍他上了马。
只见路旁闪出一个女子,喝道:“唐御弟,往哪里走?我和你玩风月去。”沙僧骂道:“贼辈无知!”举起宝杖劈头就打。那女子弄起一阵旋风,呼的一声,把唐僧摄走了,无影无踪,不知下落何处。咦!正是:
刚逃出烟花罗网,又遇上风月妖魔。
到底不知那女子是人是怪,老师父的性命是死是活,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