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得更佳阅读体验 下载《西游记》应用:全文搜索、书签标注、语音朗读、离线阅读
对照阅读
主题
字号 18
西游记

第九十三回 给孤园问古谈因 天竺国朝王遇偶

第 93 篇

第九十三回 给孤园问古谈因 天竺国朝王遇偶

起念断然有爱,留情必定生灾。灵明何事辨三台。行满自归元海。

不论成仙成佛,须从个里安排。清清净净绝尘埃。果正飞升上界。

却说寺僧天明不见了三藏师徒,都道:「不曾留得,不曾别得,不曾求告得,清清的把个活菩萨放得走了。」正说处,只见南关厢有几个大户来请。众僧扑掌道:「昨晚不曾防御,今夜都驾云去了。」众人齐望空拜谢。此言一讲,满城中官员人等尽皆知之。叫此大户人家,俱治办五牲花果,往生祠祭献酬恩不题。

却说唐僧四众餐风宿水,一路平宁,行有半个多月。忽一日,见座高山。唐僧又悚惧道:「徒弟,那前面山岭峻峭,是必小心。」行者笑道:「这边路上将近佛地,断乎无甚妖邪,师父放怀勿虑。」唐僧道:「徒弟,虽然佛地不远,但前日那寺僧说,到天竺国都下有二千里,还不知是有多少路哩。」行者道:「师父,你好是又把乌巢禅师《心经》忘记了也。」三藏道:「《般若心经》是我随身衣钵,自那乌巢禅师教后,那一日不念?那一时得忘?颠倒也念得来,怎会忘得?」行者道:「师父只是念得,不曾求那师父解得。」三藏说:「猴头,怎又说我不曾解得?你解得么?」行者道:「我解得,我解得。」自此,三藏、行者再不作声。旁边笑倒一个八戒,喜坏一个沙僧,说道:「嘴巴,替我一般的做妖精出身,又不是那里禅和子听过讲经,那里应佛僧也曾见过说法。弄虚头,找架子,说甚么『晓得』、『解得』。怎么就不作声?听讲,请解。」沙僧说:「二哥,你也信他?大哥扯长话,哄师父走路。他晓得弄棒罢了,他那里晓得讲经?」三藏道:「悟能、悟净,休要乱说。悟空解得是无言语文字,乃是真解。」

他师徒们正说话间,却倒也走过许多路程,离了几个山冈,路旁早见一座大寺。三藏道:「悟空,前面是座寺啊。你看那寺,倒也:

不小不大,却也是琉璃碧瓦;半新半旧,却也是八字红墙。隐隐见苍松偃盖,也不知是几千百年间故物到于今;潺潺听流水鸣弦,也不道是那朝代时分开山留得在。山门上,大书著『布金禅寺』;悬匾上,留题著『上古遗迹』。」

行者看得是「布金禅寺」,八戒也道是「布金禅寺」。三藏在马上沉思道:「『布金』……『布金』……这莫不是舍卫国界了么?」八戒道:「师父,奇啊!我跟师父几年,再不曾见识得路,今日也识得路了?」三藏说道:「不是。我常看经诵典,说是佛在舍卫城祗树给孤园。这园说是给孤独长者问太子买了,请佛讲经。太子说:『我这园不卖,他若要买我的时,除非黄金满布园地。』给孤独长者听说,随以黄金为砖,布满园地,才买得太子祗园,才请得世尊说法。我想这布金寺莫非就是这个故事?」八戒笑道:「造化,若是就是这个故事,我们也去摸他块把砖儿送人。」大家又笑了一会,三藏才下得马来。

进得山门,只见山门下挑担的,背包的,推车的,整车坐下:也有睡的去睡,讲的去讲。忽见他们师徒四众,俊的又俊,丑的又丑,大家有些害怕,却也就让开些路儿。三藏生怕惹事,口中不住只叫:「斯文,斯文。」这时节,却也大家收敛。转过金刚殿后,早有一位禅僧走出,却也威仪不俗。真是:

面如满月光,身似菩提树。

拥锡袖飘风,芒鞋石头路。

三藏见了问讯。那僧即忙还礼道:「师从何来?」三藏道:「弟子陈玄奘,奉东土大唐皇帝之旨,差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方,造次奉谒,便借一宿,明日就行。」那僧道:「荒山十方常住,都可随喜;况长老东土神僧,但得供养,幸甚。」三藏谢了,随即唤他三人同行。过了回廊香积,径入方丈。相见礼毕,分宾主坐定。行者三人,亦垂手坐了。

话说这时寺中听说到了东土大唐取经僧人,寺中若大若小,不问长住、挂榻、长老、行童,一一都来参见。茶罢,摆上斋供。这时长老还正开斋念偈,八戒早是要紧,馒头、素食、粉汤,一搅直下。这时方丈却也人多,有知识的,赞说三藏威仪;好耍子的,都看八戒吃饭。却说沙僧眼溜,看见头底,暗把八戒捏了一把,说道:「斯文。」八戒著忙,急的叫将起来,说道:「斯文斯文,肚里空空。」沙僧笑道:「二哥,你不晓的。天下多少斯文,若论起肚子里来,正替你我一般哩。」八戒方才肯住。三藏念了结斋,左右彻了席面,三藏称谢。

寺僧问起东土来因,三藏说到古迹,才问布金寺名之由。那僧答曰:「这寺原是舍卫国给孤独园寺,又名祇园。因是给孤独长者请佛讲经,金砖布地,又易今名。我这寺一望之前,乃是舍卫国。那时给孤独长者正在舍卫国居住,我荒山原是长者之祗园,因此遂名给孤布金寺。寺后边还有祗园基址。近年间,若遇时雨滂沱,还淋出金银珠儿。有造化的,每每拾著。」三藏道:「话不虚传果是真。」又问道:「才进宝山,见门下两廊有许多骡马车担的行商,为何在此歇宿?」众僧道:「我这山唤做百脚山。先年且是太平,近因天气循环,不知怎的,生几个蜈蚣精,常在路下伤人;虽不至于伤命,其实人不敢走。山下有一座关,唤做鸡鸣关。但到鸡鸣之时,才敢过去。那些客人因到晚了,惟恐不便,权借荒山一宿,等鸡鸣后便行。」三藏道:「我们也等鸡鸣后去罢。」师徒们正说处,又见拿上斋来,却与唐僧等吃毕。

此时上弦月皎。三藏与行者步月闲行,又见个道人来报道:「我们老师爷要见见中华人物。」三藏急转身,见一个老和尚,手持竹杖,向前作礼道:「此位就是中华来的师父?」三藏答礼道:「不敢。」老僧称赞不已,因问:「老师高寿?」三藏道:「虚度四十五年矣。敢问老院主尊寿?」老僧笑道:「比老师痴长一花甲也。」行者道:「今年是一百零五岁了。你看我有多少年纪?」老僧道:「师家貌古神清,况月夜眼花,急看不出来。」叙了一会,又向后廊看看。三藏道:「才说给孤园基址,果在何处?」老僧道:「后门外就是。──快教开门。」但见是一块空地,还有些碎石叠的墙脚。三藏合掌叹曰:

「忆昔檀那须达多,曾将金宝济贫疴。

祗园千古留名在,长者何方伴觉罗?」

他都玩著月,缓缓而行。行近后门外,至台上,又坐了一坐,忽闻得有啼哭之声。三藏静心诚听,哭的是爷娘不知苦痛之言。他就感触心酸,不觉泪堕,回问众僧道:「是甚人在何处悲切?」老僧见问,即命众僧先回去煎茶。见无人,方才对唐僧、行者下拜。三藏搀起道:「老院主,为何行此礼?」老僧道:「弟子年岁百余,略通人事,每于禅静之间,也曾见过几番景象。若老爷师徒,弟子聊知一二,与他人不同。若言悲切之事,非这位师家明辨不得。」行者道:「你且说,是甚事?」老僧道:「旧年今日,弟子正明性月之时,忽闻一阵风响,就有悲怨之声。弟子下榻,到祗园基上看处,乃是一个美貌端正之女。我问他:『你是谁家女子?为甚到于此地?』那女子道:『我是天竺国国王的公主,因为月下观花,被风刮来的。』我将他锁在一间敝空房里,将那房砌作个监房模样,门上止留一小孔,仅递得碗过。当日与众僧传道:『是个妖邪,被我捆了。』但我僧家乃慈悲之人,不肯伤他性命。每日与他两顿粗茶粗饭,吃著度命。那女子也聪明,即解吾意。恐为众僧点污,就装风作怪,尿里眠,屎里卧。白日家说胡话,呆呆邓邓的;到夜静处,却思量父母啼哭。我几番家进城来去打探公主之事,全然无损。故此坚收紧锁,更不放出。今幸老师来国,万望到了国中,广施法力,辨明辨明:一则救拔良善,二则昭显神通也。」三藏与行者听罢,切切在心。

正说处,只见两个小和尚请吃茶安置,遂而回去。八戒与沙僧在方丈中,突突哝哝的道:「明日要鸡鸣走路,此时还不来睡。」行者道:「呆子又说甚么?」八戒道:「睡了罢,这等夜深,还看甚么景致?」因此,老僧散去,唐僧就寝。正是那:

人静月沉花梦悄,暖风微透壁窗纱。

铜壶点点看三汲,银汉明明照九华。

当夜睡还未久,即听鸡鸣。那前边行商烘烘皆起,引灯造饭。这长老也唤醒八戒、沙僧,扣马收拾,行者叫点灯来。那寺僧已先起来,安排茶汤点心,在后候敬。八戒欢喜,吃了一盘饝饝,把行李、马匹牵出。三藏、行者对众辞谢。老僧又向行者道:「悲切之事,在心,在心。」行者笑道:「谨领,谨领。我到城中,自能聆音而察理,见貌而辨色也。」那伙行商哄哄嚷嚷的,也一同上了大路。将有寅时,过了鸡鸣关。至巳时,方见城垣。真是铁瓮金城,神洲天府。那城:

虎踞龙蟠形势高,凤楼麟阁彩光摇。

御沟流水如环带,福地依山插锦标。

晓日旌旗明辇路,春风箫鼓遍溪桥。

国王有道衣冠胜,五谷丰登显俊豪。

当日入于东市街,众商各投旅店。他师徒们进城,正走处,有一个会同馆驿,三藏等径入驿内。那驿内管事的即报驿丞道:「外面有四个异样的和尚,牵一匹白马进来了。」驿丞听说有马,就知是官差的,出厅迎迓。三藏施礼道:「贫僧是东土唐朝钦差灵山大雷音见佛求经的,随身有关文,入朝照验。借大人高衙一歇,事毕就行。」驿丞答礼道:「此衙门原设待使客之处,理当款迓。请进,请进。」三藏喜悦,教徒弟们都来相见。那驿丞看见嘴脸丑陋,暗自心惊,不知是人是鬼,战兢兢的,只得看茶摆斋。三藏见他惊怕,道:「大人勿惊,我等三个徒弟,相貌虽丑,心地俱良。俗谓『面恶人善』,何以惧为?」

驿丞闻言,方才定了心性,问道:「国师,唐朝在于何方?」三藏道:「在南赡部洲中华之地。」又问:「几时离家?」三藏道:「贞观十三年,今已历过十四载,苦经了些万水千山,方到此处。」驿丞道:「神僧,神僧!」三藏问道:「上国天年几何?」驿丞道:「我敝处乃大天竺国,自太祖、太宗传到今,已五百余年。现在位的爷爷,爱山水花卉,号做怡宗皇帝,改元靖宴,今已二十八年了。」三藏道:「今日贫僧要去见驾倒换关文,不知可得遇朝?」驿丞道:「好,好,正好。近因国王的公主娘娘年登二十青春,正在十字街头高结彩楼,抛打绣毬,撞天婚招驸马。今日正当热闹之际,想我国王爷爷还未退朝,若欲倒换关文,趁此时好去。」三藏欣然要走,只见摆上斋来,遂与驿丞、行者等吃了。

时已过午。三藏道:「我好去了。」行者道:「我保师父去。」八戒道:「我去。」沙僧道:「二哥罢么,你的嘴脸不见怎的,莫到朝门外装胖。还教大哥去。」三藏道:「悟净说得好,呆子粗夯,悟空还有些细腻。」那呆子掬著嘴道:「除了师父,我三个的嘴脸也差不多儿。」三藏却穿了袈裟,行者拿了引袋同去。只见街坊上士农工商、文人墨客、愚夫俗子,齐咳咳都道:「看抛绣毬去也。」三藏立于道傍,对行者道:「他这里人物衣冠、宫室器用、言语谈吐,也与我大唐一般。我想著我俗家先母也是抛打绣毬,遇旧姻缘,结了夫妇。此处亦有此等风俗。」行者道:「我们也去看看,如何?」三藏道:「不可,不可。你我服色不便,恐有嫌疑。」行者道:「师父,你忘了那给孤布金寺老僧之言?一则去看彩楼,二则去辨真假。似这般忙忙的,那皇帝必听公主之喜报,那里视朝理事?且去去来。」三藏听说,真与行者相随,见各项人等俱在那里看打绣毬。呀!那知此去却是:

渔翁抛下钩和线,从今钓出是非来。

话表那个天竺国王,因爱山水花卉,前年带后妃公主在御花园,月夜赏玩,惹动一个妖邪,把真公主摄去,他却变做一个假公主。知得唐僧今年今月今日今时到此,他假借国家之富,搭起彩楼,欲招唐僧为偶,采取元阳真气,以成太乙上仙。

正当午时三刻,三藏与行者杂入人丛,行近楼下,那公主才拈香焚起,祝告天地。左右有五七十胭娇绣女,近侍的捧著绣毬。那楼八窗玲珑,公主转睛观看,见唐僧来得至近,将绣毬取过来,亲手抛在唐僧头上。唐僧著了一惊,把个毘卢帽子打歪,双手忙扶著那毬。那毬毂辘的滚在他衣袖之内。那楼上齐声发喊道:「打著个和尚了,打著个和尚了。」噫!十字街头,那些客商人等济济哄哄,都来奔抢绣毬。被行者喝一声,把牙傞一傞,把腰躬一躬,长了有三丈高的个神威,弄出丑脸。諕得些人跌跌爬爬,不敢相近,霎时人散。行者还现了本像。

那楼上绣女宫娥并大小太监,都来对唐僧下拜道:「贵人,贵人,请入朝堂贺喜。」三藏急还礼,扶起众人,回头埋怨行者道:「你这猴头,又是撮弄我也。」行者笑道:「绣毬儿打在你头上,滚在你袖里,干我何事?埋怨怎么?」三藏道:「似此怎生区处?」行者道:「师父,你且放心,便入朝见驾,我回驿报与八戒、沙僧等候。若是公主不招你便罢,倒换了关文就行;如必欲招你,你对国王说:『召我徒弟来,我要吩咐他一声。』那时召我三个入朝,我其间自能辨别真假。此是倚婚降怪之计。」唐僧无已从言,行者转身回驿。

那长老被众宫娥等撮拥至楼前。公主下楼,玉手相搀,同登宝辇,摆开仪从,回转朝门。早有黄门官先奏道:「万岁,公主娘娘搀著一个和尚,想是绣毬打著,现在午门外候旨。」那国王见说,心甚不喜,意欲赶退,又不知公主之意何如,只得含情宣入。公主与唐僧遂至金銮殿下,正是:一对夫妻呼万岁,两门邪正拜千秋。礼毕,又宣至殿上,开言问道:「僧人何来,遇朕女抛毬得中?」唐僧俯伏奏道:「贫僧乃南赡部洲大唐皇帝差往西天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因有长路关文,特来朝王倒换。路过十字街彩楼之下,不期公主娘娘抛绣毬,打在贫僧头上。贫僧是出家异教之人,怎敢与玉叶金枝为偶?万望赦贫僧死罪,倒换关文,打发早赴灵山,见佛求经,回我国土,永注陛下之天恩也。」国王道:「你乃东土圣僧,正是『千里姻缘使线牵』。寡人公主,今登二十岁未婚,因择今日年月日时俱利,所以结彩楼抛毬,以求佳偶。可可的你来抛著,朕虽不喜,却不知公主之意如何。」那公主叩头道:「父王,常言『嫁鸡逐鸡,嫁犬逐犬』。女有誓愿在先,结了这毬,告奏天地神明,撞天婚抛打。今日打著圣僧,即是前世之缘,遂得今生之遇,岂敢更移?愿招他为驸马。」国王方喜,即宣钦天监正台官选择日期。一壁厢收拾妆奁,又出旨晓谕天下。

三藏闻言,更不谢恩,只教:「放赦,放赦。」国王道:「这和尚甚不通理。朕以一国之富,招你做驸马,为何不在此享用,念念只要取经?再若推辞,教锦衣官校推出斩了。」长老諕得魂不附体,只得战兢兢叩头启奏道:「感蒙陛下天恩。但贫僧一行四众,还有三个徒弟在外,今当领纳,只是不曾吩咐得一言。万望召他到此,倒换关文,教他早去,不误了西来之意。」国王遂准奏道:「你徒弟在何处?」三藏道:「都在会同馆驿。」随即差官召圣僧徒弟领关文西去,留圣僧在此为驸马。长老只得起身侍立。有诗为证:

大丹不漏要三全,苦行难成恨恶缘。

道在圣传修在己,善由人积福由天。

休逞六根多贪欲,顿开一性本来原。

无爱无思自清净,管教解脱得超然。

当时差官至会同馆驿,宣召唐僧徒弟不题。

却说行者自彩楼下别了唐僧,走两步,笑两声,喜喜欢欢的回驿。八戒、沙僧迎著道:「哥哥,你怎么那般喜笑?师父如何不见?」行者道:「师父喜了。」八戒道:「还未到地头,又不曾见佛取得经回,是何来之喜?」行者笑道:「我与师父只走至十字街彩楼之下,可可的被当朝公主抛绣毬打中了师父,师父被些宫娥、彩女、太监推拥至楼前,同公主坐辇入朝,招为驸马,此非喜而何?」八戒听说,跌脚搥胸道:「早知我去好来,都是那沙僧惫懒。你不阻我啊,我径奔彩楼之下,一绣毬打著我老猪,那公主招了我,却不美哉妙哉?俊刮标致,停当,大家造化耍子儿,何等有趣。」沙僧上前,把他脸上一抹道:「不羞,不羞,好个嘴巴骨子。三钱银子买个老驴──自夸骑得。要是一绣毬打著你,就连夜烧退送纸也还道迟了,敢惹你这晦气进门?」八戒道:「你这黑子不知趣。丑自丑,还有些风味。自古道:『皮肉粗糙,骨格坚强,各有一得可取。』」行者道:「呆子莫胡谈,且收拾行李。但恐师父著了急,来叫我们,却好进朝保护他。」八戒道:「哥哥又说差了。师父做了驸马,到宫中与皇帝的女儿交欢,又不是爬山踵路,遇怪逢魔,要你保护他怎的?他那样一把子年纪,岂不知被窝里之事,要你去扶揝?」行者一把揪住耳朵,抡拳骂道:「你这个淫心不断的夯货!说那甚胡话?」

正吵闹间,只见驿丞来报道:「圣上有旨,差官来请三位神僧。」八戒道:「端的请我们为何?」驿丞道:「老神僧幸遇公主娘娘打中绣毬,招为驸马,故此差官来请。」行者道:「差官在那里?教他进来。」那官看行者施礼,礼毕,不敢仰视,只管暗暗说道:「是鬼,是怪?是雷公,夜叉?」行者道:「那官儿,有话不说,为何沉吟?」那官儿慌得战战兢兢的双手举著圣旨,口里乱道:「我公主有请会亲,我主公会亲有请。」八戒道:「我这里没刑具,不打你,你慢慢说,不要怕。」行者道:「莫成道怕你打?怕你那脸嘴。快收拾挑担,牵马进朝见师父,议事去也。」这正是:

路逢狭道难回避,定教恩爱反为仇。

毕竟不知见了国王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给孤园问古谈因 天竺国朝王遇偶

起念头断然就会有爱,留恋情分必定会生灾祸。灵明的本性何必去分辨三台。功行圆满自然回归元海。

不论是成仙还是成佛,必须从这个道理里去安排。清清净净断绝尘埃。果位端正飞升上界。

却说寺里的僧人天亮时不见了三藏师徒,都说:「不曾留住,不曾告别,不曾求告得,清清白白地把个活菩萨放走了。」正在说著,只见南关厢有几个大户人家来邀请。众僧拍手说:「昨晚没有防备,今夜都驾云去了。」众人一齐望著天空拜谢。这话一讲,满城中的官员人等全都知道了。叫这些大户人家,都准备办理五牲花果,到生祠去祭祀献礼报答恩情,这里不提。

却说唐僧师徒四人风餐露宿,一路平安,走了半个多月。忽然有一天,看见一座高山。唐僧又恐惧地说:「徒弟,那前面山岭陡峭,务必小心。」行者笑著说:「这边路上将近佛地,断然没有什么妖邪,师父放宽心不要忧虑。」唐僧说:「徒弟,虽然佛地不远,但前些天那寺里的僧人说,到天竺国都城还有二千里,还不知有多少路呢。」行者说:「师父,你好是又把乌巢禅师的《心经》忘记了。」三藏说:「《般若心经》是我随身的衣钵,自从那乌巢禅师教导以后,哪一天不念?哪一时忘记?颠倒著也能念得来,怎么会忘记?」行者说:「师父只是会念,不曾求那师父解说。」三藏说:「猴头,怎么又说我不曾解说?你解得吗?」行者说:「我解得,我解得。」从此,三藏、行者不再作声。旁边笑倒一个八戒,喜坏一个沙僧,说道:「嘴巴,跟我一样是妖精出身,又不是那里的禅和子听过讲经,哪里是应佛僧也曾见过说法。弄虚头,摆架子,说什么『晓得』、『解得』。怎么就不作声?听讲,请解。」沙僧说:「二哥,你也信他?大哥扯长话,哄师父走路。他晓得弄棒罢了,他那里晓得讲经?」三藏说:「悟能、悟净,休要乱说。悟空解得的是没有言语文字,这才是真解。」

他师徒们正在说话间,却倒也走过了许多路程,离开了几个山冈,路旁早看见一座大寺。三藏说:「悟空,前面是座寺啊。你看那寺,倒也:

不小不大,却也是琉璃碧瓦;半新半旧,却也是八字红墙。隐隐约约看见苍松如伞盖,也不知是几千百年间的旧物直到今天;潺潺地听见流水如琴弦,也不晓得是哪个朝代开山时留在这里。山门上,大字写著『布金禅寺』;悬挂的匾额上,题写著『上古遗迹』。」

行者看见是「布金禅寺」,八戒也说是「布金禅寺」。三藏在马上沉思说:「『布金』……『布金』……这莫不是舍卫国的边界了吗?」八戒说:「师父,奇怪啊!我跟师父几年,从来不曾认识路,今天也认识路了?」三藏说:「不是。我常看经诵典,说佛在舍卫城祇树给孤独园。这园说是给孤独长者问太子买了,请佛讲经。太子说:『我这园不卖,他若要买我的时候,除非黄金布满园地。』给孤独长者听说,随即用黄金做成砖,布满园地,才买得太子的祇园,才请得世尊说法。我想这布金寺莫非就是这个故事?」八戒笑道:「造化,若是就是这个故事,我们也去摸他一块半块砖儿送人。」大家又笑了一会,三藏才下得马来。

走进山门,只见山门下挑担的,背包的,推车的,整车坐下:也有睡的去睡,讲的去讲。忽然看见他们师徒四人,俊的又俊,丑的又丑,大家有些害怕,却也就让开些路儿。三藏生怕惹事,口中不住地只叫:「斯文,斯文。」这时候,却也大家收敛。转过金刚殿后,早有一位禅僧走出,却也威仪不俗。真是:

面如满月光,身似菩提树。

拥锡袖飘风,芒鞋石头路。

三藏见了问讯。那僧连忙还礼说:「师从哪里来?」三藏说:「弟子陈玄奘,奉东土大唐皇帝的旨意,派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地,冒昧前来拜见,便借住一宿,明天就行。」那僧说:「荒山是十方常住,都可以随喜;何况长老东土神僧,但得供养,荣幸之至。」三藏道谢,随即叫他们三人同行。过了回廊香积厨,迳直进入方丈。相见行礼完毕,分宾主坐定。行者三人,也垂手坐了。

话说这时寺中听说到了东土大唐取经僧人,寺中无论大小,不分常住、挂单、长老、行童,一一都来参见。茶罢,摆上斋饭供养。这时长老还正开斋念偈,八戒早是著急,馒头、素食、粉汤,一搅直下。这时方丈却也人多,有见识的,赞说三藏威仪;好玩耍的,都看八戒吃饭。却说沙僧眼尖,看见底下,暗地里把八戒捏了一把,说道:「斯文。」八戒著忙,急忙叫将起来,说道:「斯文斯文,肚里空空。」沙僧笑道:「二哥,你不晓得。天下多少斯文,若论起肚子里来,正跟你我一样哩。」八戒方才肯住。三藏念了结斋,左右撤了席面,三藏称谢。

寺僧问起东土来由,三藏说到古迹,才问布金寺名称的由来。那僧回答说:「这寺原是舍卫国的给孤独园寺,又名祇园。因为是给孤独长者请佛讲经,金砖铺地,又改为现在的名称。我这寺往前一望,便是舍卫国。那时给孤独长者正在舍卫国居住,我荒山原是长者的祇园,因此就取名为给孤布金寺。寺后边还有祇园的基址。近年间,若遇到时雨滂沱,还冲出金银珠儿。有福气的,常常拾到。」三藏说:「话不虚传,果然是真。」又问道:「才进宝山,见门下两廊有许多骡马车担的行商,为何在这里歇宿?」众僧说:「我这山叫百脚山。先前还算太平,近因天气循环,不知怎么的,生了几个蜈蚣精,常在路下伤人;虽然不至于伤命,其实人不敢走。山下有一座关,叫鸡鸣关。但到鸡鸣的时候,才敢过去。那些客人因为到晚了,惟恐不便,暂借荒山住一宿,等鸡鸣后便走。」三藏说:「我们也等鸡鸣后去吧。」师徒们正在说著,又见拿上斋来,却给唐僧等吃毕。

此时上弦月皎洁。三藏与行者步月闲行,又见有个道人来报道:「我们老师爷要见见中华人物。」三藏急忙转身,见一个老和尚,手持竹杖,向前作礼说:「这位就是中华来的师父?」三藏答礼说:「不敢。」老僧称赞不已,因而问道:「老师高寿?」三藏说:「虚度四十五年了。敢问老院主尊寿?」老僧笑道:「比老师痴长一花甲也。」行者说:「今年是一百零五岁了。你看我有多少年纪?」老僧说:「师家相貌古朴神情清朗,况且月夜眼花,急忙看不出来。」叙谈了一会,又向后廊看看。三藏说:「才说给孤园基址,果然在何处?」老僧说:「后门外就是。——快教开门。」但见是一块空地,还有一些碎石叠成的墙脚。三藏合掌感叹说:

「回忆从前檀那须达多,曾用金银珠宝救济贫穷病苦。

祇园千古留名在,长者何方陪伴觉罗?」

他一边赏月,一边慢慢行走。走到后门外,在石台上又坐了一会儿,忽然听到有哭泣的声音。唐僧静下心来仔细听,哭的是爹娘不知痛痒之类的话。他触景生情,不觉心酸落泪,回头问众僧说:“是什么人在哪里悲伤?”老僧听到问话,就命众僧先回去煎茶。等到没有旁人了,才向唐僧、行者下拜。唐僧扶起他说:“老院主,为什么要行这样的礼?”老僧说:“弟子年纪一百多岁,略微通晓人情世故,每逢禅定寂静的时候,也曾见过几番景象。至于老师师徒,弟子略知一二,与常人不同。若说那悲伤之事,非这位师父明辨不能弄清。”行者说:“你且说说,是什么事?”老僧说:“去年今日,弟子正在明心见性赏月之时,忽然听到一阵风声,接着就有悲怨的声音。弟子下床,到祗园旧址上看时,原来是一个容貌端正的美丽女子。我问她:‘你是谁家的女子?为什么来到这里?’那女子说:‘我是天竺国国王的公主,因为在月下赏花,被风刮来的。’我将她锁在一间空房里,把那房子砌成监牢的模样,门上只留一个小孔,仅能递过碗去。当时与众僧传话说:‘是个妖怪,被我捆住了。’但我僧家是慈悲之人,不肯伤她性命。每天给她两顿粗茶淡饭,让她吃着度命。那女子也聪明,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恐怕被众僧玷污,就装疯卖傻,在屎尿里睡觉。白天说胡话,呆呆傻傻的;到夜深人静时,却思念父母啼哭。我几次进城去打探公主的事,全然没有损伤。因此牢牢关锁,再不放出。如今幸好老师来到我国,万望到了国中,大展法力,辨明真相:一来救拔良善之人,二来彰显神通。”唐僧与行者听了,将此事牢记在心。

正说着,只见两个小和尚请他们吃茶安歇,于是便回去了。八戒与沙僧在方丈室里,嘟嘟囔囔地说:“明天要鸡鸣赶路,这时候还不来睡。”行者说:“呆子又在说什么?”八戒说:“睡了吧,这么夜深了,还看什么景致?”因此,老僧散去,唐僧就寝。正是那:

人静月沉花梦悄,暖风微透壁窗纱。

铜壶点点看三汲,银汉明明照九华。

当夜睡了没多久,就听到鸡叫。那前面的行商们纷纷起身,点灯做饭。这长老也唤醒八戒、沙僧,备好马匹收拾行李,行者叫人点灯来。那寺里的僧人已经先起来,安排茶汤点心,在后殿恭敬等候。八戒欢喜,吃了一盘馍馍,把行李、马匹牵出来。唐僧、行者向众僧告辞感谢。老僧又对行者说:“那悲伤之事,放在心上,放在心上。”行者笑道:“谨记,谨记。我到城中,自然能听音辨理,观貌察色。”那伙行商吵吵嚷嚷的,也一同上了大路。大约在寅时,过了鸡鸣关。到巳时,才看见城墙。真是铁瓮金城,神州天府。那城:

虎踞龙蟠形势高,凤楼麟阁彩光摇。

御沟流水如环带,福地依山插锦标。

晓日旌旗明辇路,春风箫鼓遍溪桥。

国王有道衣冠胜,五谷丰登显俊豪。

当日进入东市街,众商各自投奔旅店。他师徒们进城,正走着,有一个会同馆驿,唐僧等径直走进驿内。那驿内管事的立即报告驿丞说:“外面有四个怪样的和尚,牵一匹白马进来了。”驿丞听说有马,就知道是官差的,出厅迎接。唐僧行礼说:“贫僧是东土唐朝钦差前往灵山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随身带有通关文牒,要入朝验证。借大人贵衙歇息一下,事情办完就走。”驿丞回礼说:“这个衙门原本就是设置接待使客的地方,理当款待。请进,请进。”唐僧欢喜,叫徒弟们都来相见。那驿丞看见他们嘴脸丑陋,暗自心惊,不知是人是鬼,战战兢兢的,只得看茶摆斋。唐僧见他害怕,说:“大人不必惊慌,我这三个徒弟,相貌虽丑,心地都善良。俗话说‘面恶人善’,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驿丞听了这话,这才定了心性,问道:“国师,唐朝在什么地方?”唐僧说:“在南赡部洲中华之地。”又问:“什么时候离家的?”唐僧说:“贞观十三年,如今已经历过十四年,苦经了万水千山,才到这里。”驿丞说:“神僧,神僧!”唐僧问道:“贵国天年几何?”驿丞说:“我这个地方是大天竺国,从太祖、太宗传到现在,已经五百多年了。现在在位的皇帝,喜爱山水花卉,号称怡宗皇帝,改元靖宴,如今已经二十八年了。”唐僧说:“今日贫僧要去见驾倒换关文,不知能不能遇到朝会?”驿丞说:“好,好,正好。近来因为国王的公主娘娘年方二十青春,正在十字街头高搭彩楼,抛打绣球,撞天婚招驸马。今天正是热闹的时候,想必我国国王爷爷还未退朝,若想倒换关文,趁这时去正好。”唐僧欣然要走,只见摆上斋饭来,于是与驿丞、行者等吃了。

时已过午。唐僧说:“我该去了。”行者说:“我保师父去。”八戒说:“我去。”沙僧说:“二哥算了吧,你的嘴脸不见得怎样,别到朝门外装胖。还是让大哥去。”唐僧说:“悟净说得好,呆子粗笨,悟空还有些细腻。”那呆子噘着嘴说:“除了师父,我们三个的嘴脸也差不多儿。”唐僧于是穿了袈裟,行者拿了引袋一同前去。只见街坊上士农工商、文人墨客、愚夫俗子,齐声嚷嚷都道:“看抛绣球去啊。”唐僧站在路旁,对行者说:“这里的人物衣冠、宫室器用、言语谈吐,也与我大唐一般。我想起我俗家先母也是抛打绣球,遇到旧姻缘,结成夫妇。此处也有这等风俗。”行者说:“我们也去看看,怎么样?”唐僧说:“不可,不可。你我服色不便,恐怕有嫌疑。”行者说:“师父,你忘了那给孤布金寺老僧的话?一来去看彩楼,二来去辨真假。像这样忙忙碌碌的,那皇帝必定要听公主的喜报,哪里还会上朝理事?且去去就来。”唐僧听了,真的与行者相随,见各色人等都正在那里看打绣球。呀!哪知这一去却是:

渔翁抛下钩和线,从今钓出是非来。

话说那个天竺国王,因为喜爱山水花卉,前年带后妃公主在御花园月夜赏玩,惹动了一个妖怪,把真公主摄去,它却变作一个假公主。知道唐僧今年今月今日今时到此,它假借国家之富,搭起彩楼,想要招唐僧为配偶,采取元阳真气,以修成太乙上仙。

正当午时三刻,唐僧与行者混入人丛,走近楼下,那公主才拈香焚起,祝告天地。左右有五七十个娇艳绣女,近侍的捧着绣球。那楼八窗玲珑,公主转睛观看,见唐僧来得最近,将绣球取过来,亲手抛在唐僧头上。唐僧吃了一惊,把个毗卢帽子打歪,双手急忙扶着那球。那球轱辘辘地滚在他衣袖之内。那楼上齐声发喊道:“打中个和尚了,打中个和尚了。”噫!十字街头,那些客商等人纷纷扰扰,都来争抢绣球。被行者喝一声,把牙一呲,把腰一躬,长到有三丈高的神威,露出丑脸。吓得那些人跌跌爬爬,不敢靠近,霎时人散。行者又现了本相。

那楼上的绣女、宫娥以及大小太监,都过来对唐僧下拜说:「贵人,贵人,请进朝堂去贺喜。」三藏急忙还礼,扶起众人,回头埋怨行者说:「你这猴头,又是你在捣鬼捉弄我。」行者笑道:「绣球打在你头上,滚进你袖子里,关我什么事?埋怨什么?」三藏说:「像这样该怎么办?」行者说:「师父,你尽管放心,只管进朝去见驾,我回驿馆去告诉八戒、沙僧等候。如果公主不招你也就罢了,换了通关文牒就走;如果一定要招你,你就对国王说:『把我的徒弟叫来,我要吩咐他们一声。』那时召我们三个进朝,我自然能辨别真假。这是藉著结婚来降妖的计策。」唐僧无奈,只好听从,行者转身回驿馆去了。

那长老被众宫娥等人簇拥到楼前。公主下楼,用玉手搀扶,一同登上宝辇,摆开仪仗随从,回到朝门。早有黄门官先上奏说:「万岁,公主娘娘搀著一个和尚,想是绣球打中了,现在午门外等候圣旨。」那国王听了,心里很不高兴,想要赶走他们,又不知公主的意思如何,只得勉强传旨宣他们进宫。公主与唐僧于是来到金銮殿上,正是:一对夫妻呼万岁,两门邪正拜千秋。行礼完毕,又宣他们上殿,开口问道:「僧人从哪里来,遇到朕的女儿抛球被你打中?」唐僧伏在地上奏道:「贫僧是南赡部洲大唐皇帝派往西天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因为有长途通关文牒,特地来朝见国王换取文牒。路过十字街的彩楼下面,没想到公主娘娘抛绣球,打中了贫僧的头。贫僧是出家修行之人,怎敢与玉叶金枝的公主结为夫妻?万望陛下赦免贫僧的死罪,换了通关文牒,打发我早日赶往灵山,见佛求经,回到本国,永远铭记陛下的天恩。」国王说:「你乃是东土圣僧,正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朕的公主,如今二十岁尚未出嫁,因为选定今天年月日时都吉利,所以搭彩楼抛绣球,以求得到佳偶。恰好你来时被打中,朕虽然不高兴,却不知公主的意思如何。」那公主叩头说:「父王,常言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儿有誓言在先,结了这绣球,上告天地神明,以撞天婚的方式抛打。今日打中圣僧,就是前世的缘分,才得今生的相遇,怎敢改变?我愿意招他为驸马。」国王这才高兴,随即宣钦天监的正台官选择日期。一边收拾嫁妆,又发出圣旨通告天下。

三藏听了,并不谢恩,只是连声说:「请宽恕,请宽恕。」国王说:「这和尚太不通情理。朕以一国的财富,招你为驸马,为什么不在此享受,念念不忘只想去取经?如果再推辞,就命锦衣卫官员把你推出去斩了。」长老吓得魂不附体,只得战战兢兢叩头启奏说:「感激陛下天恩。但贫僧一行共有四人,还有三个徒弟在外面,如今应当领受恩典,只是还没有吩咐他们一句话。万望陛下把他们召到这里,换了通关文牒,叫他们早点出发,不耽误西行取经的事。」国王于是准奏说:「你的徒弟在哪里?」三藏说:「都在会同馆驿。」随即派官员去召圣僧的徒弟领取通关文牒西行,留下圣僧在此做驸马。长老只得起身侍立。有诗为证:

大丹不漏要三全,苦行难成恨恶缘。

道在圣传修在己,善由人积福由天。

休逞六根多贪欲,顿开一性本来原。

无爱无思自清净,管教解脱得超然。

当时官员到会同馆驿,宣召唐僧的徒弟,暂且不提。

却说行者自从在彩楼下告别了唐僧,走两步,笑两声,高高兴兴地回到驿馆。八戒、沙僧迎著说:「哥哥,你怎么那样欢喜?师父怎么不见?」行者说:「师父有喜事了。」八戒说:「还没到地方,又不曾见到佛取回经,有什么喜事?」行者笑道:「我与师父只走到十字街的彩楼下面,恰好被当朝公主的绣球打中了师父。师父被一些宫娥、彩女、太监簇拥到楼前,同公主坐车进朝,招为驸马,这难道不是喜事吗?」八戒听了,跺脚捶胸说:「早知道我去就好了,都是那沙僧懒惰。你不阻拦我的话,我直接跑到彩楼下面,一绣球打中我老猪,那公主招了我,岂不美哉妙哉?俊俏标致,妥当,大家都有造化玩耍,何等有趣。」沙僧上前,往他脸上抹了一把说:「不害羞,不害羞,好个嘴巴骨子。三钱银子买个老驴──自己夸自己骑得。要是一绣球打中你,就连夜烧退送纸还嫌迟了,敢惹你这种晦气进门?」八戒说:「你这个黑子不知趣。丑是丑,还有点风味。自古道:『皮肉粗糙,骨格坚强,各有一得可取。』」行者说:「呆子别胡说,快收拾行李。只怕师父著急,来叫我们,才好进朝保护他。」八戒说:「哥哥又说错了。师父做了驸马,到宫中与皇帝的女儿欢好,又不是爬山走路,遇怪逢魔,要你保护他做什么?他那样一把年纪,难道不知道被窝里的事,要你去扶著?」行者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抡拳骂道:「你这个淫心不断的蠢货!说那些什么胡话?」

正在吵闹间,只见驿丞来报告说:「圣上有旨,派官员来请三位神僧。」八戒说:「到底请我们做什么?」驿丞说:「老神僧有幸被公主娘娘打中绣球,招为驸马,所以派官员来请。」行者说:「官员在哪里?叫他进来。」那官员看到行者便行礼,行礼完毕,不敢抬头看,只暗自嘀咕说:「是鬼,是怪?是雷公,夜叉?」行者说:「那官员,有什么话不说,为什么沉吟不语?」那官员吓得战战兢兢,双手举著圣旨,嘴里乱说:「我公主有请会亲,我主公会亲有请。」八戒说:「我这里没有刑具,不打你,你慢慢说,不要怕。」行者说:「难道是怕你打?是怕你那副嘴脸。快收拾行李担子,牵马进朝去见师父,商量事情去。」这正是:

路逢狭道难回避,定教恩爱反为仇。

毕竟不知见了国王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