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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篇

山木第廿

第 13 篇

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

夫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

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

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

市南宜僚见鲁侯,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

鲁侯曰:「吾学先王之道,修先君之业﹔吾敬鬼尊贤,亲而行之,无须臾离居。然不免于患,吾是以忧。」

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夫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隐约,犹旦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于罔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乐,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

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

市南子曰:「君无形倨,无留居,以为君车。」

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为邻?吾无粮,我无食,安得而至焉?」

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故有人者累,见有于人者忧。故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为坛乎郭门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县。

王子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之设?」

奢曰:「一之闲,无敢设也。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于朴。』侗乎其无识,傥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从其强梁,随其曲傅,因其自穷。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而况有大涂者乎!」

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

大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

「子恶死乎?」曰:「然。」

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翐翐,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堕,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处﹔纯纯常常,乃比于狂﹔削迹捐势,不为功名。是故无责于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哉!」

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

孔子问子桑雽曰:「吾再逐于鲁,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徙友益散,何与?」子桑雽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

孔子曰:「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挹于前,其爱益加进。

异日,桑雽又曰:「舜之将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缘,情莫若率。』缘则不离,率则不劳。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緳系履而过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

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夫腾猿乎?其得柟梓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虽羿、蓬蒙不能眄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征也夫!」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击槁枝,而歌猋氏之风,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犂然有当于人之心。

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仲尼恐其广己而造大也,爱己而造哀也,曰:「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无始而非卒也,人与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谁乎!」

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

仲尼曰:「饥渴寒暑,穷桎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之泄也,言与之偕逝之谓也。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

「何谓无受人益难?」

仲尼曰:「始用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其在外者也。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鸟莫知于鷾鸸,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间。社稷存焉尔!」

「何谓无始而非卒?」

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

「何谓人与天一邪?」

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

庄周游于雕陵之樊,覩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覩。」蹇裳躩步,执弹而留之。覩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

庄周反入,三日不庭。蔺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

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令。』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

阳子之宋,宿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

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庄子在山中行走,看见一棵大树,枝叶长得非常茂盛。伐木的人停在树旁却不去砍伐。庄子问他原因,伐木的人说:“这棵树没有什么用处。”庄子说:“这棵树因为不成材,得以享尽自然的寿命。”

庄子走出山后,住在一位老朋友家里。老朋友很高兴,命童仆杀一只雁来烹煮。童仆请示说:“其中一只能叫,另一只不能叫,请问杀哪一只?”主人说:“杀那只不能叫的。”

第二天,弟子问庄子说:“昨天山中的大树,因为不成材得以享尽自然的寿命;今天主人家的雁,却因为不成材而被杀。先生您将如何自处呢?”

庄子笑着说:“我将处于成材与不成材之间。成材与不成材之间,似乎妥当其实不然,所以还是免不了受累。至于顺应道德而自由遨游,就不是这样了:既没有赞誉也没有毁谤,时而像龙一样显现,时而像蛇一样潜藏,随着时间一同变化,而不肯偏执于某一方面。时而向上时而向下,以和谐作为准则,自由遨游在万物的本源。主宰外物而不被外物所役使,那么怎么会受到牵累呢!这就是神农和黄帝的法则。至于万物的实情、人伦的传承,就不是这样了:聚合就会分离,成功就会毁坏,棱角就会受挫,尊贵就会遭非议,有所作为就会亏损,贤能就会遭算计,不肖就会受欺辱。怎么可能一定如愿呢!可悲啊!弟子们记住,只有道德的境界才是归宿啊!”

市南宜僚拜见鲁侯,鲁侯面带忧色。市南子说:“君王面带忧色,是为什么呢?”

鲁侯说:“我学习先王之道,修治先君的事业;我敬奉鬼神、尊重贤人,亲自实行这些,没有片刻懈怠。然而还是免不了祸患,我因此忧虑。”

市南子说:“君王消除祸患的方法太浅陋了!那丰美的狐狸、有花纹的豹子,栖息在山林里,潜伏在岩洞中,这是安静;夜里出行白天居处,这是警戒;虽然饥渴困顿,还是每天到江湖上觅食,这是安定。然而还是免不了罗网机关的祸患,它们有什么罪过呢?是它们的皮毛招来灾祸啊。如今鲁国难道不就是君王的皮毛吗?我希望君王剖开形体、剥去皮毛,洗净内心、去除欲望,而遨游在无人的旷野。南越有个地方,名叫建德之国。那里的人民愚钝而质朴,少私心而寡欲;只知道劳作而不知储藏,施与而不求回报;不知道义在哪里适用,不知道礼怎样推行;随心所欲、自由行事,却踏上了大道。他们活着可以快乐,死后可以安葬。我希望君王离开国家、抛弃世俗,与道相伴而行。”

鲁侯说:“那里道路遥远而艰险,又有江山阻隔,我没有船和车,怎么办?”

市南子说:“君王不要傲慢自恃,不要留恋居处,把这些作为君王的车辆。”

鲁侯说:“那里道路幽暗遥远而没有人烟,我和谁做邻居?我没有粮食,我没有食物,怎么能到达那里呢?”

市南子说:“减少君王的费用,节制君王的欲望,即使没有粮食也足够了。君王渡过江而浮游于海,望去看不到它的边际,越往前走越不知它的尽头。送行的人都从岸边返回。君王从此远离了!所以拥有别人的人会受累,被别人拥有的人会忧愁。所以尧既不拥有别人,也不被别人拥有。我希望去除君王的牵累,消除君王的忧愁,而独自与道遨游于广漠的国度。如果并船渡河,有只空船撞过来,即使心胸狭窄的人也不会发怒。如果有一个人在船上,就会呼喊他撑开或收拢船。一次呼喊没听见,两次呼喊没听见,于是第三次呼喊,就一定会跟着骂声了。先前不生气而现在生气,先前是空船而现在是实船。人如果能以虚己的态度在世间遨游,谁能伤害他呢!”

北宫奢替卫灵公征集财物铸造编钟,在城门外筑了一座坛。三个月就完成了上下两层的钟架。

王子庆忌见到后问他,说:“你用了什么方法?”

北宫奢说:“专心一致,不敢用什么方法。我听说,‘既雕刻又琢磨,回到质朴的状态。’我愚钝无知,茫然若失。聚集起来又茫然散开,送走过去的、迎接未来的。来的不禁止,去的不挽留。随从那些强横的,依顺那些屈附的,顺着他们自求穷尽。所以早晚征集财物而丝毫不损伤,何况还有大道的人呢!”

孔子被围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

大公任前去慰问,说:“先生快要饿死了吗?”孔子说:“是啊。”

“先生厌恶死吗?”孔子说:“是啊。”

大公任说:“我曾经听过不死之道。东海有一种鸟,名叫意怠。这种鸟,飞行时迟缓无力,好像没有能力;攀附着别的鸟才能飞,挤挨着别的鸟才能栖息;前进时不敢在前面,后退时不敢在后面;吃东西不敢先尝,一定吃剩下的。所以它的行列不被排斥,而外人终究不能伤害它,因此免于祸患。直挺的树木先被砍伐,甘甜的井水先被汲干。先生你的心意大概是用智巧来惊动愚人,修养自身来显扬别人的污浊,光芒闪耀如同高举日月而行,所以不免于祸患。从前我听到大成之人说:‘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功成的人会毁败,名成的人会亏损。’谁能舍弃功名而回到众人之中呢!道流行而不彰显,德行成就而不求名声;纯朴平常,如同狂人;消除形迹、抛弃权势,不追求功名。所以不责备别人,别人也不责备他。至人不求闻名,先生你又何必喜欢名声呢!”

孔子说:“说得好啊!”于是辞别朋友,离开弟子,逃到旷野之中,穿粗布衣服,吃栗子橡实,进入兽群不乱兽群行列,进入鸟群不乱鸟群行列。鸟兽都不厌恶他,何况是人呢!

孔子问子桑雽说:“我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宋国被砍倒大树,在卫国被禁止居留,在商周之地走投无路,在陈蔡之间被围困。我遭遇这些祸患,亲友更加疏远,门徒朋友更加离散,为什么呢?”子桑雽说:“先生难道没听说过假国人的逃亡吗?林回抛弃了价值千金的璧玉,背着婴儿逃跑。有人说:‘是为了钱财吗?婴儿的价值少多了;是为了拖累吗?婴儿的拖累大多了。抛弃价值千金的璧玉,背着婴儿逃跑,为什么呢?’林回说:‘那是因利而结合,这是因天性而相连。’因利而结合的,遇到穷困祸患就会互相抛弃;因天性相连的,遇到穷困祸患就会互相收留。互相收留和互相抛弃相差太远了。而且君子的交情淡薄如水,小人的交情甘甜如甜酒。君子淡薄却亲近,小人甘甜却断绝。那些无缘无故结合的人,也会无缘无故分离。”

孔子说:“恭敬地听到教诲了!”于是缓缓地自由自在地走回去,停止学问、抛弃书籍,弟子不用在他面前行礼,而他的爱戴反而更加增进。

另一天,子桑雽又说:“舜将死的时候,告诫禹说:‘你要警戒啊!形体不如顺应,情感不如率真。’顺应就不会离散,率真就不会劳累。不离散不劳累,就不需要文饰来对待形体。不需要文饰来对待形体,当然就不需要外物了。”

庄子穿着粗布衣服而且打着补丁,整理好腰带系好鞋子,去见魏王。魏王说:“先生为什么这样疲惫呢?”

庄子说:“是贫穷,不是疲惫。士人有道德却不能推行,是疲惫;衣服破旧鞋子穿洞,是贫穷,不是疲惫,这就是所谓生不逢时。大王难道没见过那跳跃的猿猴吗?当它在柟、梓、豫章等大树中时,攀援树枝而在其间称王称长,即使羿和蓬蒙也不能斜视它。等到它来到柘、棘、枳、枸等荆棘丛中时,小心行走、侧目而视,震动战栗,这不是筋骨紧缩而不柔韧,而是所处的形势不利,不足以施展它的才能。如今处在昏君乱相之间,而想不疲惫,怎么可能呢?这就是比干被剖心的征兆啊!”

孔子被困在陈蔡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他左手靠着枯树,右手敲击枯枝,唱着神农时代的歌谣,有敲击的器具却没有节奏,有声音却没有音调。木声和人声,清新明快地契合了人的心境。

颜回端正拱手,转过目光偷偷看他。仲尼担心他因扩大自己的德行而导致骄矜,因爱惜自己而导致哀伤,就说:“回,不受自然的损害,容易;不受人世的利禄,困难。没有哪个开始不是终结,人和天是同一的。如今唱歌的又是谁呢!”

颜回说:“请问什么是不受自然的损害容易?”

仲尼说:“饥饿、干渴、寒冷、暑热,穷困闭塞不通,这都是天地的运行、万物的运动,说的是与它们一同变化。做臣子的,不敢离开君命。执守臣道尚且如此,何况是用来对待天呢!”

“什么是不受人世的利禄困难?”

仲尼说:“开始被任用就四处通达,爵位俸禄一齐来到而不穷尽,这些外物带来的利益,并不是属于自己的,我的命运在外部被决定了。君子不做盗贼,贤人不做窃贼,我如果取这些,是为什么呢?所以说,鸟中没有比燕子更聪明的,眼睛看到不适合的地方就不去细看,即使掉落果实,也丢弃它而飞走。它害怕人,却仍寄居在人家的屋梁上。这是社稷所托的象征啊!”

“什么是没有哪个开始不是终结?”

仲尼说:“变化万物而不知谁在更替,怎么能知道它的终结?怎么能知道它的开始?端正地对待它就是了。”

“什么是人和天是同一的?”

仲尼说:“有人,是天意;有天,也是天意。人不能拥有天,这是本性。圣人安然地体察变化而终其一生!”

庄周在雕陵的园圃里游玩,看见一只奇异的鹊鸟从南方飞来。翅膀宽达七尺,眼睛直径一寸,擦过庄周的额头,停落在栗树林中。庄周说:"这是什么鸟啊!翅膀大却不能远飞,眼睛大却看不清。"于是提起衣角快步走去,拿着弹弓等候它。这时看见一只蝉,正找到一处美好的树荫而忘记了自身的安全。一只螳螂躲在树叶后面准备捕捉它,见到猎物而忘记了自己的形体。那只奇异的鹊鸟趁机从中取利,见到利益而忘记了它的真性。庄周警惕地说:"唉!万物本来就是这样相互牵累,不同类别的事物相互招引啊。"于是扔掉弹弓转身就跑,看管园圃的人追赶着责骂他。

庄周回到家中,三天都不开心。蔺且跟随着问他:"先生为什么近来很不开心呢?"

庄周说:"我执着于形体而忘记了自身,在浑浊的水边观看却迷失在清澈的深渊里。而且我听老师说:'到一个地方去,就要遵从那里的习俗。'现在我在雕陵游玩却忘记了自己的安危,奇异的鹊鸟擦过我的额头,在栗树林中游玩却忘记了真性。栗林的看管人因此责骂我,这就是我不开心的原因。"

阳子前往宋国,住在旅店里。旅店主人有两个妾,其中一个美丽,一个丑陋。丑陋的受到尊崇,美丽的反而被轻视。阳子问其中的缘故,旅店的年轻主人回答说:"那个美丽的自以为美丽,我却不知道她哪里美丽;那个丑陋的自以为丑陋,我却不知道她哪里丑陋。"

阳子说:"学生们记住:品行贤德而去掉自以为贤德的行为,到哪里会不受人喜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