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纪十二
资治通鉴 第130卷
【宋纪十二】 旃蒙大荒落,一年。
春,正月,乙未朔,废帝改元永光,大赦。 丙申,魏大赦。 二月,丁丑,魏主如楼烦宫。 自孝建以来,民间盗铸滥钱,商货不行。庚寅,更铸二铢钱,形式转细。官钱每出,民间即模效之,而更薄小,无轮郭,不磨鑢,谓之「耒子。」 三月,乙巳,魏主还平城。 夏,五月,癸卯,魏高宗殂。初,魏世祖经营四方,国颇虚耗,重以内难,朝野楚楚。高宗嗣之,与时消息,静以镇之,怀集中外,民心复安。甲辰,太子弘即皇帝位,大赦,尊皇后日皇太后。 显祖时年十二,侍中、车骑大将军乙浑专权,矫诏杀尚书杨保年、平阳公贾爱仁、南阳公张天度于禁中。侍中、司徒、平原王陆丽治疾于代郡温泉,乙浑使司卫监穆多侯召之。多侯谓丽曰:「浑有无君之心。今宫车晏驾,王德望素重,奸臣所忌,宜少淹留以观之;朝廷安静,然后入,未晚也。」丽曰:「安有闻君父之丧,虑患而不赴者乎!」即驰赴平城。乙浑所为多不法,丽数争之。戊申,浑又杀丽及穆多侯。多侯,寿之弟也。己酉,魏以浑为太尉、录尚书事,东安王刘尼为司徒,尚书左仆射代人和其奴为司空。殿中尚书顺阳公郁谋诛乙浑,浑杀之。 壬子,魏以淮南王它为镇西大将军、仪同三司,镇凉州。 六月,魏开酒禁。 壬午,加柳元景南豫州刺史,加颜师伯丹阳尹。 秋,七月,癸巳,魏以太尉乙浑为丞相,位居诸王上;事无大小,皆决于浑。 废帝幼而狷暴。及即位,始犹难太后、大臣及戴法兴等,未敢自恣。太后既殂,帝年渐长,欲有所为,法兴辄抑制之,谓帝曰:「官所为如此,欲作营阳邪!」帝稍不能平。所幸阉人华愿儿,赐与无算,法兴常加裁减,愿儿恨之。帝使愿儿于外察听风谣,愿儿言于帝曰:「道路皆言『宫中有二天子:法兴为真天子,官为赝天子。』且官居深宫,与人物不接,法兴与太宰、颜、柳共为一体,往来门客恒有数百,内外士庶莫不畏服。法兴是孝武左右,久在宫闱;今与它人作一家,深恐此坐席非复官有。」帝遂发诏免法兴,遣还田里,仍徙远郡。八月,辛酉,赐法兴死,解巢尚之舍人。 员外散骑侍郎东海奚显度,亦有宠于世祖。常典作役,课督苛虐,捶扑惨毒,人皆苦之。帝常戏曰:「显度为百姓患,比当除之。」左右因唱诺,即宣旨杀之。 尚书右仆射、领卫尉卿、丹阳尹颜师伯居权日久,海内辐凑,骄奢淫恣,为衣冠所疾。帝欲亲朝政,庚午,以师伯为尚书左仆射,解卿、尹,以吏部尚书王彧为右仆射,分其权任。师伯始惧。 初,世祖多猜忌,王公、大臣,重足屏息,莫敢妄相过从。世祖殂,太宰义恭等皆相贺曰:「今日始免横死矣!」甫过山陵,义恭与柳元景、颜师伯等声乐酣饮,不舍昼夜;帝内不能平。既杀戴法兴,诸大臣无不震慑,各不自安;于是元景、师伯密谋废帝,立义恭,日夜聚谋,而持疑不能决。元景以其谋告沈庆之;庆之与义恭素不厚,又师伯常专断朝事,不与庆之参怀,谓令史曰:「沈公,爪牙耳,安得预政事!」庆之恨之,乃发其事。 癸酉,帝自帅羽林兵讨义恭,杀之,并其四子。断绝义恭支体,分裂肠胃,挑取眼睛,以蜜渍之,谓之「鬼目粽」。别遣使者称诏召柳元景,以兵随之。左右奔告「兵刃非常」。元景知祸至,入辞其母,整朝服乘车应召。弟车骑司马叔仁戎服,帅左右壮士欲拒命,元景苦禁之。既出巷,军士大至。元景下车受戮,容色恬然;并其八子、六弟及诸侄。获颜帅伯于道,杀之,并其六子。又杀廷尉刘德愿。改元景和,文武进位二等。遣使诛湘州刺史江夏世子伯禽。自是公卿以下,皆被捶曳如奴隶矣。 初,帝在东宫,多过失,世祖欲废之而立新安王子鸾,侍中袁觊盛称「太子好学,有日新之美」,世祖乃止;帝由是德之。既诛群公,欲引进觊,任以朝政,迁为吏部尚书,与尚书左丞徐爰皆以诛义恭等功,赐爵县子。 徐爰便僻善事人,颇涉书传,自元嘉初,入侍左右,豫参顾问;既长于附会,又饰以典文,故为太祖所任遇。大明之世,委寄尤重。时殿省旧人多见诛逐,唯爰巧于将迎,始终无迕;废帝待之益厚,群臣莫及。帝每出,常与沈庆之及山阴公主同辇,爰亦预焉。 山阴公主,帝姊也,适驸马都尉何戢。戢,偃之子也。公主尤淫恣,尝谓帝曰:「妾与陛下,男女虽殊,俱托体先帝。陛下六宫万数,而妾唯驸马一人,事太不均。」帝乃为公主置面首左右三十人,进爵会稽郡长公主,秩同郡王。吏部郎褚渊貌美,公主就帝请以自侍,帝许之。渊侍公主十日,备见逼迫,以死自誓,乃得免。渊,湛之之子也。 帝令太庙别画祖考之像,帝入庙,指高祖像曰:「渠大英雄,生擒数天子。」指太祖像曰:「渠亦不恶,但末年不免儿斫去头。」指世祖像曰:「渠大齇鼻。如何不齇?」立召画工令齇之。 以建安王休仁为雍州刺史,湘东王彧为南豫州刺史,皆留不遣。 甲戌,以司徒、扬州刺史、豫章王子尚领尚书令。乙亥,以始兴公沈庆之为侍中、太尉;庆之固辞。征青、冀二州刺史王玄谟为领军将军。 魏葬文成皇帝于金陵,庙号高宗。 九月,癸巳,帝如湖熟,戊戌,还建康。 新安王子鸾有宠于世祖,帝疾之。辛丑,遣使赐子鸾死,又杀其母弟南海王子师及其母妹,发殷贵妃墓;又欲掘景宁陵,太史以为不利于帝,乃止。 初,金紫光禄大夫谢庄为殷贵妃《诔》曰:「赞轨尧门。」帝以庄比贵妃于钩弋夫人,欲杀之。或说帝曰:「死者人之所同,一往之苦,不足为困。庄生长富贵,今系之尚方,使知天下苦剧,然后杀之,未晚也。」帝从之。 徐州刺史义阳王昶,素为世祖所恶,民间每讹言昶当反;是岁,讹言尤甚。废帝常谓左右曰:「我即大位以来,遂未尝戒严,使人邑邑!」昶使典签蘧法生奉表诣建康,求入朝,帝谓法生曰:「义阳与太宰谋反,我正欲讨之。今知求还,甚善!」又屡诘问法生:「义阳谋反,何故不启?」法生惧,逃还彭城;帝因此用兵。己酉,下诏讨昶,内外戒严。帝自将兵渡江,命沈庆之统诸军前驱。 法生至彭城,昶即聚兵反;移檄统内诸郡,皆不受命,斩昶使,将佐文武悉怀异心。昶知事不成,弃母、妻,携爱妾,夜与数十骑开北门奔魏。昶颇涉学,能属文。魏人重之,使尚公主,拜侍中、征南将军、驸马都尉,赐爵丹阳王。 吏部尚书袁觊,始为帝所宠任,俄而失指,待遇顿衰,使有司纠奏其罪,白衣领职。觊惧,诡辞求出。甲寅,以觊为督雍、梁等四州诸军事、雍州刺史。觊舅蔡兴宗谓之曰:「襄阳星恶,何可往?」觊曰:「『白刃交前,不救流矢。』今者之行,唯愿生出虎口耳。且天道辽远,何必皆验!」 是时,临海王子顼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剌史,朝廷以兴宗为子顼长史、南郡太守,行府、州事,兴宗辞不行。觊说兴宗曰:「朝廷形势,人所共见。在内大臣,朝不保夕,舅今出居陕西,为八州行事,觊在襄、沔,地胜兵强,去江陵咫尺,水陆流通。若朝廷有事,可以共立桓、文之功,岂比受制凶狂、临不测之祸乎?今得间不去,后复求出,岂可得邪!」兴宗曰:「吾素门平进,与主上甚疏,未容有患。宫省内外,人不自保,会应有变。若内难得弭,外衅未必可量。汝欲在外求全,我欲居中免祸,各行其志,不亦善乎!」 觊于是狼狈上路,犹虑见追,行至寻阳,喜曰:「今始免矣。」邓琬为晋安王子勋镇军长史、寻阳内史,行江州事。觊与之款狎过常,每清闲,必尽日穷夜。觊与琬人地本殊,见者知其有异志矣。寻复以兴宗为吏部尚书。 戊午,解严。帝因自白下济江至瓜步。 沈庆之复启听民私铸钱,由是钱货乱败。千钱长不盈三寸,大小称此,谓之「鹅眼钱」;劣于此者,谓之「𫄧环钱」;贯之以缕,入水不沉,随手破碎。市井不复料数,十万钱不盈一掬,斗米一万,商货不行。 冬,十月,丙寅,帝还建康。 帝舅东阳太守王藻尚世祖女临川长公主。公主妒,谮藻于帝。己卯,藻下狱死。 会稽太守孔灵符,所至有政绩;以忤犯近臣,近臣谮之,帝遣使鞭杀灵符,并诛其二子。 宁朔将军何迈,瑀之子也,尚帝姑新蔡长公主。帝纳公主于后宫,谓之谢贵嫔;诈言公主薨,杀宫婢,送迈等殡葬,行丧礼。庚辰,拜贵嫔为夫人。加鸾辂龙旗,出警入跸。迈素豪侠,多养死士。谋因帝出游,废之,立晋安王子勋。事泄,十一月,壬辰,帝自将兵诛迈。 初,沈庆之既发颜、柳之谋,遂自暱于帝,数尽言规谏,帝浸不悦。庆之惧祸,杜门不接宾客。尝遣左右范羡至吏部尚书蔡兴宗所,兴宗使羡谓庆之曰:「公闭门绝客,以避悠悠请托者耳。如兴宗,非有求于公者也,何为见拒!」庆之使羡邀兴宗。 兴宗往见庆之,因说之曰:「主上比者所行,人伦道尽;率德改行,无可复望。今所忌惮,唯在于公;百姓喁喁,所瞻赖者,亦在公一人而已。公威名素著,天下所服。今举朝遑遑,人怀危怖。指麾之日,谁不响应!如犹豫不断,欲坐观成败,岂推旦暮及祸,四海重责将有所归!仆蒙眷异常,故敢尽言,愿公详思其计。」庆之曰:「仆诚知今日忧危,不复自保,但尽忠奉国,始终以之,当委任天命耳。加老退私门,兵力顿阙,虽欲为之,事亦无成。」兴宗曰:「当今怀谋思奋者,非欲邀功赏富贵,正求脱朝夕之死耳!殿中将帅,唯听外间消息,若一人唱首,则俯仰可定。况公统戎累朝,旧日部曲,布在宫省,受恩者多,沈修之辈皆公家子弟耳,何患不从!且公门徒、义附,并三吴勇士。殿中将军陆攸之,公之乡人,今入东讨贼,大有铠仗,在青溪未发。公取其器仗以配衣麾下,使陆攸之帅以前驱,仆在尚书中,自当帅百僚按前代故事,更简贤明以奉社稷,天下之事立定矣。又,朝廷诸所施为,民间传言公悉豫之。公今不决,当有先公起事者,公亦不免附从之祸。闻车驾屡幸贵第,酣醉淹留;又闻屏左右,独入阁内;此万世一时,不可失也!」庆之曰:「感君至言。然此大事,非仆所能行;事至,固当抱忠以没耳。」 青州刺史沈文秀,庆之弟子也,将之镇,帅部曲出屯白下,亦说庆之曰:「主上狂暴如此,祸乱不久,而一门受其宠任,万物皆谓与之同心。且若人爱憎无常,猜忍特甚,不测之祸,进退难免。今因此众力,图之易于反掌。机会难值,不可失也。」再三言之,至于流涕,庆之终不从。文秀遂行。 及帝诛何迈,量庆之必当入谏,先闭青溪诸桥以绝之。庆之闻之,果往,不得进而还。帝乃使庆之从父兄子直阁将军攸之赐庆之药。庆之不肯饮,攸之以被掩杀之,时年八十。庆之子侍中文叔欲亡。恐如太宰义恭被支解,谓其弟中书郎文季曰:「我能死,尔能报。」遂饮庆之之药而死。弟秘书郎昭明亦自经死。文季挥刀驰马而去。追者不敢逼,遂得免。帝诈言庆之病薨,赠侍中、太尉,谥曰忠武公,葬礼甚厚。 领军将军王玄谟数流涕谏帝以刑杀过差,帝大怒。玄谟宿将,有威名,道路讹言玄谟已见诛。蔡兴宗尝为东阳太守,玄谟典签包法荣家在东阳,玄谟使法荣至兴宗所。兴宗谓法荣曰:「领军殊当忧惧。」法荣曰:「领军比日殆不复食,夜亦不眠,恒言收己在门,不保俄顷。」兴宗曰:「领军忧惧,当为方略,那得坐待祸至!」因使法荣劝玄谟举事。玄谟使法荣谢曰:「此亦未易可行,期当不泄君言。」 右卫将军刘道隆,为帝所宠任,专典禁兵。兴宗尝与之俱从帝夜出,道隆过兴宗车后,兴宗曰:「刘君!比日思一闲写。」道隆解其意,掐兴宗手曰:「蔡公勿多言!」 壬寅,立皇后路氏,太皇太后弟道庆之女也。 帝畏忌诸父,恐其在外为患,皆聚之建康,拘于殿内,殴捶陵曳,无复人理。湘东王彧、建安王休仁、山阳王休祐,皆肥壮,帝为竹笼,盛而称之,以彧尤肥,谓之「猪王」,谓休仁为「杀王」,休祐为「贼王」。以三王年长,尤恶之,常录以自随,不离左右。东海王祎性凡劣,谓之「驴王」;桂阳王休范、巴陵王休若年尚少,故并得从容。尝以木槽盛饭,并杂食搅之,掘地为坑,实以泥水,裸彧内坑中,使以口就槽食之,用为欢笑。前后欲杀三王以十数;休仁多智数,每以谈笑佞谀说之,故得推迁。 少府刘曚妾孕临月,帝迎入后宫,俟其生男,欲立为太子。彧尝忤旨,帝裸之,缚其手足,贯之以杖,使人提付太官,曰:「今日屠猪!」休仁笑曰:「猪未应死。」帝问其故,休仁曰:「待皇太子生,杀猪取其肝肺。」帝怒乃解,曰:「且付廷尉。」一宿,释之。丁未,曚妾生子,名曰皇子,为之大赦,赐为父后者爵一级。 帝又以太祖、世祖在兄弟数皆第三,江州刺史晋安王子勋亦第三,故恶之,因何迈之谋,使左右朱景云送药赐子勋死。景云至湓口,停不进。子勋典签谢道迈、主帅潘欣之、侍书褚灵嗣闻之,驰以告长史邓琬,泣涕请计。琬曰:「身南土寒士,蒙先帝殊恩,以爱子见托,岂得惜门户百口,期当以死报效。幼主昏暴,社稷危殆,虽曰天子,事犹独夫。今便指帅文武,直造京邑,与群公卿士,废昏立明耳。」戊申,琬称子勋教,令所部戒严。子勋戎服出听事,集僚佐,使潘欣之口宣旨谕之。四座未对,录事参军陶亮首请效死前驱,众皆奉旨。乃以亮为咨议参军,领中兵,总统军事;功曹张沈为咨议参军,统作舟舰;南阳太守沈怀宝、岷山太守薛常宝、彭泽令陈绍宗等并为将帅。初,帝使荆州录送前军长史、荆州行事张悦至湓口,琬称子勋命,释其桎梏,迎以所乘车,以为司马。悦,畅之弟也。琬、悦二人共掌内外众事,遣将军俞伯奇帅五百人断大雷,禁绝商旅及公私使命。遣使上诸郡民丁,收敛器械;旬日之内,得甲士五千人,出顿大雷,于两岸筑垒。又以巴东、建平二郡太守孙冲之为咨议参军,领中兵,与陶亮并统前军,移檄远近。 戊午,帝召诸妃、主列于前,强左右使辱之。南平王铄妃江氏不从;帝怒,杀妃三子南平王敬猷、庐陵王敬先、安南侯敬渊,鞭江妃一百。 先是民间讹言湘中出天子,帝将南巡荆、湘二州以厌之。明旦,欲先诛湘东王彧,然后发。 初,帝既杀诸公,恐群下谋己,以直阁将军宗越、谭金、童太一、沈攸之等有勇力,引为爪牙,赏赐美人、金帛,充牣其家。赵等久在殿省,众所畏服,皆为帝尽力;帝恃之,益无所顾惮,恣为不道,中外骚然。左右宿卫之士皆有异志,而畏越等,不敢发。时三王久幽,不知所为,湘东王彧主衣会稽阮佃夫、内监吴兴王道隆、学官令临淮李道儿与直阁将军柳光世,及帝左右琅邪淳于文祖等阴谋弑帝。帝以立后故,假诸王阉人。彧左右钱蓝生亦在中,彧密使候帝动止。 先是,帝游华林园竹林堂,使宫人裸相逐,一人不从命,斩之。夜,梦在竹林堂,有女子骂曰:「帝悖虐不道,明年不及熟矣!」帝于宫中求得一人似所梦者斩之。又梦所杀者骂曰:「我已诉上帝矣!」于是巫觋言竹林堂有鬼。是日晡时,帝出华林园。建安王休仁、山阳王休祐、会稽公主并从,湘东王彧独在秘书省,不被召,益忧惧。 帝素恶主衣吴兴寿寂之,见辄切齿,阮佃夫以其谋告寂之及外监典事东阳朱幼、细铠主南彭城姜产之、细铠将晋陵王敬则、中书舍人戴明宝。寂之等闻之,皆响应。幼豫约勒内外,使钱蓝生密报休仁、休祐。时帝欲南巡,腹心宗越等并听出外装束,唯队主樊僧整防华林阁。柳光世与僧整,乡人,因密邀之;僧整即受命。凡同谋十余人。阮佃夫虑力少不济,更欲招合,寿寂之曰:「谋广或泄,不烦多人。」其夕,帝悉屏侍卫,与群巫及彩女数百人射鬼于竹林堂。事毕,将奏乐,寿寂之抽刀前入,姜产之次之,淳于文祖等皆随其后。休仁闻行声甚疾,谓休祐曰:「事作矣!」相随奔景阳山。帝山寂之至,引弓射之,不中。彩女皆迸走。帝亦走,大呼「寂寂」者三。寂之追而弑之;宣令宿卫曰:「湘东王受太皇太后令,除征主,今已平定。」殿省惶惑,未知所为。 休仁就秘书省见湘东王,即称臣,引升西堂,登御座,召见诸大臣。于时事起仓猝,王失履,跣至西堂,犹著乌帽。坐定,休仁呼主衣以白帽代之。令备羽仪,虽未即位,凡事悉称令书施行。宣太皇太后令,数废帝罪恶,命湘东王纂承皇极。及时,宗越等始入,湘东王抚接甚厚。废帝母弟司徒、扬州刺史、豫章王子尚,顽悖有兄风,己未,湘东王以太皇太后令,赐子尚及会稽公主死。建安王休仁等始得出居外舍。释谢庄之囚。废帝犹横尸太医阁口。蔡兴宗谓尚书右仆射王彧曰:「此虽凶悖,要是天下之主,宜使丧礼粗足;若直如此,四海必将乘人。」乃葬之秣陵县南。 初,湘东王母沈婕妤早卒,路太后养之。王事太后甚谨,太后爱王亦笃。王既弑废帝,欲慰太后心,下令以太后弟子休之为黄门侍郎,茂之为中书侍郎。论功行赏,寿寂之等十四人皆封县侯、县子。 十二月,庚申朔,以东海王祎为中书监、太尉。进镇军将军、江州刺史晋安王子勋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癸亥,以建安王休仁为司徒、尚书令、扬州刺史,以山阳王休祐为荆州刺史,桂阳王休范为南徐州刺史。乙丑,徙安陆王子绥为江夏王。 丙寅,湘东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其废帝时昏制谬封,并皆刊削。 庚午,以右卫将军刘道隆为中护军。道隆暱于废帝,尝无礼于建安太妃;至是,建安王休仁求解职,明帝乃赐道隆死。 宗越、谭金、童太一等虽为上所抚接,内不自安;上亦不欲使居中,从容谓曰:「卿等遭罹暴朝,勤劳日久,应得自养之地;兵马大郡,随卿等所择。」越等素已自疑,闻之,皆相顾失色,因谋作乱;以告沈攸之,攸之以闻。上收越等,下狱死。攸之复入直阁。 辛未,徙临贺王子产为南平王,晋熙王子舆为庐陵王。 壬申,以尚书右仆射王景文为尚书仆射。景文,即彧也,避上名,以字行。 乙亥,追尊沈太妃曰宣太后,陵曰崇宁。 初,豫州刺史山阳王休祐入朝,以长史、南梁郡太守陈郡殷琰行府州事。及休祐徙荆州,即以琰为督豫、司二州诸军事、豫州刺史。 有司奏路太后宜即前号,移居外宫;上不许。戊寅,尊路太后为崇宪皇太后,居崇宪宫,供奉礼仪,不异旧日。立妃王氏为皇后。后,景文之妹也。 罢二铢钱,禁鹅眼、𫄧环钱,余皆通用。 江州佐吏得上所下令书,皆喜,共造邓琬,曰:「暴乱既除,殿下又开黄阁,实为公私大庆。」琬以晋安王子勋次第居三,又以寻阳起事与世祖同符,谓事必有成,取令书投地曰:「殿下当开端门,黄阁是吾徒事耳!」众皆骇愕。琬更与陶亮等缮治器甲,征兵四方。 袁𫖮既至襄阳,即与咨议参军刘胡缮修兵械,简集士卒,诈称被太皇太后令,使其起兵,即建牙驰檄,奉表劝子勋即大位。 辛巳,更以山阳王休祐为江州刺史,荆州刺史临海王子顼即留本任。 先是,废帝以邵陵王子元为湘州刺史,中兵参军沈仲玉为道路行事,至鹊头,闻寻阳兵起,不敢进。琬遣数百人劫迎之,令子勋建牙于桑尾,传檄建康,称:「孤志遵前典,黜幽陟明。」又谓上「轿害明茂,篡窃天宝,干我昭穆,寡我兄弟。藐孤同气,犹有十三,圣灵何辜,而当乏飨。」 郢州刺史安陆王子缓承子勋初檄,欲攻废帝;闻废帝已陨,即解甲下标。既而闻江、雍犹治兵,郢府行事苟卞之大惧,即遣咨议、领中兵参军郑景玄帅军驰下,并送军粮。荆州行事孔道存奉刺史临海王子顼,会稽将佐奉太守寻阳王子房,皆举兵以应子勋。
【宋纪十二】 乙巳年,共一年。
太祖明皇帝中之上
泰始元年(乙巳,公元465年)
春季,正月,乙未朔日,废帝改年号为永光,实行大赦。
二月,甲寅日,废帝将湘东王刘彧软禁在宫中,任命他为司徒,仍兼任侍中、尚书令,但不给他实际职务,改封东海王,食邑二千户。
起初,废帝在太子东宫时,常常有过失,世祖对他管教很严。世祖去世后,废帝就想要为所欲为。刚服丧时,他还能约束自己。等到安葬完世祖,他即位后,宫内外的官员稍稍松了口气。废帝便开始放纵起来,喜好到处游玩、宴饮作乐,毫无节制。他亲近身边的侍从,经常跟他们一起鬼混。始兴王刘子鸾曾深受世祖宠爱,废帝一直心怀妒忌。丙申日,废帝派人毒死刘子鸾。刘子鸾的同胞兄弟、妹妹南海王刘子罕、临安公主刘子𫖳也一同遇害。刘子鸾临死前,悲愤地说:“但愿来世不再生于帝王之家!”他的部下、心腹也被杀光。
废帝因为世祖曾把新安王刘子鸾排在兄弟中的首位,心中十分怨恨。他拆毁世祖的陵墓——景宁陵,又打算挖出景和陵(世祖陵),太史认为这样做对自己不利,才没有动手。
起初,金紫光禄大夫谢庄担任殷贵妃的诔文时,说“赞轨尧门”,废帝认为这是在把殷贵妃比作汉武帝的钩弋夫人,怀恨在心,打算杀了他。有人对废帝说:“死是人人都免不了的,只不过痛苦来得早晚不同而已。谢庄现在活着,对您没什么好处;死了,反而能成就他的名声,何必急着对他下手呢?”废帝这才作罢。
废帝把世祖的宠妃殷贵妃追赠为皇后,又为她铸造谥册,亲手写下文字。他经常去殷贵妃的墓地凭吊。
三月,乙酉日,废帝将豫州刺史山阳王刘休祐改任为荆州刺史。散骑常侍、镇军将军、领军将军王玄谟任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南徐、南兖二州诸军事,出京镇守彭城。又任命领军将军刘遵考为尚书右仆射。
甲辰日,任命广州刺史袁昙远为建安王刘休仁的咨议参军,令他回京。袁昙远是袁𫖮的弟弟。
废帝在东宫时,他身边的侍从张阉曾深受宠信。废帝即位后,张阉便兼任管仓库的职务,欺上瞒下,专权跋扈,收受贿赂,赏罚都凭他一句话。朝中大臣都怕他。
废帝的叔父们都担任地方长官,他却把他们全部召回京城,拘禁在宫殿里,殴打、侮辱他们,像对待奴隶一样。他对待湘东王刘彧、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祐尤其严厉,因他们三人身体肥胖,就把他们关在竹笼里,称重量。刘彧最胖,被称为“猪王”,刘休仁被称为“杀王”,刘休祐被称为“贼王”。因为他们三个人年纪较大,废帝最忌惮他们,常常亲自带着兵刃,把他们带在身边。其中,东海王刘祎品行低劣,被称为“驴王”。桂阳王刘休范、巴陵王刘休若年纪还小,所以还能自由行动。
废帝曾经把刘彧的衣服剥光,像喂猪一样,让他趴在泥坑里吃饭。他多次想杀害三位叔父,都靠刘休仁机智、诙谐,用笑话讨好废帝,才得以幸免。
廷尉刘蒙的妾室临川长公主是废帝的姑母。废帝把左卫将军刘道隆叫来,让他用酒灌醉临川长公主,然后让刘道隆对她进行侮辱。废帝又杀死南平王刘铄的三个儿子。
废帝把新蔡公主刘英媚(宁朔将军何迈的妻子)接进后宫,立为夫人,改姓谢氏。他对外谎称公主死了,杀了名婢女,送回何家,用公主的礼仪安葬。何迈一向豪爽,蓄养了许多武士。废帝多次微服私访,到何迈家游玩。何迈心里愤愤不平,就暗中结交勇士,打算趁废帝来的时候,杀了他。事情败露,五月,甲子日,废帝亲自带兵杀了何迈。
废帝十分傲慢,没有做皇帝的规矩。他外出游玩时,沈庆之曾规劝他。废帝对沈庆之说:“朕在位时间不长,就已多次被人劝谏。”沈庆之答道:“自古以来,只有忠言逆耳,哪有人君不听取劝谏的?”废帝很不高兴。
文穆皇后(王宪嫄)去世后,废帝去她的墓地凭吊,对随行的人说:“皇后应该早日去世,这样才好。”他经常进入太庙,指着高祖(刘裕)的画像说:“他可是个大英雄,曾抓住好几个天子。”指着太祖(刘义隆)的画像说:“他也不错,只是晚年被儿子砍了头。”指着世祖(刘骏)的画像说:“他脸上有酒糟鼻,怎么不见了呢?”立刻叫画师把世祖的鼻子画成酒糟鼻。
废帝把新安王刘子鸾的姑母王夫人(刘子鸾的乳母)杀了,又砍下她的左臂,挖出她的乳房,然后把她的肉切碎。废帝还剖开孕妇的肚子,看胎儿是男是女。
废帝曾经到沈庆之家游玩。沈庆之是朝廷老臣,声望很高。废帝对沈庆之说:“你年纪大了,怎么还不死?朕把棺材和送葬的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沈庆之这才知道废帝要杀他。
起初,废帝打算杀了沈庆之,但被蔡兴宗劝阻。蔡兴宗说:“如今国家多难,正是用人之际。况且沈庆之对国家有功,威望很高,怎么能随便杀他呢?”废帝不听。不久,废帝派沈庆之的堂侄沈攸之送毒酒给沈庆之。沈庆之不肯喝,沈攸之就用被子把他闷死了。沈庆之死时,八十岁。他的儿子沈文叔想逃走,但怕被灭族,就把毒酒喝了,也死了。废帝对外宣称沈庆之因病去世,追赠他为侍中、太尉,谥号为忠武公。丧礼办得十分隆重。
废帝又杀了王皇后(王宪嫄)的兄弟王藻。王藻是王景文的儿子。废帝还杀了尚书仆射颜师伯、廷尉刘德愿、中领军王琨。
秋季,七月,废帝任命散骑常侍、南徐州刺史王景文为尚书左仆射。
废帝把山阴公主刘楚玉立为会稽长公主。公主是废帝的姐姐,她很淫荡。她对废帝说:“我与陛下,虽然男女有别,但都是先帝的骨肉。陛下有六宫嫔妃上万,而我只有驸马一人,这太不公平了。”于是废帝就为公主选了三十个面首(男宠)。公主又进爵为会稽长公主,食邑二千户。公主的丈夫、驸马都尉何戢被任命为侍中。何戢是何偃的儿子。
八月,废帝任命领军将军刘遵考为左光禄大夫。
废帝的叔父们都被拘禁在宫中。刘休仁、刘休祐、刘彧三人尤其肥胖,废帝就让他们在宫里当差,像仆役一样。他曾经用木槽盛饭,把几种菜拌在一起,然后在地上挖坑,灌进泥水,让刘彧像猪一样趴着吃。他还多次想杀了他们,都靠刘休仁用笑话讨好他,才得以免死。
春季,正月,乙未朔日,废帝改年号为永光,大赦天下。丙申日,北魏大赦天下。二月,丁丑日,北魏国主前往楼烦宫。自从孝建年间以来,民间私自铸造劣质钱币,导致商品贸易无法正常进行。庚寅日,重新铸造二铢钱,钱币的形制变得更加细小。官府钱币每次发行,民间立刻仿效铸造,而且更加薄小,没有轮廓,也不打磨,被称为“耒子”。三月,乙巳日,北魏国主返回平城。夏季,五月,癸卯日,北魏高宗去世。起初,北魏世祖开拓四方疆土,国家颇为虚耗,加上内部祸难,朝廷内外一片凄楚。高宗继位后,顺应时势变化,以静制动安抚人心,怀柔招抚内外,民心重新安定。甲辰日,太子拓跋弘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尊皇后为皇太后。显祖当时十二岁,侍中、车骑大将军乙浑独揽大权,假传诏令在宫中杀死尚书杨保年、平阳公贾爱仁、南阳公张天度。侍中、司徒、平原王陆丽在代郡温泉养病,乙浑派司卫监穆多侯召他回京。穆多侯对陆丽说:“乙浑有篡位之心。如今先帝驾崩,大王您德高望重,正是奸臣所忌惮的,应当稍作停留观察局势;等朝廷安定之后,再入京也不晚。”陆丽说:“哪有听说君父去世,担心祸患而不赶去奔丧的道理!”当即飞马赶赴平城。乙浑所作所为多有不法,陆丽多次与他争执。戊申日,乙浑又杀害了陆丽和穆多侯。穆多侯是穆寿的弟弟。己酉日,北魏任命乙浑为太尉、录尚书事,东安王刘尼为司徒,尚书左仆射代人和其奴为司空。殿中尚书顺阳公拓跋郁图谋诛杀乙浑,乙浑杀了他。壬子日,北魏任命淮南王拓跋它为镇西大将军、仪同三司,镇守凉州。六月,北魏解除酒禁。壬午日,加授柳元景为南豫州刺史,加授颜师伯为丹阳尹。秋季,七月,癸巳日,北魏任命太尉乙浑为丞相,地位在诸王之上;无论大事小事,都由乙浑裁决。废帝年幼时便急躁暴虐。等到即位之初,还畏惧太后、大臣以及戴法兴等人,不敢肆意妄为。太后去世后,皇帝年龄渐长,想要有所行动,戴法兴总是加以抑制,对皇帝说:“陛下这样做,是想做营阳王吗!”皇帝心中渐渐不平。皇帝宠爱的宦官华愿儿,赏赐无数,戴法兴常常加以削减,华愿儿因此怨恨他。皇帝派华愿儿到外面察听民谣,华愿儿对皇帝说:“外面都传言‘宫中有两个天子:戴法兴是真天子,陛下是假天子。’而且陛下身处深宫,不与外界人物接触,戴法兴与太宰、颜师伯、柳元景结为一体,来往的门客常有数百人,朝廷内外士人平民没有不畏惧服从的。戴法兴是孝武帝的左右亲信,在宫中已久;如今与别人结成一家,我深恐这个帝位不再属于陛下。”皇帝于是下诏免去戴法兴的官职,遣送回老家,又将他迁徙到边远郡县。八月,辛酉日,赐戴法兴死,解除巢尚之的中书舍人职务。员外散骑侍郎东海人奚显度,也受到世祖的宠信。他常主管工程劳役,督察严苛残酷,鞭打凶狠毒辣,人们都深受其苦。皇帝曾开玩笑说:“奚显度是百姓的祸害,应当除掉他。”左右侍从随即应声附和,便宣布圣旨杀了他。尚书右仆射、兼领卫尉卿、丹阳尹颜师伯长期居于权要之位,天下人士像辐条聚集车毂一样投靠他,他骄奢淫逸,被士大夫所憎恨。皇帝想要亲自处理朝政,庚午日,任命颜师伯为尚书左仆射,免去他的卫尉卿、丹阳尹职务,任命吏部尚书王彧为右仆射,分割他的权力和职责。颜师伯这才开始恐惧。起初,世祖多疑猜忌,王公大臣都战战兢兢,屏住呼吸,不敢互相随意交往。世祖去世后,太宰刘义恭等人都互相庆贺说:“今天才免于横死!”刚刚过了世祖的安葬期,刘义恭与柳元景、颜师伯等人就歌舞音乐、尽情畅饮,昼夜不停;皇帝心中愤愤不平。杀死戴法兴后,各位大臣无不震惊恐惧,各自心中不安;于是柳元景、颜师伯密谋废黜皇帝,立刘义恭为帝,日夜聚在一起谋划,但犹豫不决。柳元景将他们的密谋告诉了沈庆之;沈庆之与刘义恭向来关系不深,加上颜师伯常常独断朝政,不与沈庆之商议,曾对令史说:“沈公不过是陛下的爪牙而已,怎么能参与政事!”沈庆之因此怀恨在心,便告发了他们的密谋。癸酉日,皇帝亲自率领羽林军讨伐刘义恭,杀了他,连同他的四个儿子。皇帝肢解了刘义恭的身体,剖开肠胃,挖出眼珠,用蜜浸泡,称之为“鬼目粽”。另外派使者假称诏令召见柳元景,派兵跟随其后。柳元景的左右侍从奔跑相告说“兵器不同于平常”。柳元景知道灾祸来临,入内辞别母亲,穿上朝服乘车应召。他的弟弟车骑司马柳叔仁身穿戎装,率领左右壮士想要抵抗,柳元景苦苦制止。走出巷口后,大队军士到来。柳元景下车受死,神色从容;连同他的八个儿子、六个弟弟以及众侄子一同被杀。在道路上抓获颜师伯,杀了他,连同他的六个儿子。又杀了廷尉刘德愿。改年号为景和,文武官员都晋升官阶二级。派使者诛杀湘州刺史、江夏王世子刘伯禽。从此公卿以下官员,都像奴隶一样被捶打拖拽。起初,皇帝在东宫时,有很多过失,世祖想废黜他而立新安王刘子鸾为太子,侍中袁觎极力称赞“太子好学,有日益进步的优点”,世祖才作罢;皇帝因此感激袁觎。诛杀各位公卿之后,皇帝想提拔袁觎,委任他主持朝政,升任他为吏部尚书,与尚书左丞徐爰都因诛杀刘义恭等人的功劳,赐爵县子。徐爰善于逢迎谄媚,读过不少书传,自从元嘉初年入宫侍奉左右,参与顾问咨询;他既擅长附会,又用典雅的文辞加以修饰,所以受到太祖的信任重用。大明年间,对他的委任尤其重要。当时殿中、尚书省的旧人大多被诛杀驱逐,只有徐爰善于应对迎合,始终没有触犯皇帝;废帝对他更加厚待,群臣没有人能比得上。皇帝每次出行,常常与沈庆之以及山阴公主同乘一车,徐爰也参与其中。山阴公主是皇帝的姐姐,嫁给了驸马都尉何戢。何戢是何偃的儿子。公主尤其淫荡放纵,曾对皇帝说:“我与陛下,男女虽然不同,但都是先帝所生。陛下有六宫嫔妃数以万计,而我只有驸马一人,事情太不公平了。”皇帝于是为公主设置了面首(男宠)左右三十人,进封爵位为会稽郡长公主,俸禄与郡王相同。吏部郎褚渊容貌俊美,公主向皇帝请求让他来侍奉自己,皇帝答应了。褚渊侍奉公主十天,备受逼迫,以死发誓,才得以免脱。褚渊是褚湛之的儿子。皇帝命令在太庙另外绘制祖先的画像,皇帝进入庙中,指着高祖刘裕的像说:“他是大英雄,活捉了几个天子。”指着太祖刘义隆的像说:“他也不错,但末年不免被儿子砍去头。”指着世祖刘骏的像说:“他是个大酒糟鼻。怎么不画酒糟鼻?”立即召来画工命令他给画像加上酒糟鼻。任命建安王刘休仁为雍州刺史,湘东王刘彧为南豫州刺史,都留在京城不派往任所。甲戌日,任命司徒、扬州刺史、豫章王刘子尚兼领尚书令。乙亥日,任命始兴公沈庆之为侍中、太尉;沈庆之坚决推辞。征召青、冀二州刺史王玄谟为领军将军。北魏将文成皇帝安葬在金陵,庙号高宗。九月,癸巳日,皇帝前往湖熟,戊戌日,返回建康。新安王刘子鸾受到世祖的宠爱,皇帝忌恨他。辛丑日,派使者赐刘子鸾死,又杀了他的同母弟弟南海王刘子师以及同母妹妹,掘开殷贵妃的坟墓;又想挖掘景宁陵,太史认为对皇帝不利,才停止。起初,金紫光禄大夫谢庄为殷贵妃撰写诔文说:“赞轨尧门。”皇帝认为谢庄将殷贵妃比作钩弋夫人,想杀他。有人劝皇帝说:“死是人人都会经历的,一时的痛苦,不足以困住他。谢庄生长在富贵之家,如今把他关押在尚方狱中,让他知道天下的痛苦,然后再杀他,也不晚。”皇帝听从了。徐州刺史、义阳王刘昶,向来被世祖所厌恶,民间常常谣传刘昶将要造反;这一年,谣言尤其厉害。废帝常对左右侍从说:“我即大位以来,还没有进行过戒严,让人感到郁闷!”刘昶派典签蘧法生带着奏表前往建康,请求入朝,皇帝对蘧法生说:“义阳王与太宰谋反,我正要讨伐他。如今他知道请求回朝,很好!”又屡次责问蘧法生:“义阳王谋反,为什么不报告?”蘧法生害怕,逃回彭城;皇帝因此出兵。己酉日,下诏讨伐刘昶,内外戒严。皇帝亲自率军渡江,命令沈庆之统领各军作为前锋。蘧法生到达彭城,刘昶立即聚兵造反;向辖区内各郡发布檄文,各郡都不接受命令,斩杀刘昶的使者,将佐文武官员都心怀异志。刘昶知道事情不能成功,抛弃母亲、妻子,携带爱妾,在夜间与数十名骑兵打开北门逃奔北魏。刘昶颇涉学问,能写文章。北魏人看重他,让他娶公主为妻,任命为侍中、征南将军、驸马都尉,赐爵丹阳王。吏部尚书袁觎,起初受到皇帝的宠信任用,不久失去皇帝欢心,待遇顿时衰减,皇帝命有关部门弹劾他的罪行,以平民身份代理职务。袁觎恐惧,假托言辞请求外调。甲寅日,任命袁觎为督雍、梁等四州诸军事、雍州刺史。袁觎的舅舅蔡兴宗对他说:“襄阳星象凶险,怎么能去?”袁觎说:“‘白刃交前,不救流矢。’如今这次出行,只希望活着逃出虎口罢了。况且天道遥远,何必都应验!”当时,临海王刘子顼任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朝廷任命蔡兴宗为刘子顼的长史、南郡太守,代行府、州事务,蔡兴宗推辞不去。袁觎劝蔡兴宗说:“朝廷的形势,人所共见。在朝内的大臣,朝不保夕,舅舅如今出京坐镇陕西,担任八州行事,我在襄阳、沔水一带,地势优越,兵力强大,离江陵近在咫尺,水陆交通畅通。如果朝廷有事,可以共同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难道比受制于凶狂之君、面临不测之祸好吗?如今有机会不去,以后再想请求外调,怎么能得到呢!”蔡兴宗说:“我出身寒门,按部就班升迁,与主上关系很疏远,不至于有祸患。宫省内外,人人不能自保,必定会有变故。如果内乱得以平息,外患未必可以预料。你想在外求全,我想在内免祸,各自按照自己的志向行事,不也很好吗!”袁觎于是狼狈上路,还担心被追捕,走到寻阳时,高兴地说:“如今才免祸了。”邓琬任晋安王刘子勋的镇军长史、寻阳内史,代行江州事务。袁觎与他交往亲密,超过寻常,每次清闲时,必定整日整夜交谈。袁觎与邓琬的出身门第本不相同,见到他们的人都知道他们有异志了。不久又任命蔡兴宗为吏部尚书。戊午日,解除戒严。皇帝于是从白下渡过长江到达瓜步。沈庆之又上奏请求允许民间私自铸钱,从此钱币混乱败坏。一千文钱长度不满三寸,大小与此相称,被称为“鹅眼钱”;比这更差的,被称为“𫄧环钱”;用线穿起来,放入水中不沉,随手破碎。市场不再用数量计算,十万文钱不满一捧,一斗米价值一万钱,商品贸易无法进行。冬季,十月,丙寅日,皇帝返回建康。皇帝的舅舅东阳太守王藻娶了世祖的女儿临川长公主。公主善妒,在皇帝面前诬陷王藻。己卯日,王藻被下狱处死。会稽太守孔灵符,所到之处有政绩;因触犯皇帝身边近臣,近臣诬陷他,皇帝派使者用鞭子打死孔灵符,并杀了他的两个儿子。宁朔将军何迈,是何瑀的儿子,娶了皇帝的姑姑新蔡长公主。皇帝将公主纳入后宫,称之为谢贵嫔;假称公主去世,杀死一名宫女,送到何迈家殡葬,举行丧礼。庚辰日,拜谢贵嫔为夫人。加赐鸾辂龙旗,出行时清道警戒。何迈向来豪爽侠义,养了许多死士。图谋趁皇帝出游时,废黜皇帝,立晋安王刘子勋为帝。事情泄露,十一月,壬辰日,皇帝亲自率兵诛杀何迈。起初,沈庆之告发颜师伯、柳元景的密谋后,便主动亲近皇帝,多次直言规劝,皇帝渐渐不高兴。沈庆之害怕惹祸,闭门不接待宾客。他曾派左右侍从范羡到吏部尚书蔡兴宗那里,蔡兴宗让范羡对沈庆之说:“您闭门谢客,是为了躲避那些纷纷扰扰的请托之人罢了。像我蔡兴宗,并不是有求于您的人,为什么也要拒绝呢!”沈庆之派范羡邀请蔡兴宗。蔡兴宗前去见沈庆之,趁机劝他说:“主上近来所作所为,人伦之道已经丧尽;期望他修养德行、改过自新,已无可指望。如今他所忌惮的,只有您一人;百姓仰望依赖的,也只有您一人而已。您的威名向来显著,天下人所信服。如今整个朝廷惶惶不安,人人都心怀危惧。只要您振臂一呼,谁不响应!如果犹豫不决,想坐观成败,不仅早晚会大祸临头,而且天下人的重责也将归于您一人!我承蒙您特别眷顾,所以敢直言相告,希望您仔细考虑对策。”沈庆之说:“我确实知道如今的忧患危险,不能自保,但我只有尽忠报国,始终如一,一切听凭天命罢了。加上我年老退居在家,兵力顿然缺乏,即使想有所作为,事情也难以成功。”蔡兴宗说:“如今心怀谋虑、想要奋起的人,并非想邀功请赏、求取富贵,只是想逃脱朝夕之间的死亡罢了!殿中的将帅,只等待外间的消息,若有一人首先发难,那么顷刻之间大事可定。何况您统领军队历经几朝,旧日的部下遍布宫省,受过您恩惠的人很多,沈攸之等人都是您家的子弟,还担心他们不服从吗!况且您的门徒、义附,都是三吴地区的勇士。殿中将军陆攸之,是您的同乡,如今正在东下讨贼,拥有大量铠甲兵器,在青溪尚未出发。您取用他的器械装备配发给您的部下,让陆攸之率领他们作为前锋,我在尚书省中,自然会率领百官按照前代的旧例,另选贤明的人来奉祀社稷,天下大事立刻就能安定。此外,朝廷的各种施政作为,民间传言您都参与了。您如今不决断,必定会有比您先起事的人,您也免不了附从的灾祸。我听说主上屡次驾临您的宅第,酣醉停留;又听说屏退左右,独自进入内室;这是万世难逢的时机,不可错过啊!”沈庆之说:“感激您的肺腑之言。但这是大事,不是我所能做的;事情到了那一步,我自当抱着忠心而死罢了。”青州刺史沈文秀,是沈庆之弟弟的儿子,将要前往镇所,率领部曲出京驻扎在白下,也劝沈庆之说:“主上如此狂暴,祸乱不久就会发生,而我们全家受到他的宠信任用,天下人都认为我们与他同心。况且此人爱憎无常,猜忌残忍尤其厉害,不测之祸,进退都难免。如今凭借这些部众的力量,对付他易如反掌。机会难得,不可错过啊。”再三劝说,甚至流下眼泪,沈庆之始终不听从。沈文秀于是出发了。等到皇帝诛杀何迈,估计沈庆之必定会入宫劝谏,事先关闭了青溪上的各座桥梁来阻断他。沈庆之听说后,果然前往,因无法前进而返回。皇帝于是派沈庆之的堂兄之子、直阁将军沈攸之赐给沈庆之毒药。沈庆之不肯喝,沈攸之用被子将他闷死,当时八十岁。沈庆之的儿子侍中沈文叔想要逃跑。担心像太宰刘义恭那样被肢解,对他的弟弟中书郎沈文季说:“我能死,你能报仇。”于是喝下沈庆之的毒药而死。他的弟弟秘书郎沈昭明也上吊而死。沈文季挥刀策马奔驰而去。追兵不敢逼近,得以逃脱。皇帝假称沈庆之因病去世,追赠侍中、太尉,谥号为忠武公,葬礼仪仗很隆重。领军将军王玄谟多次流着泪劝谏皇帝刑罚杀戮太过分,皇帝大怒。王玄谟是宿将,有威名,路上谣传王玄谟已被杀。蔡兴宗曾担任东阳太守,王玄谟的典签包法荣的家在东阳,王玄谟派包法荣到蔡兴宗那里。蔡兴宗对包法荣说:“领军将军应当非常忧虑恐惧。”包法荣说:“领军将军近来几乎不吃东西,夜里也不睡觉,常说逮捕他的人已在门口,随时可能不保。”蔡兴宗说:“领军将军忧虑恐惧,应当想对策,怎么能坐等祸患到来!”于是让包法荣劝王玄谟起事。王玄谟让包法荣推辞说:“这也不容易施行,但一定不会泄露您的话。”右卫将军刘道隆,受到皇帝的宠信任用,专门掌管禁军。蔡兴宗曾与他一起跟随皇帝夜间出行,刘道隆经过蔡兴宗的车后,蔡兴宗说:“刘君!近来想找个清闲之处谈谈。”刘道隆明白他的意思,掐着蔡兴宗的手说:“蔡公不要多说!”壬寅日,立皇后路氏,她是太皇太后弟弟路道庆的女儿。皇帝忌惮各位叔父,担心他们在外面成为祸患,都将他们聚集在建康,拘禁在殿内,殴打凌辱,毫无人理。湘东王刘彧、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祐,都身体肥胖,皇帝做了竹笼,把他们装在里面称量,因为刘彧尤其肥胖,称他为“猪王”,称刘休仁为“杀王”,刘休祐为“贼王”。因为三位王爷年龄较大,皇帝尤其厌恶他们,常常把他们带在身边,不离左右。东海王刘祎生性平庸愚劣,称他为“驴王”;桂阳王刘休范、巴陵王刘休若年龄还小,所以得以从容一些。皇帝曾用木槽盛饭,并搅入各种食物,挖地成坑,灌满泥水,把刘彧裸体放入坑中,让他用嘴就着槽吃饭,以此取乐。前后十多次想要杀害三位王爷;刘休仁多有智谋,每次用谈笑谄媚的话劝说,才得以拖延。少府刘曚的妾怀孕临近产期,皇帝将她迎入后宫,等她生下男孩,想立为太子。刘彧曾触犯皇帝旨意,皇帝剥光他的衣服,捆绑手脚,用棍子贯穿,让人抬着交给太官,说:“今天杀猪!”刘休仁笑着说:“猪还不该死。”皇帝问原因,刘休仁说:“等皇太子出生,再杀猪取他的肝肺。”皇帝的怒气才消解,说:“暂且交给廷尉。”过了一夜,释放了他。丁未日,刘曚的妾生下儿子,称之为皇子,为此大赦天下,赐给为父亲后嗣的人爵位一级。皇帝又因为太祖、世祖在兄弟中都排行第三,江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也排行第三,所以厌恶他,借着何迈的阴谋,派左右侍从朱景云送毒药赐刘子勋死。朱景云到达湓口,停留不前。刘子勋的典签谢道迈、主帅潘欣之、侍书褚灵嗣听说后,飞马报告长史邓琬,流着泪请求对策。邓琬说:“我是南方寒士,蒙受先帝特殊恩遇,将爱子托付给我,怎么能顾惜全家百口人的性命,定当以死报效。幼主昏庸残暴,社稷危殆,虽说他是天子,行事却像个独夫。如今我就率领文武官员,直取京城,与各位公卿士大夫,废黜昏君,拥立明主。”戊申日,邓琬假称刘子勋的命令,命所部戒严。刘子勋身穿戎服出来处理事务,召集僚属,让潘欣之口头宣布旨意晓谕众人。四座无人回答,录事参军陶亮首先请求效死为前锋,众人都表示奉旨。于是任命陶亮为咨议参军,兼领中兵,总统军事;功曹张沈为咨议参军,统领建造船舰;南阳太守沈怀宝、岷山太守薛常宝、彭泽令陈绍宗等都担任将帅。起初,皇帝命令荆州押送前军长史、荆州行事张悦到湓口,邓琬假称刘子勋的命令,解除他的枷锁,用自己所乘的车迎接他,任命他为司马。张悦是张畅的弟弟。邓琬、张悦二人共同掌管内外各项事务,派将军俞伯奇率领五百人切断大雷,禁止商旅以及公私使命通行。派使者征发各郡民丁,收集兵器;十天之内,得到甲士五千人,出兵驻扎大雷,在两岸修筑营垒。又任命巴东、建平二郡太守孙冲之为咨议参军,兼领中兵,与陶亮共同统领前军,向远近发布檄文。戊午日,皇帝召集各位妃子、公主排列在面前,强迫左右侍从侮辱她们。南平王刘铄的妃子江氏不服从;皇帝发怒,杀了江妃的三个儿子南平王刘敬猷、庐陵王刘敬先、安南侯刘敬渊,鞭打江妃一百下。在此之前民间谣传湘中出天子,皇帝准备南巡荆、湘二州以镇压此谣言。第二天早晨,想先诛杀湘东王刘彧,然后出发。起初,皇帝杀死各位公卿后,担心群臣谋害自己,因为直阁将军宗越、谭金、童太一、沈攸之等人有勇力,提拔为爪牙,赏赐美人、金帛,充满他们的家。宗越等人长期在殿省,众人畏惧服从,都为皇帝尽力;皇帝倚仗他们,更加无所顾忌,肆意行凶作恶,朝廷内外骚动不安。左右侍卫之士都有异心,但畏惧宗越等人,不敢发动。当时三位王爷被长久幽禁,不知该怎么办,湘东王刘彧的主衣(掌管衣服的官员)会稽人阮佃夫、内监吴兴人王道隆、学官令临淮人李道儿与直阁将军柳光世,以及皇帝左右的琅邪人淳于文祖等人密谋弑杀皇帝。皇帝因立皇后的缘故,给各位王爷配备宦官。刘彧身边的钱蓝生也在其中,刘彧秘密让他观察皇帝的动静。在此之前,皇帝游览华林园竹林堂,让宫女裸体互相追逐,一人不服从命令,被斩首。夜里,皇帝梦见在竹林堂,有一个女子骂道:“皇帝悖逆暴虐不道,明年等不到稻谷成熟了!”皇帝在宫中找到一个长相与梦中女子相似的人杀了。又梦见被杀的人骂道:“我已经向上帝告状了!”于是巫觋说竹林堂有鬼。这天下午申时左右,皇帝出华林园。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祐、会稽公主都跟从,湘东王刘彧独自在秘书省,没有被召见,更加忧虑恐惧。皇帝向来厌恶主衣吴兴人寿寂之,见到就咬牙切齿,阮佃夫将他们的密谋告诉了寿寂之以及外监典事东阳人朱幼、细铠主南彭城人姜产之、细铠将晋陵人王敬则、中书舍人戴明宝。寿寂之等人听后,都响应。朱幼预先约束内外人员,让钱蓝生秘密报告刘休仁、刘休祐。当时皇帝想南巡,心腹宗越等人都被允许出外整理行装,只有队主樊僧整防守华林阁。柳光世与樊僧整是同乡,于是秘密邀请他;樊僧整当即接受命令。总共同谋的有十多人。阮佃夫担心力量不足难以成功,想再招集人手,寿寂之说:“谋划的人多了或许会泄露,不必人多。”那天傍晚,皇帝屏退所有侍卫,与一群巫觋以及彩女数百人在竹林堂射鬼。事情结束后,将要奏乐,寿寂之拔刀上前,姜产之紧随其后,淳于文祖等人都跟在后面。刘休仁听到脚步声很急促,对刘休祐说:“事情发生了!”两人相随奔向景阳山。皇帝看见寿寂之到来,拉弓射他,没有射中。彩女们都四散奔逃。皇帝也逃跑,大喊了三次“寂寂”。寿寂之追上并杀了他;向宿卫宣布命令说:“湘东王受太皇太后命令,铲除暴虐之主,如今已经平定。”殿省官员惶恐迷惑,不知该怎么办。刘休仁到秘书省见湘东王,当即称臣,引导他登上西堂,坐上御座,召见各位大臣。当时事情发生得仓促,湘东王丢了鞋子,光脚走到西堂,还戴着乌帽。坐定后,刘休仁呼唤主衣拿来白帽给他换上。命令准备羽仪,虽然尚未即位,但所有事情都称令书施行。宣布太皇太后命令,列举废帝的罪恶,命湘东王继承皇位。等到天亮时,宗越等人才入宫,湘东王安抚接待非常优厚。废帝的同母弟弟司徒、扬州刺史、豫章王刘子尚,顽劣悖逆有兄长之风,己未日,湘东王以太皇太后命令,赐刘子尚及会稽公主死。建安王刘休仁等人才得以出宫居住外舍。释放了被囚禁的谢庄。废帝的尸体还横放在太医阁门口。蔡兴宗对尚书右仆射王彧说:“此人虽然凶残悖逆,但毕竟是天下之主,应当使丧礼稍微完备;如果就这样放着,天下人必定会借机生事。”于是将他安葬在秣陵县南。起初,湘东王的母亲沈婕妤早逝,由路太后抚养。湘东王侍奉太后非常恭敬,太后也深爱湘东王。湘东王杀死废帝后,想安慰太后之心,下令任命太后的弟弟路休之为黄门侍郎,路茂之为中书侍郎。论功行赏,寿寂之等十四人都封为县侯、县子。十二月,庚申朔日,任命东海王刘祎为中书监、太尉。晋升镇军将军、江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癸亥日,任命建安王刘休仁为司徒、尚书令、扬州刺史,任命山阳王刘休祐为荆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为南徐州刺史。乙丑日,改封安陆王刘子绥为江夏王。丙寅日,湘东王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废帝时期的昏乱制度、错误封赏,全部予以削除。庚午日,任命右卫将军刘道隆为中护军。刘道隆亲近废帝,曾对建安太妃无礼;到这时,建安王刘休仁请求解职,明帝于是赐刘道隆死。宗越、谭金、童太一等人虽然受到明帝的安抚接待,但内心不安;明帝也不想让他们留在宫中,从容地对他说:“你们遭遇暴虐的朝代,劳苦日久,应当得到休养之地;兵马大郡,随你们选择。”宗越等人本来已经对自己起疑,听到这话,都相顾失色,于是图谋作乱;将计划告诉沈攸之,沈攸之报告了明帝。明帝逮捕宗越等人,下狱处死。沈攸之又入值直阁。辛未日,改封临贺王刘子产为南平王,晋熙王刘子舆为庐陵王。壬申日,任命尚书右仆射王景文为尚书仆射。王景文就是王彧,因避讳明帝之名,以字行世。乙亥日,追尊沈太妃为宣太后,陵墓称为崇宁陵。起初,豫州刺史山阳王刘休祐入朝,由长史、南梁郡太守陈郡人殷琰代行府州事务。等到刘休祐调任荆州,便任命殷琰为督豫、司二州诸军事、豫州刺史。有关部门上奏说路太后应当恢复原来的名号,移居外宫;明帝不同意。戊寅日,尊路太后为崇宪皇太后,居住在崇宪宫,供奉礼仪,与往日无异。立王妃王氏为皇后。皇后是王景文的妹妹。废除二铢钱,禁止鹅眼钱、𫄧环钱流通,其余钱币都可以通用。江州的佐吏得到明帝下达的令书后,都很高兴,一起到邓琬那里说:“暴乱已经清除,殿下又开黄阁(开府仪同三司),实在是公私大庆。”邓琬因为晋安王刘子勋排行第三,又因为寻阳起事与世祖的起兵情形相同,认为事情必定成功,将令书扔到地上说:“殿下应当开启端门(皇宫正门),黄阁是我们这些人做的事罢了!”众人都惊骇愕然。邓琬又和陶亮等人修缮兵器铠甲,向四方征召士兵。袁觎到达襄阳后,立即与咨议参军刘胡修缮兵器,检选集结士卒,假称接到太皇太后命令,让他起兵,当即树立军旗,飞马发布檄文,上表劝刘子勋即皇帝位。辛巳日,改任山阳王刘休祐为江州刺史,荆州刺史临海王刘子顼即留任原职。在此之前,废帝任命邵陵王刘子元为湘州刺史,中兵参军沈仲玉为道路行事,到达鹊头时,听说寻阳起兵,不敢前进。邓琬派数百人劫持迎接他们,让刘子勋在桑尾树立军旗,向建康传布檄文,声称:“孤志在遵循前代典则,罢黜昏庸,提拔贤明。”又指责明帝“残害贤明之士,篡窃帝位,扰乱我宗庙次序,削弱我兄弟力量。孤与同气兄弟,还有十三人,圣灵有何罪过,而应当断绝祭祀。”郢州刺史安陆王刘子绥接到刘子勋最初的檄文,想攻打废帝;听说废帝已死,便解除武装,放下旗帜。不久听说江州、雍州还在治兵,郢府行事苟卞之大为恐惧,立即派咨议、兼领中兵参军郑景玄率军疾驰而下,并运送军粮。荆州行事孔道存奉刺史临海王刘子顼之命,会稽将佐奉太守寻阳王刘子房之命,都起兵响应刘子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