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纪七
资治通鉴 第125卷
【宋纪七】 起强圉大渊献,尽上章摄提格,凡四年。
春,正月,甲戌,大赦。 魏吐京胡及山胡曹仆浑等反;二月,征东将军武昌王提等讨平之。 癸未,魏主如中山。 魏师之克敦煌也,沮渠牧犍使人斫开府库,取金玉及宝器,因不复闭。小民争入盗取之,有司索盗不获。至是,牧犍所亲及守藏者告之,且言牧犍父子多蓄毒药,潜杀人前后以百数;姊妹皆学左道。有司索牧犍家,得所匿物。魏主大怒,赐沮渠昭仪死,并诛其宗族,唯沮渠祖以先降得免。又有告牧犍犹与故臣民交通谋反者,三月,魏主遣崔浩就第赐牧犍死,谥曰哀王。 魏人徙定州丁零三千家于平城。 六月,魏西征诸将扶风公处真等八人,坐盗没军资及虏掠赃各千万计,并斩之。 初,上以货重物轻,改铸四铢钱。民多翦凿古钱,取铜盗铸。上患之。录尚书事江夏王义恭建议,请以大钱一当两。右仆射何尚之议曰:「夫泉贝之兴,以估货为本,事存交易,岂假多铸!数少则币重,数多则物重,多少虽异,济用不殊。况复以一当两,徒崇虚价者邪?若今制遂行,富人之赀自倍,贫者弥增其困,惧非所以使之均壹也。」上卒从义恭议。 秋,八月,乙未,徐州刺史衡阳文王义季卒。义季自彭城王义康之贬,遂纵酒不事事。帝以书诮责,且戒之,义季犹酣饮自若,以至成疾而终。 魏乐安宣王范卒。 冬,十月,壬午,胡籓之子诞世杀豫章太守桓隆之,据郡反,欲奉前彭城王义康为主;前交州刺史檀和之去官归,过豫章,击斩之。 十一月,甲寅,封皇子浑为汝阴王。 十二月,魏晋王伏罗卒。 杨文德据葭芦城,招诱氐、羌,武都等五郡氐皆应之。
春,正月,魏仇池镇将皮豹子帅诸军击之。文德兵败,弃城奔汉中。豹子收其妻子、僚属、军资及杨保宗所尚魏公主而还。 初,保宗将叛,公主劝之。或曰:「奈何叛父母之国?」公主曰:「事成,为一国之母,岂比小县公主哉!」魏主赐之死。 杨文德坐失守,免官,削爵土。 二月,癸卯,魏主如定州,罢塞围役者;遂如上党,诛潞县叛民二千余家,徙河西离石民五千余家于平城。 闰月,己酉,帝大搜于宣武场。 初,刘湛既诛,庾炳之遂见宠任,累迁吏部尚书,势倾朝野。炳之无文学,性强急轻浅。既居选部,好诟詈宾客,且多纳货赂,士大夫皆恶之。 炳之留令史二人宿于私宅,为有司所纠。上薄其过,欲不问。仆射何尚之因极陈炳之之短曰:「炳之见人有烛盘、佳驴,无不乞丐;选用不平,不可一二;交结朋党,构扇是非,乱俗伤风,过于范晔,所少,贼一事耳。纵不加罪,故宜出之。」上欲以炳之为丹阳尹。尚之曰:「炳之蹈罪负恩,方复有尹京赫赫之授,乃更成其形势也。古人云:『无赏无罚,虽尧、舜不能为治。』臣昔启范晔,亦惧犯颜,苟曰愚怀,九死不悔。历观古今,未有众过藉藉,受货数百万,更得高官厚禄如炳之者也。」上乃免炳之官,以徐湛之为丹阳尹。彭城太守王玄谟上言:「彭城要兼水陆,请以皇子抚临州事。」夏,四月,乙卯,以武陵王骏为安北将军、徐州刺史。 五月,甲戌,魏以交趾公韩拔为鄯善王,镇鄯善,赋役其民,比之郡县。 当两大钱行之经时,公私不以为便;己卯,罢之。 六月,丙寅,荆州刺史南谯王义宣进位司空。 辛酉,魏主如广德宫。 秋,八月,甲子,封皇子彧为淮阳王。 西域般悦国去平城万有余里,遣使诣魏,请与魏东西合击柔然。魏主许之,中外戒严。 九月,辛未,以尚书右仆射何尚之为左仆射,领军将军沈演之为吏部尚书。 丙戌,魏主如阴山。 魏成周公万度归击焉耆,大破之,焉耆王鸠尸卑那奔龟兹。魏主诏唐和与前部王车伊洛帅所部兵会度归讨西域。和说降柳驴等六城,因共击波居罗城,拔之。 冬,十月,辛丑,魏弘农昭王奚斤卒,子它观袭。魏主曰:「斤关西之败,罪固当死;朕以斤佐命先朝,复其爵邑,使得终天年,君臣之分亦足矣。」乃降它观爵为公。 癸亥,魏大赦。 十二月,魏万度归自焉耆西讨龟兹,留唐和镇焉耆。柳驴戍主乙直伽谋叛,和击斩之,由是诸胡咸附,西域复平。 魏太子朝于行宫,遂从伐柔然。至受降城,不见柔然,因积粮于城内,置戍而还。
春,正月,戊辰朔,魏主飨群臣于漠南。甲戌,复伐柔然。高凉王那出东道,略阳王羯儿出西道,魏主与太子出涿邪山,行数千里。柔然处罗可汗恐惧,远遁。 二月,己亥,上如丹徒,谒京陵。三月,丁巳,大赦。募诸州乐移者数千家以实京口。 庚寅,魏主还平城。 夏,五月,壬午,帝还建康。 庚寅,魏主如阴山。 帝欲经略中原,群臣争献策以迎合取宠。彭城太守王玄谟尤好进言,帝谓侍臣曰:「观玄谟所陈,令人有封狼居须意。」御史中丞袁淑言于上曰:「陛下今当席卷赵、魏,检玉岱宗;臣逢千载之会,愿上封禅书。」上悦。淑,耽之曾孙也。秋,七月,辛未,以广陵王诞为雍州刺史。上以襄阳外接关、河,欲广其资力,乃罢江州军府,文武悉配雍州;湘州入台租税,悉给襄阳。 九月,魏主伐柔然。高凉王那出东道,略阳王羯儿出中道。柔然处罗可汗悉国中精兵围那数十里;那掘堑坚守,相持数日。处罗数挑战,辄为那所败。以那众少而坚,疑大军将至,解围夜去。那引兵追之,九日九夜。处罗益惧,弃辎重,逾穹隆岭远遁。那收其辎重,引军还,与魏主会于广泽。略阳王羯儿收柔然民畜凡百余万。自是柔然衰弱,屏迹不敢犯魏塞。冬,十二月,戊申,魏主还平城。 沔北诸山蛮寇雍州,建威将军沈庆之帅后军中兵参军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等二万人讨之,八道俱进。先是,诸将讨蛮者皆营于山下以迫之,蛮得据山发矢石以击,官军多不利。庆之曰:「去岁蛮田大稔,积谷重岩,不可与之旷日相守也。不若出其不意,冲其腹心,破之必矣。」乃命诸军斩木登山,鼓噪而前,群蛮震恐。因其恐而击之,所向奔溃。
春,正月,乙酉,魏主如洛阳。 沈庆之自冬至春,屡破雍州蛮。因蛮所聚谷以充军食,前后斩首三千级,虏二万八千余口,降者二万五千余户。幸诸山大羊蛮凭险筑城,守御甚固。庆之击之,命诸军连营于山中,开门相通,各穿池于营内,朝夕不外汲。顷之,风甚,蛮潜兵夜来烧营。诸军以池水沃火,多出弓弩夹射之,蛮兵散走。蛮所据险固,不可攻,庆之乃置六戍以守之。久之,蛮食尽,稍稍请降;悉迁于建康以为营户。 魏主将入寇。二月,甲午,大猎于梁川。帝闻之,敕淮、泗诸郡:「若魏寇小至,则各坚守;大至,则拔民归寿阳。」边戍侦候不明,辛亥,魏主自将步骑十万奄至。南顿太守郑琨、颖川太守郭道隐并弃城走。 是时,豫州刺史南平王铄镇寿阳,遣左军行参军陈宪行汝南郡事,守悬瓠,城中战士不满千人,魏主围之。 三月,以军兴,减内外百官俸三分之一。 魏人昼夜攻悬瓠,多作高楼,临城以射之,矢下如雨。城中负户以汲,施大钩于冲车之端以牵楼堞,坏其南城。陈宪内设女墙,外立木栅以拒之。魏人填堑,肉薄登城,宪督厉将士苦战,积尸与城等。魏人乘尸上城。短兵相接,宪锐气愈奋,战士无不一当百,杀伤万计,城中死者亦过半。 魏主遣永昌王仁将步骑万余,驱所掠六郡生口北屯汝阳。时徐州刺史武陵王骏镇彭城,帝遣间使命骏发骑,继三日粮袭之。骏发百里内马得千五百匹,分为五军,遣参军刘泰之帅安北骑兵行参军垣谦之、田曹行参军臧肇之、集曹行参军尹定、武陵左常侍杜幼文、殿中将军程天祚等将之,直趋汝阳。魏人唯虎救兵自寿阳来,不备彭城。丁酉,泰之等潜进击之,杀三千余人,烧其辎重,魏人奔散,诸生口悉得东走。魏人侦知泰之等兵无后继,复引兵击之。垣谦之先退,士卒惊乱,弃仗走。泰之为魏人所杀,肇之溺死,天祚为魏所擒,谦之、定、幼文及士卒免者九百余人,马还者四百匹。 魏主攻悬瓠四十二日,帝遣南平内史臧质诣寿阳,与安蛮司马刘康祖共将兵救悬瓠。魏主遣殿中尚书任城公乞地真逆拒之。质等击斩乞地真。康祖,道锡之从兄也。 夏,四月,魏主引兵还。癸卯,至平城。 壬子,安北将军武陵王骏降号镇军将军,垣谦之伏诛,尹定、杜幼文付尚方;以陈宪为龙骧将军、汝南、新蔡二郡太守。 魏主遗帝书曰:「前盖吴反逆,扇动关、陇。彼复使人就而诱之,丈夫遗以弓矢,妇人遗以环钏;是曹正欲谲诳取赂,岂有远相服从之理!为大丈夫,何不自来取之,而以货诱我边民?募往者复除七年,是赏奸也。我今来至此土所得多少,孰与彼前后得我民邪? 「彼若欲存刘氏血食者,当割江以北输之,摄守南渡。如此,当释江南使彼居之。不然,可善敕方镇、剌史、守宰严供帐之具,来秋当往取扬州。大势已至,终不相纵。彼往日北通蠕蠕,西结赫连、沮渠、吐谷浑,东连冯私、高丽。凡此数国,我皆灭之。以此而观,彼岂能独立! 「蠕蠕吴提、吐贺真皆已死,我今北征,先除有足之寇。彼若不从命,来秋当复往取之;以彼无足,故不先讨耳。我往之日,彼作何计,为握堑自守,为筑垣以自障也?我当显然往取扬州,不若彼翳行窃步也。彼来侦谍,我已擒之,复纵还。其人目所尽见,委曲善问之。 「彼前使裴方明取仇池,既得之,疾其勇功,已不能容;有臣如此尚杀之,乌得与我校邪!彼非我敌也。彼常欲与我一交战,我亦不痴,复非苻坚,何时与彼交战?昼则遣骑围绕,夜则离彼百里外宿;吴人正有斫营伎,彼募人以来,不过行五十里,天已明矣。彼募人之首,岂得不为我有哉! 「彼公时旧臣虽老,犹有智策,知今已杀尽,岂非天资我邪!取彼亦不须我兵刃,此有善咒婆罗门,当使鬼缚以来耳。」 侍中、左卫将军江湛迁吏部尚书。湛性公廉,与仆射徐湛之并为上所宠信,时称「江徐」。 魏司徒崔浩,自恃才略及魏主所宠任,专制朝权,尝荐冀、定、相、幽、并五州之士数十人,皆起家为郡守。太守晃曰:「先征之人,亦州郡之选也;在职已久,勤劳未答,宜先补郡县,以新征者代为郎吏。且守令治民,宜得更事者。」浩固争而遣之。中书侍郎、领著作郎高允闻之,谓东宫博士管恬曰:「崔公其不免乎!苟遂其非而校胜于上,将何以堪之!」 魏主以浩监秘书事,使与高允等共撰《国记》,曰:「务从实录。」著作令史闵湛、郗标,性巧佞,为浩所宠信。浩尝注《易》及《论语》、《诗》、《书》,湛、标上疏言:「马、郑、王、贾不如浩之精微,乞收境内诸书,班浩所注,令天下习业。并求敕浩注《礼传》,令后生得观正义。」浩亦荐湛、标有著述才。湛、标又劝浩刊所撰《国史》于石,以彰直笔。高允闻之,谓著作郎宗钦曰:「湛、标所营,分寸之间,恐为崔门万世之祸,吾徒亦无□类矣!」浩竟用湛、标议,刊石立于郊坛东,方百步,用功三百万。浩书魏之先世,事皆详实,列于衢路,往来见者咸以为言。北人无不忿恚,相与谮浩于帝,以为暴扬国恶。帝大怒,使有司案浩及秘书郎吏等罪状。 初,辽东公翟黑子有宠于帝,奉使并州,受布千匹。事觉,黑子谋于高允曰:「主上问我,当以实告,为当讳之?」允曰:「公帷幄宠臣,有罪首实,庶或见原,不可重为欺罔也。」中书侍郎崔览、公孙质曰:「若首实,罪不可测,不如讳之」黑子怨允曰:「君奈何诱人就死地!」入见帝,不以实对,帝怒,杀之。帝使允授太子经。及崔浩被收,太子召允至东宫,因留宿。明旦,与俱入朝,至宫门,谓允曰:「入见至尊,吾自导卿;脱至尊有问,但依吾语。」允曰:「为何等事也?」太子曰:「人自知之。」太子见帝言「高允小心真密旦微贱;制由崔浩,请赦其死。」帝召允,问曰:「《国书》皆浩所为乎?」对曰:「《太祖记》,前著作郎邓渊所为;《先帝记》及《今记》,臣与浩共为之。然浩所领事多,总裁而已;至于著述,臣多于浩。」帝怒曰:「允罪甚于浩,何以得生!」太子惧,曰:「天威严重,允小臣,迷乱失次耳。臣向问,皆云浩所为。」帝问允:「信如东官所言乎?」对曰:「臣罪当灭族,不敢虚妄。殿下以臣侍讲日久,哀臣,欲丐其生耳,实不问臣,臣亦无此言,不敢迷乱。」帝顾谓太子曰:「直哉!此人情所难,而允能为之!临死不易辞,信也:为臣不欺君,贞也。宜特除其罪以旌之。」遂赦之。 于是召浩前,临诘之。浩惶惑不能对。允事事申明,皆有条理。帝命允为诏,诛浩及僚属宗钦、段承根等,下至僮吏,凡百二十八人,皆夷五族;允持疑不为。帝频使催切,允乞更一见,然后为诏。帝引使前,允曰:「浩之所坐,若更有余衅,非臣敢知;若直以触犯,罪不至死。」帝怒,命武士执允。太子为之拜请,帝意解,乃曰:「无斯人,当更有数千口死矣。」 六月,己亥,诏诛清河崔氏与浩同宗者无远近,及浩姻家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并夷其族,余皆止诛其身。执浩置槛内,送城南,卫士数十人溲其上,呼声嗷嗷,闻于行路。宗钦临刑叹曰:「高允其殆圣乎!」 它日,太子让允曰:「人亦当知机。吾欲为卿脱死,既闻端绪,而卿终不从,激怒帝如此。每念之,使人心悸。」允曰:「夫史者,所以记人主善恶,为将来劝戒,故人主有所畏忌,慎其举措。崔浩孤负圣恩,以私欲没其廉洁,爱憎蔽其公直,此浩之责也。至于书朝廷起居,言国家得失,此为史之大体,未为多违。臣与浩实同其事,死生荣辱,义无独殊。诚荷殿下再造之慈,违心苟免,非臣所愿也。」太子动容称叹。允退,谓人曰:「我不奉东宫指导者,恐负翟黑子故也。」 初,冀州刺史崔赜,武城男崔模,与浩同宗而别族;浩常轻侮之,由是不睦。及浩诛,二家独得免。赜,逞之子也。 辛丑,魏主北巡阴山。魏主既诛崔浩而悔之,会北部尚书宣城公李孝伯病笃,或传已卒,魏主悼之曰:「李宣城可惜!」既而曰:「朕失言,崔司徒可惜,李宣城可哀!」孝伯,顺之从父弟也,自浩之诛,军国谋议皆出孝伯,宠眷亚于浩。 初,车师大帅车伊洛世服于魏,魏拜伊洛平西将军,封前部王。伊洛将入朝,沮渠无讳断其路,伊洛屡与无讳战,破之。无讳卒,弟安周夺其子干寿兵,伊洛遣人说干寿,干寿遂帅其民五百余家奔魏;伊洛又说李宝弟钦等五十余人下之,皆送于魏。伊洛西击焉耆,留其子歇守城。沮渠安周引柔然兵间道袭之,攻拔其城。歇走就伊洛,共收余众,保焉耆镇,遣使上书于魏主,言:「为沮渠氏所攻,首尾八年,百姓饥穷,无以自存。臣今弃国出奔,得免者才三分之一,已至焉耆东境,乞垂赈救!」魏主诏开焉耆仓以赈之。 吐谷浑王慕利延为魏所逼,上表求入保越巂,上许之;慕利延竟不至。 上欲伐魏,丹杨尹徐湛之、吏部尚书江湛、彭城太守王玄谟等并劝之;左军将军刘康祖以为「岁月已晚,请待明年。」上曰:「北方苦虏虐政,义徒并起。顿兵一周,沮向义之心,不可。」 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谏曰:「我步彼骑,其势不敌。檀道济再行无功,到彦之失利而返。今料王玄谟等,未逾两将,六军之盛,不过往时,恐重辱王师。」上曰:「王师再屈,别自有由,道济美寇自资,彦之中涂疾动。虏所恃者唯马;今夏水浩汗,河道流通,泛舟北下,碻磝必走,滑台小戍,易可覆拔。克此二城,馆谷吊民,虎牢、洛阳,自然不固。比及冬初,城守相接,虏马过河,即成擒也。」庆之又固陈不可。上使徐港之、江湛难之。庆之曰:「治国譬如治家,耕当问奴,织当访婢。陛下今欲伐国,而与白面书生辈谋之,事何由济!」上大笑。太子劭及护军将军萧思话亦谏,上皆不从。 魏主闻上将北伐,复与上书曰:「彼此和好日久,而彼志无厌,诱我边民。今春南巡,聊省我民,驱之使还。今闻彼欲自来,设能至中山及桑干川,随意而行,来亦不迎,去亦不送。若厌其区宇者,可来平城居,我亦往扬州,相与易。彼年已五十,未尝出户,虽自力而来,如三岁婴儿,与我鲜卑生长马上者果如何哉!更无余物可以相与,今送猎马十二匹并毡、药等物。彼来道远,马力不足,可乘;或不服水土,药可自疗也。」 秋,七月,庚午,诏曰:「虏近虽摧挫,兽心靡革。比得河朔、秦、雍华戎表疏,归诉困棘,跂望绥拯,潜相纠结以候王师;芮芮亦遣间使远输诚款,誓为掎角;经略之会,实在兹日。可遣宁朔将军王玄谟帅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镇军咨议参军申坦水军入河,受督于青、冀二州刺史萧斌;太子左卫率臧质、骁骑将军王方回径造许、洛;徐、兖二州刺史武陵王骏、豫州刺史南平王铄各勒所部,东西齐举;梁、南、北秦三州刺史刘秀之震荡汧、陇;太尉江夏王义恭出次彭城,为众军节度。」坦,钟之曾孙也。 是时军旅大起,王公、妃主及朝士、牧守,下至富民,各献金帛、杂物以助国用。又以兵力不足,悉发青、冀、徐、豫、二兖六州三五民丁,倩使暂行,符到十日装束;缘江五郡集广陵,缘淮三郡集盱眙。又募中外有马步众艺武力之士应科者,皆加厚赏。有司又奏军用不充,扬、南徐、兖、江四州富民家赀满五十万,僧尼满二十万,并四分借一,事息即还。 建武司马申元吉引兵趋碻磝。乙亥,魏济州刺史王买德弃城走。萧斌遣将军崔猛攻乐安,魏青州刺史张淮之亦弃城走。斌与沈庆之留守碻磝,使王玄谟进围滑台。雍州刺史随王诞遣中兵参军柳元景、振威将军尹显祖、奋武将军曾方平、建武将军薛安都、略阳太守庞法起将兵出弘农。后军外兵参军庞季明,年七十余,自以关中豪右,请入长安招会夷、夏,诞许之;乃自赀谷入卢氏,卢氏民赵难纳之。季明遂诱说士民,应之者甚众,安都等因之,自熊耳山出;元景引兵继进。豫州刺史南平王铄遣中兵参军胡盛之出汝南,梁坦出上蔡向长社。魏荆州刺史鲁爽镇长社,弃城走。爽,轨之子也。幢主王阳儿击魏豫州刺史仆兰,破之,仆兰奔虎牢;铄又遣安蛮司马刘康祖将兵助坦,进逼虎牢。 魏群臣初闻有宋师,言于魏主,请遣兵救缘河谷帛。魏主曰:「马今未肥,天时尚热,速出必无功。若兵来不止,且还阴山避之。国人本著羊皮裤,何用绵帛!展至十月,吾无忧矣。」 九月,辛卯,魏主引兵南救滑台,命太子晃屯漠南以备柔然,吴王余守平城。庚子,魏发州郡兵五万分给诸军。 王玄谟士众甚盛,器械精严;而玄谟贪愎好杀。初围滑台,城中多茅屋,众请以火箭烧之。玄谟曰:「彼吾财也,何遽烧之!」城中即撤屋穴处。时河、洛之民竞出租谷、操兵来赴者日以千数,玄谟不即其长帅而以配私暱;家付匹布,责大梨八百;由是众心失望。攻城数月不下,闻魏救将至,众请发车为营,玄谟不从。 冬,十月,癸亥,魏主至枋头,使关内侯代人陆真夜与数人犯围,潜入滑台,抚慰城中,且登城视玄谟营曲折还报。乙丑,魏主渡河,众号百万,鞞鼓之声,震动天地;玄谟惧,退走。魏人追击之,死者万余人,麾下散亡略尽,委弃军资器械山积。 先是,玄谟遣钟离太守垣护下以百舸为前锋,据石济,在滑台西南百二十里。护之闻魏兵将至,驰书劝玄谟急攻曰:「昔武皇攻广固,死没者甚众。况今事迫于曩日,岂得计士众伤疲!愿以屠城为急。」玄谟不从。及玄谟败退,不暇报护之。魏人以所得玄谟战舰,连以铁锁三重,断河以绝护之还路。河水迅急,护之中流而下。每至铁锁,以长柯斧断之,魏不能禁;唯失一舸,余皆完备而返。 萧斌遣沈庆之将五千人救玄谟,庆之曰:「玄谟士众疲老,寇虏已逼,得数万人乃可进。小军轻往,无益也。」斌固遣之。会玄谟遁还,斌将斩之,庆之固谏曰:「佛狸威震天下,控弦百万,岂玄谟所能当!且杀战将以自弱,非良计也。」斌乃止。 斌欲固守碻磝,庆之曰:「今青、冀虚弱,而坐守穷城,若虏众东过,清东非国家有也。碻敖磝孤绝,复作未修之滑台耳。」会诏使至,不听斌等退师。斌复召诸将议之,江并谓宜留。庆之曰:「阃外之事,将军得以专之。诏从远来,不知事势。节下有一范增不能用,空议何施!」斌及坐者并笑曰:「沈公乃更学问!」庆之厉声曰:「众人虽知古今,不如下官耳学也。」斌乃使王玄谟戍碻磝申坦,垣护之据清口,自帅诸军还历城。 闰月,庞法起等诸军入卢氏,斩县令李封,以赵难为卢氏令,使帅其众为乡导。柳元景自百丈崖从诸军于卢氏。法起等进攻弘农,辛未,拔之,擒魏弘农太守李初古拔。薛安都留屯弘农。丙戌,庞法起进向潼关。 魏主命诸将分道并进:永昌王仁自洛阳趋寿阳,尚书长孙真趣马头,楚王建趣钟离,高凉王那自青州趣下邳,魏主自东平趣邹山。 十一月,辛卯,魏主至邹山,鲁郡太守崔邪利为魏所擒。魏主见秦始皇石刻,使人排而仆之,以太牢祠孔子。 楚王建自清西进,屯萧城;步尼公自清东进,屯留城。武陵王骏遣参军马文恭将兵向萧城,江夏王义恭遣军主嵇玄敬将兵向留城。文恭为魏所败。步尼公遇玄敬,引兵趣苞桥,欲渡清西;沛县民烧苞桥,夜于林中击鼓,魏以为宋兵大至,争渡苞水,溺死者殆半。 诏以柳元景为弘农太守。元景使薛安都、尹显祖先引兵就庞法起等于陕,元景于后督租。陕城险固,诸军攻之不拔。魏洛州刺吏张是连提帅众二万度崤救陕,安都等与战于城南,魏人纵突骑,诸军不能敌;安都怒,脱兜鍪,解铠,唯著绛纳两当衫,马亦去具装,瞋目横矛,单骑突陈;所向无前,魏人夹射不能中。如是数四,杀伤不可胜数。会日暮,别将鲁元保引兵自函谷关至,魏兵乃退。元景遣军副柳元怙将步骑二千救安都等,夜至,魏人不之知。明日,安都等陈于城西南。曾方平谓安都曰:「今勍敌在前,坚城在后,是吾取死之日。卿若不进,我当斩卿;我若不进,卿斩我也!」安都曰:「善,卿言是也!」遂合战。元怙引兵自南门鼓噪直出,旌旗甚盛,魏众惊骇。安都挺身奋击,流血凝肘,矛折,易之更入,诸军齐奋。自旦至日昃,魏众大溃,斩张是连提及将卒三千余级。其余赴河堑死者甚众,生降二千余人。明日,元景至,让降者曰:「汝辈本中国民,今为虏尽力,力屈乃降,何也?」皆曰:「「虏驱民使战,后出者灭族,以骑蹙步,未战先死,此将军所亲见也。」诸将欲尽杀之,元景曰:「今王旗北指,当令仁声先路。」尽释而遣之,皆称万岁而去。甲午,克陕城。 庞法起等进攻潼关,魏戍主娄须弃城走,法起等据之。关中豪桀所在蜂起,及四山羌、胡皆来送款。 上以王玄谟败退,魏兵深入,柳元景等不宜独进,皆召还。元景使薛安都断后,引兵归襄阳。诏以元景为襄阳太守。 魏永昌王仁攻悬瓠、项城,拔之。帝恐魏兵至寿阳,召刘康祖使还。癸卯,仁将八万骑追及康祖于尉武。康祖有众八千人,军副胡盛之欲依山险间行取至,康祖怒曰:「临河求敌,遂无所见;幸其自送,奈何避之!」乃结车营而进,下令军中曰:「顾望者斩首,转步者斩足!」魏人四面攻之,将士皆殊死战。自旦至晡,杀魏兵万余人,流血没踝,康祖身被十创,意气弥厉。魏分其众为三,且休且战。会日暮风急,魏以骑负草烧车营,康祖随补其阙。有流矢贯康祖颈,坠马死,余众不能战,遂溃,魏人掩杀殆尽。 南平王铄使左军行参军王罗汉以三百人戍尉武。魏兵至,众欲南依卑林以自固,罗汉以受命居此,不去。魏人攻而擒之,锁其颈,使三郎将掌之;罗汉夜断三郎将首,抱锁亡奔盱眙。 魏永昌王仁进逼寿阳,焚掠马头、钟离,南平王铄婴城固守。 魏军在萧城,支彭城十余里。彭城兵虽多,而食少,太尉江夏王义恭欲弃彭城南归。安北中兵参军沈庆之以为历城兵少食多,欲为函箱车陈,以精兵为外翼,奉二王及妃女直趋历城;分兵配护军萧思话,使留守彭城。太尉长史何勖欲席卷奔郁洲,自海道还京师。义恭去意已判。唯二议弥日未决。安北长史沛郡太守张畅曰:「若历城、郁洲有可至之理,下官敢不高赞!今城中乏食,百姓咸有走志,但以关扃严固,欲去莫从耳。一旦动足,则各自逃散,欲至所在,何由可得!今军食是寡,朝夕犹未窘罄;岂有舍万安之术而就危亡之道?若此计必行,下官请以颈血污公马蹄。」武陵王骏谓义恭曰:「阿父既为总统,去留非所敢干,道民忝为城主,而委镇奔逃,实无颜复奉朝廷。必与此城共其存没,张长史言不可异也。」义恭乃止。 壬子,魏主至彭城,立毡屋於戏马台以望城中。 马文恭之败也,队主蒯应没于魏。魏主遣应至小市门求酒及甘蔗;武陵王骏与之,仍就求橐驼。明日,魏主使尚书李孝伯至南门,饷义恭貂裘,饷骏橐驼及骡,且曰:「魏主致意安北,可暂出见我;我亦不攻此城,何为劳苦将士,备守如此!」骏使张畅开门出见之,曰:「安北致意魏主,常迟面写,但以人臣无境外之交,恨不暂悉。备守乃边镇之常,悦以使之,则劳而无怨耳。」魏主求甘橘及借博具,皆与之;复饷毡及九种盐胡豉。又借乐器,义恭应之曰:「受任戎行,不继乐具。」孝伯问畅:「何为匆匆闭门绝桥?」畅曰:「二王以魏主营垒未立,将士疲劳。此精甲十万,恐轻相陵践,故闭城耳。待休息士马,然后共治战场,刻日交戏。」孝伯曰:「宾有礼,主则择之。」畅曰:「昨见众宾至门,未为有礼。」魏主使人来言曰:「致意太尉、安北,何不遣人来至我所?彼此之情,虽不可尽。要须见我小大,知我老小,观我为人。若诸佐不可遣,亦可使僮干来。」畅以二王命对曰:「魏主形状才力,久为来往所具。李尚书亲自衔命,不患彼此不尽,故不复遣使。」孝伯又曰:「王玄谟亦常才耳,南国何意作如此任使,以致奔败?自入此境七百余里,主人竟不能一相拒逆。邹山之险,君家所凭,前锋始接,崔邪利遽藏入穴,诸将倒曳出之。魏主赐其余生,今从在此。」畅曰:「王玄谟南土偏将,不谓为才,但以之为前驱,大军未至,河冰向合,玄谟因夜还军,致戎马小乱耳。崔邪利陷没,何损于国!魏主自以数十万众制一崔邪利,乃足言邪!知入境七百里无相拒者,此自太尉神算,镇军圣略,用兵有机,不用相语。」孝伯曰:「魏主当不围此城,自帅众军直造瓜步。南事若办,彭城不待围;若其不捷,彭城亦非所须也。我今当南饮江湖以疗渴耳。」畅曰:「去留之事,自适彼怀。若虏马遂得饮江,便为无复天道。」先是童谣云:「虏马饮江水,佛狸死卯年。」故畅云然。畅音容雅丽,孝伯与左右皆叹息。孝伯亦辩赡,且去,谓畅曰:「长史深自爱,相去步武,恨不执手。」畅曰:「君善自爱,冀荡定有期,相见无远。君若得还宋期,今为相识之始」。 上起杨文德为辅国将军,引兵自汉中西入,摇动汧、陇。文德宗人杨高帅阴平、平武群氐拒之。文德击高,斩之,阴平、平武悉平。梁、南秦二州刺史刘秀之遣文德伐啖提氐,不克,执送荆州;使文德从祖兄头戍葭芦。 丁未,大赦。 魏主攻彭城,不克。十二月,丙辰朔,引兵南下,使中书郎鲁秀出广陵,高凉王那出山阳,永昌王仁出横江,所过无不残灭,城邑皆望风奔溃。戊午,建康纂严。己未,魏兵至淮上。 上使辅国将军臧质将万人救彭城。至盱眙,魏主已过淮。质使冗从仆射胡崇之、积弩将军臧澄之营东山,建威将军毛熙祚据前浦,质营于城南。乙丑,魏燕王谭攻崇之等三营,皆败没,质案兵不敢救。澄之,焘之孙;熙祚,修之之兄子也。是夕,质军亦溃,质弃辎重器械,单将七百人赴城。 初,盱眙太守沈璞到官,王玄谟犹在滑台,江淮无警。璞以郡当冲要,乃缮城浚隍,积财谷,储矢石,为城守之备。僚属皆非之,朝廷亦以为过。及魏兵南向,守宰多弃城走。或劝璞宜还建康,璞曰:「虏若以城小不顾,夫复何惧!若肉薄来攻,此乃吾报国之秋,诸君封侯之日也,奈何去之!诸君尝见数十万人聚于小城之下而不败者乎?昆阳、合肥,前事之明验也。」众心稍定。璞收集得二千精兵,曰:「足矣!」及臧质向城,众谓璞曰:「虏若不攻城,则无所事众;若其攻城,则城中止可容见力耳。地狭人多,鲜不为患。且敌众我寡,人所共知,若以质众能退敌完城者,则全功不在我;若避罪归都,会资舟楫,必更相蹂践。正足为患,不若闭门勿受。」璞叹曰:「虏必不能登城,敢为诸君保之。舟楫之计,固已久息,虏之残害,古今未有,屠剥之苦,众所共见,其中幸者,不过得驱还北国作奴婢耳。彼虽乌合,宁不惮此邪!所谓『同舟而济,胡、越一心』者也。今兵多则虏退速,少则退缓。吾宁可欲专功而留虏乎!」乃开门纳质。质见城中丰实,大喜,众皆称万岁,因与璞共守。魏人之南寇也,不继粮用,唯以抄掠为资。及过淮,民多窜匿,抄掠无所得,人马饥乏;闻盱眙有积粟,欲以为北归之资。既破崇之等,一攻城不拔,即留其将韩元兴以数千人守盱眙,自帅大众南向。由是盱眙得益完守备。 庚午,魏主至瓜步,坏民庐舍,及伐苇为筏,声言欲渡江。建康震惧,民皆荷担而立。壬午,内外戒严,丹阳统内尽户发丁,王公以下子弟皆从役。命领军将军刘遵考等将兵分守津要,游逻上接于湖,下至蔡洲,陈舰列营,周亘江滨。自采石至于暨阳,六七百里。太子劭出镇石头,总统水军,丹杨尹徐湛之守石头仓城,吏部尚书江湛兼领军,军事处置悉以委焉。 上登石头城,有忧色,谓江湛曰:「北伐之计,同议者少。今日士民劳怒,不得无惭。贻大夫之忧,予之过也。」又曰:「檀道济若在,岂使胡马至此?」上又登莫府山,观望形势,购魏主及王公首,许以封爵、金帛。又募人继野葛酒置空村中,欲以毒魏人,竟不能伤。 魏主凿瓜步山为蟠道,于其上设毡屋。魏主不饮河南水,以橐驼负河北水自随。饷上橐驼、名马,并求和,请婚。上遣奉朝请田奇饷以珍羞异味。魏主得黄甘,即啖之,并大进酃酒。左右有附耳语者,疑食中有毒。魏主不应,举手指天,以其孙示奇曰:「吾远来至此,非欲为功名,实欲继好息民,永结姻援。宋若能以女妻此孙,我以女妻武陵王,自今匹马不复南顾。」 奇还,上召太子劭及群臣议之。众并谓宜许,江湛曰:「戎狄无亲,许之无益。」劭怒,谓湛曰:「今三王在厄,讵宜苟执异议!」声色甚厉。坐散,俱出,劭使班剑及左右排湛,湛几至僵仆。 劭又言于上曰:「北伐败辱,数州沦破,独有斩江湛、徐湛之可以谢天下。」上曰:「北伐自是我意,江、徐但不异耳。」由是太子与江、徐不平,魏亦竟不成婚。
《资治通鉴》第125卷
【宋纪七】 起强圉大渊献(丁亥),尽上章摄提格(庚寅),共四年。
春季,正月,甲戌日,实行大赦。北魏吐京胡人以及山胡曹仆浑等人反叛;二月,征东将军武昌王拓跋提等人讨伐平定了他们。癸未日,北魏国主前往中山。北魏军队攻克敦煌的时候,沮渠牧犍派人砍开府库,取走金玉和宝器,于是不再关闭。百姓争相进入府库偷盗,有关部门搜捕盗贼没有抓到。到这时,沮渠牧犍的亲信以及看守府库的人告发此事,并且说沮渠牧犍父子积蓄了很多毒药,秘密杀害的人前后有数百人;他的姐妹都学习邪门歪道。有关部门搜查沮渠牧犍家,搜出了他藏匿的财物。北魏国主大怒,赐沮渠昭仪死,并诛杀她的宗族,只有沮渠祖因为先投降得以免死。又有人告发沮渠牧犍仍然与旧臣民勾结图谋造反,三月,北魏国主派崔浩到宅第赐沮渠牧犍死,追谥为哀王。北魏人将定州的丁零人三千家迁到平城。六月,北魏西征的各路将领扶风公处真等八人,因犯有侵吞军用物资以及掠夺赃物各价值千万钱之罪,全部被斩首。
起初,皇上因为货物贵重而钱币轻贱,改铸四铢钱。百姓大多剪凿古钱,取铜私铸钱币。皇上对此很忧虑。录尚书事江夏王刘义恭建议,请用大钱一枚当小钱两枚。右仆射何尚之议论说:“钱币的兴起,以估量货物价值为根本,事情在于交易,哪里需要多铸!数量少则钱币贵重,数量多则货物贵重,多少虽然不同,但便利使用的作用没有差别。何况用一枚大钱当两枚小钱,只是徒然抬高虚价呢?如果这个政令推行,富人的资财自然加倍,贫穷的人更加增加他们的困苦,恐怕不是用来使人们均衡的办法。”皇上最终还是听从了刘义恭的建议。秋季,八月,乙未日,徐州刺史衡阳文王刘义季去世。刘义季自从彭城王刘义康被贬谪之后,就纵酒不处理政事。皇帝写信责备他,并且告诫他,刘义季仍然酣饮如故,以至于因此得病而死。北魏乐安宣王拓跋范去世。冬季,十月,壬午日,胡藩的儿子胡诞世杀死豫章太守桓隆之,占据郡城反叛,想尊奉前彭城王刘义康为主;前交州刺史檀和之离任回家,路过豫章,攻击并斩杀了胡诞世。十一月,甲寅日,封皇子刘浑为汝阴王。十二月,北魏晋王拓跋伏罗去世。杨文德占据葭芦城,招引诱惑氐人、羌人,武都等五郡的氐人都响应他。
春季,正月,北魏仇池镇将皮豹子率领各路军队攻击杨文德。杨文德兵败,弃城逃奔汉中。皮豹子抓获了他的妻子儿女、僚属、军用物资以及杨保宗所娶的北魏公主而回。起初,杨保宗将要反叛,公主劝他。有人说:“为什么要背叛父母之国?”公主说:“事情成功,就是一国国母,哪里是只做一个县公主可比!”北魏国主赐她死。杨文德因失守获罪,被免去官职,削去爵位和封土。二月,癸卯日,北魏国主前往定州,停止修筑边塞围墙的劳役;于是前往上党,诛杀潞县叛民二千余家,将河西离石百姓五千余家迁到平城。闰月,己酉日,皇帝在宣武场举行大规模围猎。
起初,刘湛被诛杀后,庾炳之于是受到宠信重用,多次升迁至吏部尚书,权势倾动朝廷内外。庾炳之没有文学才华,性格急躁、强横、轻浮、浅薄。身居选官职位后,喜欢辱骂宾客,而且大量收受贿赂,士大夫都厌恶他。庾炳之留令史二人在自己私宅过夜,被有关部门检举。皇上认为他的过错轻微,想不追究。仆射何尚之于是极力陈述庾炳之的短处说:“庾炳之看见别人有烛盘、好驴,没有不乞求索取的;选拔官员不公平,无法一一列举;结交朋党,挑拨是非,扰乱风俗,伤害教化,超过范晔,所缺少的,只是一件谋反的事而已。纵然不加罪,也应该将他外放。”皇上想任命庾炳之为丹阳尹。何尚之说:“庾炳之身负罪过辜负恩宠,却又要接受丹阳尹这样显赫的任命,这反而更助长了他的权势。古人说:‘没有赏赐没有惩罚,即使是尧、舜也不能治理天下。’我从前启奏范晔之事,也害怕触犯龙颜,但如果是出于我的愚见,即使九死也不后悔。遍观古今,没有像庾炳之这样过失昭彰,受贿数百万,反而得到更高官厚禄的。”皇上于是罢免了庾炳之的官职,任命徐湛之为丹阳尹。彭城太守王玄谟上言:“彭城地处水路要冲,请求派皇子前来治理州事。”夏季,四月,乙卯日,任命武陵王刘骏为安北将军、徐州刺史。五月,甲戌日,北魏任命交趾公韩拔为鄯善王,镇守鄯善,向那里的百姓征收赋税、征派劳役,比照郡县制度。当两的大钱推行了一段时间,公私都认为不便利;己卯日,停止使用。六月,丙寅日,荆州刺史南谯王刘义宣进位为司空。辛酉日,北魏国主前往广德宫。秋季,八月,甲子日,封皇子刘彧为淮阳王。西域般悦国距离平城有一万多里,派使者到北魏,请求与北魏东西合击柔然。北魏国主答应了他们,全国进入戒严状态。九月,辛未日,任命尚书右仆射何尚之为左仆射,领军将军沈演之为吏部尚书。丙戌日,北魏国主前往阴山。北魏成周公万度归攻击焉耆,大破焉耆,焉耆王鸠尸卑那逃奔龟兹。北魏国主下诏命唐和与前部王车伊洛率领所部兵马会合万度归讨伐西域。唐和劝说柳驴等六城投降,于是共同攻击波居罗城,攻克了它。冬季,十月,辛丑日,北魏弘农昭王奚斤去世,他的儿子奚它观袭爵。北魏国主说:“奚斤在关西的失败,按罪本当处死;朕因奚斤是辅佐先朝的功臣,恢复了他的爵位和封邑,使他得以善终,君臣的情分也足够了。”于是将奚它观的爵位降为公爵。癸亥日,北魏实行大赦。十二月,北魏万度归从焉耆向西讨伐龟兹,留下唐和镇守焉耆。柳驴戍主乙直伽图谋反叛,唐和攻击并斩杀了他,因此各部胡人都归附,西域重新平定。北魏太子到行宫朝见,于是跟随讨伐柔然。到达受降城,没有见到柔然人,于是在城内积存粮食,设置戍守兵力而返回。
春季,正月,戊辰朔日,北魏国主在漠南宴飨群臣。甲戌日,再次讨伐柔然。高凉王拓跋那从东路出兵,略阳王拓跋羯儿从西路出兵,北魏国主与太子从涿邪山出兵,行军数千里。柔然处罗可汗恐惧,远远地逃遁。二月,己亥日,皇上前往丹徒,拜谒京陵。三月,丁巳日,实行大赦。招募各州愿意迁移的数千家百姓来充实京口。庚寅日,北魏国主返回平城。夏季,五月,壬午日,皇帝返回建康。庚寅日,北魏国主前往阴山。皇帝想要经营收复中原,群臣争相进献策略以迎合取宠。彭城太守王玄谟尤其喜欢进言,皇帝对侍臣说:“看王玄谟所陈述的,让人有封狼居胥之意。”御史中丞袁淑对皇上说:“陛下如今应当席卷赵、魏之地,到泰山举行封禅;我遇到这千年一遇的机会,愿意献上封禅书。”皇上很高兴。袁淑是袁耽的曾孙。秋季,七月,辛未日,任命广陵王刘诞为雍州刺史。皇上认为襄阳外接函谷关、黄河,想要扩大它的资财兵力,于是撤销江州的军府,文武官员全部配备给雍州;湘州输入朝廷的租税,全部供给襄阳。九月,北魏国主讨伐柔然。高凉王拓跋那从东路出兵,略阳王拓跋羯儿从中路出兵。柔然处罗可汗率领国内全部精兵将拓跋那包围数十层;拓跋那挖掘壕沟坚守,相持数日。处罗多次挑战,总是被拓跋那打败。处罗因为拓跋那兵少而防守坚固,怀疑大军将要到来,解围在夜里离去。拓跋那率兵追击,追了九天九夜。处罗更加恐惧,丢弃辎重,越过穹隆岭远远逃遁。拓跋那收缴他的辎重,率军返回,在广泽与北魏国主会合。略阳王拓跋羯儿收降柔然百姓牲畜共一百多万。从此柔然衰弱,隐藏踪迹不敢侵犯北魏边塞。冬季,十二月,戊申日,北魏国主返回平城。
沔水以北各山蛮人侵犯雍州,建威将军沈庆之率领后军中兵参军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等二万人讨伐他们,分八路同时进军。在此之前,讨伐蛮人的将领都在山下扎营以逼迫蛮人,蛮人得以占据山上发射箭石攻击,官军大多失利。沈庆之说:“去年蛮人田地大丰收,粮食堆积在深山中,不能与他们旷日持久地相守。不如出其不意,直冲他们的腹心,必定能打败他们。”于是命令各军砍树登山,击鼓呐喊前进,各部蛮人震惊恐惧。趁他们恐惧而攻击,所向披靡,蛮人纷纷奔逃溃散。
春季,正月乙酉日,北魏国主到达洛阳。 沈庆之从冬天到春天,多次击败雍州的蛮族。他利用蛮族聚居的谷仓来补充军粮,前后斩杀三千人,俘虏二万八千多人,收降二万五千多户。幸诸山的大羊蛮凭借险要地势修筑城池,防守非常坚固。沈庆之进攻他们,命令各军在山上连营扎寨,营门相通,各营内部都开凿水池,早晚都不外出打水。不久,刮起大风,蛮族派兵趁夜前来烧营。各军用池水浇灭大火,并派出很多弓弩手从两侧射击,蛮兵溃散逃跑。蛮族所占据的险要坚固,无法攻下,沈庆之便设置六处戍所来防守。过了很久,蛮族粮食吃尽,渐渐有人请求投降;沈庆之将他们全部迁到建康,编为营户。 北魏国主打算入侵。二月甲午日,他在梁川大规模狩猎。宋文帝听说后,下令给淮河、泗水各郡:“如果北魏入侵规模小,就各自坚守;如果大规模到来,就迁移百姓到寿阳。”边境戍守的侦察兵没有查明情况,辛亥日,北魏国主亲自率领步兵、骑兵十万人突然到达。南顿太守郑琨、颍川太守郭道隐都弃城逃跑。 当时,豫州刺史南平王刘铄镇守寿阳,派左军行参军陈宪代理汝南郡事务,守卫悬瓠城,城中战士不满一千人,北魏国主包围了悬瓠城。 三月,因为战事兴起,削减朝廷内外百官俸禄的三分之一。 北魏军队昼夜攻打悬瓠城,建造了许多高楼,靠近城池射击,箭如雨下。城中的人要背着门板才能打水。魏军把大钩子装在冲车前端,用来钩拉城楼和女墙,破坏了悬瓠城的南城。陈宪在城内设置女墙,城外竖立木栅栏来抵御。魏军填平壕沟,肉搏登城,陈宪督率激励将士苦战,堆积的尸体与城墙一样高。魏军踩着尸体登上城墙。短兵相接,陈宪的锐气更加振奋,战士们无不以一当百,杀伤魏军数以万计,城中战死的也超过一半。 北魏国主派永昌王拓跋仁率领步兵、骑兵一万多人,驱赶着所掠获的六郡百姓,北上驻扎在汝阳。当时徐州刺史武陵王刘骏镇守彭城,文帝派密使命令刘骏派出骑兵,携带三天的干粮去袭击他们。刘骏征发百里内的马匹,得到一千五百匹,分为五支军队,派参军刘泰之率领安北骑兵行参军垣谦之、田曹行参军臧肇之、集曹行参军尹定、武陵左常侍杜幼文、殿中将军程天祚等人统领,直奔汝阳。魏人只担心救兵从寿阳来,没有防备彭城方向。丁酉日,刘泰之等人悄悄前进发起攻击,杀死三千多人,烧毁他们的辎重,魏人奔逃溃散,所有被掳掠的百姓都向东逃走。魏人侦察到刘泰之等人的军队没有后续部队,又带兵反击。垣谦之首先撤退,士兵惊恐慌乱,扔掉武器逃跑。刘泰之被魏人杀害,臧肇之淹死,程天祚被魏人俘虏,垣谦之、尹定、杜幼文以及幸存的士兵有九百多人,战马返回的有四百匹。 北魏国主攻打悬瓠城四十二天,文帝派南平内史臧质前往寿阳,与安蛮司马刘康祖一起率兵救援悬瓠。北魏国主派殿中尚书任城公乞地真迎击。臧质等人击败并斩杀了乞地真。刘康祖是刘道锡的堂兄。 夏季,四月,北魏国主率领军队返回。癸卯日,到达平城。 壬子日,安北将军武陵王刘骏被降为镇军将军,垣谦之被处死,尹定、杜幼文被交付给尚方署;任命陈宪为龙骧将军、汝南、新蔡二郡太守。 北魏国主送给文帝一封信说:“先前盖吴反叛,煽动关中和陇右地区。你又派人去引诱他,男子赠给他弓箭,妇女赠给他环钏。这些人正是想用欺诈手段获取贿赂,哪里有远道而来服从你的道理!作为大丈夫,为什么不自己来夺取,却用财物引诱我的边民?你招募去你那里的人,免除七年赋税徭役,这是在奖赏奸佞。我现在来到这片土地,所得多少,与你前后所得我的百姓相比如何呢? “你如果想保存刘氏宗庙的祭祀,就应该割让长江以北的土地给我,把留守官员撤到江南。如果这样,我可以放弃江南,让你居住在那里。不然的话,你可以命令方镇、刺史、太守、县令好好准备供应帐具,明年秋天我会去夺取扬州。大势已定,终究不会放过你。你以前向北勾结柔然,向西联合赫连、沮渠、吐谷浑,向东联络冯弘、高丽。这几个国家,我都消灭了。由此看来,你难道能独自存在吗? “柔然的吴提、吐贺真都已经死了,我现在北征,先除掉有脚的敌人。你如果不服从命令,明年秋天我会再去夺取;因为你没有脚,所以不先征讨罢了。我去的时候,你会想出什么计策,是挖壕沟自守,还是筑城墙自卫呢?我会公开去夺取扬州,不像你那样偷偷摸摸。你派来的间谍,我已经抓住,又放回去了。他们亲眼所见,你可以详细询问他们。 “你以前派裴方明夺取仇池,得到之后,又嫉妒他的勇猛战功,已经容不下他;有这样的臣子尚且杀掉,你怎么能和我较量呢!你不是我的对手。你常常想和我交战,我也不傻,更不是苻坚,什么时候和你交战?白天我就派骑兵包围,晚上就离你百里之外宿营;吴人只有劫营的伎俩,你招募的人前来,走不过五十里,天就亮了。你招募的人的头颅,难道不都会被我得到吗! “你朝廷中过去的旧臣虽然老了,但还有智谋策略,我知道现在已经杀光了,这难道不是上天赐给我吗!夺取你的江山也不需要动用我的兵力,这里有善于念咒的婆罗门,会派鬼把你捆来。” 侍中、左卫将军江湛升任吏部尚书。江湛生性公正廉洁,与仆射徐湛之一起被文帝宠信,当时人称“江徐”。 北魏司徒崔浩,仗恃自己的才能谋略以及北魏国主的宠信,独揽朝廷大权,曾推荐冀、定、相、幽、并五州的士人数十人,都直接任命为郡守。太子拓跋晃说:“先前征召的人,也是从州郡选拔出来的;他们在职已久,辛勤劳苦尚未得到酬答,应该先补充到郡县空缺,用新征召的人代替他们担任郎吏。而且郡守县令治理百姓,应该由有经验的人担任。”崔浩坚持己见,还是派出了这些人。中书侍郎、兼著作郎高允听说了这件事,对东宫博士管恬说:“崔公恐怕难免祸患了!如果坚持错误而和皇上争胜,怎么能受得了呢!” 北魏国主任命崔浩兼管秘书事务,让他和高允等人共同撰写《国记》,说:“务必依据事实记录。”著作令史闵湛、郗标,生性乖巧谄媚,被崔浩宠信。崔浩曾注解《易经》及《论语》、《诗经》、《尚书》,闵湛、郗标上疏说:“马融、郑玄、王肃、贾逵的注解不如崔浩的精微,请求收缴境内各家书籍,颁布崔浩的注本,让天下人学习。并请求敕令崔浩注释《礼记》,使后生能够看到正确的解释。”崔浩也推荐闵湛、郗标有著作才能。闵湛、郗标又劝崔浩把所撰写的《国史》刻在石碑上,以显示秉笔直书。高允听说了,对著作郎宗钦说:“闵湛、郗标所干的事,分寸之间,恐怕会成为崔家万世的灾祸,我们这些人也没有遗类了!”崔浩竟然采用了闵湛、郗标的建议,刻石立在郊坛东边,方圆一百步,用工三百万。崔浩记载魏国的祖先,事情都很详细真实,陈列在交通要道,来往的人看到后都议论纷纷。北方人无不愤怒,一起到皇帝那里诋毁崔浩,认为他故意暴露国家的丑恶。皇帝大怒,命令有关部门调查崔浩以及秘书郎吏等人的罪状。 当初,辽东公翟黑子受皇帝宠信,奉命出使并州,接受了一千匹布的贿赂。事情败露,翟黑子向高允请教说:“皇上问我,我应当如实禀告,还是隐瞒呢?”高允说:“您是皇上身边的宠臣,有罪首先如实交代,或许还能被原谅,不能再欺骗蒙蔽了。”中书侍郎崔览、公孙质说:“如果如实交代,罪过不可预测,不如隐瞒。”翟黑子埋怨高允说:“您为什么引诱人去死地呢!”他入宫见皇帝,没有如实回答,皇帝发怒,杀了他。皇帝派高允教授太子经书。等到崔浩被收捕,太子召高允到东宫,于是留他过夜。第二天早晨,与他一起入朝,到宫门口,太子对高允说:“进去见皇上,我会引导你;如果皇上问什么,只管按我的话回答。”高允说:“是什么事呢?”太子说:“你自然知道。”太子见皇帝说:“高允做事小心谨慎,而且地位低贱;一切由崔浩决定,请求赦免他的死罪。”皇帝召见高允,问道:“《国书》都是崔浩写的吗?”高允回答说:“《太祖记》是前任著作郎邓渊写的;《先帝记》和《今记》,是我和崔浩一起写的。但崔浩兼管的事务多,只是总揽大纲而已;至于具体著述,我比崔浩多。”皇帝发怒说:“高允的罪过比崔浩还大,怎么能让他活命!”太子害怕,说:“天威严重,高允是个小臣,吓得神志不清、语无伦次罢了。我以前问过他,都说是崔浩写的。”皇帝问高允:“确实像太子说的那样吗?”高允回答说:“我的罪过应当灭族,不敢虚假妄言。殿下因为我在他身边讲学时间长了,可怜我,想让我活命罢了,实际上并没有问过我,我也没说过那样的话,不敢神志不清。”皇帝回头对太子说:“正直啊!这是人情所难做到的,而高允却能做到!临死不改口,是诚信;作为臣子不欺骗君主,是忠贞。应该特别赦免他的罪来表彰他。”于是赦免了高允。 于是召崔浩上前,当面诘问他。崔浩惶恐迷惑,不能回答。高允事事申明,都很有条理。皇帝命令高允起草诏书,诛杀崔浩及其僚属宗钦、段承根等人,下至僮仆吏员,共一百二十八人,全部夷灭五族;高允迟疑不决,不肯起草。皇帝频频派人催促,高允请求再拜见一次,然后起草诏书。皇帝把他带到面前,高允说:“崔浩所犯的罪,如果还有别的过错,不是我所敢知道的;如果只是因为触犯,罪不至死。”皇帝发怒,命令武士逮捕高允。太子为他下拜求情,皇帝怒气缓解,于是说:“没有这个人,就该有几千人死了。” 六月己亥日,下诏诛杀清河崔氏与崔浩同宗的人,不论远近,以及崔浩的姻亲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全部夷灭其族,其余人只杀本人。把崔浩放在槛车里,送到城南,卫士数十人往他身上撒尿,嗷嗷呼喊,路上行人都能听到。宗钦临刑时感叹说:“高允大概近乎圣人了!” 有一天,太子责备高允说:“人也应该知道时机。我想为你开脱死罪,已经开了头,而你却始终不听从,以至于这样激怒皇帝。每次想起这件事,都让人心跳。”高允说:“史官,是用来记录君主善恶,作为将来劝诫的,所以君主有所畏惧顾忌,言行谨慎。崔浩辜负圣恩,用私欲埋没了他的廉洁,用爱憎遮蔽了他的公正正直,这是崔浩的过错。至于记载朝廷起居,谈论国家得失,这是史书的大体,并没有太多违背。我和崔浩实际上共同参与此事,死生荣辱,道义上不应该有分别。确实承蒙殿下再造之恩,但违背本心苟且免死,不是我所愿意的。”太子动容赞叹。高允退下,对人说:“我不听从东宫太子指导的原因,是怕对不起翟黑子。” 当初,冀州刺史崔赜,武城男崔模,与崔浩同宗而不同族;崔浩经常轻视侮辱他们,因此关系不和睦。等到崔浩被诛杀,这两家唯独得以幸免。崔赜是崔逞的儿子。 辛丑日,北魏国主北巡阴山。北魏国主诛杀崔浩之后又后悔了,正赶上北部尚书宣城公李孝伯病重,有人传说他已经去世,北魏国主悼念他说:“李宣城可惜!”接着又说:“我说错了,崔司徒可惜,李宣城可哀!”李孝伯是李顺的堂弟,自从崔浩被诛杀,军国谋议都出自李孝伯,所受宠信仅次于崔浩。 当初,车师大帅车伊洛世代臣服于北魏,北魏拜授车伊洛为平西将军,封前部王。车伊洛将要入朝,沮渠无讳截断了他的道路,车伊洛多次与沮渠无讳交战,击败了他。沮渠无讳去世,其弟沮渠安周夺取了他儿子沮渠干寿的兵权,车伊洛派人劝说沮渠干寿,沮渠干寿于是率领他的百姓五百多家投奔北魏。车伊洛又劝说李宝的弟弟李钦等五十多人归降,都把他们送到北魏。车伊洛向西攻打焉耆,留下他儿子车歇守城。沮渠安周率领柔然兵从小路袭击,攻占了城池。车歇逃到车伊洛那里,一起收集残余部众,保卫焉耆镇,派使者上书给北魏国主,说:“被沮渠氏攻击,前后八年,百姓饥饿穷困,无法自己生存。我现在弃国出逃,得以幸免的只有三分之一,已经到达焉耆东部边境,请求赐予赈济救援!”北魏国主下诏开放焉耆粮仓来赈济他们。 吐谷浑王慕利延被北魏逼迫,上表请求进入越巂地区自保,文帝同意了;慕利延最终没有来。 文帝想要讨伐北魏,丹杨尹徐湛之、吏部尚书江湛、彭城太守王玄谟等人都劝他出兵;左军将军刘康祖认为:“时间已晚,请等到明年。”文帝说:“北方苦于胡虏的暴政,义士们纷纷起兵。如果停兵一年,会挫伤向往正义之心,不可。” 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进谏说:“我们是步兵,他们是骑兵,形势上敌不过我们。檀道济两次出兵都无功而返,到彦之失利而回。如今估计王玄谟等人的才能,不超过两将;我军的强盛,也不超过以往,恐怕会再次使王师受辱。”文帝说:“王师两次受挫,另有原因。檀道济是纵容敌寇来壮大自己,到彦之是中途疾病发作。胡虏所依仗的只有马匹;如今夏季雨水浩瀚,河道流通,乘船北下,碻磝一定逃跑,滑台的小小戍所,容易攻克。攻克这两座城,利用敌粮慰问百姓,虎牢、洛阳自然就不稳固了。等到冬初,城池防守接连不断,胡虏的马匹过河,就成了俘虏。”沈庆之又坚持陈述不可。文帝让徐湛之、江湛诘难他。沈庆之说:“治理国家如同治理家庭,种田应当问奴仆,织布应当问婢女。陛下如今想要讨伐敌国,却和这些白面书生们谋划,事情怎么能成功!”文帝大笑。太子刘劭以及护军将军萧思话也进谏,文帝都不听从。 北魏国主听说文帝将要北伐,又写信给文帝说:“彼此和好已久,而你的欲望没有满足,引诱我的边民。今年春天我南巡,顺便省察我的百姓,驱逐他们回去。如今听说你想亲自来,假如你能到达中山和桑干川,可以随意行动,来我也不迎接,去我也不相送。如果你厌倦了你的国土,可以来平城居住,我也去扬州,互相交换。你已经五十岁了,未曾出过家门,虽然自己勉强前来,如同三岁婴儿,和我们这些生长在马上的鲜卑人相比结果会如何呢!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以送给你,现在送你猎马十二匹以及毛毡、药品等物。你来的路途遥远,马力不足,可以乘坐;或者水土不服,可以用药自己治疗。” 秋季七月庚午日,下诏说:“胡虏近来虽然遭受挫败,但兽心未改。近来得到河朔、秦、雍等地汉族和少数民族的表章奏疏,都诉说困苦,翘首盼望安抚拯救,暗中互相联络等待王师;柔然也派密使远道送来诚恳效顺之心,发誓互为犄角;筹划经营的机会,正在今日。可派遣宁朔将军王玄谟率领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镇军咨议参军申坦的水军进入黄河,受青、冀二州刺史萧斌节制;太子左卫率臧质、骁骑将军王方回直接进军许昌、洛阳;徐、兖二州刺史武陵王刘骏、豫州刺史南平王刘铄各自率领所部,东西同时发起;梁、南秦、北秦三州刺史刘秀之震撼汧、陇地区;太尉江夏王刘义恭出兵驻扎彭城,作为各军的调度总指挥。”申坦是申钟的曾孙。 当时大规模兴兵,王公、王妃、公主以及朝士、州牧郡守,下至富户平民,各自献出金银布帛、杂物来帮助国家用度。又因为兵力不足,全部征发青、冀、徐、豫、南兖、北兖六州的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的壮丁,临时征用,命令到达后十天之内整装完毕;沿江五郡的丁壮集中到广陵,沿淮三郡的丁壮集中到盱眙。又招募中外有骑马、步兵等各项武艺的应征人士,都给予优厚赏赐。有关部门又奏报军用不足,扬州、南徐州、兖州、江州四州富户家产满五十万钱,僧尼满二十万钱,都借取四分之一,战事结束后归还。 建武司马申元吉率领军队直奔碻磝。乙亥日,北魏济州刺史王买德弃城逃跑。萧斌派将军崔猛攻打乐安,北魏青州刺史张淮之也弃城逃跑。萧斌与沈庆之留守碻磝,派王玄谟进军包围滑台。雍州刺史随王刘诞派中兵参军柳元景、振威将军尹显祖、奋武将军曾方平、建武将军薛安都、略阳太守庞法起率兵出弘农。后军外兵参军庞季明,年纪七十多岁,自认为是关中豪族大户,请求进入长安招集联合汉人和少数民族,刘诞同意了;于是他从赀谷进入卢氏,卢氏人赵难接纳了他。庞季明于是劝说当地士民,响应的人很多,薛安都等人趁此机会,从熊耳山出击;柳元景率兵随后跟进。豫州刺史南平王刘铄派中兵参军胡盛之从汝南出发,梁坦从上蔡出发向长社进军。北魏荆州刺史鲁爽镇守长社,弃城逃跑。鲁爽是鲁轨的儿子。幢主王阳儿攻击北魏豫州刺史仆兰,击败了他,仆兰逃奔虎牢;刘铄又派安蛮司马刘康祖率兵帮助梁坦,进逼虎牢。 北魏群臣起初听说有宋军到来,对北魏国主说,请求派兵救援沿黄河各地的谷帛。北魏国主说:“马匹现在还未肥壮,天气还热,迅速出兵一定没有功效。如果宋兵不停进攻,暂且退回阴山躲避一下。我国人本来就穿羊皮裤,哪里需要绵帛!拖延到十月,我就没有忧虑了。” 九月辛卯日,北魏国主率兵南下救援滑台,命令太子拓跋晃驻扎在漠南以防备柔然,吴王拓跋余守卫平城。庚子日,北魏征发州郡兵五万人分配给各军。 王玄谟的士众很强大,器械精良严密;但王玄谟贪婪刚愎,喜好杀戮。起初包围滑台时,城中多是茅草屋,众人请求用火箭烧毁。王玄谟说:“那是我的财物,为什么要急着烧掉!”城中立即拆除房屋,挖洞穴居住。当时河、洛地区的百姓争相拿出租谷,拿着武器前来投奔的人每天数以千计,王玄谟不立即任命他们的首领,却把他们分配给自己的亲信;每家发给一匹布,却责令交纳八百个大梨;因此众人离心失望。围攻城池几个月未能攻克,听说北魏救兵将要到来,众人请求征发车辆组成营垒,王玄谟不听从。 冬季十月癸亥日,北魏国主到达枋头,派关内侯代人陆真在夜里与几个人突围,潜入滑台,安抚城中,并且登上城墙观察王玄谟军营的布置情况后返回报告。乙丑日,北魏国主渡过黄河,部众号称百万,战鼓之声震动天地;王玄谟害怕了,撤退逃跑。魏人追击,宋军死了一万多人,部下逃散殆尽,丢弃的军用物资器械堆积如山。 在此之前,王玄谟派钟离太守垣护之率领一百艘船作为前锋,占据石济,在滑台西南一百二十里处。垣护之听说魏兵将要到来,派人飞马送信劝王玄谟急攻说:“从前武皇帝攻打广固,死伤的人很多。何况现在情况比以往更紧迫,怎么能计较士兵的伤亡疲劳!希望以屠城为急务。”王玄谟不听从。等到王玄谟败退,来不及通知垣护之。魏人缴获了王玄谟的战舰,用三重铁锁连接起来,截断黄河以断绝垣护之的退路。河水湍急,垣护之从河中顺流而下。每到铁锁处,就用长柄斧头砍断,魏人无法阻止;只损失了一艘船,其余的都完好返回。 萧斌派沈庆之率领五千人救援王玄谟,沈庆之说:“王玄谟的士兵疲惫衰老,敌寇已经逼近,需要几万人才能前进。小部队轻率前往,没有益处。”萧斌坚持派他去。正赶上王玄谟逃回,萧斌要杀他,沈庆之坚持劝阻说:“佛狸威震天下,拥有百万弓箭手,哪里是王玄谟所能抵挡的!而且斩杀战将来削弱自己,不是好计策。”萧斌这才作罢。 萧斌想固守碻磝,沈庆之说:“如今青州、冀州虚弱,而坐着死守一座孤城,如果胡虏大军向东通过,清水以东就不是国家所有了。碻磝孤立隔绝,又会成为另一个未修好的滑台。”正赶上朝廷诏使到达,不允许萧斌等人退兵。萧斌又召集众将商议,大家都说应该留下。沈庆之说:“统兵在外的事情,将军可以自行决断。诏书从远方来,不了解事势。节下有一个范增都不能用,空谈有什么用!”萧斌和在座的人都笑着说:“沈公现在竟然也学起学问来了!”沈庆之厉声说道:“众人虽然知道古今,不如下官我耳朵听来的实际。”萧斌于是派王玄谟戍守碻磝,申坦、垣护之占据清口,自己率领各军返回历城。 闰月,庞法起等各路军队进入卢氏,斩杀县令李封,任命赵难为卢氏县令,让他率领部众担任向导。柳元景从百丈崖跟随各路军队到卢氏。庞法起等人进攻弘农,辛未日,攻克,擒获北魏弘农太守李初古拔。薛安都留驻弘农。丙戌日,庞法起进军向潼关。 北魏国主命令各将分道并进:永昌王拓跋仁从洛阳直奔寿阳,尚书长孙真直奔马头,楚王拓跋建直奔钟离,高凉王拓跋那从青州直奔下邳,北魏国主从东平直奔邹山。 十一月辛卯日,北魏国主到达邹山,鲁郡太守崔邪利被魏人擒获。北魏国主看到秦始皇的石刻,派人推倒它,用太牢祭祀孔子。 楚王拓跋建从清西进军,驻扎在萧城;步尼公从清东进军,驻扎在留城。武陵王刘骏派参军马文恭率兵向萧城,江夏王刘义恭派军主嵇玄敬率兵向留城。马文恭被魏军击败。步尼公遇到嵇玄敬,率兵直奔苞桥,想要渡过清西;沛县百姓烧了苞桥,夜里在树林中击鼓,魏人以为宋军大举到来,争抢着渡苞水,淹死的将近一半。 下诏任命柳元景为弘农太守。柳元景派薛安都、尹显祖先率兵到陕城与庞法起会合,柳元景在后面督运粮草。陕城险要坚固,各路军队攻打不下。北魏洛州刺史张是连提率领二万人马越过崤山救援陕城,薛安都等人与他在城南交战,魏人出动突击骑兵,各路军队抵挡不住;薛安都发怒,脱下头盔,解开铠甲,只穿着绛红色纳裲裆衫,战马也卸掉具装,瞪着眼睛横持长矛,单骑冲入敌阵;所向无敌,魏人从两侧射箭都不能射中。这样反复几次,杀伤魏军不可胜数。正赶上黄昏,偏将鲁元保率兵从函谷关到达,魏兵才退去。柳元景派军副柳元怙率领步兵、骑兵二千人救援薛安都等人,夜里到达,魏人不知道。第二天,薛安都等人在城西南列阵。曾方平对薛安都说:“如今强敌在前,坚城在后,这是我们必死的日子。你如果不前进,我就杀了你;我如果不前进,你也杀了我!”薛安都说:“好,你说得对!”于是合战。柳元怙率兵从南门擂鼓呐喊直出,旌旗很多,魏众惊骇。薛安都挺身奋战,鲜血凝住臂肘,矛断了,换一支又冲进去,各军一齐奋力。从早晨到午后,魏众大败,斩杀张是连提及其将卒三千多人。其余跳河跳壕沟而死的很多,活捉投降的有二千多人。第二天,柳元景到达,责备投降的人说:“你们本来是中原百姓,现在却为胡虏尽力,力尽才投降,为什么?”都说:“胡虏驱赶百姓作战,后出的灭族,用骑兵驱赶步兵,还没交战先就死了,这是将军亲眼所见的。”众将想把他们全部杀掉,柳元景说:“如今王旗北指,应当让仁义之声先导。”全部释放遣散,他们都高呼万岁而去。甲午日,攻克陕城。 庞法起等人进攻潼关,北魏守将娄须弃城逃跑,庞法起等人占据了潼关。关中豪杰到处蜂拥而起,四山的羌、胡也都来送交诚意。 文帝因为王玄谟败退,魏兵深入,柳元景等人不宜单独前进,都召还。柳元景派薛安都断后,率兵返回襄阳。下诏任命柳元景为襄阳太守。 北魏永昌王拓跋仁攻打悬瓠、项城,攻克。文帝担心魏兵攻到寿阳,召刘康祖返回。癸卯日,拓跋仁率领八万骑兵在尉武追上刘康祖。刘康祖有八千人,军副胡盛之想依傍山险从小路走,刘康祖发怒说:“到河边寻找敌人,结果什么也没看到;幸亏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为什么要躲避!”于是结成车营前进,下令军中说:“回头看的人斩首,转脚步的人砍脚!”魏人四面围攻,将士们都拼死作战。从早晨到傍晚,杀死魏兵一万多人,血流没过脚踝,刘康祖身上有十处受伤,意气更加奋发。魏人把部众分成三部分,一边休息一边作战。正赶上黄昏风急,魏人用骑兵背着草烧车营,刘康祖随缺随补。有流箭射穿刘康祖的脖子,坠马而死,余众不能作战,于是溃散,魏人掩杀殆尽。 南平王刘铄派左军行参军王罗汉率领三百人戍守尉武。魏兵到达,众人想向南依靠树林以自保,王罗汉以受命在此为由,不肯离开。魏人进攻并擒获了他,锁住他的脖子,派三郎将看守;王罗汉夜里砍下三郎将的头,抱着锁链逃奔盱眙。 北魏永昌王拓跋仁进逼寿阳,焚烧抢掠马头、钟离,南平王刘铄环城固守。 魏军在萧城,距离彭城十余里。彭城兵虽多,但粮食少,太尉江夏王刘义恭想放弃彭城向南返回。安北中兵参军沈庆之认为历城兵少粮多,想用函箱车阵,以精兵为外翼,护送二王及妃女直奔历城;分兵配给护军萧思话,让他留守彭城。太尉长史何勖想席卷财物奔往郁洲,从海路回京师。刘义恭离开彭城的心意已经决定。只是这两项建议整天没有决断。安北长史沛郡太守张畅说:“如果历城、郁洲有可以到达的道理,下官怎敢不高声赞同!如今城中缺粮,百姓都有逃走的心思,只是因为城门关卡严密坚固,想走也无从走罢了。一旦动身,就各自逃散,想要到达目的地,怎么可能呢!现在军粮虽然少,但早晚还不至于窘迫罄尽;哪里有舍弃万全之策而走上危亡道路的呢?如果这个计策一定要实行,下官请求用颈血染污公的马蹄。”武陵王刘骏对刘义恭说:“阿父既然是总指挥,去留不是我所敢干预的;道民愧为城主,却弃镇逃跑,实在无颜再面对朝廷。我一定要与此城共存亡,张长史的话不可改变。”刘义恭这才停止。 壬子日,北魏国主到达彭城,在戏马台上设立毡帐,用来瞭望城中。 马文恭战败时,队主蒯应被魏人俘虏。北魏国主派蒯应到小市门索要酒和甘蔗;武陵王刘骏给了他,又向他索要骆驼。第二天,北魏国主派尚书李孝伯到南门,赠给刘义恭貂裘,赠给刘骏骆驼和骡子,并且说:“魏主向安北致意,可以暂时出来见我;我也不攻打此城,何必劳苦将士,如此戒备!”刘骏派张畅开门出来见他,说:“安北向魏主致意,常常盼望见面叙谈,但因为人臣没有境外交往,遗憾不能暂时亲近。戒备是边镇的常事,如果喜悦地役使他们,那么虽劳苦而无怨言。”北魏国主索要甘橘并借赌具,都给了他;又赠送毛毡以及九种盐和胡豆豉。又借乐器,刘义恭回答说:“受任军旅,不携带乐器。”李孝伯问张畅:“为什么匆匆关闭城门、拆断桥梁?”张畅说:“二王因为魏主营垒未立,将士疲劳。这里有精兵十万,恐怕轻率相犯,所以闭城罢了。等休息兵马之后,再共同整治战场,约定日期交战游戏。”李孝伯说:“宾客有礼,主人就选择他。”张畅说:“昨天看见众宾客到门,并不算有礼。”魏主派人来说:“向太尉、安北致意,为什么不派人到我这里来?彼此之情,虽然不能尽知。总需要见见我的大小,知道我的老小,看看我的为人。如果各位辅佐官不能派,也可以派僮仆来。”张畅以二王的命令回答说:“魏主的形状才力,早就被来往的人所熟知。李尚书亲自奉命而来,不担心彼此不能尽知,所以不再派使者。”李孝伯又说:“王玄谟也只是平常人才罢了,南国为什么这样任用他,以至于奔逃失败?自从进入这个境内七百余里,主人竟然不能进行一次抵抗。邹山的险要,是你们所凭仗的,前锋刚接触,崔邪利就急忙藏入洞穴,众将倒拖出来。魏主赐他活命,现在跟随在此。”张畅说:“王玄谟是南方的偏将,不算是人才,只是让他担任前锋,大军未到,黄河冰面将要合拢,王玄谟趁夜回军,导致兵马小乱罢了。崔邪利陷没,对国家有什么损害!魏主自己用数十万大军制服一个崔邪利,还值得说吗!知道入境七百里没有抵抗,这自然是太尉的神机妙算、镇军的圣明谋略,用兵有机变,不用相告。”李孝伯说:“魏主应当不会包围此城,而亲自率领各军直往瓜步。南方事务如果办成,彭城不待包围;如果未能取胜,彭城也不是所需。我现在应当南饮江水来解渴呢。”张畅说:“去留之事,自然随你心意。如果胡虏的战马果真能饮到江水,那就没有天道了。”先前童谣说:“胡虏马饮江水,佛狸死在卯年。”所以张畅这样说。张畅声音容貌优雅美丽,李孝伯与左右都叹息。李孝伯也善辩,临离开时,对张畅说:“长史多多保重,相距几步,遗憾不能握手。”张畅说:“您好好保重,希望平定天下有期,相见不远。您如果能回到宋国的日期,今天就是相识的开始。” 文帝起用杨文德为辅国将军,率兵从汉中西进,动摇汧、陇地区。杨文德的同族人杨高率领阴平、平武的众氐人抵抗他。杨文德攻击杨高,斩杀了他,阴平、平武全部平定。梁、南秦二州刺史刘秀之派杨文德讨伐啖提氐,未能攻克,逮捕后送到荆州;派杨文德的堂兄杨头戍守葭芦。 丁未日,大赦天下。 北魏国主攻打彭城,未能攻克。十二月初一丙辰日,率兵南下,派中书郎鲁秀出广陵,高凉王拓跋那出山阳,永昌王拓跋仁出横江,所过之处无不残害毁灭,城邑都望风奔逃溃散。戊午日,建康宣布戒严。己未日,魏兵到达淮河上。 文帝派辅国将军臧质率领一万人救援彭城。到达盱眙,魏主已经过了淮河。臧质派冗从仆射胡崇之、积弩将军臧澄之驻扎东山,建威将军毛熙祚据守前浦,臧质驻扎在城南。乙丑日,北魏燕王拓跋谭进攻胡崇之等三个营垒,都战败覆没,臧质按兵不动不敢救援。臧澄之是臧焘的孙子;毛熙祚是毛修之哥哥的儿子。当夜,臧质的军队也溃败,臧质抛弃辎重器械,只带七百人奔赴盱眙城。 当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