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得更佳阅读体验 下载《资治通鉴》应用:全文搜索、书签标注、语音朗读、离线阅读
对照阅读
主题
字号 18
齐纪

齐纪七

第 7 篇

资治通鉴 第141卷

【齐纪七】 起强圉赤奋若,尽著雍摄提格,凡二年。

春,正月,大赦。 丙申,魏立皇子恪为太子。魏主宴于清徽堂,语及太子恂,李冲谢曰:「臣忝师傅,不能辅导。」帝曰:「朕尚不能化其恶,师傅何谢也!」 乙巳,魏主北巡。 初,尚书令王晏为世祖所宠任,及上谋废郁林王,晏即欣然推奉。郁林王已废,上与晏宴于东府,语及时事,晏抵掌曰:「公常言晏怯,今定何如?」上即位,晏自谓佐命新朝,常非薄世祖故事。既居朝端,事多专决,内外要职,并用所亲,每与上争用人。上虽以事际须晏,而心恶之。尝料简世祖中诏,得与晏手敕三百余纸,皆论国家事,又得晏启谏世祖以上领选事,以此愈猜薄之。始安王遥光劝上诛晏,上曰:「晏于我有功,且未有罪。」遥光曰:「晏尚不能为武帝,安能为陛下乎!」上默然。上遣心腹左右陈世范等出涂巷,采听异言。晏轻浅无防,意望开府,数呼相工自视,云当大贵;与宾客语,好屏人清闲。上闻之,疑晏欲反,遂有诛晏之意。 奉朝请鲜于文粲密探上旨,告晏有异志。世范又启上云:「晏谋因四年南郊,与世祖故主帅于道中窃发。」会虎犯郊坛,上愈惧。未郊一日,有敕停行,先报晏及徐孝嗣。孝嗣奉旨,而晏陈「郊祀事大,必宜自力。」上益信世范之言。丙辰,召晏于华林省,诛之,并北中郎司马萧毅、台队主刘明达,及晏子德元、德和。下诏云:「晏与毅、明达以河东王铉识用微弱,谋奉以为主,使守虚器。」晏弟诩为广州刺史,上遣南中郎司马萧季敞袭杀之。季敞,上之从祖弟也。萧毅奢豪,好弓马,为上所忌,故因事陷之。河东王铉先以少年才弱,故未为上所杀。铉朝见,常鞠躬俯偻,不敢平行直视。至是,年稍长,遂坐晏事免官,禁不得与外人交通。 郁林王之将废也,晏从弟御史中丞思远谓晏曰:「兄荷世祖厚恩,今一旦赞人如此事;彼或可以权计相须,未知兄将来何以自立!若及此引决,犹可保全门户,不失后名。」晏曰:「方啖粥,未暇此事。」及拜骠骑将军,集会子弟,谓思远兄思征曰:「隆昌之末,阿戎劝吾自裁;若从其语,岂有今日!」思远遽应曰:「如阿戎所见,今犹未晚也!」思远知上外待晏厚而内已疑异,乘间谓晏曰:「时事稍异,兄亦觉不?凡人多拙于自谋,而巧于谋人。」晏不应。思远退,晏方叹曰:「世乃有劝人死者!」旬日而晏败。上闻思远言,故不之罪,仍迁侍中。 晏外弟尉氏阮孝绪亦知晏必败,晏屡至其门,逃匿不见。尝食酱美,问知得于晏家,吐而覆之。乃晏败,人为之惧,孝绪曰:「亲而不党,何惧之有!」卒免于罪。 二月,壬戌,魏主至太原。 甲子,以左仆射徐孝嗣为尚书令,征虏将军萧季敞为广州刺史。 癸酉,魏主至平城,引见穆泰、陆睿之党问之,无一人称枉者;时人皆服任城王澄之明。穆泰及其亲党皆伏诛;赐陆睿死于狱,宥其妻子,徙辽西为民。 初,魏主迁都,变易旧俗,并州刺史新兴公丕皆所不乐;帝以其宗室耆旧,亦不之逼,但诱示大理,令其不生同异而已。及朝臣皆变衣冠,朱衣满坐,而丕独胡服于其间,晚乃稍加冠带,而不能修饰容仪,帝亦不强也。 太子恂自平城将迁洛阳,元隆与穆泰等密谋留恂,因举兵断关,规据陉北。丕在并州,隆等以其谋告之。丕外虑不成,口虽折难,心颇然之。及事觉,丕从帝至平城,帝每推问秦等,常令丕坐观。有司奏元业、元隆、元超罪当族,丕应从坐。帝以丕当受诏许以不死,所免死为民,留其后妻、二子,与居于太原,杀隆、超、同产乙升,余子徙敦煌。初,丕、睿与仆射李冲、领军于烈俱受不死之诏。睿既诛,帝赐冲、烈诏曰:「睿反逆之志,自负幽冥;违誓在彼,不关朕也。反逆既异余犯,虽欲矜恕,如何可得?然犹不忘前言,听自死别府,免其孥戮。元丕二子、一弟,首为贼端,连坐应死,特恕为民。朕本期始终而徙自弃绝,违心乖念,一何可悲!故此别示,想无致怪。谋反之外,皎如白日耳。」冲、烈皆上表谢。 臣光曰:夫爵禄废置,杀生予夺,人君所以驭臣之大柄也。是故先王之制,虽有亲、故、贤、能、功、贵、勤、宾,苟有其罪,不直赦也,必议于槐棘之下,可赦则赦,可宥则宥,可刑则刑,可杀则杀。轻重视情,宽猛随时。故君得以施恩而不失其威,臣得以免罪而不敢自恃。及魏则不然,勋贵之臣,往往豫许之以不死;使彼骄而触罪,又从而杀之。是以不信之令诱之使陷于死地也。刑政之失,无此为大焉! 是时,代乡旧族,多与泰等连谋,唯于烈一族无所染涉,帝由是益重之。帝以北方酋长及侍子畏暑,听秋朝洛阳,春还部落,时人谓之「雁臣」。 三月,己酉,魏主南至离石。叛胡请降,诏宥之。 夏,四月,庚申,至龙门,遣使祀夏禹。癸亥,至蒲阪,祀虞舜。辛未,至长安。 魏太子恂既废,颇自悔过。御史中尉李彪密表恂复与左右谋逆,魏主使中书侍郎邢蛮与咸阳王禧,奉诏继椒酒诣河阳,赐恂死,敛以粗棺、常服,瘗于河阳。 癸未,魏大将军宋明王刘昶卒于彭城,追加九锡,葬以殊礼。 五月,己丑,魏主东还,泛渭入河。壬辰,遣使祀周文王于车,武王于镐。六月,庚申,还洛阳。 壬戌,魏发冀、定、瀛、相、济五州兵马二十万,将入寇。 魏穆泰之反也,中书监魏郡公穆罴与之通谋,赦后事发,削官爵为民。罴弟司空亮以府事付司马慕容契,上表自劾,魏主优诏不许;亮固请不已,癸亥,听亮逊位。 丁卯,魏分六师以定行留。 秋,七月,甲午,魏立昭仪冯氏为皇后。后欲母养太子恪;恪母高氏自代如洛阳,暴卒于共县。 戊辰,魏以穆亮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刺史。 八月,丙辰,魏诏中外戒严。 壬戌,魏立皇子愉为京兆王,怿为清河王,怀为广平王。 追尊景皇所生王氏为恭太后。甲戌,魏讲武于华林园;庚辰,军发洛阳。使吏部尚书任城王澄居守;以御史中丞李彪兼度支尚书,与仆射李冲参治留台事。假彭城王勰中军大将军,勰辞曰:「亲疏并用,古之道也。臣独何人。频烦宠授!昔陈思求而不允,愚臣不请而得,何否泰之相远也!」魏主大笑,执勰手曰:「二曹以才名相忌,吾与汝以道德相亲。」 上遣军主、直阁将军胡松助北襄城太守成公期戍赭阳,军主鲍举助西汝南、北义阳二郡太守黄瑶起戍舞阴。 魏以氐帅杨灵珍为南梁州刺史。灵珍举州来降,送其母及子于南郑以为质,遣其弟婆罗阿卜珍将步骑万余袭魏武兴王杨集始,杀其二弟集同、集众;集始窘急,请降。九月,丁酉,魏主以河南尹李崇为都督陇右诸军事,将兵数万讨之。 初,魏迁洛阳,荆州刺史薛真度劝魏主先取樊、邓。真度引兵寇南阳,太守房伯玉击败之。魏主怒,以南阳小郡,志必灭之,遂引兵向襄阳;彭城王勰等三十六军前后相继,众号百万,吹唇沸地。辛丑,魏主留诸将攻赭阳,自引兵南下;癸卯,至宛,夜袭其郛,克之。房伯玉婴内城拒守。魏主遣中书舍人孙延景谓伯玉曰:「我今荡壹六合,非如向时冬来春去。不有所克,终不还北。卿此城当我六龙之首,无容不先攻取;远期一年,近止一月。封侯、枭首,事在俯仰,宜善图之!且卿有三罪,今令卿知:卿先事武帝,蒙殊常之宠,不能建忠致命而尽节于其仇,罪一也;顷年薛真度来,卿伤我偏师,罪二也;今鸾辂亲临,不面缚麾下,罪三也。」伯玉遣军副乐稚柔对曰:「承欲攻围,期于必克。卑微常人,得抗大威,真可谓获其死所!外臣蒙武帝采拔,岂敢忘恩!但嗣君失德,主上光绍大宗,非哺副亿兆之深望,抑亦兼武皇之遗赦;是以区区尽节,不敢失坠。往者北师深入,寇扰边民,辄厉将士以修职业。返己而言,不应垂责。」 宛城东南隅沟上有桥,魏主引兵过之。伯玉使勇士数人,衣斑衣,戴虎头帽,伏于窦下,突出击之,魏主人马俱惊;召善射者原灵度射之,应弦而毙,乃得免。 李崇槎山分道,出氐不意,表里袭之;群氐皆弃杨灵珍散归。灵珍之众减太半,崇进据赤土。灵珍遣从弟建帅五千人屯龙门,自帅精勇一万屯鹫硖;龙门之北数十里中,伐树塞路;鹫硖之口,积大木,聚礌石,临崖下之,以拒魏兵。崇命统军慕容拒帅众五千从它路夜袭龙门,破之。崇自攻鹫硖,灵珍连战败走;俘其妻子,遂克武兴。梁州刺史阴广宗、参军郑猷等将兵救灵珍;崇进击,大破之,斩杨婆罗阿卜珍,生擒猷等;灵珍奔还汉中。魏主闻之,喜曰:「使朕无西顾之忧者,李崇也。」以崇为都督梁、秦二州诸军事、梁州刺史,以安集其地。 丁未,魏主发南阳,留太尉咸阳王禧等攻之。己酉,魏主至新野,新野太守刘思忌拒守。冬,十月,丁巳,魏军攻之,不克,筑长围守之,遣人谓城中曰:「房伯玉已降,汝何为独取糜碎!」思忌遣人对曰:「城中兵食犹多,未暇从汝小虏语也!」魏右军府长史韩显宗将别军屯赭阳,成公期遣胡松引蛮兵攻其营,显宗力战破之,斩其裨将高法援。显宗至新野,魏主谓曰:「卿破贼斩将,殊益军势。朕方攻坚城,何为不作露布?」对曰:「顷闻镇南将军王肃获贼二、三人,驴马数匹,皆为露布;臣在东观,私常哂之。近虽仰凭威灵,得摧丑虏,兵寡力弱,擒斩不多。脱复高曳长缣,虚张功烈,尤而效之,其罪弥大。臣所以不敢为之,解上而已。」魏主益贤之。 上诏徐州刺史裴叔业引兵救雍州。叔业启称:「北人不乐远行,唯乐钞掠。若侵虏境,则司、雍之寇自然分矣。」上从之。叔业引兵攻虹城,获男女四千余人。 甲戌,遣太子中庶子萧衍、右军司马张稷救雍州。十一月,甲午,前军将军韩秀方等十五将降于魏。丁酉,魏败齐兵于沔北,将军王伏保等为魏所获。 丙辰,以杨灵珍为北秦州刺史、仇池公、武都王。 新野人张□者帅万余家据栅拒魏。十二月,庚申,魏人攻拔之。雍州刺史曹虎与房伯玉不协,故缓救之,顿军樊城。 丁丑,诏遣度支尚书崔慧景救雍州,假慧景节,帅众二万、骑千匹向襄阳,雍州众军并受节度。 庚午,魏主南临沔水;戊寅,还新野。 将军王昙纷以万余人攻魏南青州黄郭戍,魏戍主崔僧渊破之,举军皆没。将军鲁康祚、赵公政将兵万人侵魏太仓口,魏豫州刺史王肃使长史清河傅永将甲士三千击之。康祚等军于淮南,永军于淮北,相去十余里。永曰:「南人好夜斫营,必于渡淮之所置火以记浅处。」乃夜分兵为二部,伏于营外;又以瓠贮火,密使人过淮南岸,于深处置之,戒曰:「见火起,则亦然之。」是夜,康祚等果引兵斫永营;伏兵夹击之。康祚等走趣淮水,火既竞起,不知所从,溺死及斩首数千级,生擒公政,获康祚之尸以归。豫州刺史裴叔业侵魏楚王戍,肃复令永击之。永将心腹一人驰诣楚王戍,令填外堑,夜伏战士千人于城外。晓而叔业等至城东,部分将置长围。永伏兵击其后军,破之。叔业留将佐守营,自将精兵数千救之。永登门楼,望叔业南行数里,则开门奋击,大破之,获叔业伞扇、鼓幕、甲仗万余。叔业进退失据,遂走。左右欲追之,永曰:「吾弱卒不满三千,彼精甲犹盛,非力屈而败,自坠吾计中耳。既不测我之虚实,足使丧胆。俘此足矣,何更追之!」魏主遣谒者就拜永安远将军、汝南太守,封贝丘县男。永有勇力,好学能文。魏主常叹曰:「上马能击贼,下马作露版,唯傅修期耳!」曲江公遥欣好武事,上以诸子尚幼,内亲则仗遥欣兄弟,外亲则倚后弟西中郎长史彭城刘暄、内弟太子詹事江祏。故以始安王遥光为扬州刺史,居中用事;遥欣为都督荆、雍等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镇据西面。而遥欣在江陵,多招才勇,厚自封殖,上甚恶之。遥欣侮南郡太守刘季连,季连密表遥欣有异迹;上乃以季连为益州刺史,使据遥欣上流以制之。季连,思考之子也。 是岁,高昌王马儒遣司马王体玄入贡于魏,请兵迎接,求举国内徙;魏主遣明威将军韩安保迎之,割伊吾之地五百里以居儒众。儒遣左长史顾礼、右长史金城曲嘉将步骑一千五百迎安保,而安保不至;礼、嘉还高昌,安保亦还伊吾。安保遣其属朝兴安等使高昌,儒复遣顾礼将世子义舒迎安保,至白棘城,去高昌百六十里。高昌旧人恋土,不愿东迁,相与杀儒,立曲喜为王,复臣于柔然。安保独与顾礼、马义舒还洛阳。

春,正月,癸未朔,大赦。 加中军将军徐孝嗣开府仪同三司,孝嗣固辞。 魏军李佐攻新野,丁亥,拔之,缚刘思忌,问之曰:「今欲降未?」思忌曰:「宁为南鬼,不为北臣!」乃杀之。于是沔北大震。戊子,湖阳戍主蔡道福,辛卯,赭阳戍主成公期,壬辰,舞阴戍主黄瑶起、南乡太守席谦,相继南遁。瑶起为魏所获,魏主以赐王肃,肃脔而食之。乙巳,命太尉陈显达救雍州。 上有疾,以近亲寡弱,忌高、武子孙。时高、武子孙犹有十王,每朔望入朝,上还后宫辄叹息曰:「我及司徒诸子皆不长,高、武子孙日益长大!」上欲尽除高、武之族,以微言问陈显达,对曰:「此等岂足介虑!」以问扬州刺史始安王遥光,遥光以为当以次施行。遥光有足疾,上常令乘舆自望贤门入。每与上屏人久语毕。上索香火,呜咽流涕,明日必有所诛。会上疾暴甚,绝而复苏,遥光遂行其策。丁未,杀河东王铉、临贺王子岳、西阳王子文、永阳王子峻、南康王子琳、衡阳王子鈱、湘东王子建、南郡王子夏、桂阳王昭粲、巴陵王昭秀,于是太祖、世祖及世宗诸子皆尽矣。铉等已死,乃使公卿奏其罪状,请诛之,下诏不许;再奏,然后许之。南康侍读济阳江泌哭子琳,泪尽,继之以血;亲视殡葬毕,乃去。 庚戌,魏主如南阳。二月,癸丑,诏左卫将军萧惠休等救寿阳。甲子,魏人拔宛北城,房伯玉面缚出降。伯玉从父弟思安为魏中统军,数为伯玉泣请,魏主乃赦之。庚午,魏主如新。辛巳,以彭城王勰为使持节、都督南征诸军事、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三月,壬午朔,崔慧景、萧衍大败于邓城。时慧景至襄阳,五郡已没,慧景与衍及军主刘山阳、傅法宪等帅五千余人进行邓城,魏数万骑奄至,诸军登城拒守。时将士蓐食轻行,皆有饥惧之色。衍欲出战,慧景曰:「虏不夜围人城,待日暮自当去。」既而魏众转至。慧景于南门拔军去,诸军不相知,相继皆遁。魏兵自北门入,刘山阳与部曲数百人断后死战,且战且却行。慧景过闹沟,军人相蹈藉,桥皆断坏。魏兵夹路射之,杀傅法宪,士卒赴沟死者相枕,山阳取袄仗填沟乘之,得免。魏主将大兵追之,晡时至沔。山阳据城苦战,至暮,魏兵乃退。诸军恐惧,是夕,皆下船还襄阳。 庚寅,魏主将十万众,羽仪华盖,以围樊城,曹虎闭门自守。魏主临沔水,望襄阳岸,乃去,如湖阳;辛亥,如悬瓠。 魏镇南将军王肃攻义阳,裴叔业将兵五万围涡阳以救义阳。魏南兖州刺史济北孟表守涡阳,粮尽,食草木皮叶。叔业积所杀魏人高五丈以示城内;别遣军主萧瑰等攻龙亢,魏广陵王羽救之。叔业引兵击羽,大破之,追获其节。魏主使安远将军傅永、征虏将军刘藻、假辅国将军高聪等救涡阳,并受王肃节度。叔业进击,大破之,聪奔悬瓠,永收散卒徐还。叔业再战,凡斩首万级,俘三千余人,获器械杂畜财物以千万计。魏主命锁三将诣悬瓠。刘藻、高聪免死,徙平州;傅永夺官爵;黜王肃为平南将军。肃表请更遣军救涡阳,魏主报曰:「观卿意,必以藻等新败,故难于更往。朕今少分兵则不足制敌,多分兵则禁旅有阙,卿审图之。义阳当止则止,当下则下;若失涡阳,卿之过也。」肃乃解义阳之围,与统军杨大眼、奚康生等步骑十余万救涡阳。叔业见魏兵盛,夜,引军退;明日,士众奔溃,魏人追之,杀伤不可胜数。叔业还保涡口。 初,魏中尉李彪,家世孤微,朝无亲援;初游代都,以清渊文穆公李冲好士,倾心附之。冲亦重其材学,礼遇甚厚,荐于魏主,且为之延誉于朝,公私汲引。及为中尉,弹劾不避贵戚,魏主贤之,以比汲黯。彪自以结知人主,不复藉冲,稍稍疏之,唯公坐敛袂而已,无复宗敬这意,冲浸衔之。 及魏主南伐,彪与冲及任城王澄共掌留务。彪性刚豪,意议多所乖异,数与冲争辨,形于声色;自以身为法官,它人莫能纠劾,事多专恣。冲不胜忿,乃积其前作过恶,禁彪于尚书省,上表劾彪」违傲高亢,公行僭逸,坐舆禁省,私取官材,辄驾乘黄,无所惮慑。臣辄集尚书已下、令史已上于尚书都座,以彪所犯罪状告彪,讯其虚实,彪皆伏罪。请以见事免彪所居职,付廷尉治罪。」冲又表称:「臣与彪相识以来,垂二十载。见其才优学博。议论刚正,愚意诚谓拔萃公清之人。后稍察其为人酷急,犹谓益多损少。自大驾南行以来,彪兼尚书,日夕共事,始知其专恣无忌,尊身忽物;听其言如振古忠恕之贤,校其行实天下佞暴之贼。臣与任城卑躬曲己,若顺弟之奉暴兄,其所欲者,事虽非理,无不屈从。依事求实,悉有成验。如臣列得实,宜殛彪于北荒,以除乱政之奸;所引无证,宜投臣于四裔,以息青蝇之谮。」冲手自作表,家人不知。 帝览表,叹怅久之,曰:「不意留台乃至于此!」既而曰:「道固可谓溢矣,而仆射亦为满也。」黄门侍郎宋弁素怨冲,而与彪同州相善,阴左右之。有司处彪大辟,帝宥之,除名而已。 冲雅性温厚,及收彪之际,亲数彪前后过失,瞋目大呼,投折几案,御史皆泥首面缚。冲詈辱肆口,遂发病荒悸,言语错缪,时扼腕大骂,称「李彪小人」,医药皆不能疗,或以为肝裂,旬余而卒。帝哭之,悲不自胜,赠司空。 冲勤敏强力,久处要剧,文案盈积,终日视事,未尝厌倦,职业修举,才四十而发白。兄弟六人,凡四母,少时颇多忿竞。及冲贵,禄赐皆与共之,更成敦睦。然多授引族姻,私以官爵,一家岁禄万匹有余,时人以此少之。 魏主以彭城王勰为宗师,诏使督察宗室,有不帅教者以闻。 夏,四月,甲寅,改元。 大司马会稽太守王敬则,自以高、武旧将,必不自安。上虽外礼甚厚,而内相疑备,数访问敬则饮食,体干堪宜。闻其衰老,且以居内地,故得少宽。前二岁,上遣领军将军萧坦之将斋仗五百人行武进陵,敬则诸子在都,忧怖无计。上知之,遣敬则世子仲雄入东安尉之。 仲雄善琴,上以蔡邕焦尾琴借之。仲雄于御前鼓琴作《懊恼歌》,曰:「常叹负情侬,郎今果行许。」又曰:「君行不净心,那得晋人题!」上愈猜愧。 上疾屡危,乃以光禄大夫张瑰为平东将军、吴郡太守,置兵佐以密防敬则。中外传言,当有异处分。敬则闻之,窃曰:「东今有谁,只是鹆平我耳;东亦何易可平!吾终不受金罂!」金罂,谓鸩也。 敬则女为徐州行事谢朓妻,敬则子太子洗马幼隆遣正员将军徐岳以情告朓:「为计若同者,当往报敬则。」朓执岳,驰启以闻。敬则城局参军徐庶,家在京口。其子密以报庶,庶以告敬则五官掾王公林。公林,敬则族子也,常所委信。公林劝敬则急送启赐儿死,单舟星夜还都。敬则令司马张思祖草启,既而曰:「若尔,诸郎在都,要应有信,且忍一夕。」 其夜,呼僚佐文武樗蒲,谓众曰:「卿诸人欲令我作何计?」莫敢先答。防阁丁兴怀曰:「官祗应作尔!」敬则不应。明旦,召山阴令王询、台传御史钟离祖愿,敬则横刀跂坐,问询等:「发丁可得几人?库见有几钱物?」询称「县丁猝不可集」;祖愿称「库物多未输入」。敬则怒,将出斩之,王公林又谏曰:「凡事皆可悔,唯此事不可悔;官讵不更思!」敬则唾其面曰:「我作事,何关汝小子!」丁卯,敬则举兵反,招集,配衣,二三日便发。 前中书令何胤,弃官隐居若邪山,敬则欲劫以为尚书令。长史王弄璋等谏曰:「何令高蹈,必不从;不从,便应杀之。举大事先杀名贤,事必不济。」敬则乃止。胤,尚之之孙也。 庚午,魏发州郡兵二十万人,期八月中旬集悬瓠。 魏赵郡灵王干卒。 上闻王敬则反,收王幼隆及其兄员外郎世雄、记室参军季哲、其弟太子舍人少安等,皆杀之。长子黄门郎元迁将千人在徐州击魏,敕徐州刺史徐玄庆杀之。前吴郡太守南康候子恪,嶷之子也,敬则起兵,以奉子恪为名;子恪亡走,未知所在。始安王遥光劝上尽诛高、武子孙,于是悉召诸王侯入宫。晋安王宝义江陵公宝览等处中书省,高、武诸孙处西省,敕人各从左右两人,过此依军法;孩幼者与乳母俱入。其夜,令太医煮椒二斛,都水办棺材数十具,须三更,当尽杀之。子恪徒跣自归,二更达建阳门,剌启。时刻已至,而上眠不起,中书舍人沈徽孚与上所亲左右单景隽共谋少留其事。须臾,上觉,景隽启子恪已至。上惊问曰:「未邪?未邪?」景隽具以事对。上抚床曰:「遥光几误人事!」乃赐王侯供馔,明日,悉遣还第。以子恪为太子中庶子。宝览,缅之子也。 敬则帅实甲万人过浙江。张瑰遣兵三千拒敬则于松江,闻敬则军鼓声,一时散走,瑰弃郡,逃民间。敬则以旧将举事,百姓担篙荷锸,随之者十余万众;至晋陵,南沙人范修化杀县令公上延孙以应之。敬则至武进陵口,恸哭而过。乌程丘仲孚为曲阿令,敬则前锋奄至,仲孚谓吏民曰:「贼乘胜虽锐,而乌合易离。今若收船舰,凿长冈埭,泻渎水以阻其路,得留数日,台军必至,如此,则大事济矣。」敬则军至,值渎涸,果顿兵不得进。 五月,壬午,诏前军司马左兴盛、后军将军崔恭祖、辅国将军刘山阳、龙骧将军、马军主胡松筑垒于曲阿长冈;右仆射沈文季为持节都督,屯湖头,备京口路。恭祖,慧景之旅也。敬则急攻兴盛、山阳二垒,台军不能敌,欲退,而围不开,各死战。胡松引骑兵突其后,白丁无器仗,皆惊散。敬则军大败,索马再上,不能得,崔恭祖刺之仆地,兴盛军客袁文旷斩之。乙酉,传首建康。是时上疾已笃,敬则仓猝东起,朝廷震惧。太子宝卷使人上屋,望见征虏亭失火,谓敬则至,急装欲走。敬则闻之,喜曰:「檀公三十六策,走为上策,计汝父子唯有走耳!」盖时人讥檀道济避魏之语也。敬则之来,声势甚盛,裁少日而败。 台军讨贼党,晋陵民以附敬则应死者甚众。太守王瞻上言:「愚民易动,不足穷法。」上许之,所全活以万数。瞻,弘之从孙也。 上赏谢朓之功,迁尚书吏部郎。朓上表三让,上不许。中书疑朓官未及让,国子祭酒沈约曰:「近世小官不让,遂成恒俗。谢吏部今授超阶,让别有意。夫让出人情,岂关官之大小邪!」朓妻常怀刃欲杀朓,朓不敢相见。 秋,七月,魏彭城王勰表以一岁国秩、职俸、亲恤裨军国之用。魏主诏曰:「割身存国,理为远矣。职俸便停,亲、国听三分受一。」壬午,又诏损皇后私府之半,六宫嫔御、五服男女供恤亦减半,在军者三分省一,以给军赏。 癸卯,以太子中庶子萧衍为雍州刺史。 己酉,上殂于正福殿。遗诏:「徐令可重申前命。沈文季可左仆射,江祏可右仆射,江祀可侍中,刘暄可卫尉。军政可委陈太尉;内外众事,无大小委徐孝嗣、遥光、坦之、江祏,其大事与沈文季、江祀、刘暄参怀。心膂之任可委刘悛、萧惠休、崔慧景。」 上性猜多虑,简于出入,竟不郊天。又深信巫觋,每出先占利害。东出云西,南出云北。初有疾,甚秘之,听览不辍。久之,敕台省文簿中求白鱼以为药,外始知之。 太子即位。 八月,辛亥,魏太子自洛阳朝于悬瓠。 壬子,奉朝请邓学以齐兴郡降魏。 魏主之入寇也,遣使发高车兵。高车惮远役,奉袁纥树者为主,相帅北叛。魏主遣征北将军宇文福讨之,大败而还,福坐黜官。更命平北将军江阳王继都督北讨诸军事以讨之,自怀朔以东悉禀节度,仍摄镇平城。继,熙之曾孙也。 八月,葬明皇帝于兴安陵,庙号高宗。东昏侯恶灵在太极殿,欲速葬。徐孝嗣固争,得逾月。帝每当哭,辄云喉痛。太中大夫羊阐入临,无发,号恸俯仰,帻遂脱地。帝辍哭大笑,谓左右曰:「秃鹙啼来乎!」 九月,己亥,魏主闻高宗殂,下诏称「礼不伐丧」,引兵还。庚子,诏北伐高车。 魏主得疾甚笃,旬日不见侍臣,左右唯彭城王勰等数人而已。勰内侍医药,外总军国之务,远近肃然,人无异议。右军将军丹阳徐謇善医,时在洛阳,急召之。既至,勰涕泣执手谓曰:「君能已至尊之疾,当获意外之赏;不然,有不测之诛。非但荣辱,乃系存亡。」勰又密为坛于汝水之滨,依周公故事,告天地及显祖,乞以身代魏主。魏主疾有间,丙午,发悬瓠,舍于汝滨,集百官,坐徐謇于上席,称扬其功,除鸿胪卿,封金乡县伯,赐钱万缗;诸王别饷赉,各不减千匹。 冬,十一月,辛巳,魏主如邺。 戊子,立妃褚氏为皇后。 魏江阳王继上言:「高车顽昧,避役遁逃,若悉追戮,恐遂扰乱。请遣使,镇别推检,斩魁首一人,自余加以慰抚。若悔悟从役者,即令赴军。」诏从之。于是叛者往往自归。继先遣入慰谕树者。树者亡入柔然,寻自悔,相帅出降。魏主善之;曰:「江阳可大任也。」十二月,甲寅,魏主自邺班师。 林邑王诸农入朝,海中值风,溺死,以其子文款为林邑王。

【齐纪七】 从丁卯年(公元487年)开始,到戊辰年(公元488年)结束,共两年。

春季,正月,大赦天下。丙申日,北魏立皇子元恪为太子。北魏主在清徽堂设宴,谈到太子元恂,李冲谢罪说:“我愧为太子师傅,不能辅导太子。”皇帝说:“我尚且不能改变他的恶行,师傅有什么可谢罪的!”乙巳日,北魏主巡视北方。

当初,尚书令王晏受到齐武帝的宠信重用,等到齐明帝谋划废黜郁林王时,王晏立即欣然拥护。郁林王被废后,齐明帝与王晏在东府宴饮,谈到当时政事,王晏拍着手说:“您常说王晏胆怯,如今看怎么样?”齐明帝即位后,王晏自以为辅佐新朝开国功臣,常常非议轻视齐武帝时的旧例。他身居朝廷要职后,遇事多独断专行,朝廷内外的重要职位,都任用自己亲信,常常与皇帝争着用人。皇帝虽然因为政事需要依靠王晏,但心中厌恶他。皇帝曾整理齐武帝时的诏书,得到与王晏的手令三百多张,都是谈论国家大事,又得到王晏劝谏齐武帝不要任命皇帝主管吏部选举的奏章,因此更加猜忌鄙薄他。始安王萧遥光劝皇帝诛杀王晏,皇帝说:“王晏对我有功,而且没有罪过。”萧遥光说:“王晏尚且不能为武帝尽忠,怎么能为陛下尽忠呢!”皇帝沉默不语。皇帝派心腹左右陈世范等人到街头巷尾,探听谣言。王晏为人轻浮浅薄,没有防备,希望开府仪同三司,多次召来相面工匠给自己看相,说自己应当大富大贵;与宾客交谈时,喜欢屏退别人私下密谈。皇帝听说后,怀疑王晏想要谋反,于是有了诛杀王晏的意图。

奉朝请鲜于文粲暗中探知皇帝心意,告发王晏有异心。陈世范又启奏皇帝说:“王晏谋划趁着四年南郊祭祀时,与武帝的旧日主将中途发动政变。”恰逢老虎冲撞了祭祀天地的祭坛,皇帝更加恐惧。离南郊祭祀还有一天,有诏令停止举行,先报告王晏和徐孝嗣。徐孝嗣奉旨行事,而王晏陈述说:“郊祀是大事,一定要尽力而行。”皇帝更加相信陈世范的话。丙辰日,皇帝在华林省召见王晏,诛杀了他,并杀了北中郎司马萧毅、台队主刘明达,以及王晏的儿子王德元、王德和。下诏说:“王晏与萧毅、刘明达因为河东王萧铉见识浅薄、才能微弱,图谋奉立他为主,让他空守帝位。”王晏的弟弟王诩任广州刺史,皇帝派南中郎司马萧季敞袭击并杀了他。萧季敞是皇帝的同曾祖弟。萧毅奢侈豪纵,喜好弓马,被皇帝猜忌,所以借此事陷害他。河东王萧铉先前因为年纪小、才能弱,所以没有被皇帝杀掉。萧铉朝见时,常常弯腰曲背,不敢直行平视。到这时,年纪渐长,于是因王晏之事被牵连免官,被禁止与外人交往。

郁林王将要被废黜时,王晏的堂弟御史中丞王思远对王晏说:“兄长承受武帝厚恩,如今一旦帮助别人做这样的事;他或许可以暂时用权术计谋依靠你,但不知道兄长将来凭什么自立!如果趁现在自杀,还可以保全家族门户,不丧失后世的声名。”王晏说:“正在吃粥,没空考虑这事。”等到王晏被任命为骠骑将军,召集子弟聚会,对王思远的哥哥王思征说:“隆昌末年,阿戎劝我自杀;如果听从了他的话,怎么会有今天!”王思远立即回答说:“按阿戎的看法,现在还不晚!”王思远知道皇帝表面上厚待王晏而内心已经猜疑他,趁机会对王晏说:“时局渐渐有变化,兄长也察觉了吗?大凡人多半不善于为自己谋划,却善于为别人谋划。”王晏不回答。王思远退出后,王晏才叹息说:“世上竟有劝人去死的人!”十天之后王晏败亡。皇帝听说王思远的话,所以不治他的罪,反而升迁他为侍中。

王晏的表弟尉氏人阮孝绪也知道王晏必定败亡,王晏多次登门拜访,他都逃避躲藏不肯相见。他曾吃到美味的酱,问知是从王晏家得来的,便吐出来倒掉了。等到王晏败亡,人们为他担忧,阮孝绪说:“是亲戚却不结党,有什么可担忧的!”最终免于获罪。

二月,壬戌日,北魏主到达太原。

甲子日,任命左仆射徐孝嗣为尚书令,征虏将军萧季敞为广州刺史。

癸酉日,北魏主到达平城,召见穆泰、陆睿的同党审问,没有一个人称冤;当时人都佩服任城王拓跋澄的明察。穆泰及其亲信党羽都被处死;赐陆睿在狱中自尽,宽恕了他的妻子儿女,流放到辽西为平民。

当初,北魏主迁都,改变旧俗,并州刺史新兴公拓跋丕都不乐意;皇帝因为他既是宗室又是元老,也不逼迫他,只是用大道理诱导开示,让他不生异心罢了。等到朝臣都改变衣冠,满座都是朱衣,只有拓跋丕在人群中穿着胡服,后来才逐渐加上冠带,但不能修饰仪容,皇帝也不勉强他。

太子元恂从平城将要迁往洛阳,元隆与穆泰等人密谋留下元恂,趁机起兵占据关口,图谋占据陉北。拓跋丕在并州,元隆等人把他们的计划告诉了他。拓跋丕表面上担心事情不能成功,嘴上虽然驳斥责难,心里却很赞同。等到事情败露,拓跋丕跟随皇帝到平城,皇帝每次审问穆泰等人,常让拓跋丕坐在旁边观看。有关部门上奏元业、元隆、元超的罪行应当灭族,拓跋丕应当连坐。皇帝因为拓跋丕曾受诏允许他不死,所以免他一死,削职为民,留下他的后妻和两个儿子,与他一起居住在太原,杀了元隆、元超、同胞兄弟乙升,其余儿子流放敦煌。当初,拓跋丕、陆睿与仆射李冲、领军于烈都曾接受不死的诏书。陆睿被诛杀后,皇帝赐给李冲、于烈诏书说:“陆睿反叛的意图,自己辜负了幽冥中的神祇;违背誓言的是他,与朕无关。反叛既然不同于其他犯罪,即使想要怜悯宽恕,又怎么能做到呢?然而仍不忘前言,听任他在别府自尽,免于杀戮妻子儿女。元丕的两个儿子、一个弟弟,首先成为祸端,连坐应当处死,特别宽恕他们为平民。朕本来期望能善始善终,但他们自己自绝于朝廷,违背本心,违背期望,何等可悲!所以特此另行告知,想必不会感到奇怪。谋反之外,一切都像白日一样清楚明白。”李冲、于烈都上表谢恩。

臣司马光说:爵禄的废置,生杀予夺,是君主驾御臣下的大权。所以先王的制度,虽然有亲、故、贤、能、功、贵、勤、宾八种人,如果他们有罪,也不能直接赦免,一定要在槐树、棘树之下(指朝廷)议论,可以赦免就赦免,可以宽恕就宽恕,可以刑罚就刑罚,可以处死就处死。轻重根据情况,宽严顺应时势。所以君主能够施行恩惠而不失威严,臣下能够免罪而不敢自恃。到了北魏却不是这样,功勋贵戚之臣,往往预先许诺他们不死;使他们骄纵而触犯法律,然后又杀了他们。这是用不守信用的命令引诱他们陷入死地。刑政的过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当时,代郡的旧族,大多与穆泰等人合谋,只有于烈一族没有牵连,皇帝因此更加器重他。皇帝因为北方酋长和侍从子弟怕热,允许他们秋天到洛阳朝见,春天返回部落,当时人称之为“雁臣”。

三月,己酉日,北魏主向南到达离石。反叛的胡人请求投降,下诏宽恕了他们。

夏季,四月,庚申日,到达龙门,派使者祭祀夏禹。癸亥日,到达蒲阪,祭祀虞舜。辛未日,到达长安。

北魏太子元恂被废后,自己颇为悔过。御史中尉李彪秘密上表说元恂又和左右谋划叛逆,北魏主派中书侍郎邢峦与咸阳王元禧,捧着诏书带着椒酒前往河阳,赐元恂自尽,用粗陋的棺材、平常的衣服收敛,埋葬在河阳。

癸未日,北魏大将军宋明王刘昶在彭城去世,追加九锡,用特殊礼仪安葬。

五月,己丑日,北魏主向东返回,从渭水进入黄河。壬辰日,派使者在车祭祀周文王,在镐祭祀周武王。六月,庚申日,回到洛阳。

壬戌日,北魏征发冀、定、瀛、相、济五州兵马二十万,将要入侵。

北魏穆泰谋反时,中书监魏郡公穆罴与他通谋,赦免后事情暴露,被削去官爵为平民。穆罴的弟弟司空穆亮把府中事务交付给司马慕容契,上表弹劾自己,北魏主下优待诏书不允;穆亮坚持请求不止,癸亥日,听任穆亮退位。

丁卯日,北魏分派六军来确定行动和留守的人。

秋季,七月,甲午日,北魏立昭仪冯氏为皇后。皇后想要抚养太子元恪;元恪的母亲高氏从代郡前往洛阳,在共县突然去世。

戊辰日,北魏任命穆亮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刺史。

八月,丙辰日,北魏下诏全国戒严。

壬戌日,北魏立皇子元愉为京兆王,元怿为清河王,元怀为广平王。

追尊景皇所生的王氏为恭太后。甲戌日,北魏在华林园讲武;庚辰日,军队从洛阳出发。派吏部尚书任城王拓跋澄留守;任命御史中丞李彪兼度支尚书,与仆射李冲共同处理留守台省事务。授予彭城王元勰中军大将军,元勰推辞说:“亲疏并用,是古代的道理。臣是何等人,频繁受到恩宠授予!昔日陈思王曹植请求而不获准,愚臣不请求却得到,为什么顺逆相差如此之远!”北魏主大笑,握着元勰的手说:“二曹因为才能名声互相猜忌,我与你因道德互相亲近。”

齐明帝派军主、直阁将军胡松协助北襄城太守成公期戍守赭阳,军主鲍举协助西汝南、北义阳二郡太守黄瑶起戍守舞阴。

北魏任命氐族首领杨灵珍为南梁州刺史。杨灵珍率全州前来投降,把他的母亲和儿子送到南郑作为人质,派他的弟弟婆罗阿卜珍率领步骑一万多人袭击北魏武兴王杨集始,杀了他的两个弟弟杨集同、杨集众;杨集始窘迫危急,请求投降。九月,丁酉日,北魏主任命河南尹李崇为都督陇右诸军事,率领数万军队讨伐他。

当初,北魏迁都洛阳,荆州刺史薛真度劝北魏主先攻取樊城、邓县。薛真度率兵侵犯南阳,太守房伯玉击败了他。北魏主大怒,认为南阳是小郡,决心一定要消灭它,于是率兵向襄阳进发;彭城王元勰等三十六军前后相继,军队号称百万,吹唇声震地。辛丑日,北魏主留下众将攻打赭阳,自己率兵南下;癸卯日,到达宛城,趁夜袭击它的外城,攻克了。房伯玉据守内城抵抗。北魏主派中书舍人孙延景对房伯玉说:“我如今要扫平天下,不像以前那样冬来春去。不攻克这里,终究不会北还。你的这座城正对着我的车驾之首,不容许不先攻取;远则一年,近则一月。封侯、斩首,事在俯仰之间,你应当好好考虑!而且你有三条罪状,现在让你知道:你先前事奉武帝,蒙受非同寻常的宠遇,却不能尽忠效命而为你仇敌效命,这是第一条罪状;近年薛真度来犯,你杀伤我的偏师,这是第二条罪状;如今我的车驾亲临,你不面缚投降于麾下,这是第三条罪状。”房伯玉派军副乐稚柔回答说:“承蒙您要攻打包围,期望必定攻克。我本是卑微常人,得以抵抗大军的威势,真可以说是死得其所!外臣蒙受武帝选拔提拔,怎敢忘记恩德!但继位的君主失德,主上光大宗庙社稷,不仅符合亿万百姓的深切期望,也继承了武帝的遗愿;因此我竭尽忠心,不敢失节。过去北方军队深入,侵扰边境百姓,我便激励将士以尽本职。反躬自问,不应受到责备。”

宛城东南角壕沟上有桥,北魏主率兵经过。房伯玉派几名勇士,身穿斑衣,头戴虎头帽,埋伏在桥洞下,突然冲出袭击,北魏主的人马都受惊;召来善于射箭的原灵度射他们,应弦而倒,才得以脱险。

李崇砍伐树木,分道进军,出其不意,从里外袭击;各部氐人都抛弃杨灵珍四散逃归。杨灵珍的部众减少大半,李崇进军占据赤土。杨灵珍派堂弟杨建率领五千人屯守龙门,自己率领精锐勇士一万人屯守鹫硖;在龙门以北数十里中,砍伐树木堵塞道路;在鹫硖的入口,堆积大木头,聚集礌石,临崖而下,用来抵抗北魏军队。李崇命令统军慕容拒率领部众五千人从其他道路趁夜袭击龙门,攻破了它。李崇亲自攻打鹫硖,杨灵珍连战败走;俘虏了他的妻子儿女,于是攻克了武兴。梁州刺史阴广宗、参军郑猷等人率兵救援杨灵珍;李崇进击,大破敌军,斩杀了杨婆罗阿卜珍,活捉了郑猷等人;杨灵珍逃回汉中。北魏主听说后,高兴地说:“使朕没有西顾之忧的,是李崇。”任命李崇为都督梁、秦二州诸军事、梁州刺史,以安抚聚集当地百姓。

丁未日,北魏主从南阳出发,留下太尉咸阳王元禧等人攻打。己酉日,北魏主到达新野,新野太守刘思忌据城抵抗。冬季,十月,丁巳日,北魏军队攻城,没有攻克,修筑长围围困,派人对城中说:“房伯玉已经投降,你们为什么独自寻死!”刘思忌派人回答说:“城中兵力和粮食还很多,没空听你这个小虏的话!”北魏右军府长史韩显宗率领别军屯驻赭阳,成公期派胡松率领蛮兵攻打他的营寨,韩显宗力战破敌,斩杀他的副将高法援。韩显宗到达新野,北魏主对他说:“你破贼斩将,大振军威。我正要攻打坚城,为什么不写露布?”回答说:“近来听说镇南将军王肃俘获贼兵二三人、驴马数匹,都写露布;臣在东观时,私下常常嘲笑他。近来虽然仰仗您的威灵,得以摧破丑虏,但兵少力弱,擒斩不多。如果再高悬长绢,虚张功劳,仿效他的做法,罪过更大。臣所以不敢这样做,只是向您报告而已。”北魏主更加认为他贤能。

齐明帝下诏徐州刺史裴叔业率兵救援雍州。裴叔业启奏说:“北方人不乐意远行,只喜欢抢劫掠夺。如果入侵敌境,那么司州、雍州的敌寇自然就会分散。”皇帝听从了他。裴叔业率兵攻打虹城,俘获男女四千多人。

甲戌日,派太子中庶子萧衍、右军司马张稷救援雍州。十一月,甲午日,前军将军韩秀方等十五位将领投降北魏。丁酉日,北魏在沔水以北击败齐军,将军王伏保等人被北魏俘获。

丙辰日,任命杨灵珍为北秦州刺史、仇池公、武都王。

新野人张䐗率领一万多家据守栅寨抵抗北魏。十二月,庚申日,北魏军队攻破栅寨。雍州刺史曹虎与房伯玉不和,所以延缓救援,驻军樊城。

丁丑日,下诏派度支尚书崔慧景救援雍州,授予崔慧景符节,率领部众二万人、骑兵一千匹向襄阳进发,雍州各军都受他指挥调度。

庚午日,北魏主南临沔水;戊寅日,回到新野。

将军王昙纷率领一万多人攻打北魏南青州黄郭戍,北魏戍主崔僧渊击败了他,全军覆没。将军鲁康祚、赵公政率兵一万人侵犯北魏太仓口,北魏豫州刺史王肃派长史清河人傅永率领甲士三千人攻击他们。鲁康祚等人在淮河南岸驻军,傅永在淮河北岸驻军,相距十多里。傅永说:“南方人喜欢夜间劫营,一定会在渡淮的地方设置火把来标记浅水处。”于是夜间分兵为两部,埋伏在营外;又用瓠瓜装上火种,秘密派人渡过淮河南岸,在深水处放置,告诫说:“看到火起,就也点燃火种。”当夜,鲁康祚等人果然率兵劫傅永的营寨;伏兵夹击他们。鲁康祚等人逃向淮水,火把同时燃起,不知往哪里逃,淹死和被斩首的有数千人,活捉了赵公政,获得了鲁康祚的尸体而归。豫州刺史裴叔业侵犯北魏楚王戍,王肃又命令傅永攻击他。傅永带着一名心腹骑马疾驰到楚王戍,命令填平城外壕沟,夜间在城外埋伏战士一千人。天亮时裴叔业等人到达城东,部署将要设置长围。傅永的伏兵攻击他的后军,打败了他们。裴叔业留下将佐守营,自己率领精兵数千人救援。傅永登上门楼,望见裴叔业向南走了几里,就开门奋力攻击,大败裴叔业,缴获了裴叔业的伞扇、鼓幕、甲仗一万多件。裴叔业进退失据,于是逃走。左右想要追击,傅永说:“我们弱卒不满三千,他们精甲还很多,不是力尽而败,只是落入我的计策中罢了。既然不能推测我的虚实,足以使他们丧胆。俘获这些就足够了,何必再追!”北魏主派谒者到军中任命傅永为安远将军、汝南太守,封贝丘县男。傅永有勇力,好学能文。北魏主常常感叹说:“上马能击贼,下马能写露布,只有傅修期啊!”

曲江公萧遥欣喜好武事,齐明帝因为儿子们还小,内亲则依靠萧遥欣兄弟,外亲则倚仗皇后弟西中郎长史彭城人刘暄、内弟太子詹事江祏。所以任命始安王萧遥光为扬州刺史,居中用事;萧遥欣为都督荆、雍等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镇守西方。而萧遥欣在江陵,招纳许多才勇之士,厚自经营,皇帝非常厌恶他。萧遥欣侮辱南郡太守刘季连,刘季连秘密上表说萧遥欣有异常迹象;皇帝于是任命刘季连为益州刺史,让他占据萧遥欣的上游来牵制他。刘季连是刘思考的儿子。

这一年,高昌王马儒派司马王体玄入北魏进贡,请求派兵迎接,要求率全国内迁;北魏主派明威将军韩安保迎接,割出伊吾之地五百里来安置马儒部众。马儒派左长史顾礼、右长史金城人曲嘉率领步骑一千五百人迎接韩安保,而韩安保没有到达;顾礼、曲嘉返回高昌,韩安保也返回伊吾。韩安保派他的属官朝兴安等人出使高昌,马儒又派顾礼率领世子马义舒迎接韩安保,到达白棘城,距离高昌一百六十里。高昌旧人留恋故土,不愿东迁,一起杀死马儒,立曲喜为王,又臣服于柔然。韩安保独自与顾礼、马义舒回到洛阳。

春季,正月,癸未朔(初一),大赦天下。加封中军将军徐孝嗣为开府仪同三司,徐孝嗣坚决推辞。

魏国将领李佐攻打新野,丁亥(初五),攻陷新野,捆绑刘思忌,问道:“如今想投降吗?”刘思忌回答:“宁做南方的鬼,不做北方的臣子!”于是杀了他。沔水以北大为震惊。戊子(初六),湖阳戍主蔡道福;辛卯(初九),赭阳戍主成公期;壬辰(初十),舞阴戍主黄瑶起、南乡太守席谦,相继向南逃跑。黄瑶起被魏军抓获,魏主把他赐给王肃,王肃将他切成肉块吃了。乙巳(二十三日),命令太尉陈显达救援雍州。

皇上患病,因近亲势弱人少,忌惮高帝、武帝的子孙。当时高帝、武帝的子孙还有十位亲王,每逢初一、十五入朝,皇上回到后宫便叹息说:“我和司徒的几个儿子都不长寿,高帝、武帝的子孙却日益长大!”皇上想除掉高帝、武帝的全部族人,用隐晦的话询问陈显达,陈显达回答:“这些人哪里值得介意!”又问扬州刺史始安王萧遥光,萧遥光认为应当按次序施行。萧遥光有脚病,皇上常让他乘车从望贤门进入。每次与皇上屏退旁人长时间交谈完毕,皇上便索要香火,呜咽流泪,第二天必定有人被诛杀。适逢皇上病情突然加重,气绝后又苏醒,萧遥光便执行了他的策略。丁未(二十五日),杀死河东王萧铉、临贺王萧子岳、西阳王萧子文、永阳王萧子峻、南康王萧子琳、衡阳王萧子珉、湘东王萧子建、南郡王萧子夏、桂阳王萧昭粲、巴陵王萧昭秀,于是太祖、世祖及世宗的子孙全被除尽。萧铉等人已死,才让公卿上奏他们的罪状,请求诛杀,下诏不准;再次上奏,然后准许。南康王侍读济阳人江泌为萧子琳哭泣,眼泪流尽,接着流血;亲自看着殡葬完毕,才离去。

庚戌(二十八日),魏主到达南阳。

二月,癸丑(初一),下诏命左卫将军萧惠休等人救援寿阳。甲子(十二日),魏军攻下宛城北城,房伯玉自缚出城投降。房伯玉的堂弟房思安任魏中统军,多次为房伯玉哭泣求情,魏主于是赦免了他。庚午(十八日),魏主到达新野。辛巳(二十九日),任命彭城王元勰为使持节、都督南征诸军事、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三月,壬午朔(初一),崔慧景、萧衍在邓城大败。当时崔慧景到达襄阳,五郡已经陷落,崔慧景与萧衍及军主刘山阳、傅法宪等率领五千多人行进到邓城,魏数万骑兵突然到来,各军登城拒守。当时将士们未及进食便轻装行军,都有饥饿恐惧之色。萧衍想出城迎战,崔慧景说:“虏寇不会夜间围城,等到天黑自然离去。”不久魏军越聚越多。崔慧景从南门撤军离去,各军不知情,相继都逃遁。魏兵从北门进入,刘山阳与部曲数百人断后死战,边战边退。崔慧景经过闹沟,军人互相践踏,桥梁都断裂毁坏。魏兵夹路射箭,杀死傅法宪,士卒赴沟而死的人堆叠在一起,刘山阳取来衣袄和兵器填满沟渠踏过去,得以逃脱。魏主率领大军追击,申时到达沔水。刘山阳据城苦战,到傍晚,魏兵才退去。各军恐惧,当晚,都下船返回襄阳。

庚寅(初九),魏主率领十万大军,仪仗华盖,包围樊城,曹虎闭门自守。魏主到达沔水边,遥望襄阳岸,于是离去,前往湖阳;辛亥(三十日),到达悬瓠。

魏镇南将军王肃攻打义阳,裴叔业率兵五万包围涡阳以救援义阳。魏南兖州刺史济北人孟表守涡阳,粮尽,吃草木皮叶。裴叔业将所杀魏人堆积成五丈高以向城内示威;另派军主萧瑰等攻打龙亢,魏广陵王元羽救援。裴叔业领兵攻击元羽,大败元羽,追击缴获其符节。魏主派安远将军傅永、征虏将军刘藻、假辅国将军高聪等救援涡阳,并受王肃调度。裴叔业进击,大败魏军,高聪逃奔悬瓠,傅永收拢散兵慢慢退回。裴叔业再次交战,共斩首一万级,俘虏三千余人,缴获器械、牲畜、财物数以千万计。魏主命令将三将锁拿押送悬瓠。刘藻、高聪免死,流放平州;傅永被剥夺官爵;贬王肃为平南将军。王肃上表请求另派军队救援涡阳,魏主答复说:“看你的意思,必定因刘藻等新败,所以难以再往。朕如今少分兵则不足以制敌,多分兵则禁军有缺,你仔细谋划。义阳该停则停,该攻则攻;若失掉涡阳,是你的过错。”王肃于是解除义阳之围,与统军杨大眼、奚康生等率步骑十余万救援涡阳。裴叔业见魏军势盛,夜间领兵撤退;第二天,士众奔逃溃散,魏人追击,杀伤不可胜数。裴叔业退回保涡口。

当初,魏中尉李彪,家世孤寒微贱,在朝廷没有亲近援引之人;起初游历代都,因清渊人文穆公李冲喜好士人,全心依附他。李冲也看重他的才能学识,礼遇甚厚,推荐给魏主,并在朝廷为他延誉,公私两方面都加以引荐。等到李彪任中尉,弹劾不避贵戚,魏主认为他贤能,将他比作汲黯。李彪自认为得到君主赏识,不再借助李冲,渐渐疏远他,只在公开场合敛衽行礼而已,不再有尊敬之意,李冲逐渐怀恨在心。

等到魏主南伐,李彪与李冲及任城王元澄共同掌管留守事务。李彪性格刚强豪爽,意见多与众人不合,多次与李冲争辩,声色俱厉;自认为身为法官,他人不能纠劾,行事多专横恣意。李冲不胜愤怒,便积累他先前作恶之事,将李彪囚禁在尚书省,上表弹劾李彪“违逆傲慢,公然僭越逸乐,乘车进入禁省,私取官家木材,擅自驾乘皇家黄马,无所忌惮。臣已召集尚书以下、令史以上官员于尚书都座,将李彪所犯罪状告知李彪,讯问虚实,李彪都认罪。请按现行事由免去李彪所居官职,交付廷尉治罪。”李冲又上表说:“臣与李彪相识以来,将近二十年。见他才能优异学问广博,议论刚正,愚意确实认为他是出类拔萃公正清廉之人。后来逐渐察觉他为人严酷急躁,仍认为益处多而害处少。自大驾南行以来,李彪兼尚书,朝夕共事,才知他专横恣意无所顾忌,尊崇自己轻视他人;听其言语如同古代忠恕之贤人,考察其行为实为天下奸佞残暴之贼。臣与任城王卑躬屈己,如同顺弟侍奉暴兄,他所要求之事,即使不合道理,无不屈从。依据事实求取真相,都有验证。如臣所列属实,应将李彪流放北方荒远之地,以清除乱政之奸人;所引若无证据,应将臣流放四方边远之地,以平息谗言。”李冲亲手作表,家人不知。

帝阅览表章,叹息怅惘良久,说:“想不到留守台省竟到如此地步!”接着又说:“李道固可谓过分了,而仆射也太过满了。”黄门侍郎宋弁一向怨恨李冲,而与李彪同州相善,暗中偏袒李彪。有关部门判处李彪死刑,帝宽恕他,仅除名而已。

李冲平素性情温和宽厚,等到收捕李彪之际,亲自数落李彪前后过失,瞪眼大喊,折断桌案,御史们都叩头自缚。李冲肆意辱骂,于是发病精神恍惚,言语错乱,时常扼腕大骂,称“李彪小人”,医药都不能治疗,有人认为肝裂,十几天后去世。帝哭他,悲伤不能自持,追赠司空。

李冲勤勉敏捷强健有力,长期处于重要繁杂职位,文书案卷堆积,整日处理事务,未曾厌倦,职责修明,才四十岁头发已白。兄弟六人,共四位母亲,年轻时多有忿争。等到李冲显贵,俸禄赏赐都与之共享,反而变得敦厚和睦。然而他多引荐族人姻亲,私下授以官爵,一家每年俸禄万余匹有余,时人因此轻视他。

魏主任命彭城王元勰为宗师,下诏让他督察宗室,有不遵教导者上报。

夏季,四月,甲寅(初三),改元。

大司马会稽太守王敬则,自认为是高帝、武帝的旧将,心中必定不安。皇上虽然外表礼遇甚厚,但内心猜疑防备,多次询问王敬则饮食、身体是否适宜。听说他衰老,并且居于内地,所以稍得宽解。前两年,皇上派领军将军萧坦之率斋仗五百人前往武进陵,王敬则的几个儿子在都城,忧虑恐惧无计可施。皇上知道后,派王敬则的世子王仲雄往东部安抚他。

王仲雄擅长弹琴,皇上将蔡邕的焦尾琴借给他。王仲雄在御前弹琴作《懊恼歌》,唱道:“常叹负情侬,郎今果行许。”又唱:“君行不净心,那得晋人题!”皇上更加猜疑惭愧。

皇上病情多次危重,便任命光禄大夫张瑰为平东将军、吴郡太守,设置兵佐以秘密防备王敬则。朝廷内外传言,将有特别处置。王敬则听到后,私下说:“东部如今有谁?只是要平定我罢了;东部又岂是容易平定的!我终究不接受金罂!”金罂,指鸩酒。

王敬则的女儿是徐州行事谢朓的妻子,王敬则的儿子太子洗马王幼隆派正员将军徐岳将情况告诉谢朓:“若计议相同,当去报告王敬则。”谢朓抓住徐岳,急速启奏上报。王敬则的城局参军徐庶,家在京口。其子秘密报告徐庶,徐庶告知王敬则的五官掾王公林。王公林,是王敬则的族子,常被委任信任。王公林劝王敬则急速送启请赐儿子死,单舟星夜回都。王敬则命司马张思祖草拟启奏,接着又说:“若如此,几个儿子在都,应有回信,暂且忍耐一夜。”

当夜,招呼僚属文武玩樗蒲,对众人说:“你们想让我作何计议?”无人敢先回答。防阁丁兴怀说:“官家只应如此!”王敬则不答。次日天明,召山阴令王询、台传御史钟离祖愿,王敬则横刀叉腿而坐,问王询等:“征发丁壮可得几人?仓库现有多少钱物?”王询称“县丁猝然不可集结”;祖愿称“库物多未输入”。王敬则怒,将要推出斩杀,王公林又劝谏说:“凡事都可后悔,唯独此事不可后悔;官家何不再考虑!”王敬则唾其面说:“我做事,关你这小子何事!”丁卯(十六日),王敬则举兵反叛,招集人马,分发衣甲,两三天便出发。

前中书令何胤,弃官隐居若邪山,王敬则想劫持他任尚书令。长史王弄璋等劝谏说:“何令高蹈,必不服从;不服从,便应杀他。举大事先杀名贤,事情必不成功。”王敬则才停止。何胤,是何尚之的孙子。

庚午(十九日),魏征发州郡兵二十万人,约定八月中旬集结悬瓠。

魏赵郡灵王元干去世。

皇上听说王敬则反叛,收捕王幼隆及其兄员外郎王世雄、记室参军王季哲、其弟太子舍人王少安等,全部杀死。长子黄门郎王元迁率千人在徐州攻魏,敕令徐州刺史徐玄庆杀死他。前吴郡太守南康侯萧子恪,是萧嶷的儿子,王敬则起兵,以奉立萧子恪为名;萧子恪逃亡,不知所在。始安王萧遥光劝皇上尽杀高帝、武帝子孙,于是全部召诸王侯入宫。晋安王萧宝义、江陵公萧宝览等处于中书省,高帝、武帝诸孙处于西省,敕令每人各带左右两人,超过此数依军法;幼孩与乳母一同入内。当夜,命太医煮椒二斛,都水办棺材数十具,须到三更,当全部杀死。萧子恪赤脚步行自首,二更到达建阳门,刺启。时刻已到,而皇上睡卧未起,中书舍人沈徽孚与皇上所亲信左右单景隽共同谋划稍作拖延。片刻,皇上醒来,景隽启奏萧子恪已到。皇上惊问:“还未吗?还未吗?”景隽详细以事对答。皇上拍床说:“遥光几乎误我大事!”于是赐王侯供馔,次日,全部遣回府第。任命萧子恪为太子中庶子。萧宝览,是萧缅的儿子。

王敬则率实甲万人渡过浙江。张瑰派兵三千在松江抵御王敬则,听到王敬则军鼓声,一时散走,张瑰弃郡,逃往民间。王敬则以旧将举事,百姓担着竹篙扛着铁锹,跟随者十余万众;到达晋陵,南沙人范修化杀县令公上延孙以响应。王敬则到达武进陵口,痛哭而过。乌程人丘仲孚任曲阿令,王敬则前锋突然到来,丘仲孚对吏民说:“贼军乘胜虽锐,但乌合之众易散。如今若收船舰,凿开长冈埭,放干渎水以阻其路,能滞留数日,朝廷军队必到,如此,则大事可成。”王敬则军到,正值渎水干涸,果然顿兵不得前进。

五月,壬午(初二),诏命前军司马左兴盛、后军将军崔恭祖、辅国将军刘山阳、龙骧将军、马军主胡松在曲阿长冈筑垒;右仆射沈文季为持节都督,屯兵湖头,防备京口路。崔恭祖,是崔慧景的同族。王敬则急攻左兴盛、刘山阳二垒,朝廷军队不能抵挡,想退,而包围未开,各自死战。胡松率骑兵突击其后,百姓无兵器,都惊散。王敬则军大败,求马再战,不能得,崔恭祖刺他倒地,左兴盛的军客袁文旷斩他。乙酉(初五),传首建康。此时皇上病已沉重,王敬则仓猝从东起兵,朝廷震惧。太子萧宝卷派人上屋,望见征虏亭失火,以为是王敬则到来,急忙整装想逃。王敬则听说,喜道:“檀公三十六策,走为上策,估量你们父子只有逃罢了!”这是当时人讥讽檀道济避魏之语。王敬则来攻,声势甚盛,仅过数日而败。

朝廷军队讨伐贼党,晋陵百姓因依附王敬则应死者甚多。太守王瞻上言:“愚民易被煽动,不值得穷究法律。”皇上准许,所保全活命者以万计。王瞻,是王弘的从孙。

皇上赏谢朓之功,升迁为尚书吏部郎。谢朓上表三次辞让,皇上不准。中书怀疑谢朓官位未及辞让之例,国子祭酒沈约说:“近世小官不辞让,已成常俗。谢吏部如今授官超越等级,辞让别有含义。辞让出于人情,岂关官之大小!”谢朓的妻子常怀刀想杀谢朓,谢朓不敢相见。

秋季,七月,魏彭城王元勰上表请求将一年封国秩禄、职务俸禄、亲族抚恤用于资助军国之用。魏主下诏说:“割舍自身以保国家,道理深远。职务俸禄便停发,亲族、封国听任收取三分之一。”壬午(初三),又下诏削减皇后私府之半,六宫嫔妃、五服男女的供养抚恤也减半,在军中者减省三分之一,用以供给军赏。

癸卯(二十四日),任命太子中庶子萧衍为雍州刺史。

己酉(三十日),皇上在正福殿去世。遗诏:“徐令可重申前命。沈文季可任左仆射,江祏可任右仆射,江祀可任侍中,刘暄可任卫尉。军政可委托陈太尉;内外众事,无论大小委托徐孝嗣、萧遥光、萧坦之、江祏,大事与沈文季、江祀、刘暄参议。心腹之任可委托刘悛、萧惠休、崔慧景。”

皇上性情多疑多虑,简于出入,竟不郊天。又深信巫觋,每次出行先占卜利害。往东却说西,往南却说北。初患病,极为保密,听政览事不停。很久之后,敕令在台省文簿中找白鱼作药,外间才知。

太子即位。

八月,辛亥(初二),魏太子从洛阳到悬瓠朝见。

壬子(初三),奉朝请邓学以齐兴郡降魏。

魏主入侵时,派使者征发高车兵。高车人畏惧远役,拥戴袁纥树者为主,相率北叛。魏主派征北将军宇文福讨伐,大败而还,宇文福因此被罢官。另命平北将军江阳王元继都督北讨诸军事以讨伐,自怀朔以东全部受其调度,仍兼任镇守平城。元继,是元熙的曾孙。

八月,葬明皇帝于兴安陵,庙号高宗。东昏侯厌恶灵柩停在太极殿,想速葬。徐孝嗣坚决力争,得以超过一个月。帝每当哭丧,便说喉咙痛。太中大夫羊阐入临,无发,号哭俯仰,头巾脱落于地。帝止哭大笑,对左右说:“秃鹫啼叫来了吗?”

九月,己亥(二十一日),魏主听说高宗去世,下诏称“礼不伐丧”,引兵返回。庚子(二十二日),下诏北伐高车。

魏主得病甚重,十天不见侍臣,左右只有彭城王元勰等数人而已。元勰对内侍奉医药,对外总揽军国事务,远近肃然,人无异议。右军将军丹阳人徐謇善医术,当时在洛阳,紧急召来。到后,元勰流泪握手对他说:“君能治愈至尊之疾,当获意外之赏;不然,有不测之诛。非但荣辱,乃系存亡。”元勰又秘密在汝水之滨设坛,依周公故事,告天地及显祖,请求以身代魏主。魏主疾病稍愈,丙午(二十八日),从悬瓠出发,住宿汝水之滨,召集百官,让徐謇坐于上席,称扬其功,任鸿胪卿,封金乡县伯,赐钱万缗;诸王另加赏赐,各不少于千匹。

冬季,十一月,辛巳(初四),魏主到达邺城。

戊子(十一日),立妃褚氏为皇后。

魏江阳王元继上言:“高车顽昧,避役逃遁,若全部追捕诛杀,恐致扰乱。请派使者,每镇分别推究检察,斩魁首一人,其余加以慰抚。若悔悟从役者,即令赴军。”下诏听从。于是叛者往往自行归附。元继先派人入内慰谕袁纥树者。树者逃入柔然,不久自悔,相率出降。魏主称赞他,说:“江阳王可担当大任。”十二月,甲寅(初七),魏主从邺城班师。

林邑王诸农入朝,在海中遇风,淹死,以其子文款为林邑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