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纪六
资治通鉴 第150卷
卷第一百五十
高祖武皇帝六普通五年(甲辰,公元五二四年) 春,正月,辛丑,魏主祀南郊。 三月,魏以临淮王彧都督北讨诸军事,讨破六韩拔陵。 夏,四月,高平镇民赫连恩等反,推敕勒酋长胡琛为高平王,攻高平镇以应拔陵。魏将卢祖迁击破之,琛北走。 卫可孤攻怀朔镇经年,外援不至,杨钧使贺拔胜诣临淮王彧告急。胜募敢死少年十余骑,夜伺隙溃围出,贼骑追及之,胜曰:「我贺拔破胡也。」贼不敢逼。胜见彧于云中,说之曰:「怀朔被围,旦夕沦陷,大王今顿兵不进;怀朔若陷,则武川亦危,贼之锐气百倍,虽有良、平,不能为大王计矣。」彧许为出师,胜还,复突围而入。钧复遣胜出觇武川,武川已陷。胜驰还,怀朔亦溃,胜父子俱为可孤所虏。 五月,临淮王彧与破六韩拔陵战于五原,兵败,彧坐削除官爵。安北将军陇西李叔仁又败于白道,贼势日盛。魏主引丞相、令、仆、尚书、侍中、黄门于显阳殿,问之曰:「今寇连恒、朔,逼近金陵,计将安出?」吏部尚书元修义请遣重臣督军镇恒、朔以捍寇。帝曰:「去岁阿那瑰叛乱,遣李崇北征,崇上表求改镇为州,朕以旧章难革,不从其请。寻崇此表,开镇户非翼之心,致有今日之患;但既往难追,聊复略论耳。然崇贵戚重望,器识英敏,意欲还遣崇行,何如?」仆射萧宝寅等皆曰:「如此,实合群望。」崇曰:「臣以六镇遐僻,密迩寇戎,欲以慰悦彼心,岂敢导之为乱!臣罪当就死,陛下赦之;今更遣臣北行,正是报恩改过之秋。但臣年七十,加之疲病,不堪军旅,愿更择贤材。」帝不许。修义,天赐之子也。 臣光曰:李崇之表,乃所以销祸于未萌,制胜于无形。魏肃宗既不能用,及乱生之日,曾无愧谢之言,乃更以为崇罪。彼不明之君,乌可与谋哉!《诗》云:「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其是之谓矣。 壬申,加崇使持节、开府仪同三司、北讨大都督,命抚军将军崔暹、镇军将军广阳王深皆受崇节度。深,嘉之子也。 六月,以豫州刺史裴邃督征讨诸军事,以伐魏。 魏自破六韩拔陵之反,二夏、豳、凉寇盗蜂起。秦州刺史李彦,政刑残虐,在下皆怨。是月,城内薛珍等聚党突入州门,擒彦,杀之,推其党莫折大提为帅,大提自称秦王。魏遣雍州刺史元志讨之。 初,南秦州豪右杨松柏兄弟,数为寇盗,刺史博陵崔游诱之使降,引为主簿,接以辞色,使说下群氐,既而因宴会尽收斩之,由是所部莫不猜惧。游闻李彦死,自知不安,欲逃去,未果;城民张长命、韩祖香、孙掩等攻游,杀之,以城应大提。大提遗其党卜胡袭高平,克之,杀镇将赫连略、行台高元荣。大提寻卒,子念生自称天子,置百官,改元天建。 丁酉,魏大赦。 秋,七月,甲寅,魏遣吏部尚书元修义兼尚书仆射,为西道行台,帅诸将讨莫折念生。 崔暹违李崇节度,与破六韩拔陵战于白道,大败,单骑走还。拔陵并力攻崇,崇力战不能御,引还云中,与之相持。 广相王深上言:「先朝都平城,以北边为重,盛简亲贤,拥麾作镇,配以高门子弟,以死防遏,非唯不废仕宦,乃更独得复除,当时人物,忻慕为之。太和中,仆射李冲用事,凉州土人悉免厮役;帝乡旧门,仍防边戍,自非得罪当世,莫肯与之为伍。本镇驱使,但为虞候、白直,一生推迁,不过军主;然其同族留京师者得上品通官,在镇者即为清途所隔,或多逃逸。乃峻边兵之格,镇人不听浮游在外,于是少年不得从师,长者不得游宦,独为匪人,言之流涕!自定鼎伊、洛,边任益轻,唯底滞凡才,乃出为镇将,转相模习,专事聚敛。或诸方奸吏,犯罪配边,为之指踪,政以贿立,边人无不切齿。及阿那瑰背恩纵掠,发奔命追之,十五万众度沙漠,不日而还。边人见此援师,遂自意轻中国。尚书令臣崇求改镇为州,抑亦先觉,朝廷未许。而高阙戍主御下失和,拔陵杀之,遂相帅为乱,攻城掠地,所过夷灭,王师屡北,贼党日盛。此段之举,指望销平;而崔暹只轮不返,臣崇与臣逡巡复路,相与还次云中,将士之情莫不解体。今日所虑,非止西北,将恐诸镇寻亦如此,天下之事,何易可量!」书奏,不省。 诏征崔暹系廷尉;暹以女妓、田园赂元义,卒得不坐。 丁丑,莫折念生遣其都督杨伯年等攻仇鸠、河池二戍,东益州刺史魏子建遣将军伊祥等击破之,斩首千余级。东益州本氐王杨绍先之国,将佐皆以城民劲勇,二秦反者皆其族类,请先收其器械。子建曰:「城民数经行阵,抚之足以为用,急之则腹背为患。」乃悉召城民,慰谕之,既而渐分其父兄子弟外戍诸郡,内外相顾,卒无叛者。子建,兰根之族兄也。 魏凉州幢帅于菩提等执刺史宋颖,据州反。 八月,庚寅,徐州刺史成景俊拔魏童城。 魏员外散骑侍郎李苗上书曰:「凡食少兵精,利于速战;粮多卒众,事宜持久。今陇贼猖狂,非有素蓄,虽据两城,本无德义。其势在于疾攻,日有降纳,迟则人情离沮,坐待崩溃。夫飙至风举,逆者求万一之功;高壁深垒,王师有全制之策。但天下久泰,人不晓兵,奔利不相待,逃难不相顾,将无法令,士非教习,不思长久之计,各有轻敌之心。如令陇东不守,汧军败散,则两秦遂强,三辅危弱,国之右臂于斯废矣。宜勒大将坚壁勿战,别命偏裨帅精兵数千出麦积崖以袭其后,则汧、岐之下,群妖自散。」 魏以苗为统军,与别将淳于诞俱出梁、益,隶魏子建。未至,莫折念生遣其弟高阳王天生将兵下陇。甲午,都督元志与战于陇口,志兵败,弃众东保岐州。 东西部敕勒皆叛魏,附于破六韩拔陵,魏主始思李崇及广阳王深之言。丙申,下诏:「诸州镇军贯非有罪配隶者,皆免为民。」改镇为州,以怀朔镇为朔州,更命朔州白云州。遣兼黄门侍郎郦道元为大使,抚慰六镇。时六镇已尽叛,道元不果行。 先是,代人迁洛者,多为选部所抑,不得仕进。及六镇叛,元义乃用代来寒人为传诏以尉悦之。廷尉评代人山伟奏记,称义德美,义摧伟为尚书二千石郎。秀容人乞伏莫于聚众攻郡,杀太守;丁酉,南秀容牧子万于乞真反,杀太仆卿陆延,秀容酋长尔朱荣讨平之。荣,羽健之玄孙也。其祖代勤,尝出猎,部民射虎,误中其髀,代勤拔箭,不复推问,所部莫不感悦。官至肆州刺史,赐爵染郡公,年九十余而卒;子新兴立。新兴时,畜牧尤蕃息,牛羊驼马,色别为群,弥漫川谷,不可胜数。魏每出师,新兴辄献马及资粮以助军,高祖嘉之。新兴老,请传爵于子荣,魏朝许之。荣神机明决,御众严整。时四方兵起,荣阴有大志,散其畜牧资财,招合骁勇,结纳豪杰,于是侯景、司马子如、贾显度及五原段荣、太安窦泰皆往依之。显度,显智之兄也。 戊戌,莫折念生遣都督窦双攻魏盘头郡,东益州刺史魏子建遣将军窦念祖击破之。 九月,戊申,成景俊拔魏睢陵。戊午,北兖州刺史赵景悦围荆山。裴邃帅骑三千袭寿阳,壬戌夜,斩关而入,克其外郭。魏扬州刺史长孙稚御之,一日九战,后军蔡秀成失道不至,邃引兵还。别将击魏淮阳,魏使行台郦道元、都督河间王琛救寿阳,安乐王鉴救淮阳。鉴,诠之子也。 魏西道行台元修义得风疾,不能治军。壬申,魏以尚书左仆射齐王萧宝寅为西道行台大都督,帅诸将讨莫折念生。 宋颖密求救于吐谷浑王伏连筹,伏连筹自将救凉州,于菩提弃城走,追斩之。城民越天安等复推宋颖为刺史。 河间王琛军至西硖石,解涡阳围,复荆山戍。青、冀二州刺史王神念与战,为琛所败。冬,十月,戊寅,裴邃、元树攻魏建陵城,克之。辛巳,拔曲木,扫虏将军彭宝孙拔琅邪。 魏营州城民刘安定、就德兴执史李仲遵,据城反。城民王恶儿斩安定以降;德兴东走,自称燕王。 胡琛遣其将宿勤明达寂豳、夏、北华三州,壬午,魏遗都督北海王颢帅诸将讨之。颢,详之子也。 甲申,彭宝孙拔檀丘。辛卯,裴邃拔狄城;丙申。又拔甓城,进屯黎浆。壬寅,魏东海太守韦敬欣以司吾城降。定远将军曹世宗拔曲阳;甲辰,又拔秦墟,魏守将多弃城走。 魏使黄门侍郎卢同持节诣营州慰劳,就德兴降而复反。诏以同为幽州刺史兼尚书行台,同屡为德兴所败而还。 魏朔方胡反,围夏州刺史源子雍,城中食尽,煮马皮而食之,众无贰心。子雍欲自出求粮,留其子延伯守统万,将佐皆曰:「今四方离叛,粮尽援绝,不若父子俱去。」子雍泣曰:「吾世荷国恩,当毕命此城;但无食可守,故欲往东州,为诸君营数月之食,若幸而得之,保全必矣。」乃师羸弱诣东夏州运粮,延伯与将佐哭而送之。子雍行数日,胡帅曹阿各拔邀击,擒之。子雍潜遣人继书,敕城中努力固守。阖城忧惧,延伯谕之曰:「吾父吉凶不可知,方寸焦烂。但奉命守城,所为者重,不敢以私害公。诸君幸得此心!」于是众感其义,莫不奋励。子雍虽被擒,胡人常以民礼事之,子雍为陈祸福,劝阿各拔降。会阿各拔卒,其弟桑生竟帅其众随子雍降。子雍见行台北海王颢,具陈诸贼可灭之状,颢给子雍兵,令其先驱。时东夏州阖境皆反,所在屯结,子雍转斗而前,九旬之中,凡数十战,遂平东夏州,征税粟以馈统万,二夏由是获全。子雍,怀之子也。 魏广阳王深上言:「今六镇尽叛,高车二部亦与之同,以此疲兵击之,必无胜理。不若选练精兵守恒州诸要,更为后图。」遂与李崇引兵还平城。崇谓诸将曰:「云中者,白道之冲,贼之咽喉,若此地不全,则并、肆危矣。当留一人镇之,谁可者?」众举费穆,崇乃请穆为朔州刺史。 贺拔度拔父子及武川宇文肱纠合乡里豪杰,共袭卫可孤,杀之;度拔寻与铁勒战死。肱,逸豆归之玄孙也。 李崇引国子博士祖莹为长史;广阳王深奏莹诈增首级,盗没军资,莹坐除名,崇亦免官削爵征还。深专总军政。 莫折天生进攻魏歧州,十一月,戊申,陷之,执都督元志及刺史裴芬之,送莫折念生,杀之。念生又使卜胡等寇泾州,败光禄大夫薛峦于平凉东。峦,安都之孙也。 丙辰,彭宝孙拔魏东莞。壬戌,裴邃攻寿阳之安城,丙寅,马头、安城皆降。 高平人攻杀卜胡,共迎胡琛。 魏以黄门侍郎杨昱兼侍中,持节监北海王颢军,以救豳州,豳州围解。蜀贼张映龙、姜神达攻雍州,雍州刺史元修义请援,一日一夜,书移九通。都督李叔仁迟疑不赴,昱曰:「长安,关中基本,若长安不守,大军自然瓦散,留此何益?」遂与叔仁进击之,斩神达,余党散走。 十二月,戊寅,魏荆山降。 壬辰,魏以京兆王继为太师、大将军,都督西道诸军以讨莫折念生。 乙巳,武勇将军李国兴攻魏平静关;辛丑,信威长史杨干攻武阳关;任寅,攻岘关;皆克之。国兴进围郢州,魏郢州刺史裴询与蛮酋西郢州刺史田朴特,相表里以拒之。围城近百日,魏援军至,国兴引还。询,骏之孙也。 魏汾州诸胡反;以章武王融为大都督,将兵讨之。 魏魏子建招谕南秦诸氐,稍稍降附,遂复六郡十二戍,斩贼帅韩祖香。魏以子建兼尚书,为行台,刺史如故,梁、巴、二益、二秦诸州皆受节度。 莫折念生遣兵攻凉州,城民赵天安复执刺史以应之。 是岁,侍中、太子詹事周舍坐事免,散骑常侍钱唐朱异代掌机密,军旅谋议,方镇改易,朝仪诏敕,皆典之。异好文义,多艺能,精力敏赡,上以是任之。
春,正月,丙午,雍州刺史晋安王纲遣安北长史柳浑破魏南乡郡;司马董当门破魏晋城,庚戌,又破马圈、雕阳二城。 辛亥,上祀南郊,大赦。 魏徐州刺史元法僧,素附元义,见义骄恣,恐祸及己,遂谋反。魏遗中书舍人张文伯至彭城,法僧谓曰:「吾欲与汝去危就安,能从我乎?」文伯曰:「我宁死见文陵松柏,安能去忠义而从叛逆乎!」法僧杀之。庚申,法僧杀行台高谅,称帝,改元天启,立诸子为王。魏发兵击之,法僧乃遣其子景仲来降。 安东长史元显和,丽之子也,举兵与法僧战;法僧擒之,执其手,命其共坐,显和不肯,曰:「与翁皆出皇家,一朝以地外叛,独不畏良史乎!」法僧犹欲慰谕之,显和曰:「我宁死为忠鬼,不能生为叛臣!」乃杀之。 上使散骑常侍朱异使于法僧,以宣城太守元略为大都督,与将军义兴陈庆之、胡龙牙、成景俊等将兵应接。 莫折天生军于黑水,兵势甚盛。魏以岐州刺史崔延伯为征西将军、西道都督,帅众五万讨之。延伯与行台萧宝寅军于马嵬。延伯素骁勇,宝寅趣之使战,延伯曰:「明晨为公参贼勇怯。」乃选精兵数千西渡黑水,整陈进向天生营;宝寅军于水东,遥为继援。延伯直抵天生营下,扬威胁之,徐引兵还。天生见延伯众少,开营争逐之,其众多于延伯十倍,蹙延伯于水次,宝寅望之失色。延伯自为后殿,不与之战,使其众先渡,部伍严整,天生兵不敢击。须臾,渡华,延伯徐渡,天生之众亦引还。宝寅喜曰:「崔君之勇,关、张不如。」延伯曰:「此贼非老奴敌也,明公但安坐,观老奴破之。」癸亥,延伯勒兵出,宝寅举军继其后。天生悉众逆战,延伯身先士卒,陷其前锋,将士尽锐竞进,大破之,俘斩十余万,追奔至小陇,岐、雍及陇东皆平。将士稽留采掠,天生遂塞陇道,由是诸军不能进。宝寅破宛川,俘其民以为奴婢,以美女十人赏岐州刺史魏兰根,兰根辞曰:「此县介于强寇,不能自立,故附从以救死。官军之至,宜矜而抚之,奈何助贼为虐,翦以为贱役乎!」悉求其父兄而归之。 己巳,裴邃拔魏新蔡郡,诏侍中、领军将军西昌侯渊藻将众前驱,南兖州刺史豫章王综与诸将继进。癸酉,裴邃拔郑城,汝、颖之间,所在响应。魏河间王琛等惮邃威名,军于城父,累月不进,魏朝遣廷尉少卿崔孝芬持节、继斋库刀以趣之。孝芬,挺之子也。琛至寿阳,欲出兵决战。长孙稚以为久雨,未可出;琛不听,引兵五万出城击邃。邃为四甄以待之,使直阁将军李祖怜先挑战而伪退;稚、琛悉众追之,四甄竞发,魏师大败,斩首万余级。琛走入城,稚勒兵而殿,遂闭门自固,不敢复出。 魏安乐王鉴将兵讨元法僧,击元略于彭城南。略大败,与数十骑走入城。鉴不设备,法僧出击,大破之,鉴单骑奔归。将军王希聃拔魏南阳平,执太守薛昙尚。昙尚,虎子之子也。甲戌,以法僧为司空,封始安郡公。 魏以安丰王延明为东道行台,临淮王彧为都督,以击彭城。 魏以京兆王继为太尉。 二月,乙未,赵景悦拔魏龙亢。 初,魏刘腾既卒,胡太后及魏主左右防卫微缓。元义亦自宽,时出游于外,留连不返,其所亲谏,义不纳;太后察知之。去秋,太后对帝谓群臣曰:「今隔绝我母子,不听往来,复何用我为!我当出家,修道于嵩山闲居寺耳。」因欲自下发。帝及群臣叩头泣涕,殷勤苦请,太后声色愈厉。帝乃宿于嘉福殿,积数日,遂与太后密谋黜义。然帝深匿形迹,太后有忿恚,欲得往来显阳之言,皆以告义;又对义流涕,叙太后欲出家,忧怖之心日有数四。义殊不以为疑,乃劝帝从太后所欲。于是太后数御显阳殿,二宫无复禁碍。义举元法僧为徐州,法僧反,太后数以为言,义深愧悔。丞相高阳王雍,虽位居义上,而深畏惮之。会太后与帝游洛水,雍邀二宫幸其第。日晏,帝与太后至雍内室,从者皆不得入,遂相与定图义之计。于是太后谓之曰:「元郎若忠于朝廷,无反心,何故不去领军,以余官辅政!」义甚惧,免冠求解领军。乃以义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令、侍中、领左右。 戊戌,魏大赦。 壬辰,莫折念生遣都督杨鲊等攻仇池郡,行台魏子建击破之。 三月,己酉,上幸白下城,履行六军顿所。乙丑,命豫章王综权顿彭城,总督众军,并摄徐州府事。己巳,以元法僧之子景隆为衡州刺史,景仲为广州刺史。上召法僧及元略还建康,法僧驱彭城吏民万余人南渡。法僧至建康,上宠待甚厚;元略恶其为人,与之言,未尝笑。 魏诏京光王继班师。 北凉州刺史锡休儒等自魏兴侵魏梁州,攻直城。魏梁州刺史傅竖眼遣其子敬绍击之,休儒等败还。 柔然王阿那瑰为魏讨破六韩拔陵,魏遣牒云具仁继杂物劳赐之。阿那瑰勒众十万,自武川西向沃野,屡破拔陵兵。夏,四月,魏主复遣中书舍人冯俊劳赐阿那瑰。阿那瑰部落浸强,自称敕连头兵豆伐可汗。 魏元义虽解兵权,犹总任内外,殊不自意有废黜之理。胡太后意犹豫未决,侍中穆绍劝太后速去之。绍,亮之子也。潘嫔有宠于魏主,宦官张景嵩说之云:「义欲害嫔。」嫔泣诉于帝曰:「义非独欲杀妾,又将不利于陛下。」帝信之,因义出宿,解义侍中。明旦,义将入宫,门者不纳。辛卯,太后复临朝摄政,下诏追削刘腾官爵,除义名为民。 清河国郎中令韩子熙上书为清河王怿讼冤,乞诛元义等,曰:「昔赵高柄秦,令关东鼎沸;今元义专魏,使四方云扰。开逆之端,起于宋维,成祸之末,良由刘腾,宜枭首洿宫,斩骸沉族,以明其罪。」太后命发刘腾之墓,露散其骨,籍没家赀,尽杀其养子。以子熙为中书舍人。子熙,麒麟之孙也。 初,宋维父弁常曰:「维性疏险,必败吾家!」李崇、郭祚、游肇亦曰:「伯绪凶疏,终倾宋氏。若得杀身,幸矣!」维阿附元义,超迁至洛州刺史,至是除名,寻赐死。 义之解领军也,太后以义党与尚强,未可猝制,乃以侯刚代义为领军以安其意。寻出刚为冀州刺史,加仪同三司,未至州,黜为征虏将军,卒于家。太后欲杀贾粲,以义党多,恐惊动内外,乃出粲为济州刺史,寻追杀之,籍没其家。唯义以妹夫,未忍行诛。 先是,给事黄门侍郎元顺以刚直忤义意,以为齐州刺史;太后征还,为侍中。侍坐于太后,义妻在太后侧,顺指之曰:「陛下奈何以一妹之故,不正元义之罪,使天下不得伸其冤愤!」太后嘿然。顺,澄之子也。它日,太后从容谓侍臣曰:「刘腾、元义昔邀朕求铁券,冀得不死,朕赖不与。」韩子熙曰:「事关生杀,岂系铁券!且陛下昔虽不与,何解今日不杀!」太后怃然。未几,有告义及弟瓜谋诱六镇降户反于定州,又招鲁阳诸蛮侵扰伊阙,欲为内应。得其手书,太后犹未忍杀之。群臣固执不已,魏主亦以为言,太后乃从之,赐义及弟瓜死于家,犹赠义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尚书令。江阳王继废于家,病卒。前幽州刺史卢同坐义党除名。 太后颇事妆饰,数出游幸,元顺面谏曰:「《礼》,妇人夫没自称未亡人,首去珠玉,衣不文采。陛下母临天下,年垂不惑,修饰过甚,何以仪型后世!」太后惭而还宫,召顺,责之曰:「千里相征,岂欲众中见辱邪!」顺曰:「陛下不畏天下之笑,而耻臣之一言乎!」 顺与穆绍同直,顺因醉,入其寝所,绍拥被而起,正色让顺曰:「身二十年侍中,与卿先君亟连职事,纵卿方进用,何宜相排突也!」遂谢事还家,诏谕久之,乃起。 初,郑羲之兄孙俨为司徒胡国珍行参军,私得幸于太后,人未之知。萧宝寅西讨,以俨为开府属。太后再摄政,俨请奉使还朝,太后留之,拜谏议大夫、中书舍人,领尝食典御,昼夜禁中;每休沐,太后常遣宦者随之,俨见其妻,唯得言家事而已。中书舍人乐安徐纥,粗有文学,先以诌事赵修,坐徙枹罕。后还,复除中书舍人,又谄事清河王怿;怿死,出为雁门太守。还洛,复谄事元义。义败,太后以纥为怿所厚,复召为中书舍人,纥又谄事郑俨。俨以纥有智数,仗为谋主;纥以俨有内宠,倾身承接,共相表里,势倾内外,号为「徐郑」。俨累迁至中书令、车骑将军;纥累迁至给事黄门侍郎,仍领舍人,总摄中书、门下之事,军国诏令莫不由之。纥有机辩强力,终日治事,略无休息,不以为劳。时有急诏,令数吏执笔,或行或臣,人别占之,造次俱成,不失事理。然无经国大体,专好小数,见人矫为恭谨,远近辐凑附之。 给事黄门侍郎袁翻、李神轨皆领中书舍人,为太后所信任,时人云神轨亦得幸于太后,众莫能明也。神轨求婚于散骑常侍卢义僖,义僖不许。黄门侍郎王诵谓义僖曰:「昔人不以一女易众男,卿岂易之邪!」义僖曰:「所以不从,正为此耳。从之,恐祸大而速。」诵乃坚握义僖手曰:「我闻有命,不敢以告人。」女遂适他族。临婚之夕,太后遣中使宣敕停之,内外惶怖,义僖夷然自若。神轨,崇之子;义僖,度世之孙也。 胡琛据高平,遣其大将万俟丑奴、宿勤明达等寇魏泾州,将军卢祖迁、伊瓮生讨之,不克。萧宝寅、崔延伯既破莫折天生,引兵会祖迁等于安定,甲卒十二万,铁马八千,军威甚盛。丑奴军于安定西北七里,时以轻骑挑战。大兵未交,辄委走。延伯恃其勇,且新有功,遂唱议为先驱击之。别造大盾,内为锁柱,使壮士负而趋,谓之排城,置辎重于中,战士在外,自安定北缘原北上。将战,有贼数百骑诈持文书,云是降簿,且乞缓师。宝寅、延伯未及阅视,宿勤明达引兵自东北至,降贼自西竞下,覆背击之。延伯上马奋击,逐北径抵其营。贼皆轻骑,延伯军杂步卒,战久疲乏,贼乘间得入排城;延伯遂大败,死伤近二万人,宝寅收众退保安定。延伯自耻其败,乃缮甲兵,募骁勇,复自安定西进,去贼七里结营。壬辰,不告宝寅,独出袭贼,大破之,俄顷,平其数栅。贼见军士采掠散乱,复还击之,魏兵大败,延伯中流矢卒,士卒死者万余人。时大寇未平,复失骁将,朝野为之忧恐。于是贼势愈盛,而群臣自外来者,太后问之,皆言贼弱,以求悦媚,由是将帅求益兵者往往不与。 五月,夷陵烈侯裴邃卒。邃沉深有思略,为政宽明,将吏爱而惮之。壬子,以中护军夏侯但督寿阳诸军事,驰驿代邃。 益州刺史临汝侯渊猷遣其将樊文炽、萧世澄等,将兵围魏益州长史和安于小剑,魏益州刺史邴虬遣统军河南胡小虎、崔珍宝将兵救之。文炽袭破其栅,皆擒之,使小虎于城下说和安令早降。小虎遥谓安曰:「我栅失备,为贼所擒,观其兵力,殊不足言。努力坚守,魏行台、傅梁州援兵已至。」语未终,军士以刀殴杀之。西南道军司淳于诞引兵救小剑,文炽置栅于龙须山上以防归路。戊辰,诞密募壮士夜登山烧其栅,梁军望见归路绝,皆恟惧。诞乘而击之,文炽大败,仅以身免。虏世澄等将吏十一人,斩获万计。魏子建以世澄购胡小虎之尸,得而葬之。 魏魏昌武康伯李崇卒。 初,帝纳齐东昏侯宠姬吴淑媛,七月而生豫章王综,宫中多疑之。及淑媛宠衰怨望,密谓综曰:「汝七月生儿,安得比诸皇子!然汝太子次弟,幸保富贵,勿泄也!」与综相抱而泣。综由是自疑,昼则谈虐如常,夜则于静室闭户,披发席稿,私于别室祭齐氏七庙。又微服至曲阿拜齐太宗陵,闻俗说割血沥骨,渗则为父子,遂潜发东昏侯冢,并自杀一男试之,皆验。由是常怀异志,专伺时变。综有勇力,能手制奔马;轻财好士,唯留附身故衣,余皆分施,恒致罄乏。屡上便宜,求为边任,上未之许。常于内斋布沙于地,终日跣行,足下生胝,日能行三百里。王、侯、妃、主及外人皆知其志,而上性严重,人莫敢言。又使通问于萧宝寅,谓之叔父。为南兖州刺史,不见宾客,辞讼隔帘听之,出则垂帷于舆,恶人识其面。 及在彭城,魏安丰王延明、临淮王彧将兵二万逼彭城,胜负久未决。上虑综败没,敕综引军还。综恐南归不复得至北边,乃密遣人送降款于彧;魏人皆不之信,彧募人入综军验其虚实,无敢行者。殿中侍御史济阴鹿悆为彧监军,请行,曰:「若综有诚心,与之盟约;如其诈也,何惜一夫!」时两敌相对,内外严固,单骑间出,迳趣彭城,为综军所执,问其来状,彧曰:「临淮王使我来,欲有交易耳。」时元略已南还,综闻之,谓成景俊等曰:「我常疑元略规欲反城,将验其虚实,故遣左右为略使,入魏军中,呼彼一人。令其人果来,可遣人诈为略有疾在深室,呼至户外,令人传言谢之。」综又遣腹心安定梁话迎悆,密以意状语之。悆薄暮入城,先引见胡龙牙,龙牙曰:「元中山甚欲相见,故遣呼卿。」又曰:「安丰、临淮,将少弱卒,规复此城,容可得乎!」悆曰:「彭城,魏之东鄙,势在必争,得否在天,非人所测。」龙牙曰:「当如卿言。」又引见成景俊,景俊与坐,谓曰:「卿不为刺客邪!」悆曰:「今者奉使,欲返命本朝。相刺之事,更卜后图。」景俊为设饮食,乃引至一所,诈令一人自室中出,为元略致意曰:「我昔有以南向,且遣相呼,欲闻乡事;晚来疾作,不获相见。」悆曰:「早奉音旨,冒险祗赴,不得瞻见,内怀反侧。」遂辞退。诸将竞问魏士马多少,悆盛陈有劲兵数十万。诸将相谓曰:「此华辞耳!」悆曰:「崇朝可验,何华之有!」乃遣悆还。景俊送之於戏马台,北望城堑,谓曰:「险固如此,岂魏所能取!」悆曰:「攻守在人,何论险固!」悆还,于路复与梁话申固盟约。六月,庚辰,综与梁话及淮阴苗文宠夜出,步投彧军。及旦,斋内诸阁犹闭不开,众莫知所以,唯见城外魏军呼曰:「汝豫章王昨夜已来,在我军中,汝尚何为!」城中求王不获,军遂大溃。魏人入彭城,乘胜追击梁兵,复取诸城,至宿豫而还。将佐士卒死没者什七八,唯陈庆之帅所部得还。 上闻之,惊骇,有司奏削综爵士,绝属籍,更其子直姓悖氏。未旬日,诏复属籍,封直为永新侯。 西丰侯正德自魏还,志行无悛,多聚亡命,夜剽掠杀人于道,以轻车将军从综北伐,弃军辄还。上积其前后罪恶,免官削爵,徙临海;未至,追赦之。 综至洛阳,见魏主,还就馆,为齐东昏侯举哀,服斩衰三年。太后以下并就馆吊之,赏赐礼遇甚厚,拜司空,封高平郡公、丹阳王,更名赞。以苗文宠、梁话皆为光禄大夫;封鹿悆为定陶县子,除员外散骑常侍。 综长史济阳江革、司马范阳祖□恒之皆为魏所虏,安丰王延明闻其才名,厚遇之。革称足疾不拜。延明使□恒之作《欹器漏刻铭》,革唾骂□恒之曰:「卿荷国厚恩,乃为虏立铭,孤负朝廷!」延明闻之,令革作《大小寺碑》、《祭彭祖文》,革辞不为。延明将棰之,革厉色曰:「江革行年六十,今日得死为幸,誓不为人执笔!」延明知不可屈,乃止;日给脱粟三升,仅全其生而已。 上密召夏侯但还,使休兵合肥,俟淮堰成复进。 癸未,魏大赦,改元孝昌。 破六韩拔陵围魏广阳王深于五原,军主贺拔胜募二百人开东门出战,斩首百余级,贼稍退。深拔军向明州,胜常为殿。云州刺史费穆,招抚离散,四面拒敌。时北境州镇皆没,唯云中一城独存。久之,道路阻绝,援军不至,粮仗俱尽,穆弃城南奔尔朱荣于秀容;既而诣阙请罪,诏原之。 长流参军于谨言于广阳王深曰:「今寇盗蜂起,未易专用武力胜也。谨请奉大王之威命,谕以祸福,庶几稍可离也。」深许之。谨兼通诸国语,乃单骑诣叛胡营,见其酋长,开示恩信,于是西部铁勒酋长乜列河等将三万余户南诣深降。深欲引兵至折敷岭迎之,谨曰:「破六韩拔陵兵势甚盛,闻乜列河等来降,必引兵邀之,若先据险要,未易敌也。不若以乜列河饵之,而伏兵以待之,必可破也。」深从之,拔陵果引兵邀击乜列河,尽俘其众;伏兵发,拔陵大败,复得乜列河之众而还。 柔然头兵可汗大破破六韩拔陵,斩其将孔雀等。拔陵避柔然,南徙渡河。将军李叔仁以拔陵稍逼,求援于广阳王深,深帅众赴之。贼前后降附者二十万人,深与行台元纂表:「乞于恒州北别立郡县,安置降户,随宜赈赉,息其乱心。」魏朝不从,诏黄门侍郎杨昱分处之于冀、定、瀛三州就食。深谓纂曰:「此辈复为乞活矣。」 秋,七月,壬戌,大赦。 八月,魏柔玄镇民杜洛周聚众反于上谷,改元真王,攻没郡县,高欢、蔡俊、尉景及段荣、安定彭乐皆从之。洛周围魏燕州刺史博陵崔秉,九月,丙辰,魏以幽州刺史常景兼尚书为行台,与幽州都督元谭讨之。景,爽之孙也。自卢龙塞至军都关,皆置兵守险,谭屯居庸关。 冬,十月,吐谷浑遣兵击赵天安,天安降,凉州复为魏。 平西将军高徽奉使厌哒,还,至枹罕。会河州刺史元祚卒,前刺史梁钊之子景进引莫折念生兵围其城。长史元永等推徽行州事,勒兵固守;景进亦自行州事。徽请兵于吐谷浑,吐谷浑救之,景进败走。徽,湖之孙也。 魏方有事西北,二荆、西郢群蛮皆反,断三鸦路,杀都督,寇掠,北至襄城。汝水有冉氏、向氏、田氏,种落最盛,其余大者万家,小者千室,各称王侯,屯据险要,道路不通。十二月,壬午,魏主下诏曰:「朕将亲御六师,扫荡逋秽,今先讨荆蛮,疆理南服。」时群蛮引梁将曹义宗等围魏荆州,魏都督崔暹将兵数万救之,至鲁阳,不敢进。魏更以临淮王彧为征南大将军,将兵讨鲁阳蛮,司空长史辛雄为行台左丞,东趣叶城。别遣征虏将军裴衍、恒农太守京兆王罴将兵一万,自武关出通三鸦路,以救荆州。 衍等未至,彧军已屯汝上,州郡被蛮寇者争来请救,彧以处分道别,不欲应之。辛雄曰:「今裴衍未至,王士众已集,蛮左唐突,挠乱近畿,王秉麾阃外,见可而进,何论别道!」彧恐后有得失之责,邀雄符下。雄以群蛮闻魏主将自出,心必震动,可乘势破也,遂符彧军,令速赴击。群蛮闻之,果散走。 魏主欲自出讨贼,中书令袁翻谏而止。辛雄自军中上疏曰:「凡人所以临陈忘身,触白刃而不惮者,一求荣名,二贪重赏,三畏刑罚,四避祸难。非此数者,虽圣王不能使其臣,慈父不能厉其子矣。明主深知其情,故赏必行,罚必信,使亲疏贵贱勇怯贤愚,闻钟鼓之声,见旌旗之列,莫不奋激,竞赴敌场,岂恹久生而乐速死哉?利害悬于前,欲罢不能耳。自秦、陇逆节,蛮左乱常,已历数载,凡在戎役数十万人,扞御三方之师,败多胜少,迹其所由,皆不明赏罚之故也。陛下虽降明诏,赏不移时,然将士之勋,历稔不决,亡军之卒,晏然在家,是使节士无所劝慕,庸人无所畏慑;进而击贼,死交而赏赊,退而逃散,身全而无罪,此其所以望敌奔沮,不肯尽力者也。陛下诚能号令必信,赏罚必行,则军威必张,盗贼必息矣。」疏奏,不省。 曹义宗等取魏顺阳、马圈,与裴衍等战于淅阳,义宗等败退。衍等复取顺阳,进围马圈。洛州刺史董绍以马圈城坚,衍等粮少,上书言其必败。未几,义宗击衍等,破之,复取顺阳。魏以王罴为荆州刺史。 邵陵王纶摄南徐州事,在州喜怒不恒,肆行非法。遨游市里,问卖□旦者曰:「刺史何如?」对言:「躁虐。」纶怒,令吞□旦而死。百姓惶骇,道路以目。尝逢丧车,夺孝子服而著之,匍匐号叫。签帅惧罪,密以闻。上始严责,纶不能改,于是遣代。纶悖慢逾甚,乃取一老公短瘦类上者,加以衮冕,置之高坐,朝以为君,自陈无罪;使就坐剥褫,捶之于庭。又作新棺,贮司马崔会意,以□车挽歌为送葬之法,使妪乘车悲号。会意不能堪,轻骑还都以闻。上恐其奔逸,以禁兵取之,将于狱赐尽,太子统流涕固谏,得免,戊子,免纶官,削爵土。 魏山胡刘蠡升反,自称天子,置百官。 初,敕勒酋长斛律金事怀朔镇将杨钧为军主,行兵用匈奴法,望尘知马步多少,嗅地知军远近。及破六韩拔陵反,金拥众归之,拔陵署金为王。既而知拔陵终无所成,乃诣云州降。仍稍引其众南出黄瓜堆,为杜洛周所破,脱身归尔朱荣,荣以为别将。
梁纪六
资治通鉴 第150卷
卷第一百五十
起昭阳大渊献(癸亥),尽著雍困敦(戊子),共二十六年。
从癸亥年开始,到戊子年结束,一共二十六年。
高祖明皇帝中
中大通元年(己酉,公元529年)
春季,正月,辛酉(初一),皇帝在南郊举行祭祀天地的典礼,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中大通。
魏国汝南王元悦向梁朝请求允许他回到魏国,朝廷同意了他的请求。
先前,魏国派了使者来梁朝。魏国的使者说,梁朝应当把元悦送回去。皇帝对此感到忧虑,犹豫不决。侍中、领军将军萧藻说:“元悦是皇室中才能低下的子弟,他的地位也不过是亲王而已,与魏国的君主没有深仇大恨。如果送他回去,他回去后一定会帮助魏国,这样的话,对我们梁朝就没有利益了。”于是皇帝就把元悦留了下来。
二月,辛丑(十一日),皇帝在元圃讲习佛教的《般若经》。听讲的人数以万计;皇帝所住的宫城四周,都设置了座位。皇帝亲自登座讲经。在座位下设置了经题,由太子、王侯和宗室官员、尚书令以下的大臣们都来听讲。皇帝任命的众僧侣、道士和俗家学者,各有一人主持讲经。皇帝让朱异、刘之遴、承圣子等三十人,轮流在座前辩论经义。这场讲经活动一直持续了七天,才结束。
魏国汝南王元悦既然没有被梁朝送回魏国,他就请求皇帝允许他不再回国。皇帝同意了。之后,元悦在彭城去世。
高祖武皇帝五年(甲辰,公元524年)
春季,正月,辛丑日,北魏孝明帝在南郊祭祀。
三月,北魏任命临淮王元彧为都督北讨诸军事,讨伐破六韩拔陵。
夏季,四月,高平镇的百姓赫连恩等人造反,推举敕勒酋长胡琛为高平王,攻打高平镇来响应破六韩拔陵。北魏将领卢祖迁击败他们,胡琛向北逃走。
卫可孤攻打怀朔镇整整一年,外面救援不到,杨钧派贺拔胜去临淮王元彧那里告急。贺拔胜招募了十多名不怕死的少年骑兵,趁夜间空隙冲出包围,贼兵的骑兵追上他们,贺拔胜说:「我是贺拔破胡。」贼兵不敢逼近。贺拔胜在云中见到元彧,劝他说:「怀朔被围困,早晚就要沦陷,大王现在按兵不动;怀朔如果陷落,那么武川也危险了,贼军的锐气会增长百倍,即使有张良、陈平那样的人,也无法为大王想出对策了。」元彧答应出兵,贺拔胜返回,又突围进城。杨钧又派贺拔胜出去侦察武川,武川已经陷落。贺拔胜飞马返回,怀朔也溃败了,贺拔胜父子都被卫可孤俘虏。
五月,临淮王元彧与破六韩拔陵在五原交战,兵败,元彧因此被削除官爵。安北将军陇西人李叔仁又在白道战败,贼军势力日益强盛。北魏孝明帝召集丞相、令、仆、尚书、侍中、黄门等官员在显阳殿,问他们说:「如今贼寇接连占据恒州、朔州,逼近金陵,该如何应对?」吏部尚书元修义请求派重臣督率军队镇守恒州、朔州来抵御贼寇。孝明帝说:「去年阿那瑰叛乱,派李崇北征,李崇上表请求将镇改为州,我因为旧制难以更改,没有听从他的请求。不久看李崇这份奏表,却引发了镇户的非分之心,导致了今天的祸患;但过去的事难以追悔,姑且简单说说罢了。然而李崇是皇亲国戚,德高望重,器识英明敏锐,我想再派他去,怎么样?」仆射萧宝寅等人都说:「这样做,确实符合众望。」李崇说:「我因为六镇地处偏僻,靠近贼寇,想用这个办法来安抚他们的心,哪里敢引导他们叛乱!我的罪过该死,陛下赦免了我;现在又派我北行,正是我报恩改过的时机。只是我年纪七十,加上疲惫多病,不能胜任军旅之事,希望另选贤能人才。」孝明帝不答应。元修义,是元天赐的儿子。
臣司马光说:李崇的奏表,正是为了在祸患发生前消除它,在无形中取胜。北魏孝明帝既不能采纳,等到叛乱发生时,竟然没有愧疚谢罪的话,反而把这当作李崇的罪过。那种昏庸的君主,怎么能和他谋划大事呢!《诗经》说:「听到顺耳的话就应答,听到规劝的话就装醉,不任用善良的人,反而让我悖逆。」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啊。
壬申日,加封李崇使持节、开府仪同三司、北讨大都督,命令抚军将军崔暹、镇军将军广阳王元深都受李崇节制调度。元深,是元嘉的儿子。
六月,任命豫州刺史裴邃督率征讨诸军事,讨伐北魏。
北魏自从破六韩拔陵造反,二夏、豳州、凉州的贼寇盗贼四起。秦州刺史李彦,施政残酷刑罚暴虐,属下都怨恨他。这个月,城内薛珍等人聚集党徒冲入州衙门,抓住李彦,杀了他,推举其党羽莫折大提为首领,莫折大提自称秦王。北魏派雍州刺史元志讨伐他。
当初,南秦州的豪强杨松柏兄弟,屡次为寇作盗,刺史博陵人崔游引诱他们使其投降,任命为主簿,用言辞脸色结交他们,让他们去说服各部氐人投降,随后趁宴会之机将他们全部抓起来杀了,从此所辖地区没有人不猜疑恐惧。崔游听说李彦死了,自己知道处境不安,想逃走,没有成功;城民张长命、韩祖香、孙掩等人攻打崔游,杀了他,率领全城响应莫折大提。莫折大提派其党羽卜胡袭击高平,攻占了它,杀了镇将赫连略、行台高元荣。莫折大提不久去世,他的儿子莫折念生自称天子,设置百官,改年号为天建。
丁酉日,北魏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甲寅日,北魏派吏部尚书元修义兼任尚书仆射,为西道行台,率领诸将讨伐莫折念生。
崔暹违背李崇的节制调度,与破六韩拔陵在白道交战,大败,独自骑马逃回。破六韩拔陵集中兵力攻打李崇,李崇奋力作战不能抵御,率军撤回云中,与他相持。
广阳王元深上书说:「先朝定都平城,以北方边境为重,大量选拔亲近贤能,举旗镇守,配以高门子弟,拼死防御,不仅不废除他们的仕途,反而独自享受免除赋役的优待,当时的人物,都欣羡仰慕去做这些事。太和年间,仆射李冲当权,凉州的士人全部免去贱役;而帝乡的旧门大族,仍然要防守边境戍卫,除非是当世犯罪的人,没有人肯与他们为伍。本镇驱使他们,只当作虞候、白直,一辈子升迁,也不过是个军主;然而同族中留在京师的人却能得到上品高官,在镇上的人就被清要官途隔绝,很多人因此逃逸。于是朝廷严厉边防士兵的条例,镇人不准许在外流动,于是年轻人不能从师学习,年长者不能外出做官,唯独他们被视为低贱之人,说起来就让人流泪!自从定都洛阳,边境任务更加轻视,只有那些沉滞庸碌的平庸之才,才被派出任镇将,他们互相模仿学习,专心聚敛财物。或者各方奸邪的官吏,因犯罪被发配边境,给他们出谋划策,政事靠贿赂确立,边境百姓无不切齿痛恨。等到阿那瑰背弃恩德纵兵抢掠,朝廷发兵追击,十五万大军越过沙漠,没过几天就回来了。边境百姓看到这种救援军队,于是心中开始轻视中原。尚书令李崇请求改镇为州,或许也是先见之明,朝廷没有准许。而高阙戍主统御下属失去和谐,破六韩拔陵杀了他,于是大家相率叛乱,攻城掠地,所过之处夷为平地,朝廷军队屡次战败,贼党日益强盛。这次行动,本指望平定叛乱;而崔暹全军覆没,我与李崇徘徊返回,一起退到云中,将士的心情无不瓦解。今天所担忧的,不仅是西北,恐怕各镇不久也会这样,天下的事,哪里容易估量!」奏书呈上,没有被理会。
下诏征召崔暹关押廷尉;崔暹用女妓、田园贿赂元义,最终得以不被治罪。
丁丑日,莫折念生派其都督杨伯年等人攻打仇鸠、河池两个戍所,东益州刺史魏子建派将军伊祥等人击败他们,斩首一千多级。东益州本是氐王杨绍先的封国,将佐们都认为城民强劲勇敢,二秦造反的人都是他们的同族,请求先收缴他们的武器。魏子建说:「城民多次经历战阵,安抚他们足以为我所用,逼迫他们就会腹背受敌。」于是全部召集城民,安慰晓谕他们,随后逐渐将他们的父兄子弟分散到外郡戍守,内外互相顾及,最终没有反叛的人。魏子建,是魏兰根的族兄。
北魏凉州幢帅于菩提等人抓住刺史宋颖,占据州城造反。
八月,庚寅日,徐州刺史成景俊攻占北魏童城。
北魏员外散骑侍郎李苗上书说:「凡是粮食少而兵力精锐,利于速战速决;粮食多而士兵众多,适宜持久作战。如今陇地贼寇猖狂,并没有平时的积蓄,虽然占据两座城池,本来没有德义。他们的形势在于快速进攻,每天都有投降归附的人,拖延久了人心就会离散沮丧,坐等崩溃。暴风骤起,逆风而行的人希望侥幸成功;高壁深垒,朝廷军队有完全取胜的策略。只是天下长期太平,人们不懂军事,追逐利益时不相等待,逃难时不相顾及,将领没有法令,士兵没有训练,不考虑长远之计,各自有轻敌之心。如果陇东失守,汧地军队败散,那么两秦就会强大,三辅就会危急衰弱,国家的右臂从此废弃了。应该命令大将坚守壁垒不要出战,另外命令偏将率领精兵几千人从麦积崖出兵袭击他们的后方,那么汧、岐一带,众贼自然溃散。」
北魏任命李苗为统军,与别将淳于诞一起出兵梁州、益州,隶属于魏子建。还没到达,莫折念生派其弟高阳王莫折天生率兵下山。甲午日,都督元志与他在陇口交战,元志兵败,抛弃部众向东退守岐州。
东西两部敕勒都背叛北魏,归附破六韩拔陵,北魏孝明帝才开始想起李崇和广阳王元深的话。丙申日,下诏:「各州镇的军籍中不是因犯罪发配的人,都免为平民。」改镇为州,将怀朔镇改为朔州,又改朔州为云州。派兼黄门侍郎郦道元为大使,安抚慰劳六镇。当时六镇已经全部叛乱,郦道元没有成行。
先前,迁到洛阳的代地人,大多被选部压制,不能做官。等到六镇叛乱,元义才任用代地来的寒门之人为传诏来安抚他们。廷尉评代地人山伟上奏记,称赞元义的德行美好,元义提升山伟为尚书二千石郎。秀容人乞伏莫于聚集部众攻打郡城,杀了太守;丁酉日,南秀容的牧子万于乞真造反,杀了太仆卿陆延,秀容酋长尔朱荣讨伐平定了他们。尔朱荣,是尔朱羽健的玄孙。他的祖父尔朱代勤,曾经外出打猎,部民射虎,误中了他的大腿,尔朱代勤拔出箭,不再追问,所辖部众无不感动喜悦。官做到肆州刺史,赐爵染郡公,九十多岁去世;儿子尔朱新兴继立。尔朱新兴在位时,畜牧尤其繁盛,牛羊骆驼马匹,按颜色分群,漫山遍野,不可胜数。北魏每次出兵,尔朱新兴就贡献马匹和资粮来帮助军队,高祖嘉奖他。尔朱新兴年老,请求将爵位传给儿子尔朱荣,北魏朝廷准许。尔朱荣神机明决,统御部众严整。当时四方兵起,尔朱荣暗中怀有远大志向,散发他的畜牧资财,招揽骁勇之人,结交豪杰,于是侯景、司马子如、贾显度以及五原人段荣、太安人窦泰都前去依附他。贾显度,是贾显智的兄长。
戊戌日,莫折念生派都督窦双攻打北魏盘头郡,东益州刺史魏子建派将军窦念祖击败他们。
九月,戊申日,成景俊攻占北魏睢陵。戊午日,北兖州刺史赵景悦围攻荆山。裴邃率领三千骑兵袭击寿阳,壬戌日夜晚,夺关而入,攻下其外城。北魏扬州刺史长孙稚抵御他,一天交战九次,后军蔡秀成迷路没能赶到,裴邃率兵撤回。别将攻打北魏淮阳,北魏派行台郦道元、都督河间王元琛救援寿阳,安乐王元鉴救援淮阳。元鉴,是元诠的儿子。
北魏西道行台元修义得了风疾,不能治理军务。壬申日,北魏任命尚书左仆射齐王萧宝寅为西道行台大都督,率领诸将讨伐莫折念生。
宋颖秘密向吐谷浑王伏连筹求救,伏连筹亲自率军救援凉州,于菩提弃城逃走,被追上杀死。城民赵天安等人又推举宋颖为刺史。
河间王元琛的军队到达西硖石,解了涡阳之围,收复荆山戍。青、冀二州刺史王神念与他交战,被元琛击败。冬季,十月,戊寅日,裴邃、元树攻打北魏建陵城,攻占了它。辛巳日,攻占曲木,扫虏将军彭宝孙攻占琅邪。
北魏营州城民刘安定、就德兴抓住刺史李仲遵,占据州城造反。城民王恶儿斩杀刘安定投降;就德兴向东逃走,自称燕王。
胡琛派其将领宿勤明达骚扰豳州、夏州、北华州三州,壬午日,北魏派都督北海王元颢率领诸将讨伐他。元颢,是元详的儿子。
甲申日,彭宝孙攻占檀丘。辛卯日,裴邃攻占狄城;丙申日,又攻占甓城,进军驻扎黎浆。壬寅日,北魏东海太守韦敬欣献上司吾城投降。定远将军曹世宗攻占曲阳;甲辰日,又攻占秦墟,北魏守将大多弃城逃走。
北魏派黄门侍郎卢同持节到营州慰劳,就德兴投降后又反叛。下诏任命卢同为幽州刺史兼尚书行台,卢同屡次被就德兴击败而返回。
北魏朔方胡人造反,包围夏州刺史源子雍,城中粮食吃尽,煮马皮来吃,众人没有二心。源子雍想自己出去寻找粮食,留下他的儿子源延伯守卫统万,将佐们都说:「如今四方离散背叛,粮尽援绝,不如父子一起离开。」源子雍流泪说:「我家世代承受国恩,应当在这座城里效命;只是没有粮食可以坚守,所以想去东州,为诸君筹措几个月的粮食,如果侥幸得到,保全这里就必定可行了。」于是率领瘦弱士兵去东夏州运粮,源延伯与将佐们哭著送他。源子雍走了几天,胡人首领曹阿各拔拦截攻击,擒获了他。源子雍秘密派人送信,命令城中努力固守。全城忧虑恐惧,源延伯晓谕他们说:「我父亲的吉凶不可知,我内心焦虑如焚。但奉命守城,所承担的责任重大,不敢因私情损害公事。诸位希望能有此心!」于是众人被他的义气感动,无不奋发激励。源子雍虽然被擒,胡人经常用百姓的礼节对待他,源子雍为他们陈说祸福利害,劝曹阿各拔投降。恰逢曹阿各拔去世,他的弟弟曹桑生最终率领部众跟随源子雍投降。源子雍去见行台北海王元颢,详细陈述众贼可以消灭的情况,元颢拨给源子雍军队,让他担任先锋。当时东夏州全境都反叛,到处屯兵结寨,源子雍辗转作战前进,九十天中,共几十次战斗,于是平定东夏州,征收税粮供给统万,二夏因此得以保全。源子雍,是源怀的儿子。
北魏广阳王元深上书说:「如今六镇全部叛乱,高车二部也与他们同伙,用这些疲惫的士兵攻打他们,一定没有取胜的道理。不如挑选训练精兵防守恒州各要地,再做以后的打算。」于是与李崇率兵返回平城。李崇对诸将说:「云中,是白道的要冲,贼寇的咽喉,如果这个地方不保全,那么并州、肆州就危险了。应当留一个人镇守这里,谁可以胜任?」众人推举费穆,李崇于是请任费穆为朔州刺史。
贺拔度拔父子以及武川人宇文肱纠合乡里豪杰,共同袭击卫可孤,杀了他;贺拔度拔不久与铁勒作战而死。宇文肱,是宇文逸豆归的玄孙。
李崇任用国子博士祖莹为长史;广阳王元深上奏祖莹虚报斩首数量,盗窃吞没军资,祖莹因此被除名,李崇也被免官削爵征召回京。元深独揽军政大权。
莫折天生进攻北魏岐州,十一月,戊申日,攻陷了它,抓获都督元志及刺史裴芬之,送给莫折念生,杀了他们。莫折念生又派卜胡等人侵犯泾州,在平凉东击败光禄大夫薛峦。薛峦,是薛安都的孙子。
丙辰日,彭宝孙攻占北魏东莞。壬戌日,裴邃攻打寿阳的安城,丙寅日,马头、安城都投降了。
高平人攻打杀死卜胡,共同迎接胡琛。
北魏任命黄门侍郎杨昱兼侍中,持节监督北海王元颢的军队,救援豳州,豳州之围解除。蜀地贼寇张映龙、姜神达攻打雍州,雍州刺史元修义请求救援,一天一夜,发了九道文书。都督李叔仁迟疑不赴援,杨昱说:「长安,是关中的根本,如果长安失守,大军自然会瓦解,留在这里有什么用?」于是与李叔仁进军攻击他们,斩杀姜神达,其余党羽四散逃走。
十二月,戊寅日,北魏荆山投降。
壬辰日,北魏任命京兆王元继为太师、大将军,都督西道诸军讨伐莫折念生。
乙巳日,武勇将军李国兴攻打北魏平静关;辛丑日,信威长史杨干攻打武阳关;壬寅日,攻打岘关;都攻占了。李国兴进军围攻郢州,北魏郢州刺史裴询与蛮人酋长西郢州刺史田朴特,互相呼应来抵抗他。围城将近一百天,北魏援军到达,李国兴率军撤回。裴询,是裴骏的孙子。
北魏汾州各部胡人造反;任命章武王元融为大都督,率兵讨伐他们。
北魏魏子建招抚晓谕南秦各部氐人,逐渐投降归附,于是收复六郡十二戍,斩杀贼帅韩祖香。北魏任命魏子建兼尚书,为行台,刺史职务照旧,梁州、巴州、二益州、二秦州诸州都受他节制调度。
莫折念生派兵攻打凉州,城民赵天安又抓住刺史来响应他。
这一年,侍中、太子詹事周舍因事被免职,散骑常侍钱唐人朱异代替他掌管机密,军事谋划,方镇改换,朝廷礼仪诏书敕令,都由他主持。朱异喜好文辞义理,多才多艺,精力充沛敏锐,皇上因此任用他。
春季,正月,丙午(初一),雍州刺史晋安王萧纲派遣安北长史柳浑攻破北魏的南乡郡;司马董当门攻破北魏的晋城,庚戌(初五),又攻破了马圈、雕阳二城。辛亥(初六),武帝在南郊祭天,大赦天下。
北魏徐州刺史元法僧,一向依附元叉,见到元叉骄横放纵,恐怕祸及自身,于是图谋反叛。北魏派遣中书舍人张文伯到彭城,元法僧对他说:“我想和你一起离开危险去往安全的地方,你能跟随我吗?”张文伯说:“我宁可死了去拜见先帝的陵墓,怎么能背弃忠义而跟随叛逆呢!”元法僧杀了他。庚申(十五日),元法僧杀了行台高谅,自称皇帝,改年号为天启,立各个儿子为王。北魏发兵攻打他,元法僧便派他的儿子元景仲前来投降。
安东长史元显和,是元丽的儿子,起兵与元法僧作战;元法僧擒获了他,握着他的手,让他一起坐下,元显和不肯,说:“我与您都出身于皇家,一旦因为地盘而向外叛变,难道不怕史官记载吗!”元法僧还想安慰开导他,元显和说:“我宁可死了做忠鬼,也不能活着做叛臣!”元法僧便杀了他。
武帝派散骑常侍朱异出使到元法僧那里,任命宣城太守元略为大都督,与将军义兴人陈庆之、胡龙牙、成景俊等人率兵接应。
莫折天生的军队驻扎在黑水,兵势非常强盛。北魏任命岐州刺史崔延伯为征西将军、西道都督,率领五万兵众讨伐他。崔延伯与行台萧宝寅的军队驻扎在马嵬。崔延伯一向骁勇,萧宝寅催促他出战,崔延伯说:“明天早晨我为您观察贼兵的勇怯。”于是挑选了几千精兵向西渡过黑水,整顿阵型向莫折天生的军营前进;萧宝寅的军队驻扎在黑水东岸,远远地作为后继支援。崔延伯直接抵达莫折天生的营垒下,扬威威胁他们,然后慢慢率兵返回。莫折天生看到崔延伯人少,打开营门争相追赶,他的兵众比崔延伯多十倍,把崔延伯逼到水边,萧宝寅远远望见大惊失色。崔延伯亲自殿后,不与他们交战,让他的兵众先渡河,队伍严整,莫折天生的军队不敢攻击。过了一会儿,兵众渡河完毕,崔延伯才慢慢渡河,莫折天生的兵众也撤回去了。萧宝寅高兴地说:“崔君的勇猛,关羽、张飞也比不上。”崔延伯说:“这些贼兵不是老奴的对手,明公只管安心坐着,看老奴打败他们。”癸亥(十八日),崔延伯率兵出击,萧宝寅全军跟随在他后面。莫折天生出动所有兵众迎战,崔延伯身先士卒,攻陷了他们的前锋,将士们竭尽全力竞相前进,大败敌军,俘虏斩首十几万,追击逃兵直到小陇,岐州、雍州以及陇东都被平定。将士们停留抢掠,莫折天生于是堵塞了陇道,因此各路军队不能前进。
萧宝寅攻破宛川,俘虏那里的百姓作为奴婢,把十个美女赏赐给岐州刺史魏兰根,魏兰根推辞说:“这个县介于强寇之间,不能自立,所以依附顺从以求活命。官军到来,应该怜悯安抚他们,为什么要帮助贼寇作恶,把他们剪除作为贱役呢!”于是全部找到他们的父兄并让他们回去。
己巳(二十四日),裴邃攻下北魏的新蔡郡,武帝下诏命侍中、领军将军西昌侯萧渊藻率兵作为前锋,南兖州刺史豫章王萧综与各位将领随后进发。癸酉(二十八日),裴邃攻下郑城,汝水、颍水一带,各地纷纷响应。北魏河间王元琛等人畏惧裴邃的威名,驻扎在城父,几个月不前进,北魏朝廷派廷尉少卿崔孝芬持节、带着库刀去催促他。崔孝芬,是崔挺的儿子。元琛到达寿阳,想要出兵决战。长孙稚认为长久下雨,不可以出兵;元琛不听,率兵五万出城攻击裴邃。裴邃布置了四个埋伏圈等待他,派直阁将军李祖怜先去挑战然后假装撤退;长孙稚、元琛出动所有兵众追击,四个埋伏圈同时发起进攻,北魏军队大败,斩首一万多级。元琛逃入城中,长孙稚率兵殿后,于是关闭城门固守,不敢再出战。
北魏安乐王元鉴率兵讨伐元法僧,在彭城南攻击元略。元略大败,与几十名骑兵逃入城中。元鉴没有设防,元法僧出城攻击,大败元鉴,元鉴单人匹马逃回。将军王希聃攻下北魏的南阳平,抓获太守薛昙尚。薛昙尚,是薛虎子的儿子。甲戌(二十九日),武帝任命元法僧为司空,封为始安郡公。
北魏任命安丰王元延明为东道行台,临淮王元彧为都督,来攻打彭城。
北魏任命京兆王元继为太尉。
二月,乙未(二十一日),赵景悦攻下北魏的龙亢。
起初,刘腾死后,胡太后和北魏孝明帝身边的防卫稍微放松。元叉也自己宽纵,时常出外游玩,流连不返,他的亲信劝谏他,元叉不采纳;胡太后察觉了这些情况。去年秋天,胡太后当着孝明帝的面,对群臣说:“如今隔绝我们母子,不允许往来,还要我做什么!我应当出家,到嵩山闲居寺去修道。”于是想要自己剪发。孝明帝和群臣叩头流泪,殷勤恳切地苦劝,胡太后的声色更加严厉。孝明帝于是住在嘉福殿,连续几天,便与胡太后秘密谋划罢黜元叉。然而孝明帝深深地隐藏形迹,胡太后有愤怒之言,想要能够往来显阳殿的话,都告诉了元叉;又对着元叉流泪,叙述胡太后想要出家,担忧恐惧之心一天有好几次。元叉完全不以为意,于是劝孝明帝顺从胡太后的意愿。于是胡太后多次驾临显阳殿,两宫之间不再有禁限。元叉举荐元法僧为徐州刺史,元法僧反叛,胡太后多次提及此事,元叉深感惭愧后悔。丞相高阳王元雍,虽然地位在元叉之上,但非常畏惧他。适逢胡太后与孝明帝游览洛水,元雍邀请两宫驾临他的府第。天色已晚,孝明帝与胡太后进入元雍的内室,随从都不能进入,于是共同定下了对付元叉的计策。于是胡太后对元叉说:“元郎如果忠于朝廷,没有反心,为什么不辞去领军职务,用其余官职辅政!”元叉非常恐惧,摘下帽子请求解除领军职务。于是任命元叉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令、侍中、领左右。
戊戌(二十四日),北魏大赦天下。
壬辰(十八日),莫折念生派都督杨鲊等人攻打仇池郡,行台魏子建击败了他们。
三月,己酉(初五),武帝驾临白下城,巡视六军的驻扎地点。乙丑(二十一日),命令豫章王萧综暂且驻扎彭城,总督各路军队,并代理徐州府事。己巳(二十五日),任命元法僧的儿子元景隆为衡州刺史,元景仲为广州刺史。武帝召元法僧和元略返回建康,元法僧驱赶彭城的官吏百姓一万多人南渡。元法僧到达建康,武帝对他的宠待非常优厚;元略厌恶他的为人,与他说话,未曾笑过。
北魏下诏命京兆王元继班师回朝。
北梁州刺史锡休儒等人从魏兴入侵北魏的梁州,攻打直城。北魏梁州刺史傅竖眼派他的儿子傅敬绍攻打他们,锡休儒等人战败退回。
柔然王阿那瑰为北魏讨伐破六韩拔陵,北魏派牒云具仁送去各种物品慰问赏赐他。阿那瑰率领十万兵众,从武川向西前往沃野,多次打败破六韩拔陵的军队。夏季,四月,北魏孝明帝又派中书舍人冯俊前去慰劳赏赐阿那瑰。阿那瑰的部落逐渐强大,自称敕连头兵豆伐可汗。
北魏元叉虽然解除了兵权,但仍然总揽内外事务,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废黜。胡太后犹豫不决,侍中穆绍劝胡太后尽快除掉他。穆绍,是穆亮的儿子。潘嫔受到孝明帝的宠爱,宦官张景嵩劝她说:“元叉想要害死你。”潘嫔哭着对孝明帝说:“元叉不仅仅想要杀我,还将对陛下不利。”孝明帝相信了她的话,趁着元叉出外住宿,解除了元叉的侍中职务。第二天早晨,元叉将要入宫,守门的人不让他进入。辛卯(十八日),胡太后再次临朝摄政,下诏追削刘腾的官爵,把元叉贬为平民。
清河国郎中令韩子熙上书为清河王元怿申诉冤屈,请求诛杀元叉等人,说:“从前赵高把持秦政,使得关东鼎沸;如今元叉专断魏政,使得四方云扰。开启祸端的,起于宋维,造成祸患的末端,确实是由于刘腾,应该将他们斩首示众,掘墓扬尸,灭族,以表明他们的罪行。”胡太后命令挖开刘腾的坟墓,暴露散乱他的尸骨,没收他的家产,杀光他的养子。任命韩子熙为中书舍人。韩子熙,是韩麒麟的孙子。
起初,宋维的父亲宋弁常说:“宋维生性疏阔凶险,必定败坏我家!”李崇、郭祚、游肇也说:“伯绪凶残疏狂,终究会倾覆宋氏。如果能够杀身,就算幸运了!”宋维阿谀依附元叉,越级升迁到洛州刺史,到这时被除名,不久赐死。
元叉解除领军职务时,胡太后因为元叉的党羽还很强盛,不能仓促制服,于是任命侯刚代替元叉为领军来安抚他们的心意。不久调侯刚出任冀州刺史,加授仪同三司,还没到州,又贬为征虏将军,死在家中。胡太后想要杀贾粲,因为元叉的党羽多,恐怕惊动内外,于是调贾粲出任济州刺史,不久追上杀了他,没收了他的家产。只有元叉因为是妹夫,不忍心诛杀。
在此之前,给事黄门侍郎元顺因为刚直触犯了元叉的心意,被任命为齐州刺史;胡太后征召他回来,担任侍中。在胡太后身边陪坐时,元叉的妻子在胡太后旁边,元顺指着她说:“陛下为什么因为一个妹妹的缘故,不匡正元叉的罪行,使得天下人不能伸张他们的冤愤!”胡太后默然无语。元顺,是元澄的儿子。有一天,胡太后从容地对侍臣说:“刘腾、元叉以前向我求取铁券,希望能够不死,我幸亏没有给他们。”韩子熙说:“事情关系到生杀,岂是铁券能决定的!况且陛下以前虽然没给,又怎能解释今天不杀他们!”胡太后怅然若失。不久,有人告发元叉和他的弟弟元瓜图谋引诱六镇的降户在定州反叛,又招引鲁阳的各蛮族侵扰伊阙,想要做内应。得到了他们的亲笔信,胡太后仍然不忍心杀他。群臣坚持请求不已,孝明帝也说了话,胡太后于是听从了,赐元叉和弟弟元瓜死在家中,仍然追赠元叉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尚书令。江阳王元继被废黜在家,病死了。前幽州刺史卢同因是元叉的党羽被除名。
胡太后很注重妆饰打扮,多次出外游玩,元顺当面劝谏说:“《礼记》上说,妇人死了丈夫自称未亡人,头上除去珠玉,衣服不穿有文采的。陛下以母后的身份君临天下,年近四十,修饰打扮太过分,将如何给后世做榜样!”胡太后惭愧地回到宫中,召来元顺,责备他说:“我从千里之外征召你回来,难道是想让你在众人面前侮辱我吗!”元顺说:“陛下不害怕被天下人耻笑,却以臣的一句话为耻辱吗!”
元顺与穆绍一同值宿,元顺趁着酒醉,进入穆绍的寝室,穆绍拥被而起,严肃地责备元顺说:“我做了二十年侍中,与你的父亲屡次共事,纵然你刚刚被任用,怎么能够这样排挤冲撞我呢!”于是辞职回家,孝明帝下诏劝说了很久,才出来任职。
起初,郑羲的侄孙郑俨担任司徒胡国珍的行参军,私下得到胡太后的宠幸,人们不知道。萧宝寅西征时,任命郑俨为开府属官。胡太后再次摄政后,郑俨请求奉命回朝,胡太后留下了他,拜为谏议大夫、中书舍人,兼任尝食典御,昼夜在宫中;每逢休假,胡太后经常派宦官跟随他,郑俨见到他的妻子,只能说些家事而已。中书舍人乐安人徐纥,稍有文才,先前因为谄媚侍奉赵修,被牵连流放枹罕。后来回来,又被任命为中书舍人,又谄媚侍奉清河王元怿;元怿死后,出任雁门太守。回到洛阳,又谄媚侍奉元叉。元叉失败后,胡太后因为徐纥被元怿厚待,又召他担任中书舍人,徐纥又谄媚侍奉郑俨。郑俨因为徐纥有智谋,倚仗他为谋主;徐纥因为郑俨有内宠,倾身承接,互相内外勾结,势倾内外,号称“徐郑”。郑俨多次升迁到中书令、车骑将军;徐纥多次升迁到给事黄门侍郎,仍兼任舍人,总揽中书、门下的事务,军国诏令没有不由他们发出的。徐纥有机变辩才和强健的精力,整天处理事务,几乎没有休息,不以此为劳苦。有时有紧急诏令,让几个官吏拿着笔,有的行走,有的臣伏,各自口述,仓猝之间都写成,不失事理。然而没有治理国家的宏观谋略,专门喜好小技,见到人假装恭敬谨慎,远近之人像车辐聚集一样依附他。
给事黄门侍郎袁翻、李神轨都兼任中书舍人,受到胡太后的信任,当时人说李神轨也得到胡太后的宠幸,众人不能弄清楚。李神轨向散骑常侍卢义僖求婚,卢义僖不答应。黄门侍郎王诵对卢义僖说:“从前的人不因为一个女儿而换取众多儿子,你难道要换吗!”卢义僖说:“之所以不答应,正是因为这个。如果答应了,恐怕祸患大而且来得快。”王诵于是紧紧握住卢义僖的手说:“我听说有命令,不敢告诉别人。”女儿于是嫁给了其他家族。临近婚礼的晚上,胡太后派中使宣布敕令停止婚礼,内外惶恐,卢义僖神色安然自若。李神轨,是李崇的儿子;卢义僖,是卢度世的孙子。
胡琛占据高平,派他的大将万俟丑奴、宿勤明达等人入侵北魏的泾州,将军卢祖迁、伊瓮生讨伐他们,没有取胜。萧宝寅、崔延伯打败莫折天生后,率兵到安定与卢祖迁等人会合,有步兵十二万,铁甲骑兵八千,军威非常强盛。万俟丑奴的军队驻扎在安定西北七里,时常派轻骑挑战。大部队还没有交战,就扔下东西逃跑。崔延伯依仗自己的勇猛,并且刚刚立有战功,于是倡议作为先驱攻打敌人。另外制造大盾牌,里面装上锁柱,让壮士背着奔跑,称之为排城,把辎重放在里面,战士在外面,从安定北边沿着原野向北进发。将要交战时,有几百个贼兵骑兵假称拿着文书,说是投降的名册,并且请求延缓进军。萧宝寅、崔延伯还没来得及审阅,宿勤明达率兵从东北来到,投降的贼兵从西边争先而下,从背后攻击他们。崔延伯上马奋力攻击,向北追击直到他们的军营。贼兵都是轻骑,崔延伯的军队夹杂着步兵,战斗久了疲惫乏力,贼兵趁机攻入排城;崔延伯于是大败,死伤接近二万人,萧宝寅收拢兵众退守安定。崔延伯为自己的失败感到羞耻,于是修缮铠甲兵器,招募骁勇之士,再次从安定向西进军,距离贼兵七里扎营。壬辰(十九日),没有告诉萧宝寅,独自出兵袭击贼兵,大败他们,一会儿功夫,平定了他们的几个栅寨。贼兵看到崔延伯的军士采集掠抢散乱,又回来攻击他们,北魏军队大败,崔延伯被流箭射中而死,士兵死了一万多人。当时大寇没有平定,又失去了骁将,朝廷上下为此忧虑恐惧。于是贼兵势力更加旺盛,而群臣中从外面来的,胡太后问他们,都说贼兵弱小,以求取悦讨好,因此将帅请求增兵往往不给。
五月,夷陵烈侯裴邃去世。裴邃深沉有谋略,为政宽厚明察,将士官吏爱戴而敬畏他。壬子(初九),任命中护军夏侯亶都督寿阳诸军事,乘驿马疾行去代替裴邃。
益州刺史临汝侯萧渊猷派他的将领樊文炽、萧世澄等人,率兵在小剑包围了北魏益州长史和安,北魏益州刺史邴虬派统军河南人胡小虎、崔珍宝率兵救援。樊文炽袭击攻破了他们的栅寨,全部擒获了他们,让胡小虎在城下劝说和安让他早日投降。胡小虎远远地对和安说:“我的栅寨失去防备,被贼兵擒获,看他们的兵力,根本不值一提。努力坚守,北魏行台、傅梁州的援兵已经到达。”话还没说完,军士用刀砍死了他。西南道军司淳于诞率兵救援小剑,樊文炽在龙须山上设置栅寨来防止退路。戊辰(二十五日),淳于诞秘密招募壮士在夜间登山烧毁他们的栅寨,梁军看到归路断绝,都惊恐不安。淳于诞乘势攻击,樊文炽大败,仅仅自身逃脱。俘虏了萧世澄等将吏十一人,斩首和俘虏数以万计。魏子建用萧世澄换回了胡小虎的尸体,得到后安葬了他。
北魏魏昌武康伯李崇去世。
起初,武帝纳娶了齐朝东昏侯的宠姬吴淑媛,七个月后就生下了豫章王萧综,宫中很多人都怀疑他。等到吴淑媛失宠怨恨,私下对萧综说:“你是七个月生下的孩子,怎么能和各位皇子相比!然而你是太子的次弟,希望保住富贵,不要泄露!”与萧综相抱而哭泣。萧综因此自己怀疑,白天照常言笑戏谑,夜里则在静室中关上门,披散头发坐在草席上,私下在别的房间里祭祀齐朝的七庙。又穿着便服到曲阿拜祭齐太宗陵墓,听到民间说法说割血滴在骨头上,渗进去就是父子,于是暗中挖开东昏侯的坟墓,并且自己杀了一个男孩来试验,都验证了。因此常常心怀异志,专门窥伺时局变化。萧综有勇力,能够亲手制服奔跑的马;轻视财物喜好士人,只留下贴身的旧衣服,其余的都分施给别人,常常弄得匮乏。多次上书提出建议,请求担任边境职务,武帝没有答应他。经常在内室地上铺沙,整天光脚行走,脚下生出了老茧,一天能走三百里。王、侯、妃、主以及外面的人都知道他的志向,而武帝性情严肃稳重,没有人敢说。又派人去问候萧宝寅,称他为叔父。担任南兖州刺史时,不见宾客,断案诉讼隔着帘子听,外出则在车舆中垂下帷帐,讨厌别人认识他的面容。
等到在彭城时,北魏安丰王元延明、临淮王元彧率兵二万逼近彭城,胜负长久没有决出。武帝担心萧综战败覆没,下令萧综率军返回。萧综担心南归后不能再到达北边,于是秘密派人向元彧送交降书;北魏人都对此不相信,元彧招募人进入萧综的军队验证虚实,没有人敢去。殿中侍御史济阴人鹿悆担任元彧的监军,请求前往,说:“如果萧综有诚心,就与他盟约;如果他欺诈,又何必可惜一个匹夫!”当时两军相对,内外严密戒备,鹿悆单人匹马从小路出去,直奔彭城,被萧综的军队抓住,问他来的情况,鹿悆说:“临淮王派我来,想要做交易罢了。”当时元略已经南返,萧综听说了这件事,对成景俊等人说:“我常常怀疑元略想要反城归顺,将要验证他的虚实,所以派身边的人假装成元略的使者,进入魏军之中,呼唤他们一个人。现在那个人果然来了,可以派人假装成元略有病在深室中,把他叫到门外,让人传话谢绝他。”萧综又派心腹安定人梁话迎接鹿悆,秘密地把用意情况告诉他。鹿悆傍晚入城,先被引见给胡龙牙,胡龙牙说:“元中山非常想见你,所以派人叫你。”又说:“安丰王、临淮王,将少兵弱,图谋收复此城,难道能成功吗!”鹿悆说:“彭城,是魏国的东部边境,势在必争,能否得到在于天意,不是人所能预测的。”胡龙牙说:“应当像你说的那样。”又引见给成景俊,成景俊与他同坐,对他说:“你不是刺客吧!”鹿悆说:“现在我奉命出使,想要回去复命。刺杀之事,以后再作打算。”成景俊为他设置饮食,于是领他到一处地方,假装让一个人从房间里出来,替元略传话说:“我从前有原因南来,暂且派人相召,想要听闻家乡之事;晚间疾病发作,不能相见。”鹿悆说:“早早奉到音信旨意,冒着危险前来,不能瞻仰拜见,内心不安。”于是告辞退出。将领们争相询问北魏兵马多少,鹿悆大肆陈述有精兵数十万。将领们互相说:“这是虚夸之辞罢了!”鹿悆说:“一个早晨就可以验证,哪里有什么虚夸!”于是送鹿悆回去。成景俊送他到戏马台,向北望着城壕,对他说:“如此险要坚固,难道是魏国所能夺取的吗!”鹿悆说:“攻守在于人,哪里谈论什么险要坚固!”鹿悆回去,在路上又与梁话重申巩固盟约。六月,庚辰(初七),萧综与梁话以及淮阴人苗文宠在夜间出去,步行投奔元彧的军队。等到天亮,斋内各个门还关闭不开,众人不知道原因,只看见城外魏军呼喊说:“你们的豫章王昨晚已经前来,在我们军中,你们还做什么!”城中找不到萧综,军队于是大溃散。北魏人进入彭城,乘胜追击梁兵,又夺取了各个城池,到达宿豫才返回。将佐士卒死没的十有七八,只有陈庆之率领他的部属得以返回。
武帝听说后,惊骇不已,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削除萧综的爵位和封地,从宗室名册中除去他的名籍,改他的儿子萧直姓悖氏。不到十天,下诏恢复宗室名籍,封萧直为永新侯。
西丰侯萧正德从北魏返回后,志向品行没有悔改,大量聚集亡命之徒,夜间在道路上抢劫杀人,以轻车将军的身份跟随萧综北伐,抛弃军队就返回了。武帝累积他前后的罪行,免去官职削除爵位,流放临海;还没到达,又追上赦免了他。
萧综到达洛阳,拜见北魏孝明帝,回到馆舍,为齐朝东昏侯举哀,服斩衰之丧三年。胡太后以下都到馆舍吊唁他,赏赐礼遇非常优厚,拜为司空,封为高平郡公、丹阳王,改名为赞。任命苗文宠、梁话都为光禄大夫;封鹿悆为定陶县子,授任员外散骑常侍。
萧综的长史济阳人江革、司马范阳人祖□恒之都被北魏俘虏,安丰王元延明听说他们的才名,优厚地对待他们。江革声称脚有病不拜。元延明让祖□恒之制作《欹器漏刻铭》,江革唾骂祖□恒之说:“你承受国家的厚恩,却为敌虏制作铭文,辜负朝廷!”元延明听说后,让江革制作《大小寺碑》、《祭彭祖文》,江革推辞不做。元延明将要鞭打他,江革厉色说:“江革年已六十,今天能够死是幸运,誓不为人执笔!”元延明知道不能使他屈服,于是停止;每天给粗米三升,仅能保全性命而已。
武帝秘密召夏侯亶返回,让他在合肥休整军队,等淮河堤堰建成后再进军。
癸未(初十),北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孝昌。
破六韩拔陵在五原包围了北魏广阳王元深,军主贺拔胜招募二百人打开东门出战,斩首一百多级,贼兵逐渐退却。元深率军向明州进发,贺拔胜常常殿后。云州刺史费穆,招抚离散的兵民,四面抵御敌人。当时北部边境的州镇都沦陷了,只有云中一城独自保存。时间长了,道路阻隔断绝,援军不到,粮食兵器都用尽,费穆弃城向南投奔秀容的尔朱荣;不久到朝廷请罪,下诏原谅了他。
长流参军于谨对广阳王元深说:“如今寇盗蜂起,不容易单凭武力取胜。我请求奉大王您的威命,向他们晓谕祸福,或许可以稍微离散他们。”元深答应了他。于谨同时通晓各国语言,于是单人匹马到叛乱的胡人军营,见到他们的酋长,开示恩信,于是西部铁勒酋长乜列河等人率领三万多户向南到元深那里投降。元深想要率兵到折敷岭迎接他们,于谨说:“破六韩拔陵的兵势非常强盛,听说乜列河等人来投降,必定率兵拦截他们,如果先占据险要,不容易抵挡。不如用乜列河作为诱饵,而埋伏军队等待他们,必定可以打败他们。”元深听从了他,破六韩拔陵果然率兵拦截攻击乜列河,全部俘虏了他的部众;伏兵发动,破六韩拔陵大败,又夺回了乜列河的部众而返回。
柔然头兵可汗大败破六韩拔陵,斩杀他的将领孔雀等人。破六韩拔陵为躲避柔然,向南迁徙渡过黄河。将军李叔仁因为破六韩拔陵逐渐逼近,向广阳王元深请求救援,元深率兵赶赴。贼兵前后投降归附的有二十万人,元深与行台元纂上表说:“请求在恒州以北另外设立郡县,安置降户,根据情况赈济赏赐,平息他们的叛乱之心。”北魏朝廷不听从,下诏命黄门侍郎杨昱把他们分别安置在冀州、定州、瀛州三州就食。元深对元纂说:“这些人又要成为乞活军了。”
秋季,七月,壬戌(十九日),大赦天下。
八月,北魏柔玄镇的百姓杜洛周在上谷聚众反叛,改年号为真王,攻陷郡县,高欢、蔡俊、尉景以及段荣、安定人彭乐都跟随他。杜洛周围攻北魏燕州刺史博陵人崔秉,九月,丙辰(十四日),北魏任命幽州刺史常景兼任尚书为行台,与幽州都督元谭讨伐他。常景,是常爽的孙子。从卢龙塞到军都关,都布置兵力据守险要,元谭驻扎在居庸关。
冬季,十月,吐谷浑派兵攻击赵天安,赵天安投降,凉州再次归属北魏。
平西将军高徽奉命出使厌哒,返回时到达枹罕。适逢河州刺史元祚去世,前刺史梁钊的儿子梁景进招引莫折念生的军队包围了河州城。长史元永等人推举高徽代理州事,率兵固守;梁景进也自行代理州事。高徽向吐谷浑请求援兵,吐谷浑救援他,梁景进战败逃走。高徽,是高湖的孙子。
北魏正有西北的事务,二荆、西郢的各部蛮族都反叛,切断三鸦路,杀死都督,抢劫掠夺,向北到达襄城。汝水有冉氏、向氏、田氏,部落最强大,其余的大族有万家,小的有千室,各自称王称侯,屯聚占据险要,道路不通。十二月,壬午(十二日),北魏孝明帝下诏说:“朕将亲自统率六军,扫荡逃窜的秽恶之徒,现在先讨伐荆蛮,治理南方边境。”当时群蛮招引梁朝将领曹义宗等人围攻北魏的荆州,北魏都督崔暹率兵数万救援,到达鲁阳,不敢前进。北魏改任临淮王元彧为征南大将军,率兵讨伐鲁阳蛮,司空长史辛雄为行台左丞,向东赶往叶城。另外派遣征虏将军裴衍、恒农太守京兆人王罴率兵一万,从武关出发打通三鸦路,来救援荆州。
裴衍等人还没到达,元彧的军队已经驻扎在汝水边上,被蛮寇侵害的州郡争相前来请求救援,元彧因为已经分别部署了各路军队,不想答应他们。辛雄说:“如今裴衍还没到达,大王您的兵众已经聚集,蛮人横行,扰乱逼近京畿,大王您执掌军权在外,见可而进,何必论什么别的道路!”元彧恐怕以后有得失的责任,请求辛雄下达符节。辛雄认为群蛮听说北魏孝明帝将要亲自出征,内心必定震动,可以乘势攻破,于是给元彧的军队下达符节,命令他们迅速赶去攻击。群蛮听说后,果然四散逃走。
北魏孝明帝想要亲自出兵讨伐贼寇,中书令袁翻劝谏而停止。辛雄从军中上疏说:“人们之所以临阵忘身,迎着白刃而不畏惧,一是为了求取荣名,二是贪图重赏,三是畏惧刑罚,四是逃避祸难。不是这几点,即使是圣王也不能驱使他的臣子,慈父也不能激励他的儿子了。明主深知这个道理,所以赏赐必定施行,刑罚必定信实,使得亲疏贵贱勇怯贤愚之人,听到钟鼓之声,看到旌旗之列,没有不奋发激扬,争相奔赴敌阵的,难道是厌恶长久生存而乐于快速死亡吗?是因为利害摆在面前,想要停止也不能罢了。自从秦、陇叛逆,蛮人扰乱纲常,已经历经数年,凡是服役的将士有数十万人,抵御三方贼寇的军队,败多胜少,推究其原因,都是因为赏罚不明的缘故。陛下虽然降下明诏,赏赐不拖延时日,然而将士的功勋,多年不能决断,战败逃亡的士兵,安然在家,这使得节义之士无所劝勉向往,平庸之人无所畏惧慑服;前进攻击贼寇,死亡交加而赏赐遥远,后退逃散,自身保全而没有罪责,这就是他们望敌奔逃沮丧,不肯尽力的原因。陛下如果真的能够号令必信,赏罚必行,那么军威必定张扬,盗贼必定平息了。”奏疏呈上,没有被省察。
曹义宗等人攻取北魏的顺阳、马圈,与裴衍等人在淅阳交战,曹义宗等人战败退走。裴衍等人又夺取顺阳,进军包围马圈。洛州刺史董绍因为马圈城坚固,裴衍等人粮食少,上书说他们必定失败。不久,曹义宗攻击裴衍等人,打败了他们,又夺取了顺阳。北魏任命王罴为荆州刺史。
邵陵王萧纶代理南徐州事务,在州中喜怒无常,肆意施行非法之事。他在市里中遨游,问卖黄鳝的人说:“刺史怎么样?”回答说:“暴躁酷虐。”萧纶发怒,让他吞下黄鳝而死。百姓惶恐惊骇,在路上只能以目示意。曾经遇到丧车,夺下孝子的丧服自己穿上,匍匐号叫。签帅害怕获罪,秘密把情况上报。武帝开始严厉责备,萧纶不能改过,于是派人代替他。萧纶悖逆傲慢更加厉害,于是取来一个身材矮小瘦削类似武帝的老翁,给他穿上衮冕,放在高座上,朝拜他把他当作君主,自己陈述无罪;让老翁到座位上剥去衣服,在庭中鞭打他。又制作新棺材,把司马崔会意放在里面,用丧车挽歌作为送葬之法,让老妇人乘车悲哀号哭。崔会意不能忍受,轻骑回京上报。武帝恐怕他逃跑,用禁兵抓他,准备在狱中赐死,太子萧统流涕坚决劝谏,得以免死,戊子(十八日),免除萧纶的官职,削除爵位和封地。
北魏山胡刘蠡升反叛,自称天子,设置百官。
起初,敕勒酋长斛律金侍奉怀朔镇将杨钧担任军主,行军用匈奴法,望尘土能知道马步多少,嗅地能知道军队远近。等到破六韩拔陵反叛,斛律金率领部众归附他,破六韩拔陵任命斛律金为王。不久知道破六韩拔陵终究不能成事,于是到云州投降。仍然逐渐率领他的部众向南出黄瓜堆,被杜洛周打败,脱身归附尔朱荣,尔朱荣任命他为别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