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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

第六十二回 涤垢洗心惟扫塔 缚魔归正乃修身

第 62 篇

第六十二回 涤垢洗心惟扫塔 缚魔归正乃修身

十二时中忘不得,行功百刻全收。五年十万八千周,休教神水涸,莫纵火光愁。

水火调停无损处,五行联络如钩。阴阳和合上云楼,乘鸾登紫府,跨鹤赴瀛洲。

这一篇词,牌名《临江仙》,单道唐三藏师徒四众水火既济,本性清凉。借得纯阴宝扇,搧息燥火过山。不一日行过了八百之程,师徒们散诞逍遥,向西而去。正值秋末冬初时序,见了些:

野菊残英落,新梅嫩蕊生。村村纳禾稼,处处食香羹。平林木落远山现,曲涧霜浓幽壑清。应钟气,闭蛰营。纯阴阳,月帝玄溟;盛水德,舜日怜晴。地气下降,天气上升。虹藏不见影,池沼渐生冰。悬崖挂索藤花败,松竹凝寒色更青。

四众行够多时,前又遇城池相近。唐僧勒住马,叫徒弟:「悟空,你看那厢楼阁峥嵘,是个甚么去处?」行者擡头观看,乃是一座城池。真个是:

龙蟠形势,虎踞金城。四垂华盖近,百转紫墟平。玉石桥栏排巧兽,黄金台座列贤明。真个是神洲都会,天府瑶京。万里邦畿固,千年帝业隆。蛮夷拱服君恩远,海岳朝元圣会盈。御阶洁净,辇路清宁。酒肆歌声闹,花楼喜气生。未央宫外长春树,应许朝阳彩凤鸣。

行者道:「师父,那座城池是一国帝王之所。」八戒笑道:「天下府有府城,县有县城,怎么就见是帝王之所?」行者道:「你不知帝王之居,与府县自是不同。你看他四面有十数座门,周围有百十余里,楼台高耸,云雾缤纷。非帝京邦国,何以有此壮丽?」沙僧道:「哥哥眼明,虽识得是帝王之处,却唤做甚么名色?」行者道:「又无牌匾旌号,何以知之?须到城中询问,方可知也。」

长老策马,须臾到门。下马过桥,进门观看。只见六街三市,货殖通财;又见衣冠隆盛,人物豪华。正行时,忽见有十数个和尚,一个个披枷戴锁,沿门乞化,著实的蓝缕不堪。三藏叹曰:「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叫:「悟空,你上前去问他一声,为何这等遭罪?」行者依言,即叫:「那和尚,你是那寺里的?为甚事披枷戴锁?」众僧跪倒道:「爷爷,我等是金光寺负屈的和尚。」行者道:「金光寺坐落何方?」众僧道:「转过隅头就是。」行者将他带在唐僧前,问道:「怎生负屈,你说我听。」众僧道:「爷爷,不知你们是那方来的,我等似有些面善。不敢在此奉告,请到荒山,具说苦楚。」长老道:「也是,我们且到他那寺中去,仔细询问缘由。」

同至山门,门上横写七个金字:「敕建护国金光寺」。师徒们进得门来观看,但见那:

古殿香灯冷,虚廊叶扫风。凌云千尺塔,养性几株松。满地落花无客过,簷前蛛网任攀笼。空架鼓,枉悬钟,绘壁尘多彩像朦。讲座幽然僧不见,禅堂静矣鸟常逢。凄凉堪叹息,寂寞苦无穷。佛前虽有香炉设,灰冷花残事事空。

三藏心酸,止不住眼中出泪。众僧们顶著枷锁,将正殿推开,请长老上殿拜佛。长老进殿,奉上心香,叩齿三咂。却转于后面,见那方丈簷柱上又锁著六七个小和尚,三藏甚不忍见。

及到方丈,众僧俱来叩头,问道:「列位老爷像貌不一,可是东土大唐来的么?」行者笑道:「这和尚有甚未卜先知之法?我们正是。你怎么认得?」众僧道:「爷爷,我等有甚未卜先知之法?只是痛负了屈苦,无处分明,日逐家只是叫天叫地。想是惊动天神,昨日夜间,各人都得一梦:说有个东土大唐来的圣僧,救得我等性命,庶此冤苦可伸。今日果见老爷这般异像,故认得也。」

三藏闻言,大喜道:「你这里是何地方?有何冤屈?」众僧跪告:「爷爷,此城名唤祭赛国,乃西邦大去处。当年有四夷朝贡:南,月陀国;北,高昌国;东,西梁国;西,本钵国。年年进贡美玉、明珠、娇妃、骏马。我这里不动干戈,不去征讨,他那里自然拜为上邦。」三藏道:「既拜为上邦,想是你这国王有道,文武贤良。」众僧道:「爷爷,文也不贤,武也不良,国君也不是有道。我这金光寺,自来宝塔上祥云笼罩,瑞霭高升:夜放霞光?万里有人曾见;昼喷彩气,四国无不同瞻。故此以为天府神京,四夷朝贡。只是三年之前,孟秋朔日,夜半子时,下了一场血雨。天明时,家家害怕,户户生悲。众公卿奏上国王,不知天公甚事见责。当时延请道士打醮,和尚看经,答天谢地。谁晓得我这寺里黄金宝塔污了,这两年外国不来朝贡。我王欲要征伐,众臣谏道:我寺里僧人偷了塔上宝贝,所以无祥云瑞霭,外国不朝。昏君更不察理。那些赃官将我僧众拿了去,千般拷打,万样追求。当时我这里有三辈和尚:前两辈已被拷打不过,死了;如今又捉我辈,问罪枷锁。老爷在上,我等怎敢欺心,盗取塔中之宝!万望爷爷怜念,方以类聚,物以群分,舍大慈大悲,广施法力,拯救我等性命。」

三藏闻言,点头叹道:「这桩事暗昧难明。一则是朝廷失政,二来是汝等有灾。既然天降血雨,污了宝塔,那时节何不启本奏君,致令受苦?」众僧道:「爷爷,我等凡人,怎知天意?况前辈俱未辨得,我等如何处之?」三藏道:「悟空,今日甚时分了?」行者道:「有申时前后。」三藏道:「我欲面君倒换关文,奈何这众僧之事不得明白,难以对君奏言。我当时离了长安,在法门寺里立愿:上西方逢庙烧香,遇寺拜佛,见塔扫塔。今日至此,遇有受屈僧人,乃因宝塔之累。你与我办一把新笤帚,待我沐浴了,上去扫扫,即看这污秽之事何如,不放光之故何如,访著端的,方好面君奏言,解救他们这苦难也。」

这些枷锁的和尚听说,连忙去厨房取把厨刀,递与八戒道:「爷爷,你将此刀打开那柱子上锁的小和尚铁锁,放他去安排斋饭香汤,伏侍老爷进斋沐浴。我等且上街化把新笤帚来与老爷扫塔。」八戒笑道:「开锁有何难哉?不用刀斧,教我那一位毛脸老爷,他是开锁的积年。」行者真个近前,使个解锁法,用手一抹,几把锁俱退落下。那小和尚俱跑到厨中,净刷锅灶,安排茶饭。三藏师徒们吃了斋,渐渐天昏。只见那枷锁的和尚拿了两把笤帚进来,三藏甚喜。

正说处,一个小和尚点了灯来请洗澡。此时满天星月光辉,谯楼上更鼓齐发。正是那:

四壁寒风起,万家灯火明。

六街关户牖,三市闭门庭。

钓艇归深树,耕犁罢短绳。

樵夫柯斧歇,学子诵书声。

三藏沐浴毕,穿了小袖褊衫,束了环绦,足下换一双软公鞋,手里拿一把新笤帚,对众僧道:「你等安寝,待我扫塔去来。」行者道:「塔上既被血雨所污,又况日久无光,恐生恶物;一则夜静风寒,又没个伴侣:自去恐有差池,老孙与你同上如何?」三藏道:「甚好,甚好。」两人各持一把,先到大殿上,点起琉璃灯,烧了香,佛前拜道:「弟子陈玄奘奉东土大唐差往灵山参见我佛如来取经,今至祭赛国金光寺,遇本僧言宝塔被污,国王疑僧盗宝,啣冤取罪,上下难明。弟子竭诚扫塔,望我佛威灵,早示污塔之原因,莫致凡夫之冤屈。」祝罢,与行者开了塔门,自下层望上而扫。只见这塔,真是:

峥嵘倚汉,突兀凌空。正唤做五色琉璃塔,千金舍利峰。梯转如穿窟,门开似出笼。宝瓶影射天边月,金铎声传海上风。但见那虚簷拱斗,绝顶留云。虚簷拱斗,作成巧石穿花凤;绝顶留云,造就浮屠遶雾龙。远眺可观千里外,高登似在九霄中。层层门上琉璃灯,有尘无火;步步簷前白玉栏,积垢飞虫。塔心里,佛座上,香烟尽绝;窗櫺外,神面前,蛛网牵朦。炉中多鼠粪,盏内少油镕。只因暗失中间宝,苦杀僧人命落空。三藏发心将塔扫,管教重见旧时容。

唐僧用帚子扫了一层,又上一层。如此扫至第七层上,却早二更时分。那长老渐觉困倦,行者道:「困了,你且坐下,等老孙替你扫罢。」三藏道:「这塔是多少层数?」行者道:「怕不有十三层哩。」长老耽著劳倦道:「是必扫了,方趁本愿。」又扫了三层,腰酸腿痛,就于十层上坐倒道:「悟空,你替我把那三层扫净下来罢。」行者抖擞精神,登上第十一层,霎时又上到第十二层。正扫处,只听得塔顶上有人言语。行者道:「怪哉!怪哉!这早晚有三更时分,怎么得有人在这顶上言语?断乎是邪物也,且看看去。」

好猴王,轻轻的挟著笤帚,撒起衣服,钻出前门,踏著云头观看。只见第十三层塔心里坐著两个妖精,面前放一盘下饭、一只碗、一把壶,在那里猜拳吃酒哩。行者使个神通,丢了笤帚,掣出金箍棒,拦住塔门,喝道:「好怪物,偷塔上宝贝的原来是你。」两个怪物慌了,急起身,拿壶拿碗乱掼。被行者横铁棒拦住道:「我若打死你,没人供状。」只把棒逼将去。那怪贴在壁上,莫想挣扎得动。口里只叫:「饶命,饶命。不干我事,自有偷宝贝的在那里也。」行者使个拿法,一只手抓将过来,径拿下第十层塔中,报道:「师父,拿住个偷宝贝之贼了。」三藏正自盹睡,忽闻此言,又惊又喜道:「是那里拿来的?」行者把怪物揪到面前跪下道:「他在塔顶上猜拳吃酒耍子,是老孙听得喧哗,一纵云,跳到顶上拦住。未曾著力,但恐一棒打死,没人供状,故此轻轻捉来。师父可取他个口词,看他是那里妖精,偷的宝贝在于何处。」

那怪物战战兢兢,口叫「饶命」,遂从实供道:「我两个是乱石山碧波潭万圣龙王差来巡塔的。他叫做奔波儿灞,我叫做灞波儿奔;他是鲇鱼怪,我是黑鱼精。因我万圣老龙生了一个女儿,就唤做万圣公主。那公主花容月貌,有二十分人才。招得一个驸马,唤做九头驸马,神通广大。前年与龙王来此,显大法力,下了一阵血雨,污了宝塔,偷了塔中的舍利子佛宝。公主又去大罗天上,灵霄殿前,偷了王母娘娘的九叶灵芝草,养在那潭底下,金光霞彩,昼夜光明。近日闻得有个孙悟空往西天取经,说他神通广大,沿路上专一寻人的不是,所以这些时常差我等来此巡探,若还有那孙悟空到时,好准备也。」行者闻言,嘻嘻冷笑道:「那孽畜等这等无礼,怪道前日请牛魔王在那里赴会,原来他结交这伙泼魔,专干不良之事。」

说未了,只见八戒与两三个小和尚自塔下提著两个灯笼,走上来道:「师父,扫了塔不去睡觉,在这里讲甚么哩?」行者道:「师弟,你来正好。塔上的宝贝,乃是万圣老龙偷了去。今著这两个小妖巡塔,探听我等来的消息,却才被我拿住也。」八戒道:「叫做甚么名字?甚么妖精?」行者道:「才然供了口词,一个叫做奔波儿灞,一个叫做灞波儿奔;一个是鲇鱼怪,一个是黑鱼精。」八戒掣钯就打,道:「既是妖精,取了口词,不打死待何待?」行者道:「你不知,且留著活的,好去见皇帝讲话,又好做凿眼去寻贼追宝。」好呆子,真个收了钯,一家一个,都抓下塔来。那怪只叫:「饶命。」八戒道:「正要你鲇鱼、黑鱼做些鲜汤,与那负冤屈的和尚吃哩。」

两三个小和尚喜喜欢欢,提著灯笼,引长老下了塔。一个先跑报众僧道:「好了,好了,我们得见青天了,偷宝贝的妖怪已是爷爷们捉将来矣。」行者教:「拿铁索来,穿了琵琶骨,锁在这里。汝等看守,我们睡觉去,明日再做理会。」那些和尚都紧紧的守著,让三藏们安寝。

不觉的天晓。长老道:「我与悟空入朝,倒换关文去来。」长老即穿了锦襕袈裟,戴了毘卢帽,整束威仪,拽步前进。行者也束一束虎皮裙,整一整绵布直裰,取了关文同去。八戒道:「怎么不带这两个妖贼去?」行者道:「待我们奏过了,自有驾帖著人来提他。」遂行至朝门外。看不尽那朱雀黄龙,清都绛阙。三藏到东华门,对阁门大使作礼道:「烦大人转奏,贫僧是东土大唐差去西天取经者,意欲面君,倒换关文。」那黄门官果与通报,至阶前奏道:「外面有两个异容异服僧人,称言南赡部洲东土唐朝差往西方拜佛求经,欲朝我王,倒换关文。」

国王闻言,传旨教宣。长老即引行者入朝。文武百官见了行者,无不惊怕。有的说是猴和尚,有的说是雷公嘴和尚。个个悚然,不敢久视。长老在阶前舞蹈山呼的行拜。大圣叉著手,斜立在傍,公然不动。长老启奏道:「臣僧乃南赡部洲东土大唐国差来拜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佛,求取真经者。路经宝方,不敢擅过,有随身关文,乞倒验方行。」那国王闻言大喜,传旨教宣唐朝圣僧上金銮殿,安绣墩赐坐。长老独自上殿,先将关文捧上,然后谢恩敢坐。

那国王将关文看了一遍,心中喜悦道:「似你大唐王有疾,能选高僧,不避路途遥远,拜佛取经;寡人这里和尚,专心只是做贼,败国倾君。」三藏闻言,合掌道:「怎见得败国倾君?」国王道:「寡人这国,乃是西域上邦,常有四夷朝贡,皆因国内有个金光寺,寺内有座黄金宝塔,塔上有光彩冲天。近被本寺贼僧暗窃了其中之宝,三年无有光彩,外国这三年也不来朝,寡人心痛恨之。」三藏合掌笑道:「万岁,『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矣。贫僧昨晚到于天府,一进城门,就见十数个枷纽之僧。问及何罪,他道是金光寺负冤屈者。因到寺细审,更不干本寺僧人之事。贫僧入夜扫塔,已获那偷宝之妖贼矣。」国王大喜道:「妖贼安在?」三藏道:「现被小徒锁在金光寺里。」

那国王急降金牌:「著锦衣卫快到金光寺取妖贼来,寡人亲审。」三藏又奏道:「万岁,虽有锦衣卫,还得小徒去方可。」国王道:「高徒在那里?」三藏用手指道:「那玉阶旁立者便是。」国王见了,大惊道:「圣僧如此丰姿,高徒怎么这等像貌?」孙大圣听见了,厉声高叫道:「陛下,『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若爱丰姿者,如何捉得妖贼也?」国王闻言,回惊作喜道:「圣僧说的是。朕这里不选人材,只要获贼得宝归塔为上。」再著当驾官看车盖,教锦衣卫好生伏侍圣僧去取妖贼来。那当驾官即备大轿一乘、黄伞一柄,锦衣卫点起校尉,将行者八擡八绰,大四声喝路,径至金光寺。自此惊动满城百姓,无处无一人不来看圣僧及那妖贼。

八戒、沙僧听得喝道,只说是国王差官,急出迎接,原来是行者坐在轿上。呆子当面笑道:「哥哥,你得了本身也。」行者下了轿,搀著八戒道:「我怎么得了本身?」八戒道:「你打著黄伞,擡著八人轿,却不是猴王之职分?故说你得了本身。」行者道:「且莫取笑。」遂解下两个妖物,押见国王。沙僧道:「哥哥,也带挈小弟带挈。」行者道:「你只在此看守行李、马匹。」那枷锁之僧道:「爷爷们都去承受皇恩,等我们在此看守。」行者道:「既如此,等我去奏过国王,却来放你。」八戒揪著一个妖贼,沙僧揪著一个妖贼,孙大圣依旧坐了轿,摆开头搭,将两个妖怪押赴当朝。

须臾,至白玉阶对国王道:「那妖贼已取来了。」国王下降龙床,与唐僧及文武多官,同目视之。那怪一个是暴腮乌甲,尖嘴利牙;一个是滑皮大肚,巨口长须。虽然是有足能行,大抵是变成的人像。国王问曰:「你是何方贼怪,那处妖精?几年侵吾国土,何年盗我宝贝?一伙共有多少贼徒,都唤做甚么名字?从实一一供来。」二怪朝上跪下,颈内血淋淋的,更不知疼痛。供道:「三载之外,七月初一,有个万圣龙王,帅领许多亲戚,住居在本国东南,离此处路有百十。潭号碧波,山名乱石。生女多娇,妖娆美色。招赘一个九头驸马,神通无敌。他知你塔上珍奇,与龙王合盘做贼,先下血雨一场,后把舍利偷讫。见如今照耀龙宫,纵黑夜明如白日。公主施能,寂寂密密,又偷了王母灵芝,在潭中温养宝物。我两个不是贼头,乃龙王差来小卒。今夜被擒,所供是实。」国王道:「既取了供,如何不供自家名字?」那怪道:「我唤做奔波儿灞,他唤做灞波儿奔。奔波儿灞是个鲇鱼怪,灞波儿奔是个黑鱼精。」国王教锦衣卫好生收监。传旨:「赦了金光寺众僧的枷锁。快教光禄寺排宴,就于麒麟殿上谢圣僧获贼之功,议请圣僧捕擒贼首。」

光禄寺即时备了荤素两样筵席。国王请唐僧四众上麒麟殿叙坐,问道:「圣僧尊号?」唐僧合掌道:「贫僧俗家姓陈,法名玄奘。蒙君赐姓唐,贱号三藏。」国王又问:「圣僧高徒何号?」三藏道:「小徒俱无号。第一个名孙悟空,第二个名猪悟能,第三个名沙悟净:此乃南海观世音菩萨起的名字。因拜贫僧为师,贫僧又将悟空叫做行者,悟能叫做八戒,悟净叫做和尚。」国王听毕,请三藏坐了上席,孙行者坐了侧首左席,猪八戒、沙和尚坐了侧首右席。俱是素果、素菜、素茶、素饭。前面一席荤的,坐了国王;下首有百十席荤的,坐了文武多官。众臣谢了君恩,徒告了师罪,坐定。国王把盏,三藏不敢饮酒,他三个各受了安席酒。下边只听得管弦齐奏,乃是教坊司动乐。你看八戒放开食嗓,真个是虎咽狼吞,将一席果菜之类,吃得罄尽。少顷间,添换汤饭又来,又吃得一毫不剩。巡酒的来,又杯杯不辞。这场筵席,直乐到午后方散。

三藏谢了盛宴。国王又留住道:「这一席聊表圣僧获怪之功。」教光禄寺:「快翻席到建章宫里,再请圣僧定捕贼首、取宝归塔之计。」三藏道:「既要捕贼取宝,不劳再宴。贫僧等就此辞王,就擒捉妖怪去也。」国王不肯,一定请到建章宫,又吃了一席。国王举酒道:「那位圣僧帅众出师,降妖捕怪?」三藏道:「教大徒弟孙悟空去。」大圣拱手应承。国王道:「孙长老既去,用多少人马?几时出城?」八戒忍不住高声叫道:「那里用甚么人马?又那里管甚么时辰?趁如今酒醉饭饱,我共师兄去,手到擒来。」三藏甚喜道:「八戒这一向勤紧啊!」行者道:「既如此,著沙僧弟保护师父,我两个去来。」那国王道:「二位长老既不用人马,可用兵器?」八戒笑道:「你家的兵器,我们用不得,我弟兄自有随身器械。」国王闻说,即取大觥来,与二位长老送行。孙大圣道:「酒不吃了,只教锦衣卫把两个小妖拿来,我们带了他去做凿眼。」国王传旨,即时提出。二人扯著两个小妖,驾风头,使个摄法,径上东南去了。噫!他那:

君臣一见腾风雾,才识师徒是圣僧。

毕竟不知此去如何擒获,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涤垢洗心惟扫塔 缚魔归正乃修身

十二时辰中忘不得,行功百刻全收。五年十万八千周,休教神水干涸,莫纵火光生愁。

水火调停无损坏之处,五行联络如钩。阴阳和合上云楼,乘鸾登紫府,跨鹤赴瀛洲。

这一篇词,牌名《临江仙》,单道唐三藏师徒四众水火既济,本性清凉。借得纯阴宝扇,搧息燥火过山。不一日行过了八百里路程,师徒们散诞逍遥,向西而去。正值秋末冬初时节,见了些:

野菊残花零落,新梅嫩蕊生长。村村收纳禾稼,处处食用香羹。平林树木落尽远山显现,曲涧霜色浓重幽壑清冷。应钟之气(农历十月节气),闭藏蛰伏营生。纯阴纯阳,月帝玄冥;盛旺水德,舜日怜晴。地气下降,天气上升。彩虹藏匿不见影,池沼渐渐生冰。悬崖挂的索藤花败,松竹凝寒颜色更青。

四众行够多时,前面又遇城池相近。唐僧勒住马,叫徒弟:“悟空,你看那厢楼阁峥嵘,是个什么地方?”行者抬头观看,乃是一座城池。真个是:

龙蟠形势,虎踞金城。四垂华盖相近,百转紫墟平坦。玉石桥栏排列巧兽,黄金台座列着贤明。真个是神州都会,天府瑶京。万里邦畿坚固,千年帝业兴隆。蛮夷拱服君恩深远,海岳朝元圣会充盈。御阶洁净,辇路清宁。酒肆歌声热闹,花楼喜气发生。未央宫外长春树,应许朝阳彩凤鸣。

行者道:“师父,那座城池是一个帝王所居的地方。”八戒笑道:“天下府有府城,县有县城,怎么就见得是帝王所居?”行者道:“你不知道帝王居处,与府县自然不同。你看他四面有十数座门,周围有百十余里,楼台高耸,云雾缤纷。不是帝京邦国,何以有此壮丽?”沙僧道:“哥哥眼明,虽认得是帝王之处,却叫做什么名色?”行者道:“又没有牌匾旌号,怎么知道?须到城中询问,方可知道。”

长老策马,片刻到门。下马过桥,进门观看。只见六街三市,货物流通钱财;又见衣冠隆盛,人物豪华。正行时,忽然见有十几个和尚,一个个披枷带锁,沿门乞讨,着实褴褛不堪。三藏叹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叫道:“悟空,你上前去问他们一声,为何这样遭罪?”行者依言,即叫道:“那和尚,你是那寺里的?为什么事披枷带锁?”众僧跪倒道:“爷爷,我等是金光寺负屈的和尚。”行者道:“金光寺坐落何方?”众僧道:“转过墙角就是。”行者将他们带到唐僧前,问道:“怎么负屈,你说给我听。”众僧道:“爷爷,不知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我等似有些面熟。不敢在此奉告,请到荒山,详细诉说苦楚。”长老道:“也是,我们先到他那寺中去,仔细询问缘由。”

一同到山门,门上横写七个金字:“敕建护国金光寺”。师徒们进得门来观看,但见那:

古殿香灯冷落,空廊落叶随风。凌云千尺塔,养性几株松。满地落花无客过,檐前蛛网任攀笼。空架鼓,枉悬钟,绘壁尘多彩像朦胧。讲座幽然僧不见,禅堂静矣鸟常逢。凄凉堪叹息,寂寞苦无穷。佛前虽有香炉设置,灰冷花残事事空。

三藏心酸,止不住眼中出泪。众僧们顶着枷锁,将正殿推开,请长老上殿拜佛。长老进殿,奉上心香,叩齿三咂。却转到后面,见那方丈檐柱上又锁着六七个和尚,三藏甚不忍见。

及到方丈,众僧都来叩头,问道:“列位老爷相貌不一,可是东土大唐来的么?”行者笑道:“这和尚有什么未卜先知之法?我们正是。你怎么认得?”众僧道:“爷爷,我等有什么未卜先知之法?只是痛负了冤屈苦难,无处分辨,每日里只是叫天叫地。想是惊动天神,昨日夜间,各人都得一梦:说有个东土大唐来的圣僧,救得我等性命,或许这冤苦可伸。今日果然见老爷这般异样相貌,所以认得。”

三藏闻言,大喜道:“你这里是什么地方?有何冤屈?”众僧跪告:“爷爷,此城名唤祭赛国,是西邦的大去处。当年有四夷朝贡:南,月陀国;北,高昌国;东,西梁国;西,本钵国。年年进贡美玉、明珠、娇妃、骏马。我这里不动干戈,不去征讨,他们那里自然拜为上邦。”三藏道:“既拜为上邦,想必是你这国王有道,文武贤良。”众僧道:“爷爷,文也不贤,武也不良,国君也不是有道。我这金光寺,自来宝塔上祥云笼罩,瑞霭高升:夜放霞光,万里有人曾见;昼喷彩气,四国无不瞻仰。因此以为天府神京,四夷朝贡。只是三年之前,孟秋初一,夜半子时,下了一场血雨。天明时,家家害怕,户户生悲。众公卿奏上国王,不知天公因什么事见责。当时延请道士打醮,和尚念经,答天谢地。谁晓得我这寺里黄金宝塔污了,这两年来外国不来朝贡。我王想要征伐,众臣谏道:我寺里僧人偷了塔上宝贝,所以没有祥云瑞霭,外国不朝。昏君更不察理。那些赃官将我僧众拿了去,千般拷打,万样追究。当时我这里有三辈和尚:前两辈已被拷打不过,死了;如今又捉我辈,问罪枷锁。老爷在上,我等怎敢欺心,盗取塔中之宝!万望爷爷怜念,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发大慈大悲,广施法力,拯救我等性命。”

三藏闻言,点头叹道:“这桩事暗昧难明。一则是朝廷失政,二来是你们有灾。既然天降血雨,污了宝塔,那时节何不启奏君主,致使受苦?”众僧道:“爷爷,我等凡人,怎知天意?况且前辈都未辨明,我等如何处置?”三藏道:“悟空,今日什么时候了?”行者道:“有申时前后。”三藏道:“我想面见君主倒换关文,无奈这众僧的事不能明白,难以对君主奏言。我当初离了长安,在法门寺里立愿:上西方逢庙烧香,遇寺拜佛,见塔扫塔。今日到此,遇有受屈僧人,因是宝塔所累。你与我办一把新笤帚,待我沐浴了,上去扫扫,就看看这污秽的事如何,不放光的缘故如何,访着端底,才好面见君主奏言,解救他们这苦难。”

那些枷锁的和尚听说,连忙去厨房取把厨刀,递给八戒道:“爷爷,你将此刀打开那柱子上锁的小和尚铁锁,放他去安排斋饭香汤,服侍老爷进斋沐浴。我等且上街化把新笤帚来与老爷扫塔。”八戒笑道:“开锁有什么难?不用刀斧,教我那一位毛脸老爷,他是开锁的老手。”行者真个近前,使个解锁法,用手一抹,几把锁都退落下来。那小和尚都跑到厨中,净刷锅灶,安排茶饭。三藏师徒们吃了斋,渐渐天昏。只见那枷锁的和尚拿了两把笤帚进来,三藏甚喜。

正说处,一个小和尚点了灯来请洗澡。此时满天星月光辉,谯楼上更鼓齐发。正是那:

四壁寒风起,万家灯火明。

六街关窗户,三市闭门庭。

钓艇归深树,耕犁罢短绳。

樵夫斧头歇,学子诵书声。

三藏沐浴完毕,穿了小袖窄衫,束了环绦,脚下换了一双软公鞋,手里拿一把新笤帚,对众僧说:“你们安心睡觉,等我去扫塔。”行者说:“塔上既然被血雨污染,又加上日久没有光亮,恐怕生出恶物;一来夜深风冷,又没有个伴侣:独自去恐怕有闪失,老孙跟你一起去如何?”三藏说:“很好,很好。”两人各拿一把扫帚,先到大殿上,点起琉璃灯,烧了香,在佛前拜道:“弟子陈玄奘奉东土大唐差遣前往灵山拜见我佛如来取经,如今到了祭赛国金光寺,遇到本寺僧人说起宝塔被污,国王怀疑僧人偷了宝贝,含冤获罪,上下难以辨明。弟子诚心诚意扫塔,祈望我佛威灵,早日指示污塔的原因,不要使凡夫蒙受冤屈。”祝祷完毕,与行者打开塔门,从下层往上扫。只见这塔,真是:

高峻倚天,突兀凌空。正叫做五色琉璃塔,千金舍利峰。梯子转弯像穿过洞窟,门一开好像出了笼。宝瓶的影子映着天边月,金铃的声音传着海上风。只见那虚檐拱斗,绝顶留云。虚檐拱斗,做成巧石穿花凤;绝顶留云,造就浮屠绕雾龙。远眺可以看见千里之外,登高好像在九霄之中。层层门上琉璃灯,有灰尘没有灯火;步步檐前白玉栏,积满污垢飞虫。塔心里,佛座上,香烟完全断绝;窗棂外,神像面前,蛛网牵缠朦胧。炉中多是老鼠粪,灯盏里缺少油熔。只因为暗中丢失了中间的宝贝,苦害得僧人命运落空。三藏发心将塔扫,定叫重见旧时容貌。

唐僧用扫帚扫了一层,又上一层。这样扫到第七层,已经是二更时分。那长老渐渐觉得困倦,行者说:“困了,你暂且坐下,等老孙替你扫吧。”三藏说:“这塔有多少层?”行者说:“恐怕有十三层。”长老带着疲劳说:“一定要扫完,才趁了我的心愿。”又扫了三层,腰酸腿痛,就在第十层上坐下说:“悟空,你替我把那三层扫干净下来吧。”行者抖擞精神,登上第十一层,一会儿又上到第十二层。正在扫的时候,只听得塔顶有人说话。行者说:“奇怪!奇怪!这时大约有三更时分,怎么有人在这顶上说话?一定是邪物,且去看看。”

好猴王,轻轻夹着笤帚,撩起衣服,钻出前门,踏着云头观看。只见第十三层的塔心里坐着两个妖精,面前放着一盘下饭菜、一只碗、一把壶,在那里猜拳喝酒呢。行者使个神通,丢了笤帚,抽出金箍棒,拦住塔门,喝道:“好怪物,偷塔上宝贝的原来是你。”两个怪物慌了,急忙起身,拿壶拿碗乱扔。被行者横着铁棒拦住说:“我若打死你,没人招供。”只用棒逼过去。那怪贴在壁上,想挣扎也动不了。口里只叫:“饶命,饶命。不干我的事,自有偷宝贝的在那里呢。”行者使个拿法,一只手抓过来,径自拿下到第十层塔中,报告说:“师父,拿住一个偷宝贝的贼了。”三藏正在打瞌睡,忽然听到这话,又惊又喜说:“从哪里拿来的?”行者把怪物揪到面前跪下说:“他在塔顶上猜拳喝酒玩耍,是老孙听到喧哗,一纵云,跳到顶上拦住。没有用力,只怕一棒打死,没人招供,所以轻轻捉来。师父可以问他的口供,看他是哪里妖精,偷的宝贝在什么地方。”

那怪物战战兢兢,口叫“饶命”,于是从实招供说:“我们两个是乱石山碧波潭万圣龙王派来巡塔的。他叫奔波儿灞,我叫灞波儿奔;他是鲇鱼怪,我是黑鱼精。因为我们万圣老龙生了一个女儿,就叫做万圣公主。那公主花容月貌,有十分人才。招了一个驸马,叫做九头驸马,神通广大。前年与龙王来到这里,显了大法力,下了一阵血雨,污了宝塔,偷了塔中的舍利子佛宝。公主又去大罗天上,灵霄殿前,偷了王母娘娘的九叶灵芝草,养在那潭底下,金光霞彩,昼夜光明。近日听说有个孙悟前往西天取经,说他神通广大,沿路上专门找人的不是,所以这些时候常派我们来这里巡探,如果那孙悟空到了,好做准备。”行者听了,嘻嘻冷笑道:“那孽畜等这样无礼,怪不得前日请牛魔王在那里赴会,原来他结交这伙泼魔,专干不良之事。”

话没说完,只见八戒与两三个小和尚从塔下提着两个灯笼,走上来道:“师父,扫了塔不去睡觉,在这里讲什么呢?”行者说:“师弟,你来得正好。塔上的宝贝,是万圣老龙偷了去。如今派这两个小妖巡塔,探听我们来的消息,刚刚被我拿住了。”八戒说:“叫什么名字?什么妖精?”行者说:“刚才已经招了口供,一个叫奔波儿灞,一个叫灞波儿奔;一个是鲇鱼怪,一个是黑鱼精。”八戒抽出钉耙就打,说:“既然是妖精,取了口供,不打死还等什么?”行者说:“你不知道,暂且留着活的,好去见皇帝说话,又好做眼线去找贼追宝。”好呆子,真的收了钉耙,一人一个,都抓下塔来。那怪只叫:“饶命。”八戒说:“正要你们鲇鱼、黑鱼做些鲜汤,给那受冤屈的和尚吃呢。”

两三个小和尚欢欢喜喜,提着灯笼,引长老下了塔。一个先跑回去报告众僧说:“好了,好了,我们重见青天了,偷宝贝的妖怪已经被爷爷们捉来了。”行者吩咐:“拿铁索来,穿了琵琶骨,锁在这里。你们看守,我们去睡觉,明天再做理会。”那些和尚都紧紧地守着,让三藏他们安睡。

不知不觉天亮了。长老说:“我与悟空入朝,倒换关文去。”长老于是穿了锦襕袈裟,戴了毗卢帽,整束威仪,迈步前进。行者也束一束虎皮裙,整一整棉布直裰,取了关文一同去。八戒说:“怎么不带这两个妖贼去?”行者说:“等我们奏过之后,自有驾帖派人来提他们。”于是走到朝门外。看不尽那朱雀黄龙,清都绛阙。三藏到东华门,对阁门大使行礼说:“烦劳大人转奏,贫僧是东土大唐差去西天取经的,想面见君王,倒换关文。”那黄门官果然通报,到阶前上奏说:“外面有两个异容异服的僧人,自称南赡部洲东土唐朝差往西方拜佛求经,想朝见我王,倒换关文。”

国王听了,传旨叫宣。长老就引行者入朝。文武百官见了行者,无不惊怕。有的说是猴和尚,有的说是雷公嘴和尚。个个害怕,不敢久看。长老在阶前舞蹈山呼行拜礼。大圣叉着手,斜站在旁边,公然不动。长老启奏说:“臣僧是南赡部洲东土大唐国差来拜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佛,求取真经的。路过宝地,不敢擅自经过,有随身关文,请求倒换验明方可前行。”那国王听了大喜,传旨叫宣唐朝圣僧上金銮殿,安绣墩赐坐。长老独自上殿,先捧上关文,然后谢恩敢坐。

那国王将通关文牒看了一遍,心中喜悦道:“像你大唐国王有病,能选派高僧,不避路途遥远,拜佛取经;我这里和尚,专心只是做贼,败坏国家倾覆君主。”三藏闻言,合掌道:“怎么见得败坏国家倾覆君主?”国王道:“我国这国,乃是西域上等邦国,常有四方夷族朝贡,都因国内有个金光寺,寺内有座黄金宝塔,塔上有光彩冲天。近来被本寺贼僧暗中偷窃了其中宝物,三年没有光彩,外国这三年也不来朝贡,我心中痛恨此事。”三藏合掌笑道:“万岁,‘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了。贫僧昨晚到了天府,一进城门,就看见十多个戴枷锁的僧人。问及什么罪,他们说是金光寺含冤受屈的人。于是到寺里仔细审问,更不关本寺僧人的事。贫僧入夜扫塔,已经抓获那偷宝的妖贼了。”国王大喜道:“妖贼在哪里?”三藏道:“现在被我徒弟锁在金光寺里。”

那国王急忙降下金牌:“命锦衣卫快到金光寺取妖贼来,我亲自审问。”三藏又奏道:“万岁,虽然有锦衣卫,还得我徒弟去才行。”国王道:“高徒在哪里?”三藏用手指道:“那玉阶旁站着的便是。”国王见了,大惊道:“圣僧如此丰采,高徒怎么这等相貌?”孙大圣听见了,厉声高叫道:“陛下,‘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若喜爱丰采的,如何捉得妖贼呢?”国王闻言,转惊为喜道:“圣僧说得是。我这里不选人材,只要抓获贼人、取回宝物归塔为上。”再命当驾官备车盖,教锦衣卫好生服侍圣僧去取妖贼来。那当驾官即备大轿一乘、黄伞一柄,锦衣卫点起校尉,将行者八抬八绰,大四声喝道开路,直往金光寺。自此惊动满城百姓,无处不有人来看圣僧及那妖贼。

八戒、沙僧听得喝道声,只说是国王差官,急忙出迎,原来是行者坐在轿上。呆子当面笑道:“哥哥,你得了本身了。”行者下了轿,搀着八戒道:“我怎么得了本身?”八戒道:“你打着黄伞,抬着八人轿,岂不是猴王的职分?所以说你得了本身。”行者道:“且莫取笑。”于是解下两个妖物,押去见国王。沙僧道:“哥哥,也带挈小弟带挈。”行者道:“你只在此看守行李、马匹。”那戴枷锁的僧人道:“爷爷们都去承受皇恩,等我们在此看守。”行者道:“既如此,等我去奏过国王,就来放你。”八戒揪着一个妖贼,沙僧揪着一个妖贼,孙大圣依旧坐了轿,摆开头搭,将两个妖怪押赴朝廷。

片刻,到了白玉阶前对国王道:“那妖贼已取来了。”国王下了龙床,与唐僧及文武百官,一同观看。那怪一个是暴腮乌甲,尖嘴利牙;一个是滑皮大肚,巨口长须。虽然是有脚能行走,大抵是变成的人形。国王问道:“你是何方贼怪,哪处妖精?几年侵占我国土,何年盗我宝贝?一伙共有多少贼徒,都叫什么名字?从实一一招来。”二怪朝上跪下,颈内血淋淋的,更不知疼痛。供道:“三年之外,七月初一,有个万圣龙王,率领许多亲戚,住在本国东南,离此处路有百十里。潭号碧波,山名乱石。生女多娇,妖娆美色。招赘一个九头驸马,神通无敌。他知道你塔上珍奇,与龙王合伙做贼,先下血雨一场,后把舍利偷走。如今照耀龙宫,纵使黑夜也明如白日。公主施能,悄悄密密,又偷了王母灵芝,在潭中温养宝物。我们两个不是贼头,是龙王差来的小卒。今夜被擒,所供是实。”国王道:“既取了供,如何不供自家名字?”那怪道:“我唤做奔波儿灞,他唤做灞波儿奔。奔波儿灞是个鲇鱼怪,灞波儿奔是个黑鱼精。”国王教锦衣卫好生收监。传旨:“赦了金光寺众僧的枷锁。快教光禄寺排宴,就在麒麟殿上谢圣僧获贼之功,商议请圣僧捕捉擒拿贼首。”

光禄寺即时备了荤素两样筵席。国王请唐僧四众上麒麟殿叙坐,问道:“圣僧尊号?”唐僧合掌道:“贫僧俗家姓陈,法名玄奘。蒙君赐姓唐,贱号三藏。”国王又问:“圣僧高徒何号?”三藏道:“小徒俱无号。第一个名孙悟空,第二个名猪悟能,第三个名沙悟净:这是南海观世音菩萨起的名字。因拜贫僧为师,贫僧又将悟空叫做行者,悟能叫做八戒,悟净叫做和尚。”国王听毕,请三藏坐了上席,孙行者坐了侧首左席,猪八戒、沙和尚坐了侧首右席。都是素果、素菜、素茶、素饭。前面一席荤的,坐了国王;下首有百十席荤的,坐了文武百官。众臣谢了君恩,徒弟告了师罪,坐定。国王把盏,三藏不敢饮酒,他三个各受了安席酒。下边只听得管弦齐奏,乃是教坊司奏乐。你看八戒放开食嗓,真是虎咽狼吞,将一席果菜之类,吃得精光。不一会儿,添换汤饭又来,又吃得一毫不剩。巡酒的来,又杯杯不辞。这场筵席,直乐到午后方散。

三藏谢了盛宴。国王又留住道:“这一席聊表圣僧获怪之功。”教光禄寺:“快翻席到建章宫里,再请圣僧定下捕捉贼首、取宝归塔之策。”三藏道:“既要捕贼取宝,不劳再宴。贫僧等就此辞王,就去擒捉妖怪去了。”国王不肯,一定请到建章宫,又吃了一席。国王举酒道:“哪位圣僧率众出师,降妖捕怪?”三藏道:“教大徒弟孙悟空去。”大圣拱手应承。国王道:“孙长老既去,用多少人马?几时出城?”八戒忍不住高声叫道:“哪里用什么人马?又哪里管什么时辰?趁如今酒醉饭饱,我共师兄去,手到擒来。”三藏甚喜道:“八戒这一向勤紧啊!”行者道:“既如此,叫沙僧弟保护师父,我们两个去来。”那国王道:“二位长老既不用人马,可用兵器?”八戒笑道:“你家的兵器,我们用不得,我弟兄自有随身器械。”国王听说,即取大杯来,与二位长老送行。孙大圣道:“酒不吃了,只教锦衣卫把两个小妖拿来,我们带了他去做眼线。”国王传旨,即时提出。二人扯着两个小妖,驾风头,使个摄法,直往东南去了。噫!他那:

君臣一见腾风雾,才识师徒是圣僧。

毕竟不知此去如何擒获,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