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五
起阏逢摄提格,尽昭阳大渊献,凡十年。
高皇后
高后元年(甲寅,公元前一八七年)
1 冬,太后议欲立诸吕为王,问右丞相陵。陵曰:「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说,问左丞相平、太尉勃,对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王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王陵让陈平、绛侯曰:「始与高帝啑血盟,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纵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高帝于地下乎?」陈平、降侯曰:「于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陵无以应之。十一月,甲子,太后以王陵为帝太傅,实夺之相权。陵遂病免归。
乃以左丞相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不治事,令监宫中,如郎中令。食其故得幸于太后,公卿皆因而决事。
太后怨赵尧为赵隐王谋,乃抵尧罪。
上党守任敖尝为沛狱吏,有德于太后,乃以为御史大夫。
太后又追尊其父临泗侯吕公为宣王,兄周吕令武侯泽为悼武王,欲以王诸吕为渐。
2 春,正月,除三族罪、妖言令。
3 夏,四月,鲁元公主薨。封公主子张偃为鲁王,谥公主曰鲁元太后。
4 辛卯,封所名孝惠子山为襄城侯,朝为轵侯,武为壶关侯。
太后欲王吕氏,乃先立所名孝惠子强为淮阳王,不疑为恒山王;使大谒者张释风大臣。大臣乃请立悼武王长子郦侯台为吕王,割齐之济南郡为吕国。
5 五月,丙申,赵王宫丛台灾。
6 秋,桃、李华。
高后二年(乙卯,公元前一八六年)
1 冬,十一月,吕肃王台薨。
2 春,正月,乙卯,地震;羌道、武都道山崩。
3 夏,五月,丙申,封楚元王子郢客为上邳侯,齐悼惠王子章为朱虚侯,令入宿卫,又以吕禄女妻章。
4 六月,丙戌晦,日有食之。
5 秋,七月,恒山哀王不疑薨。
6 行八铢钱。
7 癸丑,立襄成侯山为恒山王,更名义。
高后三年(丙辰,公元前一八五年)
1 夏,江水、汉水溢,流四千余家。
2 秋,星昼见。
3 伊水、洛水溢,流千六百余家。汝水溢,流八百余家。
高后四年(丁巳,公元前一八四年)
1 春,二月,癸未,立所名孝惠子太为昌平侯。
2 夏,四月,丙申,太后封女弟媭为临光侯。
3 少帝浸长,自知非皇后子,乃出言曰:「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我壮,即为变!」太后闻之,幽之永巷中,言帝病,左右莫得见。太后语群臣曰:「今皇帝病久不已,失惑昏乱,不能继嗣治天下;其代之。」群臣皆顿首言:「皇太后为天下齐民计,所以安宗庙、社稷甚深。群臣顿首奉诏。」遂废帝,幽杀之。五月,丙辰,立恒山王义为帝,更名曰弘,不称元年,以太后制天下事故也。以轵侯朝为恒山王。
4 是岁,以平阳侯曹窋为御史大夫。
5 有司请禁南越关市、铁器。南越王佗曰:「高帝立我,通使物。今高后听谗臣,别异蛮夷,隔绝器物,此必长沙王计,欲倚中国击灭南越而并王之,自为功也。」
高后五年(戊午,公元前一八三年)
1 春,佗自称南越武帝,发兵攻长沙,败数县而去。
2 秋,八月,淮阳怀王强薨,以壶关侯武为淮阳王。
3 九月,发河东、上党骑屯北地。
4 初令戍卒岁更。
高后六年(己未,公元前一八二年)
1 冬,十月,太后以吕王嘉居处骄恣,废之。十一月,立肃王弟产为吕王。
2 春,星昼见。
3 夏,四月,丁酉,赦天下。
4 封朱虚侯章弟兴居为东牟侯,亦入宿卫。
5 匈奴寇狄道,攻阿阳。
6 行五分钱。
7 宣平侯张敖卒,赐谥曰鲁元王。
高后七年(庚申,公元前一八一年)
1 冬,十二月,匈奴寇狄道,略二千余人。
2 春,正月,太后召赵幽王友。友以诸吕女为后,弗爱,爱他姬。诸吕女怒,去,谗之于太后曰:「王言『吕氏安得王?太后百岁后,吾必击之。』」太后以故召赵王,赵王至,置邸,不得见,令卫围守之,弗与食;其群臣或窃馈,辄捕论之。丁丑,赵王饿死,以民礼葬之长安民冢次。
3 己丑,日食,昼晦。太后恶之,谓左右曰:「此为我也!」
4 二月,徙梁王恢为赵王,吕王产为梁王。梁王不之国,为帝太傅。
5 秋,七月,丁巳,立平昌侯太为济川王。
6 吕媭女为将军、营陵侯刘泽妻。泽者,高祖从祖昆弟也。齐人田生为之说大谒者张卿曰:「诸吕之王也,诸大臣未大服。今营陵侯泽,诸刘最长;今卿言太后王之,吕氏王益固矣。」张卿入言太后,太后然之,乃割齐之琅邪郡封泽为琅邪王。
7 赵王恢之徙赵,心怀不乐。太后以吕产女为王后,王后从官皆诸吕,擅权,微伺赵王,赵王不得自恣。王有所爱姬,王后使人鸩杀之。六月,王不胜悲愤,自杀。太后闻之,以为王用妇人弃宗庙礼,废其嗣。
8 是时,诸吕擅权用事。朱虚侯章,年二十,有气力,忿刘氏不得职。尝入侍太后燕饮,太后令章为酒吏。章自请曰:「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太后曰:「可。」酒酣,章请为《耕田歌》,太后许之。章曰:「深耕穊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太后默然。顷之,诸吕有一人醉,亡酒,章追,拔剑斩之而还,报曰:「有亡酒一人,臣谨行法斩之!」太后左右皆大惊,业已许其军法,无以罪也,因罢。自是之后,诸吕惮朱虚侯,虽大臣皆依朱虚侯,刘氏为益强。
陈平患诸吕,力不能制,恐祸及己。尝燕居深念,陆贾往,直入坐,而陈丞相不见。陆生曰:「何念之深也!」陈平曰:「生揣我何念?」陆生曰:「足下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奈何?」陆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天下虽有变,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欢太尉,深相结?」因为陈平画吕氏数事。陈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具乐饮;太尉报亦如之。两人深相结,吕氏谋益衰。陈平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遗陆生为饮食费。
9 太后使使告代王,欲徙王赵。代王谢之,愿守代边。太后乃立兄子吕禄为赵王,追尊禄父建成康侯释之为赵昭王。
10 九月,燕灵王建薨,有美人子,太后使人杀之。国除。
11 遣隆虑侯周灶将兵击南越。
高后八年(辛酉,公元前一八零年)
1 冬,十月,辛丑,立吕肃王子东平侯通为燕王,封通弟庄为东平侯。
2 三月,太后祓,还,过轵道,见物如苍犬,撠太后掖,忽不复见。卜之,云「赵王如意为祟」。太后遂病掖伤。
太后为外孙鲁王偃年少孤弱,夏,四月,丁酉,封张敖前姬两子侈为新都侯,寿为乐昌侯,以辅鲁王。又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以其劝王诸吕,赏之也。
3 江、汉水溢,流万余家。
4 秋,七月,太后病甚,乃令赵王禄为上将军,居北军;吕王产居南军。太后诫产、禄曰:「吕氏之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为人所制!」辛巳,太后崩,遗诏:大赦天下,以吕王产为相国,以吕禄女为帝后。高后已葬,以左丞相审食其为帝太傅。
5 诸吕欲为乱,畏大臣绛、灌等,未敢发。朱虚侯以吕禄女为妇,故知其谋,乃阴令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朱虚侯、东牟侯为内应,以诛诸吕,立齐王为帝。齐王乃与其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阴谋发兵。齐相召平弗听。八月,丙午,齐王欲使人诛相。相闻之,乃发卒卫王宫。魏勃绐召平曰:「王欲发兵,非有汉虎符验也。而相君围王固善,勃请为君将兵卫王。」召平信之。勃既将兵,遂围相府,召平自杀。于是齐王以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悉发国中兵。
使祝午东诈琅邪王曰:「吕氏作乱,齐王发兵欲西诛之。齐王自以年少,不习兵革之事,愿举国委大王。大王,自高帝将也。请大王幸之临菑,见齐王计事。」琅邪王信之,西驰见齐王。齐王因留琅邪王,而使祝午尽发琅邪国兵,并将之。琅邪王说齐王曰:「大王,高皇帝适长孙也,当立。今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泽于刘氏最为长年,大臣固待泽决计。今大王留臣,无为也,不如使我入关计事。」齐王以为然,乃益具车送琅邪王。琅邪王既行,齐遂举兵西攻济南。遗诸侯王书,陈诸吕之罪,欲举兵诛之。
相国吕产等闻之,乃遣颖阴侯灌婴将兵击之。灌婴至荥阳,谋曰:「诸吕拥兵关中,欲危刘氏而自立。今我破齐还报,此益吕氏之资也。」乃留屯荥阳,使使谕齐王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齐王闻之,乃还兵西界待约。
吕禄、吕产欲作乱,内惮绛侯、朱虚等,外畏齐、楚兵,又恐灌婴畔之。欲待灌婴兵与齐合而发,犹豫未决。
当是时,济川王太、淮阳王武、常山王朝及鲁王张偃皆年少,未之国,居长安;赵王禄、梁王产各将兵居南、北军。皆吕氏之人也。列侯群臣莫自坚其命。
太尉绛侯勃不得主兵。曲周侯郦商老病,其子寄与吕禄善。绛侯乃与丞相陈平谋,使人劫郦商,令其子寄往绐说吕禄曰:「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刘氏所立九王,吕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议,事已布告诸侯,皆以为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佩赵王印,不急之国守籓,乃为上将,将兵留此,为大臣诸侯所疑。足下何不归将印,以兵属太尉,请梁王归相国印,与大臣盟而之国。齐兵必罢,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万世之利也。」吕禄信然其计,欲以兵属太尉。使人报吕产及诸吕老人,或以为便,或曰不便,计犹豫未有所决。
吕禄信郦寄,时与出游猎,过其姑吕媭。媭大怒曰:「若为将而弃军,吕氏今无处矣!」乃悉出珠玉、宝器散堂下,曰:「毋为他人守也!」
九月,庚申旦,平阳侯窋行御史大夫事,见相国产计事。郎中令贾寿使从齐来,因数产曰:「王不早之国,今虽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婴与齐、楚合从欲诛诸吕告产,且趣产急入宫。平阳侯颇闻其语,驰告丞相、太尉。
太尉欲入北军,不得入。襄平侯纪通尚符节,乃令持节矫内太尉北军。太尉复令郦寄与典客刘揭先说吕禄曰:「帝使太尉守北军,欲足下之国。急归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吕禄以为郦况不欺己,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太尉至军,吕禄已去。太尉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袒,太尉遂将北军。然尚有南军。丞相平乃召朱虚侯章佐太尉,太尉令朱虚侯监军门,令平阳侯告卫尉:「毋入相国产殿门。」
吕产不知吕禄已去北军,乃入未央宫,欲为乱。至殿门,弗得入,徘徊往来。平阳侯恐弗胜,驰语太尉。太尉尚恐不胜诸吕,未敢公言诛之,乃谓朱虚侯曰:「急入宫卫帝!」朱虚侯请卒,太尉予卒千余人。入未央宫门,见产廷中。日哺时,遂击产,产走。天风大起,以故其从官乱,莫敢鬬,逐产,杀之郎中府吏厕中。朱虚侯已杀产,帝命谒者持节劳朱虚侯。朱虚侯欲夺其节,谒者不肯。朱虚侯则从与载,因节信驰走,斩长乐卫尉吕更始。还,驰入北军报太尉。太尉起,拜贺朱虚侯曰:「所患独吕产。今已诛,天下定矣!」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辛酉,捕斩吕禄而笞杀吕媭,使人诛燕王吕通而废鲁王张偃。戊辰,徙济川王王梁。遣朱虚侯章以诛诸吕事告齐王,令罢兵。
灌婴在荥阳,闻魏勃本教齐王举兵,使使召魏勃至,责问之。勃曰:「失火之家,岂暇先言丈人而后救火乎!」因退立,股战而栗,恐不能言者,终无他语。灌将军熟视笑曰:「人谓魏勃勇,妄庸人耳,何能为乎!」乃罢魏勃。灌婴兵亦罢荥阳归。
班固赞曰:孝文时,天下以郦寄为卖友。夫卖友者,谓见利而忘义也。若寄父为功臣而又执劫,虽摧吕禄以安社稷,谊存君亲可也。
6 诸大臣相与阴谋曰:「少帝及梁、淮阳、恒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吕后以计诈名他人子,杀其母养后宫,令孝惠子之,立以为后及诸王,以强吕氏。今皆已夷灭诸吕,而所立即长,用事,吾属无类矣。不如视诸王最贤者立之。」或言:「齐王,高帝长孙,可立也。」大臣皆曰:「吕氏以外家恶而几危宗庙,乱功臣。今齐王舅驷钧,虎而冠。即立齐王,复为吕氏矣。代王方今高帝见子最长,仁孝宽厚,太后家薄氏谨良。且立长固顺,况以仁孝闻天下乎!」乃相与共阴使人召代王。
代王问左右,郎中令张武等曰:「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大将,习兵,多谋诈。此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吕太后威耳。今已诛诸吕,新啑血京师,此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愿大王称疾毋往,以观其变。」中尉宋昌进曰:「群臣之议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桀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然卒践天子之位者,刘氏也,天下绝望,一矣。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谓磐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强,二矣。汉兴,除秦苛政,约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难动摇,三矣。夫以吕太后之严,立诸吕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左袒为刘氏,叛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方今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畏吴、楚、淮阳、琅邪、齐、代之强。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于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报太后计之。犹豫未定,卜之,兆得大横。占曰:「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代王曰:「寡人固已为王矣,又何王?」卜人曰:「所谓天王者,乃天子也。」于是代王遣太后弟薄昭往见绛侯,绛侯等具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薄昭还报曰:「信矣,无可疑者。」代王乃笑谓宋昌曰:「果如公言。」
乃命宋昌参乘,张武等六人乘传,从诣长安。至高陵,休止,而使宋昌先驰之长安观变。昌至渭桥,丞相以下皆迎。昌还报。代王驰至渭桥,群臣拜谒称臣,代王下车答拜。太尉勃进曰:「愿请间。」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无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玺、符。代王谢曰:「至代邸而议之。」
后九月,己酉晦,代王至长安,舍代邸,群臣从至邸。丞相陈平等皆再拜言曰:「子弘等皆非孝惠子,不当奉宗庙。大王,高帝长子,宜为嗣。愿大王即天子位。」代王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遂即天子位。群臣以礼次侍。
东牟侯兴居曰:「诛吕氏,臣无功,请得除宫。」乃与太仆汝阴侯滕公入宫,前谓少帝曰:「足下非刘氏子,不当立!」乃顾麾左右执戟者掊兵罢去;有数人不肯去兵,宦者令张释谕告,亦去兵。滕公乃召乘舆车载少帝出。少帝曰:「欲将我安之乎?」滕公曰:「出就舍。」舍少府。乃奉天子法驾迎代王于邸,报曰:「宫谨除。」代王即夕入未央宫。有谒者十人持戟卫端门,曰:「天子在也,足下何为者而入?」代王乃谓太尉。太尉往谕,谒者十人皆掊兵而去,代王遂入。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有司分部诛灭梁、淮阳、恒山王及少帝于邸。文帝还坐前殿,夜,下诏书赦天下。
太宗孝文皇帝上
文帝前元年(壬戌,公元前一七九年)
1 冬,十月,庚戌,徙琅邪王泽为燕王;封赵幽王子遂为赵王。
2 陈平谢病。上问之,平曰:「高祖时,勃功不如臣,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愿以右丞相让勃。」十一月,辛巳,上徙平为左丞相,太尉勃为右丞相,大将军灌婴为太尉。诸吕所夺齐、楚故地,皆复与之。
3 论诛诸吕功,右丞相勃以下益户、赐金各有差。绛侯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目送之。郎中安陵袁盎谏曰:「诸吕悖逆,大臣相与共诛之。是时丞相为太尉,本兵柄,适会其成功。今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弗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
4 十二月,诏曰:「法者,治之正也。今犯法已论,而使无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为收帑,朕甚不取!其除收帑诸相坐律令。」
5 春,正月,有司请蚤建太子。上曰;「朕既不德,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禅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吴王,兄也;淮南王,弟也,岂不豫哉?今不选举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于子,非所以忧天下也!」有司固请曰:「古者殷、周有国,治安皆千余岁,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高帝平天下为太祖,子孙继嗣世世不绝,今释宜建而更选于诸侯及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议不宜。子启最长,纯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上乃许之。
6 三月,立太子母窦氏为皇后。皇后,清河观津人。有弟广国,字少君,幼为人所略卖,传十余家,闻窦后立,乃上书自陈。召见,验问,得实,乃厚赐田宅、金钱,与兄长君家于长安。绛侯、灌将军等曰:「吾属不死,命乃且县此两人。两人所出微,不可不为择师傅、宾客;又复效吕氏,大事也!」于是乃选士之有节行者与居。窦长君、少君由此为退让君子,不敢以尊贵骄人。
7 诏振贷鳏、寡、孤、独、穷困之人。又令:「八十已上,月赐米、肉、酒;九十已上,加赐帛、絮。赐物当禀鬻米者,长吏阅视,丞若尉致;不满九十,啬夫、令史致;二千石遣都吏循行,不称者督之。」
8 楚元王交薨。
9 夏,四月,齐、楚地震,二十九山同日崩,大水溃出。
10 时有献千里马者。帝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师行三十里。朕乘千里马,独先安之?」于是还其马,与道里费,而下诏曰:「朕不受献也。其令四方毋求来献。」
11 帝既施惠天下,诸侯、四夷远近欢洽。乃修代来功,封宋昌为壮武侯。
12 帝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谢不知。又问:「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惶愧,汗出沾背。上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帝乃称善。右丞相大惭,出而让陈平曰:「君独不素教我对!」陈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中盗贼数,君欲强对邪?」于是绛侯自知其能不如平远矣。居顷之,人或说勃曰:「君既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久之,即祸及身矣。」勃亦自危,乃谢病,请归相印,上许之。秋,八月,辛未,右丞相勃免,左丞相平专为丞相。
13 初,隆虑侯灶击南越,会暑湿,士卒大疫,兵不能隃领。岁余,高后崩,即罢兵。赵佗因此以兵威财物赂遗闽越、西瓯、骆,役属焉。东西万余里,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侔。
帝乃为佗亲冢在真定者置守邑,岁时奉祀;召其昆弟,尊官、厚赐宠之。复使陆贾使南越,赐佗书曰:「朕,高皇帝侧室之子也,弃外,奉北籓于代。道里辽远,壅蔽朴愚,未尝致书。高皇帝弃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临事,不幸有疾,诸吕为变,赖功臣之力,诛之已毕,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书,求亲昆弟,请罢长沙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亲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问,修治先人冢。前日闻王发兵于边,为寇灾不止。当其时,长沙苦之,南郡尤甚。虽王之国,庸独利乎!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问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长沙土也。』朕不得擅变焉。今得王之地,不足以为大;得王之财,不足以为富。服领以南,王自治之。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仁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恶,终今以来,通使如故。」
贾至南越,南越王恐,顿首谢罪,愿奉明诏,长为籓臣,奉贡职。于是下令国中曰:「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汉皇帝,贤天子。自今以来,去帝制、黄屋、左纛。」因为书,称:「蛮夷大长、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故越吏也,高皇帝幸赐臣佗玺,以为南越王。孝惠皇帝即位,义不忍绝,所以赐老夫者甚厚。高后用事,别异蛮夷,出令曰:『毋与蛮夷越金、铁、田器、马、牛、羊。即予,予牡,毋予牝。』老夫处僻,马、牛、羊齿已长。自以祭祀不修,有死罪,使内史籓、中尉高、御史平凡三辈上书谢过,皆不反。又风闻老夫父母坟墓已坏削,兄弟宗族已诛论。吏相与议曰:『今内不得振于汉,外无以自高异。』故更号为帝,自帝其国,非敢有害于天下。高皇后闻之,大怒,削去南越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窃疑长沙王谗臣,故发兵以伐其边。老夫处越四十九年,于今抱孙焉。然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汉也。今陛下幸哀怜,复故号,通使汉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号,不敢为帝矣!」
14 齐哀王襄薨。
15 上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召以为廷尉。吴公荐洛阳人贾谊,帝召以为博士。是时贾生年二十余。帝爱其辞博,一岁中,超迁至太中大夫。贾生请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以立汉制,更秦法。帝谦让未遑也。
文帝前二年(癸亥,公元前一七八年)
1 冬,十月,曲逆献侯陈平薨。
2 诏列侯各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
3 十一月,乙亥,周勃复为丞相。
4 癸卯晦,日有食之。诏:「群臣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之所不及,匄以启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敕以职任,务省繇费以便民,罢卫将军。太仆见马遗财足,余皆以给传置。
颖阴侯骑贾山上书言治乱之道曰:
「臣闻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执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颜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又况于纵欲恣暴、恶闻其过乎!震之以威,压之以重,虽有尧、舜之智,孟贲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则人主不得闻其过,社稷危矣。
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一君之身耳,所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娱,天下弗能供也。秦皇帝计其功德,度其后嗣世世无穷;然身死才数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绝矣。秦皇帝居灭绝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养老之义,亡辅弼之臣,退诽谤之人,杀直谏之士。是以道谀、媮合苟容,比其德则贤于尧、舜,课其功则贤于汤、武;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
今陛下使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皆欣欣焉曰:『将兴尧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选其贤者,使为常侍、诸吏,与之驰驱射猎,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驰,百官之堕于事也。陛下即位,亲自勉以厚天下,节用爱民,平狱缓刑;天下莫不说喜。臣闻山东吏布诏令,民虽老羸癃疾,扶杖而往听之,愿少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也。今功业方就,名闻方昭,四方乡风而从;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与之日日猎射,击兔、伐狐,以伤大业,绝天下之望,臣窃悼之。古者大臣不得与宴游,使皆务其方而高其节,则群臣莫敢不正身修行,尽心以称大体。夫士,修之于家而坏之于天子之廷,臣窃愍之。陛下与众臣宴游,与大臣、方正朝廷论议,游不失乐,朝不失礼,议不失计,轨事之大者也。」
上嘉纳其言。
上每朝,郎、从官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用采之,未尝不称善。
帝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中郎将袁盎骑,并车揽辔。上曰:「将军怯邪?」盎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圣主不乘危,不徼幸。今陛下骋六飞驰下峻山,有如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奈高庙、太后何!」上乃止。
上所幸慎夫人,在禁中常与皇后同席坐。及坐郎置,袁盎引却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与同坐哉!且陛下幸之,即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适所以祸之也。陛下独不见『人彘』乎!」于是上乃说,召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
贾谊说上曰:
「《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生之有时而用之亡度,则物力必屈。古之治天下,至纤至悉,故其畜积足恃。今背本而趋末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淫侈之俗,日日以长,是天下之大贼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将泛,莫之振救。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财产何得不厥。
汉之为汉,几四十年矣,公私之积,犹可哀痛。失时不雨,民且狼顾;岁恶不入,请卖爵子。既闻耳矣,安有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惊者!
世之有饥、穰,天之行也;禹、汤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胡以相恤?卒然边境有急,数十百万之众,国胡以馈之?兵、旱相乘,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击,罢夫、羸老,易子上咬其骨。政治未毕通也,远方之能僭拟者并举而争起矣;乃骇而图之,岂将有及乎!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敌附远,何招而不至!
今驱民而归之农,皆著于本。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民转而缘南晦则畜积足而人乐其所矣。可以为富安天下,而直为此廪廪也,窃为陛下惜之!」
上感谊言,春,正月,丁亥,诏开藉田,上亲耕以率天下之民。
5 三月,有司请立皇子为诸侯王。诏先立赵幽王少子辟强为河间王,朱虚侯章为城阳王,东牟侯兴居为济北王;然后立皇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揖为梁王。
6 五月,诏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也。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
7 九月,诏曰:「农,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务本而事末,故生不遂。朕忧其然,故今兹亲率群臣农以劝之;其赐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
8 燕敬王泽薨。
从甲寅年(公元前一八七年)开始,到癸未年(公元前一七九年)结束,共十年。
高皇后
高后元年(甲寅年,公元前一八七年)
1 冬天,太后想要封吕氏子弟为王,询问右丞相王陵。王陵说:“高帝曾杀白马盟誓:‘不是刘氏子弟而称王的,天下人共同讨伐他。’现在封吕氏为王,不符合盟约。”太后不高兴,又问左丞相陈平、太尉周勃,两人回答说:“高帝平定天下,封刘氏子弟为王;现在太后临朝听政,封吕氏子弟为王,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太后很高兴,退朝了。王陵责备陈平、周勃说:“当初和高帝歃血盟誓,你们难道不在场吗?现在高帝驾崩,太后是女主,想要封吕氏为王;你们纵容她违背盟约,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高帝?”陈平、周勃说:“在朝廷上当面争论,我们不如您;保全国家,安定刘氏后代,您也不如我们。”王陵无言以对。十一月,甲子日,太后任命王陵为皇帝太傅,实际上是夺了他的相权。王陵于是称病免官回家。
于是任命左丞相陈平为右丞相,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不处理政事,让他监督宫中事务,如同郎中令。审食其原先就得到太后宠幸,公卿大臣都通过他来决定政事。
太后怨恨赵尧曾为赵隐王出谋划策,就治了赵尧的罪。
上党郡守任敖曾经担任沛县狱吏,对太后有恩德,于是任命他为御史大夫。
太后又追尊她的父亲临泗侯吕公为宣王,哥哥周吕令武侯吕泽为悼武王,想以此作为封吕氏子弟为王的开端。
2 春天,正月,废除三族罪和妖言令。
3 夏天,四月,鲁元公主去世。封公主的儿子张偃为鲁王,赐公主谥号为鲁元太后。
4 辛卯日,封孝惠帝名义上的儿子刘山为襄城侯,刘朝为轵侯,刘武为壶关侯。
太后想要封吕氏为王,就先立孝惠帝名义上的儿子刘强为淮阳王,刘不疑为恒山王;派大谒者张释暗示大臣。大臣于是请求立悼武王的长子酆侯吕台为吕王,割取齐国的济南郡作为吕国。
5 五月,丙申日,赵王宫的丛台发生火灾。
6 秋天,桃树、李树开花。
高后二年(乙卯年,公元前一八六年)
1 冬天,十一月,吕肃王吕台去世。
2 春天,正月,乙卯日,发生地震;羌道、武都道发生山崩。
3 夏天,五月,丙申日,封楚元王的儿子刘郢客为上邳侯,齐悼惠王的儿子刘章为朱虚侯,命令他入宫担任宿卫,又把吕禄的女儿嫁给刘章为妻。
4 六月,丙戌晦日,发生日食。
5 秋天,七月,恒山哀王刘不疑去世。
6 开始通行八铢钱。
7 癸丑日,立襄成侯刘山为恒山王,改名为刘义。
高后三年(丙辰年,公元前一八五年)
1 夏天,长江、汉水泛滥,淹没了四千多户人家。
2 秋天,星星在白天出现。
3 伊水、洛水泛滥,淹没了一千六百多户人家。汝水泛滥,淹没了八百多户人家。
高后四年(丁巳年,公元前一八四年)
1 春天,二月,癸未日,立孝惠帝名义上的儿子刘太为昌平侯。
2 夏天,四月,丙申日,太后封她的妹妹吕媭为临光侯。
3 少帝渐渐长大,自己知道不是皇后的亲生儿子,于是放出话说:“皇后怎么能杀了我的母亲却把我称为儿子?等我长大了,就要发动政变!”太后听说后,把他囚禁在永巷中,声称皇帝生病,左右侍从都不能见到他。太后对群臣说:“现在皇帝长期生病不愈,精神错乱,不能继承皇位治理天下;应该把他换掉。”群臣都叩头说:“皇太后为天下百姓考虑,安定宗庙、社稷的用心非常深远。我们叩头接受诏令。”于是废黜少帝,暗中杀了他。五月,丙辰日,立恒山王刘义为皇帝,改名为刘弘,不称元年,因为太后临朝治理天下政事的缘故。任命轵侯刘朝为恒山王。
4 这一年,任命平阳侯曹窋为御史大夫。
5 有关官员请求禁止南越的关市、铁器交易。南越王赵佗说:“高帝立我为王,互通使节和货物。现在高后听信谗臣,区别对待蛮夷,断绝器物流通,这一定是长沙王的计谋,想要依靠中原消灭南越,然后兼并南越之地而称王,自己邀功。”
高后五年(戊午年,公元前一八三年)
1 春天,赵佗自称南越武帝,发兵攻打长沙,攻破几个县后离去。
2 秋天,八月,淮阳怀王刘强去世,立壶关侯刘武为淮阳王。
3 九月,征发河东、上党的骑兵屯驻北地。
4 开始命令戍守的士兵每年更换。
高后六年(己未年,公元前一八二年)
1 冬天,十月,太后因为吕王吕嘉骄纵放肆,废黜了他。十一月,立吕肃王的弟弟吕产为吕王。
2 春天,星星在白天出现。
3 夏天,四月,丁酉日,大赦天下。
4 封朱虚侯刘章的弟弟刘兴居为东牟侯,也入宫担任宿卫。
5 匈奴侵犯狄道,进攻阿阳。
6 开始通行五分钱。
7 宣平侯张敖去世,赐谥号为鲁元王。
高后七年(庚申年,公元前一八一年)
1 冬天,十二月,匈奴侵犯狄道,掳走两千多人。
2 春天,正月,太后召见赵幽王刘友。刘友娶了吕氏的女儿为王后,不爱她,却宠爱其他姬妾。吕氏的女儿很生气,离开后,向太后进谗言说:“赵王说‘吕氏怎么能称王?太后百年之后,我一定攻打他们。’”太后因此召见赵王,赵王到后,把他安置在官邸,不接见他,命令卫兵包围看守,不给食物;他的臣子中有人偷偷送食物,就被抓起来治罪。丁丑日,赵王饿死,按照平民的礼仪把他埋在长安百姓坟墓旁边。
3 己丑日,发生日食,白天昏暗。太后很厌恶,对左右说:“这是因为我的缘故啊!”
4 二月,改封梁王刘恢为赵王,吕王吕产为梁王。梁王不到封国去,担任皇帝的太傅。
5 秋天,七月,丁巳日,立平昌侯刘太为济川王。
6 吕媭的女儿是将军、营陵侯刘泽的妻子。刘泽是高祖的堂兄弟。齐人田生替他游说大谒者张卿说:“吕氏被封为王,大臣们并不完全心服。现在营陵侯刘泽,是刘氏家族中年龄最长的;如今您向太后进言封他为王,吕氏的王位就更加稳固了。”张卿入宫向太后进言,太后认为说得对,就割取齐国的琅邪郡封刘泽为琅邪王。
7 赵王刘恢改封到赵国后,心中不快乐。太后把吕产的女儿立为王后,王后的随从官员都是吕氏的人,专权用事,暗中监视赵王,赵王不能随心所欲。赵王有一个宠爱的姬妾,王后派人用毒酒杀死了她。六月,赵王不胜悲愤,自杀身亡。太后听说后,认为赵王为了一个女人而废弃宗庙礼仪,废除了他的后代。
8 这时候,吕氏子弟专权用事。朱虚侯刘章,二十岁,有气力,愤恨刘氏子弟得不到职位。他曾入宫陪太后宴饮,太后命令刘章担任酒吏。刘章自己请求说:“我是将门之后,请允许我按照军法来行酒。”太后说:“可以。”酒兴正浓时,刘章请求唱《耕田歌》,太后答应了。刘章唱道:“深耕密种,留苗要稀疏;不是同种的,锄头除掉它!”太后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吕氏中有一个人喝醉了,逃离酒席,刘章追上去,拔剑杀了他然后回来,报告说:“有一个人逃离酒席,我谨慎地执行军法杀了他!”太后左右的人都非常吃惊,但因为已经允许他按军法行酒,无法治他的罪,于是罢宴。从此以后,吕氏子弟都惧怕朱虚侯,即使是大臣也都依附朱虚侯,刘氏势力因此更强了。
陈平担忧吕氏专权,但力量不足以制止,害怕灾祸牵连到自己。他曾闲居深加思考,陆贾前去拜访,径直入座,而陈丞相没有察觉。陆贾说:“想得这么深啊!”陈平说:“你猜我在想什么?”陆贾说:“您已经富贵到极点了,没有什么欲望了;然而还有忧虑,不过是担心吕氏和少主罢了。”陈平说:“是啊!那该怎么办呢?”陆贾说:“天下安定,要注意宰相;天下危乱,要注意大将。将相和睦协调,那么士人就会归附;天下即使有变乱,权力也不会分散。为国家考虑,关键就在你们两位手中了。我常常想对太尉周勃说,但周勃和我开玩笑,不重视我的话。您为什么不和太尉交好,深入结交呢?”于是为陈平谋划了几件对付吕氏的事情。陈平采用他的计策,就用五百金为周勃祝寿,并准备了丰盛的酒宴;太尉也以同样的方式回报。两人深相结交,吕氏的阴谋就更加衰败了。陈平把一百个奴婢、五十辆马车、五百万钱送给陆贾作为饮食费用。
9 太后派使者告诉代王刘恒,想要改封他为赵王。代王推辞了,愿意守卫代地边境。太后于是立她哥哥的儿子吕禄为赵王,追尊吕禄的父亲建成康侯吕释之为赵昭王。
10 九月,燕灵王刘建去世,他有一个美人生的儿子,太后派人杀了他。燕国被废除。
11 派遣隆虑侯周灶率兵攻打南越。
高后八年(辛酉,公元前一八零年)
1 冬季,十月,辛丑日,封吕肃王的儿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封吕通的弟弟吕庄为东平侯。
2 三月,太后举行除灾求福的仪式,回宫途中,经过轵道,看见一个像青狗的东西,抓了太后的腋窝,忽然间又不见了。占卜这件事,说是“赵王如意作祟”。太后于是因腋伤而生病。
太后因为外孙鲁王张偃年幼孤弱,夏季,四月,丁酉日,封张敖前妻所生的两个儿子张侈为新都侯,张寿为乐昌侯,来辅佐鲁王。又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因为他曾劝太后封立吕氏子弟为王,以此作为赏赐。
3 长江、汉水泛滥,淹没了一万多家。
4 秋季,七月,太后病得很重,于是命令赵王吕禄担任上将军,驻守北军;吕王吕产驻守南军。太后告诫吕产、吕禄说:“吕氏被封为王,大臣们心中不服。我如果去世,皇帝年纪小,大臣们恐怕会发动变乱。你们一定要掌握军队,守卫皇宫,千万不要去送丧,以免被人控制!”辛巳日,太后去世,遗诏宣布:大赦天下,任命吕王吕产为相国,以吕禄的女儿为皇后。高后安葬之后,任命左丞相审食其为皇帝的太傅。
5 吕氏家族想要作乱,但畏惧大臣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等人,没敢发动。朱虚侯刘章因为娶了吕禄的女儿为妻,所以知道他们的阴谋,就暗中派人告诉他的哥哥齐王刘襄,想让齐王发兵西进,朱虚侯和东牟侯刘兴居在京城做内应,来诛杀吕氏家族,立齐王为皇帝。齐王于是和他的舅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暗中谋划发兵。齐国的丞相召平不听从。八月,丙午日,齐王想要派人诛杀丞相。丞相听说后,就调发士兵包围了王宫。魏勃骗召平说:“大王想要发兵,并没有朝廷的虎符作为验证。而相君您包围王宫本来是对的,我请求替您率领士兵守卫大王。”召平相信了他。魏勃掌握兵权之后,就包围了丞相府,召平自杀。于是齐王任命驷钧为丞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征调了国内所有的兵力。
齐王派祝午往东去欺骗琅邪王刘泽说:“吕氏作乱,齐王发兵想要西进去诛杀他们。齐王自认为年纪轻,不熟悉军事,愿意把整个国家托付给大王。大王,您是从高帝时就担任将领的人。请大王驾临临淄,与齐王商议大事。”琅邪王相信了他,向西快马赶到临淄去见齐王。齐王趁机扣留了琅邪王,而让祝午全部征调琅邪国的军队,一并统领。琅邪王劝齐王说:“大王,您是高皇帝的嫡长孙,应当被立为皇帝。如今各位大臣犹豫不决,还没有定论,而我刘泽在刘氏宗族中年纪最大,大臣们本就在等待我做出决断。如今大王扣留我,没有什么用处,不如让我进关去商议大事。”齐王认为他说得对,就增派了车辆送琅邪王。琅邪王出发后,齐王就发兵向西攻打济南。他给诸侯王送去书信,陈述吕氏的罪状,想要起兵诛杀他们。
相国吕产等人听说了,就派遣颍阴侯灌婴率兵攻打齐王。灌婴到达荥阳,谋划说:“吕氏家族在关中拥有重兵,想要危害刘氏而自立为帝。如今我打败齐军回去报告,这就增加了吕氏的资本。”于是他停下来驻扎在荥阳,派使者去告知齐王和诸侯,与他们联合,等待吕氏发动变乱,共同诛杀他们。齐王听说后,就退兵回到西边的边界,等待约定。
吕禄、吕产想要作乱,在内畏惧绛侯、朱虚侯等人,在外害怕齐、楚的军队,又担心灌婴背叛他们。想要等灌婴的军队与齐军联合后再发动,犹豫不决。
在这个时候,济川王刘太、淮阳王刘武、常山王刘朝以及鲁王张偃都年纪小,没有前往封国,住在长安;赵王吕禄、梁王吕产各自率兵驻扎在南、北军。这些都是吕氏的人。列侯和群臣没有谁能够保全自己的性命。
太尉绛侯周勃不能掌握兵权。曲周侯郦商年老多病,他的儿子郦寄和吕禄关系很好。绛侯于是和丞相陈平谋划,派人劫持了郦商,让他的儿子郦寄前去欺骗吕禄说:“高帝和吕后共同平定天下,刘氏所立的九个王,吕氏所立的三个王,都是经过大臣们商议的,这些事情已经通告了诸侯,诸侯都认为合适。如今太后去世,皇帝年幼,而您佩带着赵王的印信,不赶快前往封国镇守,却担任上将军,率兵留在这里,被大臣和诸侯所怀疑。您为什么不归还将军印信,把军队交给太尉,并请梁王归还相国印信,与大臣们订立盟约然后前往封国呢?这样齐国的军队一定会撤走,大臣们得以安心,您也可以高枕无忧地统治方圆千里的封国,这是万世之利啊。”吕禄相信并认为这个计策很好,想要把军队交给太尉。派人报告吕产和吕氏家族中的老人们,有人认为这样做有利,有人说不利,计策犹豫不决。
吕禄信任郦寄,时常和他一起出去游玩打猎,经过他的姑姑吕媭家。吕媭大怒说:“你身为将军却放弃军队,吕氏如今没有容身之地了!”于是把所有的珠玉、宝器都拿出来散在堂下,说:“不要替别人看守这些东西了!”
九月,庚申日早晨,平阳侯曹窋代理御史大夫的职务,去拜见相国吕产商议事情。郎中令贾寿从齐国出使回来,趁机责备吕产说:“大王不早些前往封国,如今即使想走,还能走得了吗!”他把灌婴与齐、楚联合想要诛杀吕氏的情况详细告诉了吕产,并且催促吕产赶快进宫。平阳侯曹窋大致听到了这些话,急忙跑去报告丞相和太尉。
太尉想要进入北军,但进不去。襄平侯纪通掌管皇帝的符节,于是让他拿着符节假传诏命,把太尉送进了北军。太尉又命令郦寄和典客刘揭先去劝说吕禄说:“皇帝派太尉代理北军的职务,想要让您前往封国。赶快归还将军印信离开,不然的话,祸事就要发生了。”吕禄认为郦寄不会欺骗自己,于是解下印信交给典客,把军队交给了太尉。太尉到达北军时,吕禄已经离开了。太尉进入军门,在军中下令说:“拥护吕氏的露出右臂,拥护刘氏的露出左臂!”军中将士都露出了左臂,太尉于是掌握了北军。然而还有南军。丞相陈平于是召来朱虚侯刘章辅佐太尉,太尉命令朱虚侯监守军门,命令平阳侯曹窋告诉卫尉:“不要让相国吕产进入殿门。”
吕产不知道吕禄已经离开了北军,于是进入未央宫,想要作乱。到了殿门口,进不去,在那里徘徊往来。平阳侯曹窋担心不能取胜,急忙跑去告诉太尉。太尉还担心不能战胜吕氏,不敢公开宣布要诛杀他们,就对朱虚侯说:“赶快进宫保卫皇帝!”朱虚侯请求派兵,太尉给了他一千多名士兵。朱虚侯进入未央宫门,看见吕产在宫廷中。到了傍晚时分,就攻击吕产,吕产逃跑。这时狂风大起,因此吕产的随从官员一片混乱,没有人敢抵抗,朱虚侯追赶吕产,在郎中府的厕所中杀死了他。朱虚侯杀死吕产后,皇帝命令谒者拿着符节慰劳朱虚侯。朱虚侯想要夺取符节,谒者不肯。朱虚侯就和他同乘一辆车,凭借符节作为凭证奔驰,斩杀了长乐宫卫尉吕更始。然后返回,奔驰进入北军向太尉报告。太尉起身,向朱虚侯行礼祝贺说:“所担心的只有吕产。如今已经杀了他,天下安定了!”于是派人分头将吕氏家族的所有男女全部逮捕,无论老少都斩首。辛酉日,逮捕并斩杀了吕禄,用鞭杖打死了吕媭,派人杀了燕王吕通,废黜了鲁王张偃。戊辰日,改封济川王刘太为梁王。派朱虚侯刘章把诛杀吕氏的事告诉齐王,让他撤兵。
灌婴在荥阳,听说魏勃原本是教唆齐王起兵的人,就派使者把魏勃召来,责问他。魏勃说:“失火的人家,哪里有时间先禀告长辈然后才救火呢!”于是退后站立,两腿发抖,害怕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始终没有说别的话。灌将军仔细看了他一会儿,笑着说:“人们都说魏勃勇敢,不过是个狂妄平庸的人罢了,能有什么作为呢!”于是放过了魏勃。灌婴的军队也从荥阳撤回了。
班固评论说:孝文帝时,天下人都认为郦寄出卖朋友。所谓出卖朋友,是指见利忘义。而郦寄的父亲是功臣,又被人劫持,虽然摧垮了吕禄来安定国家,从道义上说,保存君主和父亲也是可以的。
6 各位大臣一起暗中谋划说:“少帝以及梁王、淮阳王、常山王,都不是孝惠皇帝真正的儿子。吕后用计谋假称是别人的儿子,杀了他们的母亲,把他们养育在后宫,让孝惠皇帝把他们当作儿子,立他们为皇帝和诸侯王,来加强吕氏的力量。如今吕氏已经被全部消灭,但所立的这些人如果长大掌权,我们这些人就都灭族了。不如在诸侯王中选择最贤能的人立为皇帝。”有人说:“齐王是高皇帝的嫡长孙,可以立为皇帝。”大臣们都说:“吕氏因为外戚的身份凶恶,几乎危害了宗庙,扰乱了功臣。如今齐王的舅舅驷钧,是个像老虎一样凶暴的人。如果立齐王为帝,又会重蹈吕氏的覆辙了。代王是当今高皇帝还在世的儿子中最年长的,仁孝宽厚,太后薄氏一家谨慎善良。而且立年长的本来就很顺应情理,何况代王又以仁孝闻名天下呢!”于是一起暗中派人去召代王。
代王询问身边的官员,郎中令张武等人说:“汉朝的大臣都是当年高帝手下的大将,熟悉军事,多有谋略和诈术。他们的意图绝不仅仅是现在这样,只是畏惧高帝和吕太后的威严罢了。如今已经诛杀了吕氏家族,刚刚在京城大肆杀戮,他们以迎接大王为名义,实际上不可信任。希望大王称病不去,以观察局势的变化。”中尉宋昌进言说:“群臣的议论都不对。秦朝失去政道,诸侯、豪杰同时起事,自认为可以得到天下的人成千上万,然而最终登上天子之位的,是刘氏,天下人对其他人已经绝望,这是第一点。高帝分封子弟为王,封地像犬牙一样交错制约,这就是所谓像磐石一样稳固的宗族,天下人服从他们的强大,这是第二点。汉朝建立后,废除了秦朝的苛政,简化法令,施行恩德惠政,人人自安,难以动摇,这是第三点。以吕太后的威严,立吕氏三人为王,独揽大权专制;然而太尉(周勃)凭一个符节进入北军一声呼喊,士兵们都露出左臂支持刘氏,背叛吕氏,最终消灭了他们。这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现在大臣们即使想作乱,百姓也不会被他们驱使,他们的党羽难道能专一吗?如今朝廷内有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这样的亲族,外有吴、楚、淮阳、琅邪、齐、代这些强大的诸侯国。如今高帝的儿子,只有淮南王和您。大王又年长,贤明、圣德、仁爱、孝顺的声名传遍天下,所以大臣们顺应天下人心而想迎立大王。大王不必怀疑。”代王禀报太后商议此事。犹豫不决,于是占卜,得到龟甲上显现出大横的征兆。占卜的解读说:“大横的纹理明晰,我将成为天王,像夏启那样光大基业。”代王说:“我本来已经是王了,还有什么王?”占卜的人说:“所说的天王,就是天子。”于是代王派太后的弟弟薄昭前去会见绛侯(周勃),绛侯等人详细地向薄昭说明了迎立代王的意思。薄昭回来报告说:“确实可信,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代王于是笑着对宋昌说:“果然像您说的那样。”
于是代王命令宋昌与自己同乘一辆车,张武等六人乘坐驿车,随同前往长安。到了高陵,停下来休息,派宋昌先骑马到长安观察情况。宋昌到达渭桥,丞相以下的官员都来迎接。宋昌回来报告。代王骑马来到渭桥,群臣跪拜行礼称臣,代王下车回拜。太尉周勃上前说:“希望请求私下交谈。”宋昌说:“如果是公事,就公开说;如果是私事,王者没有私事。”太尉于是跪下献上天子印玺和符节。代王推辞说:“到代王府邸再商议。”
后九月,己酉日(月底),代王到达长安,住在代王府邸,群臣跟随到府邸。丞相陈平等人再次跪拜说:“刘弘等人都不是孝惠帝的儿子,不应当承奉宗庙。大王是高帝的长子,适合做继承人。希望大王即天子位。”代王面向西推辞了三次,面向南又推辞了两次,于是即天子位。群臣按礼仪依次侍立。
东牟侯刘兴居说:“诛杀吕氏,我没有功劳,请允许我清除皇宫。”于是与太仆汝阴侯滕公(夏侯婴)进入宫中,上前对少帝说:“你不是刘氏的儿子,不应当立为皇帝!”于是回头挥手让左右持戟的卫兵放下兵器离开;有几个人不肯放下兵器,宦官令张释告诉他们,他们也放下了兵器。滕公于是召来天子的车驾载着少帝出去。少帝说:“想把我带到哪里去?”滕公说:“出去住到宫外。”安置在少府。于是用天子的法驾到代王府邸迎接代王,报告说:“皇宫已经谨慎地清理好了。”代王当晚进入未央宫。有十名谒者持戟守卫端门,说:“天子在里面,你是什么人,竟要进去?”代王于是告诉太尉。太尉前去说明,十名谒者都放下兵器离开了,代王于是进入。夜里,任命宋昌为卫将军,安抚南北两军;任命张武为郎中令,在殿中巡逻。有关部门分头在府邸诛杀了梁王、淮阳王、恒山王和少帝。文帝回到前殿坐下,夜里,下诏书大赦天下。
太宗孝文皇帝上
文帝前元年(壬戌年,公元前179年)
1 冬季,十月,庚戌日,改封琅邪王刘泽为燕王;封赵幽王的儿子刘遂为赵王。
2 陈平称病辞职。文帝询问他,陈平说:“高帝时,周勃的功劳不如我,到了诛杀吕氏时,我的功劳也不如周勃,希望把右丞相的职位让给周勃。”十一月,辛巳日,文帝改任陈平为左丞相,太尉周勃为右丞相,大将军灌婴为太尉。吕氏所夺取的齐、楚旧地,都重新归还给它们。
3 评定诛杀吕氏家族的功劳,右丞相周勃以下增加封户、赐给黄金各有等差。绛侯(周勃)退朝后快步走出,神情十分得意。文帝对他很恭敬,常常目送他。郎中安陵人袁盎进谏说:“吕氏悖逆,大臣们共同诛杀了他们。当时丞相是太尉,掌握兵权,恰好碰上了成功的机会。如今丞相好像有对君主骄傲的神色,陛下却谦让。臣子和君主失去了应有的礼节,我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样!”后来上朝时,文帝更加庄重,丞相也就更加敬畏了。
4 十二月,下诏说:“法令是治国的准则。现在犯法的人已经定罪,却要让无罪的父母、妻子、儿女、兄弟姐妹连坐,以及将他们收为奴婢,我很不赞成!废除收为奴婢以及各种连坐的法令。”
5 春季,正月,有关部门请求尽早确立太子。文帝说:“我既然德行不够,即使不能广泛寻求天下贤明圣德有德行的人而将天下禅让给他,却说要预先确立太子,这是加重我的不德。还是先放一放吧!”有关部门说:“预先确立太子,是为了重视宗庙、社稷,不忘记天下。”文帝说:“楚王,是我的叔父;吴王,是我的兄长;淮南王,是我的弟弟,难道不是预先确立了吗?现在不选拔他们,却说一定要立儿子,人们会认为我忘记了贤明有德的人而只偏爱儿子,这不是为天下忧虑的做法!”有关部门坚持请求说:“古代殷、周建立国家,安定太平都延续了一千多年,就是因为采用了这个办法。确立继承人一定要是儿子,这个传统由来已久了。高帝平定天下成为太祖,子孙继承世代不绝,现在放弃应该确立的人而另外从诸侯和宗室中挑选,这不是高帝的心意。重新商议不合适。您的儿子刘启年龄最大,纯厚仁慈,请求立他为太子。”文帝于是答应了。
6 三月,立太子的母亲窦氏为皇后。皇后是清河郡观津县人。她有个弟弟叫窦广国,字少君,小时候被人拐卖,辗转了十多户人家,听说窦后被立为皇后,于是上书陈述自己的情况。文帝召见他,询问验证,得到实情,于是厚赐他田地、住宅、金钱,与兄长窦长君一起住在长安。绛侯(周勃)、灌将军(灌婴)等人说:“我们这些人能不死,命运就悬在这两个人身上。这两个人出身低微,不能不替他们选择师傅和宾客;否则再像吕氏那样,就是大事了!”于是选拔有节操品行的人与他们相处。窦长君、窦少君从此成为谦逊退让的君子,不敢因尊贵而骄横待人。
7 下诏赈济和借贷给鳏夫、寡妇、孤儿、独身老人以及穷困的人。又下令:“八十岁以上的人,每月赐给米、肉、酒;九十岁以上,额外赐给帛和絮。赐给的东西应当由官府发放米粮的,由县长吏亲自查看,县丞或县尉送去;不满九十岁的,由乡官啬夫、令史送去;二千石官员派都吏巡查,不称职的加以督察。”
8 楚元王刘交去世。
9 夏季,四月,齐国、楚国发生地震,二十九座山在同一天崩塌,大水溃决泛滥。
10 当时有人进献千里马。文帝说:“天子出行,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日出行每天走五十里,军队行军每天走三十里。我骑着千里马,独自先跑到哪里去呢?”于是归还了马,并给了路费,然后下诏说:“我不接受进献。命令各地不要寻求贡品来进献。”
11 文帝已经施恩惠于天下,诸侯、四方夷族远近都欢欣融洽。于是论定从代国来长安的功劳,封宋昌为壮武侯。
12 文帝越来越熟悉国家政务。上朝时问右丞相周勃说:“全国一年判决的案件有多少?”周勃谢罪说不知道。文帝又问:“一年钱粮收支有多少?”周勃又谢罪说不知道,惶恐惭愧,汗流浃背。文帝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有主管官员。”文帝问:“主管官员是谁?”陈平回答说:“陛下如果问判决案件,可以询问廷尉;问钱粮收支,可以询问治粟内史。”文帝说:“如果各有主管官员,那么您主管的是什么事呢?”陈平谢罪说:“陛下不认为我才能低下,让我担任宰相。宰相的职责是: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对下使万物各得其所;对外镇抚四方夷狄和诸侯;对内使百姓亲附,让卿大夫各自能够胜任他们的职务。”文帝于是称赞说好。右丞相非常惭愧,出来后责备陈平说:“您平时怎么不教我对答!”陈平笑着说:“您身居相位,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吗?况且陛下如果问长安城中盗贼的数量,您难道要勉强回答吗?”于是绛侯周勃知道自己才能远不如陈平。过了不久,有人劝周勃说:“您既然诛灭了诸吕,拥立代王为帝,威震天下。而您受到丰厚的赏赐,处于尊贵的地位,时间久了,灾祸就会降临到您身上。”周勃也感到自身危险,于是称病辞官,请求归还相印,文帝同意了。秋季,八月辛未日,右丞相周勃被免职,左丞相陈平独自担任丞相。
13 当初,隆虑侯周灶攻打南越,正好遇上暑热潮湿,士兵中瘟疫流行,军队无法越过山岭。过了一年多,高后去世,就撤兵了。赵佗于是凭借军队的威势和财物贿赂闽越、西瓯、骆越,使他们臣服归属。南越东西纵横一万多里,赵佗乘坐黄屋车,竖起左纛旗,自称皇帝,与汉朝等同。
文帝于是为赵佗在真定的父母坟墓设置守邑,每年按时祭祀;召见他的兄弟,封以高官,赐予厚礼以示恩宠。又派陆贾出使南越,赐给赵佗书信说:“朕是高皇帝侧室所生的儿子,被派到外地,在北方的代地奉守藩国。道路遥远,信息闭塞,朕愚钝朴实,未曾给你写信。高皇帝去世,孝惠皇帝驾崩;高后亲自临朝听政,不幸患病,诸吕趁机作乱,依靠功臣的力量,已经将他们诛灭完毕,朕因为王、侯、官吏们不肯放弃拥立,不得不即位。如今朕已登基。不久前听说你曾写信给将军隆虑侯,请求寻找你的亲兄弟,请求罢免长沙的两位将军。朕已按照你的信罢免了将军博阳侯;你在真定的亲兄弟,朕已派人前去慰问,并修整了你先人的坟墓。前些日子听说你在边境发兵,不断制造祸害。当时,长沙遭受苦难,南郡尤其严重。即使对你的南越国来说,难道就能独自获利吗!必定会多杀士卒,伤害良将官吏,使别人的妻子成为寡妇,别人的孩子成为孤儿,别人的父母孤独无依,得到一处却失去十处,朕不忍心这样做。朕想划定两国犬牙交错的边界,询问官吏,官吏说:‘这是高皇帝用来隔离长沙的土地。’朕不能擅自改变。如今得到你的土地,不足以使国家变大;得到你的财富,不足以使国家变富。五岭以南,由你自行治理。虽然如此,你自称皇帝。两位皇帝并立,却没有一个使者往来沟通,这就是争斗;争斗而不谦让,仁德之人是不会这样做的。希望与你共同抛弃以前的嫌恶,从今以后,互通使者,像过去一样。”
陆贾到达南越,南越王赵佗很恐惧,叩头谢罪,表示愿意遵奉汉朝明诏,长久作为藩臣,进献贡品履行职责。于是下令国内说:“我听说两雄不能并立,两贤不能同时并存。汉朝皇帝是贤明的天子。从今以后,废除帝制、黄屋车和左纛旗。”于是写信说:“蛮夷大长、老夫臣赵佗冒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是南越的旧吏,高皇帝有幸赐给臣赵佗印玺,封为南越王。孝惠皇帝即位,道义上不忍心断绝,赐给老夫的东西非常丰厚。高后当政,区别对待蛮夷,下令说:‘不要给蛮夷南越金、铁、农具、马、牛、羊。即使给,也只给公的,不给母的。’老夫地处偏僻,马、牛、羊已经年老。自己认为祭祀不够,犯有死罪,派内史藩、中尉高、御史平共三批人上书谢罪,都没有返回。又风闻老夫父母的坟墓已被毁坏,兄弟宗族已被诛杀。官吏们一起商议说:‘如今对内不能振作于汉朝,对外无法自我提高地位。’所以改称帝号,在自己的国家内称帝,不敢对天下有所危害。高皇后听说后,大怒,削去南越的封号,断绝使者往来。老夫私下怀疑是长沙王进谗言陷害我,所以发兵攻打他的边境。老夫在越地住了四十九年,如今已抱孙子了。然而早起晚睡,寝不安席,食不知味,眼睛不看美色,耳朵不听钟鼓音乐,是因为不能侍奉汉朝。如今陛下有幸哀怜,恢复我原来的封号,像以往一样与汉朝通使;老夫即使死了,尸骨也不腐烂。我改号,不敢再称帝了!”
14 齐哀王刘襄去世。
15 文帝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治理政绩为天下第一,召他入朝担任廷尉。吴公推荐洛阳人贾谊,文帝召见贾谊,任命他为博士。当时贾谊二十多岁。文帝喜爱他文辞广博,一年之内,破格提拔他为太中大夫。贾谊请求改订历法,变更服色,确定官名,振兴礼乐,以建立汉朝制度,更改秦朝法令。文帝谦让,没有来得及实行。
文帝前二年(癸亥,公元前一七八年)
1 冬季,十月,曲逆献侯陈平去世。
2 文帝下诏命令列侯各自回到自己的封国,担任官职和诏令特许留下的,要派遣太子前往封国。
3 十一月乙亥日,周勃再次担任丞相。
4 癸卯日,月底,发生日食。文帝下诏说:“群臣都要思考朕的过失以及朕所闻所见不够的地方,请求你们告知朕。还要推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的人,来匡正朕的不足。”于是分别敕令各级官吏,务必减少徭役费用以方便百姓,撤销卫将军。太仆现有马匹只留下够用的,其余都拨给驿站使用。
颖阴侯的骑兵贾山上书谈论治乱之道说:
“我听说被雷霆击中的东西,没有不被摧毁折断的;被万钧重物压住的东西,没有不被压碎消灭的。如今人主的威严,不止是雷霆;权势之重,不止是万钧。开辟道路来征求谏言,和颜悦色地接受,采用谏言并显扬进谏者,士人尚且恐惧而不敢尽言;更何况放纵欲望、恣意暴虐、厌恶听到自己过失的人呢!用威严震慑他们,用权势压制他们,即使有尧、舜的智慧,孟贲的勇力,又怎能不被摧折呢!这样一来,人主就无法听到自己的过失,国家就危险了。
从前周朝大约有一千八百个诸侯国,用九州百姓供养一千八百个国君,国君有多余的财富,百姓有多余的力量,因而颂歌兴起。秦始皇用一千八百个国家的百姓供养自己一人,百姓筋疲力尽仍不能承受他的徭役,财富耗尽仍不能满足他的需求。只不过是一个人的身体,他所用来供养自己的不过是驰骋射猎的娱乐,天下却无法供给。秦始皇计算自己的功德,认为后代将世世代代无穷无尽;然而他死后才几个月,天下就从四面八方向他进攻,宗庙就灭绝了。秦始皇处于灭绝之中却不自知,为什么呢?天下没有人敢告诉他。之所以没有人敢告诉他,又为什么呢?因为缺乏养老的道义,没有辅弼的大臣,斥退非议朝政的人,杀戮直言进谏的士人。因此阿谀逢迎、苟且迎合的人,攀比他的德行就认为比尧、舜还贤明,考核他的功绩就认为比商汤、周武王还高;天下已经崩溃却没有人告诉他。
如今陛下让天下推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人都欣欣然说:‘将要复兴尧、舜之道、三王的功业了。’天下的士人,无不精诚纯白来承受美好的德政。如今方正之士都在朝廷了;又挑选其中贤能的人,让他们担任常侍、诸吏,与他们一起驰骋射猎,一天出去两三次。我担心朝廷会松懈,百官会荒废政事。陛下即位后,亲自勉励以厚待天下,节约用度爱护百姓,公平断案放宽刑罚;天下没有不喜悦的。我听说山东的官吏颁布诏令,百姓即使年老羸弱残疾,也拄着拐杖前去听令,希望多活片刻不死,想看到德政教化的成功。如今功业刚刚奠定,名声刚刚显扬,四方仰风向慕归附;豪杰之臣、方正之士,却每天与他们打猎射箭,追逐兔子、捕捉狐狸,从而损伤大业,断绝天下的期望,我私下为此痛心。古代的大臣不得参与宴饮游乐,让他们都能专心于自己的本职工作并提高节操,那么群臣就没有人敢不端正自身修养品行,尽心尽力以符合大局。士人,在家修养品行却在天子的朝廷上被败坏,我私下为他们感到悲哀。陛下与群臣宴饮游乐,与大臣、方正之士在朝廷议论国事,游乐不失欢乐,上朝不失礼仪,议论不失计策,这是治国的大事。”
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
文帝每次上朝,郎官、从官呈上奏疏,他从没有不停下车辇来接受他们的意见。意见不可用的就放在一边,意见可用的就采纳,从没有不称赞好的。
文帝从霸陵上山,想要向西纵马奔驰下陡坡。中郎将袁盎骑马,与文帝车驾并行,伸手拉住马缰绳。文帝说:“将军害怕了吗?”袁盎说:“我听说‘家有千金的人,不坐在屋檐下’。圣明的君主不置身危险之中,不心存侥幸。如今陛下驾着六匹骏马飞驰下陡峭的山坡,万一马受惊车毁坏,陛下纵然轻视自己,可怎么对得起高祖庙和太后呢!”文帝这才停止。
文帝宠爱的慎夫人,在宫禁中常常与皇后同席而坐。等到在郎署就坐时,袁盎把慎夫人的坐席向后拉退。慎夫人发怒,不肯就坐;文帝也发怒,起身,返回宫中。袁盎于是上前劝说道:“我听说‘尊卑有次序,那么上下就和谐’。如今陛下已经立了皇后,慎夫人不过是妾。妾与主怎么能同席而坐呢!况且陛下宠爱她,就丰厚地赏赐她。陛下这样做是为了慎夫人,恰恰是害了她。陛下难道没看见‘人彘’的惨祸吗!”于是文帝这才高兴,召来慎夫人告知此事,慎夫人赏赐袁盎黄金五十斤。
贾谊劝谏文帝说:
“《管子》说:‘粮仓充实了人民就知道礼节,衣食丰足了人民就知道荣辱。’人民衣食不足而能治理好,从古到今,不曾听说过。古人说:‘一个农夫不耕种,就有人因此挨饿;一个女子不纺织,就有人因此受冻。’生产物资有时间限制,而使用它没有限度,那么物资必然耗尽。古代治理天下,极为细致极为周全,所以他们的积蓄足以依靠。如今背弃农业而趋向工商的人很多,这是天下最大的祸害!奢侈的风俗,一天天增长,这是天下最大的祸患!祸害和祸患公然盛行,没有谁去制止;国家命运将要覆灭,没有谁去拯救。生产的人很少而耗费的人很多,天下的财产怎能不枯竭。
汉朝建立以来,将近四十年了,公家和私人的积蓄,仍然令人痛心。错过农时不下雨,百姓就会惶恐不安;年景不好没有收成,就请求卖掉爵位和子女。这些事已经传入耳中,哪里有天下危险到如此地步而皇上不震惊的呢!
世上有时饥荒有时丰收,这是自然的规律;夏禹、商汤都遭受过。如果不幸发生方圆二三千里的大旱,国家用什么来救济?突然边境有紧急情况,数十百万的军队,国家用什么来供给他们?战争和旱灾交加,天下财物极度匮乏,有勇力的人聚众横行攻击,疲惫年老的人,交换子女啃食他们的骨头。政事没有完全通达,远方有僭越图谋的人就会一起起事争夺了;到那时才惊慌地图谋对付他们,难道还来得及吗!积蓄储备,是天下存亡的关键。如果粮食多而财物有余,做什么不能成功!用来进攻就能攻取,用来防守就能坚固,用来作战就能胜利,安抚敌人招徕远方,什么招引不能来到!
如今驱使百姓回归农业,都附着在根本上。让天下人各自靠自己的劳动谋生,从事工商业和游荡求食的人转而从事农耕,那么积蓄充足而人民安居乐业了。本来可以使天下富足安定,却竟然造成这样令人恐惧的局面,我私下为陛下惋惜!”
文帝被贾谊的话感动,春季正月丁亥日,下诏开设藉田,文帝亲自耕种以表率天下百姓。
三月,有关部门请求立皇子为诸侯王。下诏先立赵幽王的小儿子刘辟彊为河间王,朱虚侯刘章为城阳王,东牟侯刘兴居为济北王;然后立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刘揖为梁王。
五月,下诏说:“古代治理天下,朝廷设有进献善言的旌旗,批评朝政的木牌,用来畅通治国之道而招徕进谏的人。如今法令中有诽谤朝廷、散布妖言的罪名,这使众臣不敢尽情进言而皇上无从知道自己的过失,将用什么来招徕远方的贤良之士!废除这些法令吧!”
九月,下诏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人民赖以生存的依靠;而人民有的不务根本却从事末业,所以生计不能维持。我忧虑这种情况,所以今年亲自率领群臣倡导农耕以勉励百姓;特赐天下百姓今年田租的一半。”
燕敬王刘泽去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