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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篇

荣辱篇

第 5 篇

憍泄者,人之殃也。〈泄与媟同,嫚也。殃,或为䄃。〉恭俭者,偋五兵也。〈「偋」,当为「屏」,却也。《说文》有「偋」字,偋,窭也,与此义不同。偋,防正反。〉虽有戈矛之刺,不如恭俭之利也。〈言入人深。〉故与人善言,煖于布帛;伤人之言,深于矛戟。故薄薄之地,不得履之,非地不安也,危足无所履者,凡在言也。〈薄薄,谓旁薄广大之貌。危足,侧足也。凡,皆也。所以广大之地侧足无所容者,皆由以言害身也。〉巨涂则让,小涂则殆,虽欲不谨,若云不使。〈殆,近也。凡行前远而后近,故近者亦后之义。谓行于道涂,大道竝行则让之,小道可单行则后之,若能用意如此,虽欲为不谨敬,若有物制而不使之者。《儒行》曰︰「道涂不争险易之利。」〉

快快而亡者,怒也;〈肆其快意而亡,由于忿怒也。〉察察而残者,忮也;〈至明察而见伤残者,由于有忮害之心也。〉博而穷者,訾也;〈言词辩博而见穷蹙者,由于好毁訾也。〉清之而俞浊者,口也;〈欲求其清而俞浊者,在口说之过,谓言𫍩其实也。或曰︰絜其身则自清也,但能口说,斯俞浊也。俞,读为愈。〉豢之而俞瘠者,交也;〈所交接非其道,则必有患难,虽食刍豢而更瘠也。故上篇云「劳勌而容貌不枯,好交也」。〉辩而不说者,争也;〈不说,不为人所称说。或读为悦。〉直立而不见知者,胜也;〈直立,谓己直人曲。胜,谓好胜人也。〉廉而不见贵者,刿也;〈刿,伤也。刻己太过,不得中道,故不见贵也。〉勇而不见惮者,贪也;〈贪利则委曲求人,故虽勇而不见惮。〉信而不见敬者,好剸行也;〈剸与专同。专行,谓不度是非,好复言如白公者也。〉此小人之所务而君子之所不为也。

鬬者,忘其身者也,忘其亲者也,忘其君者也。行其少顷之怒而丧终身之躯,然且为之,是忘其身也;家室立残,亲戚不免乎刑戮,然且为之,是忘其亲也;〈葢当时禁鬬杀人之法戮及亲戚。《尸子》曰︰「非人君之用兵也,以为民伤鬬,则以亲戚徇一言而不顾之也。〉君上之所恶也,刑法之所大禁也,然且为之,是忘其君也。忧忘其身,〈遭忧患刑戮而不能保其身,是忧忘其身也。或曰:当为「下忘其身」,误为「夏」,又「夏」转误为「忧」字耳。〉内忘其亲,上忘其君,是刑法之所不舍也,圣王之所不畜也。乳彘触虎,乳㺃不远游,不忘其亲也。人也,忧忘其身,内忘其亲,上忘其君,则是人也而曾㺃彘之不若也。凡鬬者,必自以为是而以人为非也。己诚是也,人诚非也,则是己君子而人小人也,以君子与小人相贼害也。忧以忘其身,内以忘其亲,上以忘其君,岂不过甚矣哉!是人也,所谓「以狐父之戈钃牛矢」也。〈时人旧有此语,喻以贵而用于贱也。狐父,地名。《史记》「伍被曰『吴王兵败于狐父』」,徐广曰︰「梁、砀之间也,葢其地出名戈。」其说未闻。《管子》曰「蚩尤为雍狐之戟,狐父之戈」,岂近此邪?钃,刺也,之欲反。故良劒谓之属镂,亦取其利也。或读钃为斫。〉将以为智邪?则愚莫大焉。将以为利邪?则害莫大焉。将以为荣邪?则辱莫大焉。将以为安邪?则危莫大焉。人之有鬬,何哉?我欲属之狂惑疾病邪,则不可,圣王又诛之。〈属,托也,之欲反。〉我欲属之鸟鼠禽兽邪,则又不可,其形体又人,而好恶多同。〈视其形体则又人也,其好恶多与贤人同,但好鬬为异耳。〉人之有鬬,何哉?我甚丑之!〈其祸如此,何为鬬也?〉

有㺃彘之勇者,有贾盗之勇者,〈㺃彘勇于求食,贾盗勇于求财。贾音古。〉有小人之勇者,有士君子之勇者:〈小人勇于曓,士君子勇于义。言人有此数勇也。〉争饮食,无廉耻,不知是非,不辟死伤,不畏众彊,恈恈然唯利饮食之见,是㺃彘之勇也。〈辟,读为避。恈恈,爱欲之貌。《方言》云︰「牟,爱也,宋、鲁之间曰牟。」〉为事利,〈为事及利也。为,于伪反。〉争货财,无辞让,果敢而振,猛贪而戾,恈恈然唯利之见,是贾盗之勇也。〈振,动也。戾,乖背也。《春秋公羊传》曰「葵丘之会,桓公振而矜之」,何休云:「亢阳之貌也。」〉轻死而曓,是小人之勇也。义之所在,不倾于权,不顾其利,举国而与之不为改视,重死持义而不桡,是士君子之勇也。〈虽重爱其死而执节持义,不桡曲以苟生也。《儒行》曰︰「爱其死以有待也。」〉

鯈𫚏者,浮阳之鱼也,〈鯈𫚏,鱼名。浮阳,谓此鱼好浮于水上就阳也。今字书无「𫚏」字,葢当为「鲅」。《说文》云即「鳣鲔鲅鲅」字,葢鯈鱼一名鯈鲅。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鯈鱼出游,是亦浮阳之义。或曰︰浮阳,勃海县名也。鯈音稠。鲅,布末反。〉胠于沙而思水,则无逮矣。〈胠与祛同。扬子云《方言》云︰「祛,去也,齐、赵之总语。」去于沙,谓失水去在沙上也。《庄子》有《胠箧篇》,亦取去之义。〉挂于患而思谨,则无益矣。〈人亦犹鱼也。〉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穷,〈不自修者,则穷迫无所出。〉怨天者无志。〈有志之士,但自修身,遇与不遇,皆归于命,故不怨天。〉失之己,反之人,岂不迂乎哉!〈迂,失也。反,责人也。〉

荣辱之大分,安危利害之常体:先义而后利者荣,先利而后义者辱;荣者常通,辱者常穷;通者常制人,穷者常制于人:〈受制于人。〉是荣辱之大分也。〈其中虽未必皆然,然其大分如此矣。〉材悫者常安利,荡悍者常危害;〈材悫,谓材性原悫也。荡悍,已解于《修身篇》。〉安利者常乐易,危害者常忧险,〈乐易,欢乐平易也,《诗》所谓「恺悌」者也。〉乐易者常寿长,忧险者常夭折:是安危利害之常体也。〈亦大率也。〉夫天生蒸民,有所以取之。〈言天生众民,其君臣上下职业皆有取之道,非其道,所以败之也。〉志意致修,德行致厚,智虑致明,是天子之所以取天下也。〈致,极也。言如此,是乃天子之所以取天下之道也。〉政令法,举措时,听断公,〈举措时,谓兴力役不夺农时也。〉上则能顺天子之命,下则能保百姓,是诸侯之所以取国家也。志行修,临官治,上则能顺上,下则能保其职,是士大夫之所以取田邑也。循法则、度量、刑辟、图籍,〈度,尺丈。量,斗斛。刑法之书,《左氏传》曰︰「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图,谓模写土地之形;籍,谓书其户口之数也。〉不知其义,谨守其数,慎不敢损益也,〈若制所然。〉父子相传,以持王公,〈世传法则,所以保持王公,言王公赖之以为治者也。〉是故三代虽亡,治法犹存,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禄职也。孝弟原悫,軥录疾力,以敦比其事业而不敢怠傲,是庶人之所以取煖衣饱食,长生久视,以免于刑戮也。〈軥与拘同。拘录,谓自检束也。疾力,谓速力而作也。敦,厚也。比,亲也。言不敢怠惰也。〉饰邪说,文奸言,为倚事,〈倚,已解上。倚事,怪异之事。〉陶诞、突盗,〈「陶」当为「梼杌」之「梼」,顽嚚之貌。突,凌突不顺也。或曰︰「陶」当为「逃」,隐匿其情也。〉惕、悍、憍、曓,〈惕与荡同。〉以偷生反侧于乱世之闲,是奸人之所以取危辱死刑也。其虑之不深,其择之不谨,其定取舍楛僈,是其所以危也。〈小人所以危亡,由于计虑之失也。楛,恶也,谓不坚固也。〉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好荣恶辱,好利恶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则异矣。小人也者,疾为诞而欲人之信己也,疾为诈而欲人之亲己也,禽兽之行而欲人之善己也。虑之难知也,行之难安也,持之难立也,〈虑之难知,谓人难测其奸诈。行之难安,言易颠覆也。持之难立,谓难扶持之也。〉成则必不得其所好,必遇其所恶焉。〈虽使奸诈得成,亦必有祸无福。〉故君子者,信矣,而亦欲人之信己也;忠矣,而亦欲人之亲己也;修正治辨矣,而亦欲人之善己也。虑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则必得其所好,必不遇其所恶焉。是故穷则不隐,通则大明,〈不隐,谓人不能隐蔽。〉身死而名弥白。〈白,彰明也。〉小人莫不延颈举踵而愿曰:「知虑材性,固有以贤人矣。」〈愿,犹慕也。贤人,谓贤过于人也。〉夫不知其与己无以异也,则君子注错之当,而小人注错之过也。〈注错,谓所注意错履也,亦与措置义同也。〉故孰察小人之知能,足以知其有余,可以为君子之所为也。譬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雅,正也。正而有美德者谓之雅。《诗》曰︰「弁彼鸒斯,归飞提提。」鸒斯,雅鸟也。〉是非知能材性然也,是注错习俗之节异也。〈习俗,谓所习风俗。节,限制之也。〉仁义德行,常安之术也,然而未必不危也;污僈、突盗,常危之术也,然而未必不安也。〈「僈」当为「漫」,漫亦污也。水冒物谓之漫。《庄子》云︰「北人无择曰:『舜欲以其辱行污漫我。』」漫,莫半反。《庄子》又曰「澶漫为乐」,崔云︰「淫衍也。」李云︰「纵逸也。」一曰︰漫,欺诳之也。〉故君子道其常而小人道其怪。〈道,语也。怪,谓非常之事,取以自比也。〉凡人有所一同:饥而欲食,寒而欲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目辨白黑美恶,耳辨声音清浊,口辨酸咸甘苦,鼻辨芬芳腥臊,骨体肤理辨寒暑疾养,〈肤理,肌肤之文理。养与痒同。〉是又人之所常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可以为尧、禹,可以为桀、跖,可以为工匠,可以为农贾,在埶注错习俗之所积耳。〈在所积习。〉是又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为尧、禹则常安荣,为桀、跖则常危辱;为尧、禹则常愉佚,为工匠农贾则常烦劳。然而人力为此而寡为彼,何也?曰:陋也。〈言人不为彼尧、舜而为此桀、跖,由于性之固陋也。〉尧、禹者,非生而具者也,夫起于变故,成乎修为,待尽而后备者也。〈变固,患难事故也。言尧、禹起于忧患,成于修饰,由于待尽物理,然后乃能备之。《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穷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也。「智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为,于伪反。〉人之生固小人,无师无法则唯利之见耳。人之生固小人,又以遇乱世,得乱俗,是以小重小也,以乱得乱也。君子非得埶以临之,则无由得开内焉。〈开小人之心而内善道也。〉今是人之口腹,安知礼义?安知辞让?安知廉耻隅积?〈言口腹无所知。隅,一隅,谓其分也。积,积习。〉亦呥呥而噍,乡乡而饱已矣。〈呥呥,噍貌,如盐反。噍,嚼也,才笑反。乡乡,趋饮食貌,许亮反。〉人无师无法,则其心正其口腹也。〈人不学,则心正如口腹之欲也。〉今使人生而未尝睹刍豢稻粱也,惟菽藿糟糠之为睹,则以至足为在此也。俄而粲然有秉刍豢稻梁而至者,则瞲然视之曰:「此何怪也?」〈粲然,精絜貌。牛羊曰刍,犬豕曰豢。豢,圈也,以谷食于圈中。瞲然,惊视貌,与獝同,《礼记》曰「故鸟不獝」,许聿反。〉彼臭之而嗛于鼻,〈鼻,许又反。「嗛」当为「慊」,厌也,苦廉反,或下忝反。〉尝之而甘于口,食之而安于体,则莫不弃此而取彼矣。今以夫先王之道,仁义之统,以相群居,以相持养,以相藩饰,以相安固邪?〈持养,保养也。藩饰,藩蔽文饰也。〉以夫桀、跖之道,是其为相县也,几直夫刍豢稻梁之县糟糠尔哉!〈言以先王之道与桀、跖相县,岂止糟糠比刍豢哉!几,读为岂,下同。〉然而人力为此而寡为彼,何也?曰:陋也。陋也者,天下之公患也,〈公共有此患也。〉人之大殃大害也。故曰:仁者好告示人。告之示之,靡之儇之,𫓪之重之,〈靡,顺从也。儇,疾也,火缘反。靡之儇之,犹言缓之急之也。𫓪与沿同,循也。抚循之、申重之也。〉则夫塞者俄且通也,陋者俄且僩也,愚者俄且知也。〈僩与𪭾同,猛也。《方言》云︰「晋、魏之闲谓猛为𪭾。」陋者俄且僩,言鄙陋之人俄且矜庄,有威仪也。《诗曰「琴兮僩兮」,郑云︰「僩,宽大也。」下板反。〉是若不行,则汤、武在上曷益?桀、纣在上曷损?〈若不行告示之道,则汤、武何益于天下?桀、纣何损于百姓?所以贵汤、武,贱桀、纣,以行与不行耳。〉汤、武存则天下从而治,桀、纣存则天下从而乱。如是者,岂非人之情固可与如此,可与如彼也哉!

人之情,食欲有刍豢,衣欲有文绣,行欲有舆马,又欲夫余财蓄积之富也,〈皆人之所贵也。〉然而穷年累世不知不足,是人之情也。〈「不知不足」,当为「不知足」,剩「不」字。或日:不足,犹不得也。〉今人之生也,方知畜鸡㺃猪彘,又蓄牛羊,然而食不敢有酒肉;余刀布,有囷窌,〈刀、布,皆钱也。刀取其利,布取其广。囷,廪也。圜曰囷,方曰廪。窌,窖也,地藏曰窖。窌,匹貌反。〉然而衣不敢有丝帛;约者有筐箧之藏,然而行不敢有舆马。〈约,俭啬也。筐箧,藏布帛者也。言又富于余刀布也。〉是何也?非不欲也,几不长虑顾后而恐无以继之故也?于是又节用御欲,〈御,制也。或作「御」,御,止也。〉收敛蓄藏以继之也,是于己长虑顾后,几不甚善矣哉!〈几,亦读为岂。〉今夫偷生浅知之属,曾此而不知也,〈偷者,苟且也。〉粮食大侈,不顾其后,俄则屈安穷矣,〈大,读为太。屈,竭也。安,语助也。犹言屈然穷矣。安,已解上也。〉是其所以不免于冻饿,操瓢囊为沟壑中瘠者也。〈乞食羸瘦于沟壑者。言不知久远生业,故至于此也。〉况夫先王之道,仁义之统,《诗》、《书》、《礼》、《乐》之分乎!〈为生业尚不能知,况能知其远大者。分,制也,扶问反。〉彼固为天下之大虑也,将为天下生民之属长虑顾后而保万世也,其㳅长矣,其温厚矣,其功盛姚远矣,〈「㳅」,古「流」字。温,犹足也。言先王之道于生人,其为温足也亦厚矣。姚与遥同。言功业之盛甚长远也。〉非孰修为之君子莫之能知也。〈孰,甚也。甚修饰作为之君子也。〉故曰:短绠不可以汲深井之泉,知不几者不可与及圣人之言。〈绠,素也。几,近也。谓不近于习也。〉夫《诗》、《书》、《礼》、《乐》之分,固非庸人之所知也。故曰:一之而可再也,〈既知一,则务知二。〉有之而可久也,〈不可中道而废。〉广之而可通也,〈知礼乐广博,则于事可通。〉虑之而可安也,〈思虑礼乐则无危惧。〉反𫓪察之而俞可好也。〈𫓪与沿同,循也。既知礼乐之后,却循察之,俞可好而不厌。俞音愈。〉以治情则利,〈利,益也。《礼记》曰︰「圣人之所以治人七情,修十义,舍礼何以治之?」〉以为名则荣,以群则和,以独则足,〈知《诗》、《书》、《礼》、《乐》,群居则和同,独处则自足也。〉乐意者其是邪?〈乐意莫过于此。〉夫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是人情之所同欲也。然则从人之欲则埶不能容,物不能赡也。故先王案为之制礼义以分之,〈以礼义分别上下也。〉使有贵贱之等,长幼之差,知愚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载其事而各得其宜,然后使悫禄多少厚薄之称,〈悫,实也。谓实其禄,使当其才。称,尺证反。〉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故仁人在上,则农以力尽田,贾以察尽财,百工以巧尽械器,〈尽,谓精于事。察,谓明其盈虚。《说文》云︰「有盛为械,无盛为器。」〉士大夫以上至于公侯,莫不以仁厚知能尽官职,夫是之谓至平。〈各当其分,虽贵贱不同,然谓之至平也。〉故或禄天下而不自以为多,〈谓为天子,以天下为禄也。〉或监门、御旅、抱关、击柝而不自以为寡。〈监门,主门也。御,读为迓。迓旅,逆旅也。抱关,门卒也。击柝,击木所以警夜者。皆知其分,故虽贱而不以为寡也。〉故曰:「斩而齐,枉而顺,不同而一。」夫是之谓人伦。〈谁有此语。引以喻贵贱虽不同,不以齐一,然而要归于治也。斩而齐,谓强斩之使齐,若《汉书》之「一切」者。本而顺,虽枉曲不直,然而归于顺也。不同而一,谓殊涂同归也。夫如此,是人之伦理也。〉《诗》曰:「受小共大共,为下国骏蒙。」此之谓也。〈《诗》,《殷颂‧长发》之篇。共,执也。骏,大也。蒙,读为厖,厚也。今《诗》作「骏厖」。言汤执小玉大玉,大厚于下国。言下皆赖其德也。〉

傲慢轻浮,是人的灾祸。(“泄”与“媟”同,意思是轻慢。“殃”,有的版本写作“䄃。”)恭敬节俭,能抵御刀兵五刑。(“偋”,应当写作“屏”,意思是排除。《说文解字》里有“偋”字,意思是贫穷,与这里的含义不同。“偋”,读音是防正反。)即使有戈矛的锋利,也不如恭敬节俭的威力大。(意思是说它更能深入人心。)所以,对人说善意的话,比布帛还要温暖;说伤害人的话,比矛戟刺得还深。所以,在非常广阔的大地上,却无法行走,不是因为大地不安稳,而是因为侧着脚也无处可立足,这完全是由于言语招致的祸患。(“薄薄”,形容宽广博大的样子。“危足”,意思是侧着脚。“凡”,意思是都。之所以广阔的大地却侧着脚无处可容身,都是因为言语伤害了自己。)大路上就懂得谦让,小路上就懂得靠后走,即使想不谨慎,也好像有东西控制着不让他那样做。(“殆”,意思是近。凡是走路,前面远而后面近,所以“近”也有“后”的意思。意思是说在道路上行走,大路可以并行时就谦让,小路只能单行时就走在后面,如果能像这样用心,即使想不恭敬谨慎,也好像有东西制约着不让他那样做。《礼记·儒行》说:“在道路上不争抢险要平坦的便宜。”)

图一时痛快而丧命的人,是由于愤怒;(放纵自己的快意而丧命,是由于愤怒。)看似明察秋毫却遭受残害的人,是由于嫉妒;(极其明察却遭受伤害,是由于有嫉妒害人的心。)知识广博却陷入困境的人,是由于毁谤;(言辞雄辩广博却陷入困窘,是由于喜好毁谤别人。)想要清白却更加混浊的人,是由于口舌之过;(想要追求清白却更加混浊,是由于口舌言语的过失,也就是言语不符合实际。有人说:洁身自好自然就清白了,但如果只是嘴上说说,那就更加混浊了。“俞”,读作“愈”。)想要养肥自己却更加瘦弱的人,是由于交往不当;(所交往的人不合正道,就必定有祸患,即使吃着肥美的食物也会更加瘦弱。所以上一篇文章说“辛劳而容貌不枯槁,是因为喜好交往”。)能言善辩却不被人称道的人,是由于争强好胜;(“不说”,是不被人称道、赞许。有人读作“悦”。)正直自立却不被了解的人,是由于好胜;(“直立”,意思是自己正直而别人弯曲。“胜”,指喜好胜过别人。)廉洁却不被人尊重的人,是由于过于刻薄伤人;(“刿”,意思是伤。对自己要求太苛刻,不符合中庸之道,所以不被尊重。)勇敢却不被人畏惧的人,是由于贪婪;(贪图利益就会委屈自己求全于别人,所以虽然勇敢却不被人畏惧。)守信却不被人尊敬的人,是由于喜好独断专行;(“剸”与“专”相同。专行,指不衡量是非对错,喜好像白公那样反复实践诺言。)这些都是小人所做的,而君子是不做的。

争斗的人,是忘记自身的人,是忘记亲人的人,是忘记君主的人。发泄一时的愤怒却丧失了终身的躯体,然而还去做,这是忘记自身;家庭立刻残破,亲属免不了遭受刑罚杀戮,然而还去做,这是忘记亲人;(大概当时禁止斗殴杀人的法律会牵连到亲属。《尸子》说:“不是君主的用兵,而是因为百姓相互伤害争斗,就用亲属来殉葬而丝毫不顾及。”)君主所厌恶的,刑法所严厉禁止的,然而还去做,这是忘记君主。忧愁得忘记自身,(遭遇忧患刑罚而不能保全自身,这是忧愁得忘记了自身。有人说:应当是“下忘其身”,误写作“夏”,又由“夏”辗转误写作“忧”。)在内忘记亲人,在上忘记君主,这是刑法所不赦免的,圣王所不养活的。哺乳的母猪敢触碰老虎,哺乳的母狗不远离游荡,这都是因为不忘记自己的幼子。人却忧愁得忘记自身,在内忘记亲人,在上忘记君主,那么这样的人就连猪狗都不如了。凡是争斗的人,必定自认为是对的而认为别人是错的。如果自己确实是对的,别人确实是错的,那么自己就是君子而别人是小人,用君子与小人互相残害。忧愁得忘记自身,在内忘记亲人,在上忘记君主,这难道不是错得太过分了吗!这样的人,就是人们所说的“用狐父出产的戈来刺牛粪”。(当时的人有这句老话,比喻用贵重的东西来作用于低贱之物。狐父,是地名。《史记》中“伍被说‘吴王兵败于狐父’”,徐广注释说:“在梁国、砀县之间,大概那里出产名戈。”其具体说法不得而知。《管子》说“蚩尤制作了雍狐的戟、狐父的戈”,难道与此相近吗?“钃”,意思是刺,读音为之欲反。所以良剑被称为“属镂”,也是取它的锋利。有人将“钃”读作“斫”。)是想要以此显示智慧吗?那么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了。是想要以此获得利益吗?那么没有比这更有害的了。是想要以此求得荣耀吗?那么没有比这更耻辱的了。是想要以此求得安稳吗?那么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了。人为什么要争斗呢?我想把它归之于疯狂迷惑的疾病吧,但又不行,因为圣王还是会诛杀他们。(“属”,意思是托付,读音为之欲反。)我想把它归之于鸟鼠禽兽吧,但也不行,因为他们的形体又是人,而且好恶大多与人相同。(看他们的形体又是人,他们的好恶大多与贤人相同,只是喜好争斗这一点不同罢了。)人为什么要争斗呢?我非常憎恶这种行为!(它的祸患如此之大,为什么还要争斗呢?)

有猪狗之勇的人,有商贾盗贼之勇的人,(猪狗勇于求食,商贾盗贼勇于求财。“贾”音古。)有小人之勇的人,有士君子之勇的人:(小人勇于暴虐,士君子勇于道义。这是说人有这几种不同的勇敢。)争夺饮食,没有廉耻,不知道是非,不躲避死伤,不畏惧众人强横,贪婪地只看到饮食利益,这是猪狗之勇。(“辟”,读作“避”。“恈恈”,是贪爱欲求的样子。《方言》说:“牟,爱也,宋、鲁之间曰牟。”)为了谋事求利,(“为事利”,指谋事和求利。“为”,读音于伪反。)争夺货物钱财,没有谦让,果断勇敢而躁动,凶猛贪婪而乖戾,贪婪地只看到利益,这是商贾盗贼之勇。(“振”,意思是动。“戾”,意思是乖背。《春秋公羊传》说“葵丘之会,桓公振而矜之”,何休注释说:“是傲慢的样子。”)轻视死亡而凶暴,这是小人之勇。道义所在,不向权势屈服,不顾及个人利益,把整个国家给他也不能改变他的看法,看重生命而坚持道义不屈服,这是士君子之勇。(虽然非常爱惜自己的生命,但坚持节操和道义,不屈服苟且求生。《礼记·儒行》说:“爱惜他的生命以等待时机。”)

鯈𫚏这种鱼,是喜欢浮在水面上晒太阳的鱼,(“鯈𫚏”,是鱼名。“浮阳”,意思是这种鱼喜欢浮在水面上接近阳光。现在的字书里没有“𫚏”字,大概应当是“鲅”。《说文解字》说就是“鳣鲔鲅鲅”字,大概鯈鱼又名鯈鲅。庄子和惠子在濠水的桥梁上游玩,鯈鱼出来游动,这也是浮阳的含义。有人说:浮阳,是勃海郡的县名。“鯈”音稠。“鲅”,音布末反。)被搁浅在沙滩上才思念水,就来不及了。(“胠”与“祛”同。扬雄《方言》说:“祛,去也,齐、赵之总语。”去于沙,意思是离开水而到了沙滩上。《庄子》有《胠箧篇》,也是取“去”的含义。)遭遇到祸患时才想到谨慎,就没有益处了。(人也像鱼一样。)有自知之明的人不埋怨别人,懂得天命的人不埋怨上天,埋怨别人的人会陷入困窘,(不自我修养的人,就会困窘紧迫而无路可走。)埋怨上天的人没有志气。(有志之士,只修养自身,机遇好与不好,都归之于天命,所以不埋怨上天。)自己有过失,反而去责怪别人,难道不是太迂腐了吗!(“迂”,意思是失。“反”,意思是责求于人。)

荣辱的大体分界,安危利害的通常情形是:把义放在前面、把利放在后面的人会得到荣耀,把利放在前面、把义放在后面的人会遭受耻辱;得到荣耀的人常常通达,遭受耻辱的人常常困窘;通达的人常常能制约别人,困窘的人常常被别人制约——这就是荣辱的大体分界。(虽然其中未必完全如此,但大体分界就是这样。)质朴诚实的人常常安全有利,放荡凶悍的人常常危险受害;安全有利的人常常快乐平易,危险受害的人常常忧愁恐惧,快乐平易的人常常长寿,忧愁恐惧的人常常短命——这就是安危利害的通常情形。(也是大体如此。)上天生育了众民,他们各有取得自己所需的方式。(意思是上天生育了众民,他们君臣上下、各职业都有取得自己所需的方式;不合乎这种方式,就会败坏自己。)

思想意志极其美好,德行极其厚道,智谋思虑极其高明,这是天子用来取得天下的方式。(致,就是极。意思是像这样,才是天子用来取得天下的途径。)政令合乎法度,举措合乎时宜,听取决断公正,(举措合乎时宜,指兴办劳役不侵占农时。)对上能顺从天子之命,对下能保护百姓,这是诸侯用来取得国家的方式。思想行为美好,治理官职有成效,对上能顺从君主,对下能保住自己的职位,这是士大夫用来取得封地田邑的方式。遵循法令、尺度量器、刑法、地图户籍,(度,指尺丈。量,指斗斛。刑法之书,《左传》说:“先王根据事情来裁断,不预先制定刑法。”图,指摹画土地的形状;籍,指记载户口数量的文书。)不知道它们的含义,却谨慎地遵守它们的条文,小心不敢增减,(就像制度本来那样。)父子相传,来保持王公的地位,(世代传承这些法则,用来保持王公的地位,意思是王公依赖他们来治理国家。)所以夏、商、周三代虽然灭亡了,但治理的法度仍然存在,这是各级官吏用来取得俸禄和职位的方式。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诚实谨慎、勤劳努力,来勤奋地从事自己的事业而不敢懈怠傲慢,这是平民用来取得暖衣饱食、长寿久活、避免刑罚杀戮的方式。(“軥”同“拘”。“拘录”,指自我约束。“疾力”,指快速用力地劳作。“敦”,是厚的意思。“比”,是亲近的意思。意思是说不敢懈怠懒惰。)粉饰邪说,美化奸言,做怪异之事,行为欺诈、蛮横无礼,放荡、凶悍、骄横、暴虐,用这些手段在乱世之中苟且偷生、反复无常,这是奸邪之人用来取得危险、耻辱、死刑的方式。他们考虑不深入,选择不谨慎,对取舍的判定粗疏轻慢,这就是他们危险的原因。(小人之所以危险灭亡,是由于计谋思虑的失误。“楛”,是恶的意思,指不坚固。)

材质、本性、智慧、才能,君子和小人是一样的。喜好荣耀、厌恶耻辱,喜好利益、厌恶祸害,这是君子和小人相同的,至于他们用来求得这些东西的方式就不同了。小人呢,急切地做荒诞的事却希望别人相信自己,急切地做欺诈的事却希望别人亲近自己,做禽兽般的行为却希望别人善待自己。他们考虑的事情难以被人了解,做的事情难以安稳,坚持的东西难以成立,(考虑的事情难以被人了解,指别人难以看穿他们的奸诈。做的事情难以安稳,指容易颠覆。坚持的东西难以成立,指难以扶持它。)即使成功了也一定得不到他们所喜好的,而一定会遇到他们所厌恶的。(即使奸诈得以成功,也一定会有祸无福。)所以君子呢,诚信,也希望别人相信自己;忠诚,也希望别人亲近自己;修养品行、治理事务,也希望别人善待自己。他们考虑的事情容易被人了解,做的事情容易安稳,坚持的东西容易成立,成功了就一定得到他们所喜好的,一定不会遇到他们所厌恶的。因此,穷困时不会被埋没,显达时则大大地显扬,身死之后名声更加彰显。(不隐,指别人不能隐藏他。)小人没有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而羡慕地说:“他的智慧、思虑、材质、本性,本来就比一般人贤能啊。”(愿,就像羡慕的意思。贤人,指贤能超过别人。)他们不知道这些与自己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君子措置得当,而小人措置有过错罢了。(注错,指所注意和措置履行的,也与“措置”意思相同。)所以仔细考察小人的智慧才能,足以知道它们有余,可以做出君子所做的事情。打个比方,越国人安于越国,楚国人安于楚国,君子安于雅正,(雅,是正的意思。正直而有美德的人叫做雅。《诗经》说:“弁彼鸒斯,归飞提提。”鸒斯,就是雅鸟。)这不是智慧、才能、本性如此,而是因为他们措置和习俗的限制不同。(习俗,指所习惯的风俗。节,是限制的意思。)

仁义德行,常常是安全的途径,然而未必没有危险;污秽轻慢、蛮横无礼,常常是危险的途径,然而未必没有安全。(“僈”应当作“漫”,漫也是污秽的意思。水淹没物体叫做漫。《庄子》说:“北人无择曰:‘舜欲以其辱行污漫我。’”漫,音莫半反。《庄子》又说“澶漫为乐”,崔云:“淫衍也。”李云:“纵逸也。”一说:漫,是欺骗的意思。)所以君子遵循常道而小人遵循怪异之道。(道,是说。怪,指非常之事,小人拿来与自己相比。)大凡人都有一些相同之处:饿了就想吃,冷了就想暖和,累了就想休息,喜好利益而厌恶祸害,这是人天生就有的,是不用依靠什么就这样的,这是禹和桀都相同的。眼睛能辨别白黑美丑,耳朵能辨别声音清浊,口能辨别酸咸甜苦,鼻子能辨别芳香腥臊,身体肌肤能辨别冷热痛痒,(肤理,肌肤的纹理。养同痒。)这又是人天生就有的,是不用依靠什么就这样的,这是禹和桀都相同的。可以成为尧、禹,可以成为桀、跖,可以成为工匠,可以成为农夫商人,这全在于措置和习俗的积累罢了。(在于所积累的习惯。)这又是人天生就有的,是不用依靠什么就这样的,这是禹和桀都相同的。

成为尧、禹就常常安全荣耀,成为桀、跖就常常危险耻辱;成为尧、禹就常常愉快安逸,成为工匠农夫商人就常常烦恼劳苦。然而人们努力去做后一种人而很少去做前一种人,为什么呢?回答说:是鄙陋。(意思是人们不做尧、舜而做桀、跖,是由于本性鄙陋。)尧、禹,并不是生来就具备这些的,他们是从忧患中兴起,在修养作为中成就,等到万事穷尽然后才完备的。(变固,指患难事故。意思是尧、禹从忧患中兴起,在修养中成就,由于等到穷尽物理,然后才能完备它。《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穷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智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为,音于伪反。)人生来本来就是小人,没有老师、没有法度就只会看到利益罢了。人生来本来就是小人,又遇上乱世,沾染了乱俗,因此是小上加小,以乱得乱。君子如果得不到权势来统治他们,就无法打开他们的心扉而纳入善道。(开小人之心而纳入善道。)现在这人的口腹,哪里知道礼义?哪里知道辞让?哪里知道廉耻和部分积累的道理?(意思是口腹什么都不知道。隅,指一角,即其部分。积,指积累。)只是不停地嚼,迫切地追求吃饱罢了。(呥呥,咀嚼的样子,音如盐反。噍,嚼,音才笑反。乡乡,趋向饮食的样子,音许亮反。)人没有老师、没有法度,那么他的心就正好和他的口腹一样了。(人不学习,那么他的心就正像口腹的欲望一样。)假如有人生来未曾见过牛羊猪狗肉和稻米粱米,只见过豆叶糟糠,那么就会认为这些粗劣食物是最充足的了。忽然有人拿着洁净精良的牛羊猪狗肉和稻米粱米来到,他就会惊讶地瞪着说:“这是什么奇怪的东西?”(粲然,洁净的样子。牛羊叫刍,猪狗叫豢。豢,圈养,用谷物在圈中喂养。瞲然,惊讶看的样子,同獝,《礼记》说“故鸟不獝”,音许聿反。)他闻一闻,鼻子觉得满足,(鼻,音许又反。“嗛”应当作“慊”,满足的意思,音苦廉反,或下忝反。)尝一尝,嘴里觉得甘甜,吃了之后身体觉得安适,那么就没有不抛弃这些粗劣食物而取用那些精美食物的了。现在用那先王之道、仁义之统,来使人们相互合群居住,相互保养,相互庇护装饰,相互安定稳固呢?还是用那桀、跖之道,这两者相差之远,难道只是那牛羊猪狗肉、稻米粱米与糟糠的差距吗?(意思是拿先王之道与桀、跖之道相比较,难道只是糟糠比牛羊猪狗肉吗!几,读作岂,下同。)然而人们努力去做后一种而很少去做前一种,为什么呢?回答说:是鄙陋。鄙陋,是天下人共同的祸患,(公共都有这种祸患。)是人们的大灾大害。所以说:仁德的人喜欢告诉和示范给别人。告诉他们,示范给他们,安抚他们,督促他们,引导他们,重复强调他们,(靡,顺从的意思。儇,疾速,音火缘反。靡之儇之,好比说缓之急之。𫓪同沿,遵循的意思。抚循之,申重之。)那么闭塞的人不久就会通达,鄙陋的人不久就会庄重威严,愚笨的人不久就会智慧。(僩同𪭾,猛的意思。《方言》说:“晋、魏之间谓猛为𪭾。”鄙陋的人不久就会庄重威严,意思是鄙陋的人不久就会矜持庄重,有威仪。《诗经》说“瑟兮僩兮”,郑玄说:“僩,宽大也。”音下板反。)如果这样不行,那么商汤、周武王在上位又有什么益处?夏桀、商纣王在上位又有什么损害?(如果不实行告示示范之道,那么汤、武对天下有什么益处?桀、纣对百姓有什么损害?之所以尊重汤、武,轻视桀、纣,在于是否实行之道罢了。)商汤、周武王存在,天下就随之而治;夏桀、商纣王存在,天下就随之而乱。像这样,难道不是人的本性本来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吗!

人的本性是:吃饭想要有肉类,穿衣想要有绣花的丝绸,出行想要有车马,还想要有多余的财物和积蓄的财富,这些都是人们所看重的。然而,整年累月地不知道满足,这是人的本性。(“不知不足”,应当是“不知足”,多了一个“不”字。有人说:不足,就是得不到的意思。)现在人们在生活中,刚刚懂得养鸡、狗、猪,又养牛、羊,然而吃饭却不敢有酒肉;有多余的钱币,有粮仓和地窖,然而穿衣却不敢有丝绸;节俭的人有箱笼的储藏,然而出行却不敢有车马。这是为什么呢?不是不想,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从长远考虑、顾及以后,而担心无法持续供给的缘故吗?因此他们又节约费用、控制欲望,收敛积蓄储藏来持续供给,这对于他们自己来说,从长远考虑、顾及以后,难道不是很好吗?(几,也读作“岂”。)现在那些苟且偷生、见识浅薄的人,竟然连这一点都不明白,他们粮食浪费得很厉害,不顾及以后,不久就陷入穷困了,这就是他们之所以免不了挨冻受饿,拿着瓢和袋子成为沟壑中饿殍的原因。(乞讨食物而瘦弱地死在沟壑里的人。是说他们不知道长久的生计,所以才到这种地步。)更何况先王的大道、仁义的纲领、《诗》《书》《礼》《乐》的制度呢!(连生计尚且不能知晓,何况能知晓那些远大的道理呢?分,是制度的意思,读作扶问反。)那些本来就是为天下人深谋远虑的,将会为天下所有的民众从长远考虑、顾及以后,并保障万代,它的流传很长久,它的恩惠很丰厚,它的功业很盛大、很遥远了,(“㳅”,是古“流”字。温,是充足的意思。是说先王之道对于生民,它的充足恩惠也很丰厚了。姚,同“遥”。是说功业的盛大非常长远。)不是非常注重修养作为的君子是不能够知晓的。(孰,是很的意思。非常注重修养作为的君子。)所以说:短的井绳不能汲取深井里的泉水,知识不接近的人不能和他谈论圣人的言论。(绠,是井绳。几,是近的意思。是说知识不接近学习的人。)那《诗》《书》《礼》《乐》的制度,本来就不是平庸的人所能知晓的。所以说:掌握了其中之一就可以再掌握第二个,(已经知道一个,就务必知道第二个。)拥有了它就可以长久,(不可半途而废。)推广它就可以通达,(知晓礼乐广博,那么对于事情可以通达。)思考它就可以安心,(思虑礼乐就没有危险恐惧。)反过来遵循它、体察它就会更加喜欢。(铅,同“沿”,是遵循的意思。已经知晓礼乐之后,再反过来遵循体察它,更加可以喜欢而不厌倦。俞,音同“愈”。)用它来调理性情就有益处,(利,是益处。《礼记》说:“圣人用来治理人的七情、修养十义,舍弃礼还能用什么来治理呢?”)用它来求取名声就会荣耀,用它来合群就会和睦,用它来独处就会自足,(知晓《诗》《书》《礼》《乐》,群居时就能和睦相同,独处时就能自足。)快乐的意思大概就是这个吧?(快乐莫过于此。)至于尊贵到做天子,富有到拥有天下,这是人们内心共同所希望的。然而如果顺从人们的欲望,那么形势就不能容纳,物资也不能满足。所以先王为此制定了礼义来区分他们,(用礼义来分别上下等级。)使得有贵贱的等级、长幼的差别、智慧愚笨和才能大小的区分,都让人们承担他们的事务而各自得到适宜的安排,然后使俸禄的多少厚薄与他们的实际相称,(悫,是实的意思。是说使他们的俸禄充实,与他们的才能相当。称,读作尺证反。)这就是群居和谐统一的道理。所以仁人在上位,那么农民就尽力种田,商人就精明地经营财物,各种工匠就用技巧制造器械,(尽,是精于其事的意思。察,是明察盈亏的意思。《说文》说:“有盛器的叫械,没有盛器的叫器。”)士大夫以上直到公侯,没有不凭借仁厚、智慧、才能来尽好自己的官职,这就叫做最高的公平。(各自都符合自己的本分,虽然贵贱不同,但称之为最高的公平。)所以有的人以天下为俸禄却不自以为多,(是说做天子,以天下为俸禄。)有的人做守门人、迎送旅客的人、守门的小卒、打更的人却不自以为少。(监门,是主管城门的人。御,读作“迓”。迓旅,是迎送旅客的人。抱关,是守门的小卒。击柝,是敲打木梆用来警戒夜间的。他们都知道自己的本分,所以虽然低贱却不认为少。)所以说:“有参差才整齐,有弯曲才顺直,有不同才统一。”这就是人伦。(谁知道有这样的话。引用它来比喻贵贱虽然不同,不以整齐划一为贵,然而最终要归于治理。斩而齐,是说强行斩断使它们整齐,像《汉书》中的“一切”那样。本而顺,虽然弯曲不直,然而最终归于顺直。不同而一,是说殊途同归。如此,这就是人的伦理。)《诗》上说:“接受小法大法,庇护下国使之厚实。”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诗》,是《商颂·长发》篇。共,是执持的意思。骏,是大的意思。蒙,读作“厖”,是厚的意思。现在的《诗》作“骏厖”。是说商汤执持小玉大玉,大大地厚待下国。是说下面的人都依赖他的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