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纪八

资治通鉴 第152卷 【梁纪八】 著雍涒滩（戊申），一年。

春季，正月，癸亥日，北魏任命北海王元颢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相州刺史。

北魏北道行台杨津驻守定州城，地处鲜于修礼和杜洛周之间，两军轮番前来攻城围困；杨津储存柴草粮食，修理兵器，相机抵御反击，贼军无法攻克。杨津暗中派人用铁券引诱贼军党羽，贼党中有响应杨津的人，写信给杨津说：「贼人之所以围城，正是为了掳掠北方人。城中北方人，应当全部杀掉，否则必定成为祸患。」杨津将城中北方人全部收拢安置在子城内而不杀害，众人没有不感激他的仁德的。

等到葛荣取代鲜于修礼统领部众，派人劝说杨津，许诺让他担任司徒；杨津斩杀了来使，坚守了三年。杜洛周包围定州，北魏无法救援。杨津派他的儿子杨遁突围而出，前往柔然头兵可汗处求救。杨遁日夜哭泣恳请，头兵可汗派他的从祖吐豆发率领精锐骑兵一万人南下。前锋抵达广昌，贼军堵塞了隘口，柔然军于是撤回。乙丑日，杨津的长史李裔引导贼军入城，抓住了杨津，想要烹杀他，不久又释放了他。瀛州刺史元宁献城投降了杜洛周。

乙丑日，北魏潘嫔生下一个女儿，胡太后谎称是皇子。丙寅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武泰。

萧宝寅围攻冯翊，未能攻克；长孙稚的军队抵达恒农，行台左丞杨侃对长孙稚说：「从前魏武帝曹操与韩遂、马超据守潼关相对峙，韩遂、马超的才能，并非魏武帝的对手，然而胜负长久不能决出，是因为他们扼守险要地形的缘故。如今贼军守御已经稳固，即使魏武帝重生，也无从施展他的智谋和勇力。不如向北夺取蒲阪，渡过黄河向西，进入他们的心腹地带，将军队置于死地，那么华州的围困不战自解，潼关的守军必定因顾虑后方而逃走。关键环节既已解决，长安便可坐等夺取。如果我的愚计可行，愿意为明公担任先锋。」长孙稚说：「你的计策倒是很好；但如今薛修义围攻河东，薛凤贤占据安邑，宗正珍孙守卫虞坂无法前进，如何能去呢？」杨侃说：「宗正珍孙不过是行伍中的一个武夫，因缘际会成为将领，只能被人驱使，哪能驱使别人！河东郡治在蒲反，西边逼近黄河岸边，辖区大部分在郡城以东。薛修义驱率士兵百姓向西围攻郡城，他们的父母妻子儿女都留在原来的村落，一旦听说官军到来，都会有内顾之心，必定望风自行溃散。」长孙稚于是派他的儿子长孙子彦与杨侃率领骑兵从恒农向北渡河，占据石锥壁，杨侃声称：「现在暂且停留在这里等待步兵，同时观察民心的向背。命令呈送投降名单的人各自返回本村，等台军燃起三处烽火，他们也应当举烽火回应；那些没有回应烽火的人，就是贼党，应当进军攻击屠戮他们，用所获战利品赏赐军队。」于是村民辗转相告，即使实际上并未投降的人也假装举起烽火，一夜之间，火光遍布数百里。围城的贼军摸不清缘故，各自解散归去；薛修义也逃回，与薛凤贤一起请求投降。丙子日，长孙稚攻克潼关，于是进入河东。

适逢有诏令废除盐池税，长孙稚上表认为：「盐池是天然出产的财货，紧邻京畿，只应珍惜守护，公平合理地调配供养。如今四方多难，府库空竭，冀州、定州动荡不安，那里的常规绢帛已无法再收取，只能仰赖府库，有出无入。大略估算盐税，一年之中，折算成绢帛，不少于三十万匹，这相当于将冀、定二州转移设置到了京畿地区。现在如果废除盐税，就如同再次失去这两州。臣先前违背严旨，而先去讨伐关中贼军，直接解救河东，并非轻视长安而急于蒲阪，一旦失去盐池，三军将缺乏粮食。上天佑助大魏，这个计策没有失误。从前高祖在太平之年，什么都不缺乏，尚且创设盐官并加以典守护卫，并非与百姓争利，而是担心因逐利而败坏风俗。何况如今国家财用不足，征收的粮食相当于六年的田租，折兑的物资预支了来年的财用，这些都是夺取百姓的私财，是不得已的事情。臣已擅自命令盐池监、将、尉，率领所部，依照往常征收盐税，等待后续敕令。」

萧宝寅派他的部将侯终德攻击毛遐。适逢郭子恢等人屡次被北魏军队打败，侯终德趁著己方士气受挫，回军袭击萧宝寅；到达白门时，萧宝寅才发觉，丁丑日，与侯终德交战，战败，带著妻子南阳公主和小儿子率领部下百余骑从后门逃出，投奔万俟丑奴。万俟丑奴任命萧宝寅为太傅。

二月，北魏任命长孙稚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雍州刺史、尚书仆射、西道行台。

群盗李洪进攻焚烧巩县以西阙口以东地区，向南勾结各部蛮族；北魏都督李神轨、武卫将军费穆讨伐他们。费穆在阙口以南击败李洪，于是平定了该地区。

葛荣攻击杜洛周，杀死了他，兼并了他的部众。

北魏灵太后再次临朝听政以来，宠臣当权，政事松弛，威严与恩德都不能树立，盗贼蜂拥而起，疆域日益缩小。北魏肃宗孝明帝年龄逐渐长大，太后自认为所行不谨慎，担心左右之人告诉皇帝，凡是皇帝喜爱信任的人，太后总是用事由除掉他们，极力进行蒙蔽，不让皇帝知道外界的事情。通直散骑常侍昌黎人谷士恢受到皇帝宠爱，让他统领左右侍从；太后屡次暗示他，想让他出任州刺史，谷士恢眷恋宠爱，不愿外出，太后便诬陷他罪名并杀了他。有一个蜜多道人，能说胡语，皇帝经常把他放在身边，太后派人在城南杀了他，却假装悬赏捉拿盗贼。从此母子之间猜忌怨恨日益加深。

当时，车骑将军、仪同三司、并、肆、汾、广、恒、云六州讨虏大都督尔朱荣兵势强盛，北魏朝廷畏惧他。高欢、段荣、尉景、蔡俊先前在杜洛周党羽中，图谋对付杜洛周，没有成功，逃奔葛荣，又逃亡归附尔朱荣。刘贵原先就在尔朱荣处，屡次向尔朱荣推荐高欢，尔朱荣见高欢憔悴，没有觉得他奇特。高欢跟随尔朱荣到马厩，厩中有一匹烈马，尔朱荣命令高欢修剪马毛，高欢不加缰绳笼头就修剪完了，那马竟然没有踢咬；高欢站起来，对尔朱荣说：「驾驭恶人也像这样。」尔朱荣认为他的话奇特，让高欢坐在床下，屏退左右，向他咨询时事。高欢说：「听说您有十二个山谷的马，按毛色分群，养这么多马究竟做什么用呢？」尔朱荣说：「只管说你的想法！」高欢说：「当今天子愚暗软弱，太后淫乱，宠臣专权，朝政不行。凭借明公的雄武，乘此时机奋起，讨伐郑俨、徐纥的罪行，以肃清皇帝身边，霸业可以一举而成，这就是我贺六浑的意思。」尔朱荣非常高兴。交谈从中午直到半夜才出来，从此高欢经常参与军事谋划。

并州刺史元天穆，是元孤的五世孙，与尔朱荣交好，尔朱荣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他。尔朱荣经常与元天穆以及帐下都督贺拔岳秘密谋划，想要举兵进入洛阳，在内诛除宠臣，在外肃清群盗，两人都劝他成就此事。

尔朱荣上书，认为：「山东群盗正盛，冀州、定州沦陷，官军屡次战败，请求派遣精锐骑兵三千向东救援相州。」太后怀疑他的意图，答复说：「念生已被枭首，宝寅已被擒获，丑奴请求投降，关中、陇右已经平定。费穆大破群蛮，绛蜀逐渐平定。另外，北海王元颢率领两万部众出镇相州，不需要出兵。」尔朱荣再次上书，认为：「贼军势力虽然衰减，但官军屡次战败，人心危惧，恐怕实际上难以使用。如果不另外考虑策略，无法保证万全。臣愚见认为蠕蠕主阿那瑰承受国家厚恩，不应忘记报答，应该派遣军队向东赶往下口，以袭击其背后；北海王那边则严加警备，以抵挡其正面。臣的部下虽然少，但会尽力效命。从井陉以北，滏口以西，分别占据险要，攻击其侧翼。葛荣虽然吞并了杜洛周，但威信恩德尚未树立，人种不同，形势可以分化。」于是整顿军队，召集义勇，向北捍卫马邑，向东堵塞井陉。徐纥劝说太后用铁券离间尔朱荣的左右，尔朱荣听说后怀恨在心。

北魏肃宗孝明帝也厌恶郑俨、徐纥等人，但受制于太后，无法除掉他们。秘密下诏给尔朱荣，让他举兵向京师进发，想以此胁迫太后。尔朱荣以高欢为前锋，行军至上党时，皇帝又用私人诏书阻止了他。郑俨、徐纥担心祸及自身，暗中与太后合谋毒死皇帝。癸丑日，皇帝突然驾崩。甲寅日，太后立皇女为皇帝，大赦天下。随后下诏说：「潘充华本来生的是女儿，所以临洮王元宝晖的世子元钊，血脉出自高祖，应当继承大宝。文武百官各加二阶，宿卫加三阶。」乙卯日，元钊即位。元钊刚出生三岁，太后想要长期独揽大权，所以贪图他年幼而立他为帝。

尔朱荣听说后，非常愤怒，对元天穆说：「主上驾崩，年仅十九岁，天下尚且认为他是幼君；何况如今奉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儿来治理天下，想要求得安定太平，难道可能吗！我打算率领铁骑前往山陵哭祭，剪除奸佞，另立年长的君主，怎么样？」元天穆说：「这是伊尹、霍光再次出现在今天了！」于是尔朱荣公开上表说：「大行皇帝抛弃天下，海内都认为是鸩毒导致的祸患。哪有天子生病，起初不召医生，贵戚大臣都不在身边侍奉，怎能不让远近感到奇怪惊愕！又用皇女充当储君，虚行赦免。上欺天地，下惑朝野。然后在孩提之中选立君主，实际上是让奸竖专权，败坏纲纪，这与掩目捕雀、塞耳盗钟有什么不同！如今群盗沸腾，邻敌觊觎，却想用不会说话的小儿来镇抚安定天下，不也很难吗！希望准许臣前往朝廷，参与重大决议，询问侍臣皇帝驾崩的原因，查访禁卫不知情的状况，将徐纥、郑俨之流交付司法，洗雪同天之耻辱，消除远近的怨恨，然后再选择宗亲来继承帝位。」尔朱荣的堂弟尔朱世隆，当时担任直阁，太后派他前往晋阳慰问安抚尔朱荣；尔朱荣想要留下他，尔朱世隆说：「朝廷怀疑兄长，所以派我来，现在留下我，让朝廷得以预先防备，不是好计策。」于是打发他回去。

三月，癸未日，葛荣攻陷北魏沧州，抓获刺史薛庆之，居民死亡者十之八九。

乙酉日，北魏将孝明皇帝安葬于定陵，庙号肃宗。

尔朱荣与元天穆商议，认为彭城武宣王有忠勋，他的儿子长乐王元子攸，一向有美名，打算立他为帝。又派侄子元天光以及亲信奚毅、家奴王相进入洛阳，与尔朱世隆秘密商议。元天光见到元子攸，详细陈述了尔朱荣的心意，元子攸答应了。元天光等人回到晋阳，尔朱荣仍然犹豫，于是用铜为显祖的各子孙铸像，只有长乐王的像铸成。尔朱荣这才起兵从晋阳出发，尔朱世隆逃出洛阳，在上党与尔朱荣会合。灵太后听说后，非常恐惧，召集所有王公等人朝商议，宗室大臣都憎恨太后的所作所为，没有人肯发言。只有徐纥说：「尔朱荣这个小胡人，胆敢举兵指向朝廷，文武百官和宿卫军队足以制服他。只要据守险要以逸待劳，他孤军深入千里，人马疲惫，必定能打败他。」太后认为对，任命黄门侍郎李神轨为大都督，率领部众抵御，另派将领郑季明、郑先护率兵守卫河桥，武卫将军费穆驻扎小平津。郑先护，是郑俨的从祖兄弟。

尔朱荣到达河内，又派王相秘密前往洛阳，迎接长乐王元子攸。夏季，四月，丙申日，元子攸与兄长彭城王元劭、弟弟霸城公元子正秘密从高渚渡过黄河，丁酉日，在河阳与尔朱荣会合，将士都高呼万岁。戊戌日，渡过黄河，元子攸即皇帝位，任命元劭为无上王，元子正为始平王；任命尔朱荣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尚书令、领军将军、领左右，封太原王。

郑先护一向与敬宗元子攸交好，听说皇帝即位，便与郑季明打开城门迎接。李神轨到达河桥，听说北中城失守，立即逃回；费穆抛弃部众先行投降了尔朱荣。徐纥假传诏令连夜打开殿门，取走骅骝厩的御马十匹，向东逃往兖州，郑俨也逃回家乡。太后召集肃宗的所有后宫，命令她们全部出家，太后自己也剃了头发。尔朱荣召集百官迎接皇帝车驾，己亥日，百官捧著玺绶，备好法驾，在河桥迎接敬宗。庚子日，尔朱荣派骑兵抓获太后和幼主，送到河阴。太后对尔朱荣说了许多话，尔朱荣拂袖而起，将太后和幼主沉入黄河。

费穆暗中劝说尔朱荣道：「您的人马不超过一万人，如今长驱直入洛阳，前面没有拦截的阵势，既无战胜的威风，众人心中原本不服。凭借京师的众多人口，百官的繁盛，他们知道您的虚实，会有轻视侮辱之心。如果不大力诛杀惩罚，另行树立亲信党羽，恐怕您返回北方之时，还没渡过太行山，内部变乱就发生了。」尔朱荣心中认为他说得对，对亲信慕容绍宗说：「洛阳城中人物繁盛，骄奢奢侈已成习俗，不加铲除，终究难以控制驾驭。我想趁百官出来迎接时，全部杀掉，怎么样？」慕容绍宗说：「太后荒淫失道，宠臣弄权，扰乱天下，所以明公兴举义兵来肃清朝廷。如今无故消灭众多士人，不分忠奸，恐怕会大失天下人所望，不是长久之计。」尔朱荣不听，于是请皇帝沿黄河西行至淘渚，带领百官到行宫西北，说是要祭天。百官聚集后，尔朱荣布置胡骑包围他们，责备他们导致天下丧乱、肃宗暴崩，都是由于朝臣贪婪暴虐，不能匡正辅佐。于是纵兵杀戮，从丞相高阳王元雍、司空元钦、仪同三司义阳王元略以下，死者两千多人。前黄门郎王遵业兄弟正在服父丧，他们的母亲是敬宗的姨母，一起出来迎接，也都遇害。王遵业是王慧龙的孙子，俊秀爽朗、涉猎学问，当时的人惋惜他的才华而讥讽他的浮躁。有朝士一百多人后到，尔朱荣又用胡骑包围他们，下令说：「有能撰写禅让文告的人免死。」侍御史赵元则出来应募，于是让他撰写。尔朱荣又命令他的军士说：「元氏已经灭亡，尔朱氏兴起。」都高呼万岁。尔朱荣又派数十人拔刀冲向行宫，皇帝与无上王元劭、始平王元子正一起走出帐外。尔朱荣事先派并州人郭罗刹、西部高车人叱列杀鬼侍奉在皇帝身边，假装说是护卫，将皇帝抱入帐中，其余的人则杀死了元劭和元子正，又派数十人将皇帝转移到河桥，安置在帐幕之下。

皇帝忧愤无计，派人向尔朱荣传达旨意说：「帝王更迭兴起，盛衰无常。如今四方瓦解，将军奋袖而起，所向无前，这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为。我本来是前来投靠，志在保全性命，岂敢妄自希图帝位！将军逼迫，才到了这一步。如果天命有所归属，将军应及时正式称帝；如果推辞而不居位，保存魏国社稷，也应当另选亲近贤能之人辅助。」当时都督高欢劝尔朱荣称帝，左右大多赞同，尔朱荣犹豫未决。贺拔岳进言说：「将军首先发起义兵，志在铲除奸逆，大功尚未建立，就急著有这种谋划，只会加速祸患，看不到什么福气。」尔朱荣于是自己用金属铸像，一共铸了四次，都没有成功。功曹参军燕郡人刘灵助擅长占卜，尔朱荣信任他，刘灵助说天时人事还不允许。尔朱荣说：「如果我不吉利，应当迎接元天穆立他为帝。」刘灵助说：「元天穆也不吉利，只有长乐王有天命罢了。」尔朱荣也精神恍惚，无法自持。过了很久才清醒，深感惭愧后悔说：「过错失误到了这种地步，只有以死来向朝廷谢罪。」贺拔岳请求杀掉高欢来向天下谢罪，左右都说：「高欢虽然愚昧粗疏，说话不考虑后果，但如今四方多事，需要依靠武将，请饶恕他，以观后效。」尔朱荣这才作罢。夜里四更时分，又迎接皇帝回到尔朱荣军中，尔朱荣望著皇帝的马头叩头请死。

尔朱荣所率领的胡骑杀死的朝士已经很多，不敢进入洛阳城，便想向北迁都。尔朱荣犹豫了很久，武卫将军泛礼坚决谏阻。辛丑日，尔朱荣护送皇帝进入洛阳城。皇帝登上太极殿，下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义。跟随太原王的将士，普遍加官五阶，在京文官加二阶，武官加三阶，百姓免除租役三年。当时百官几乎丧失殆尽，存活的人都躲藏不出，只有散骑常侍山伟一人到宫阙下跪拜接受赦令。洛阳城中士民惊慌不安，人人怀有异心，有人说尔朱荣要纵兵大肆抢掠，有人说要迁都晋阳。富人抛弃宅院，穷人背著孩子，大都逃窜，十人中不到一二留下，宫廷警卫空虚，官署废弛。尔朱荣于是上书说：「大军交战之际，难以整齐划一，诸王和朝廷显贵，无辜死亡的人很多，臣如今粉身碎骨也不足以弥补罪责，请求追赠死者，略表个人歉意。无上王请追尊为无上皇帝，其余死于河阴的人，诸王追赠三司，三品官员追赠令、仆，五品官员追赠刺史，七品以下及平民追赠郡守、镇将；死者没有后嗣的，准许过继，立即授予封爵。又派使者沿城慰问。」下诏听从。于是朝士逐渐出来，人心稍稍安定。封无上王的儿子元韶为彭城王。

尔朱荣仍然坚持迁都的主张，皇帝也无法违背。都官尚书元谌争辩，认为不可，尔朱荣发怒说：「与你有什么相干，要如此固执！况且河阴的事，你应该知道。」元谌说：「天下事应当与天下人共同议论，为什么用河阴的残酷来恐吓我元谌！元谌是国家的宗室，位居常伯，活著既然没有益处，死了又有何损！即使今天让我头破血流，也无所畏惧！」尔朱荣大怒，想要治元谌的罪，尔朱世隆坚决劝谏，才作罢。看到的人无不震惊恐惧，元谌神色自若。过了几天，皇帝与尔朱荣登高，看到宫殿壮丽，树木成行，于是感叹说：「臣下我昨天愚昧昏暗，有北迁的想法，如今看到皇宫的壮盛，仔细思考元尚书的话，深感不可改变。」于是放弃了迁都的主张。元谌是元谧的兄长。

癸卯日，任命江阳王元继为太师，北海王元颢为太傅；光禄大夫李延寔为太保，赐爵濮阳王；并州刺史元天穆为太尉，赐爵上党王；前侍中杨椿为司徒；车骑大将军穆绍为司空，领尚书令，进爵顿丘王；雍州刺史长孙稚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赐爵冯翊王；殿中尚书元谌为尚书右仆射，赐爵魏郡王；金紫光禄大夫广陵王元恭加仪同三司；其余从平民突然显贵的人，不可胜数。李延寔是李冲的儿子，因为是皇帝舅舅的缘故得以破格提拔。

徐纥的弟弟徐献伯担任北海太守，徐季产担任青州长史，徐纥派人告诉他们，都带著家属逃走，与徐纥一起投奔泰山。郑俨与堂兄荥阳太守郑仲明谋划占据郡城起兵，被部下杀死。

丁未日，下诏内外解除戒严。

北魏郢州刺史元显达请求投降，梁朝下诏让郢州刺史元树迎接他，夏侯夔也从楚城前往会合，于是留下镇守。将北魏郢州改为北司州，任命夏侯夔为刺史，兼督司州。夏侯夔进攻毛城，逼近新蔡；豫州刺史夏侯亶包围南顿，攻打陈郡、项城；北魏行台源子恭抵御。

庚戌日，北魏赐尔朱荣的儿子尔朱义罗爵位为梁郡王。

柔然头兵可汗多次向北魏进贡，北魏下诏允许头兵可汗朝拜时不唱名，上书不称臣。

北魏汝南王元悦以及东道行台临淮王元彧听说河阴之乱，都前来投奔。在此之前，投降梁朝的北魏人都称北魏官员为伪官，只有元彧上表时自称魏临淮王；梁武帝也体谅他平素的修养，没有责备他。北魏北海王元颢将要前往相州，到达汲郡时，听说葛荣南侵以及尔朱荣肆意残暴，暗中为自己打算，徘徊不前；让他的舅舅殷州刺史范遵代理相州事务，代替前刺史李神守卫邺城。行台甄密知道元颢有异心，一起废黜了范遵，重新推举李神代理州事，派兵迎接元颢，并观察他的变化。元颢听说后，率领左右前来投奔。甄密是甄琛的从父弟。北青州刺史元世俊、南荆州刺史李志都献出州城前来投降。

五月，丁巳朔日，北魏加封尔朱荣为北道大行台。任命尚书右仆射元罗为东道大使，光禄勋元欣为副使，巡视地方，升降官员，先执行后上报。元欣是元羽的儿子。

尔朱荣进入明光殿朝见北魏皇帝，再次为河桥之事谢罪，发誓不再有贰心。皇帝亲自起身阻止他，于是也为尔朱荣发誓，说没有疑心。尔朱荣高兴，于是请求喝酒，喝得大醉；皇帝想杀掉他，左右苦苦劝谏，才作罢，随即用床舆将他抬到中常侍省。尔朱荣半夜才醒，于是彻夜不眠，从此不再在宫中留宿。

尔朱荣的女儿原先做肃宗的嫔妃，尔朱荣想让敬宗立她为皇后，皇帝犹豫未决，给事黄门侍郎祖莹说：「从前晋文公在秦国时，怀嬴入侍；事情有违反常规而合乎道义的，陛下何必犹豫呢！」皇帝于是听从了他，尔朱荣非常高兴。尔朱荣举止轻浮，喜欢驰马射箭，每次入朝觐见，没有别的事，只是以骑马上下为戏；在西林园宴饮射箭时，经常请皇后出来观看，并召集王公、妃嫔公主同在一堂。每次看到皇帝射中靶子，就自己起舞呼叫，将相卿士都跟著旋转，甚至妃嫔公主也不免随之举袖。等到酒酣耳热，一定端正坐著唱胡歌；日落时分罢宴归去，与左右手拉手踏地唱《回波乐》而出。他性格非常严厉暴躁，喜怒无常，刀矛弓箭不离手，每当有所瞋恨嫌隙，就动手击打射杀，左右经常面临死亡危险。曾经看到一个小沙弥骑著一匹马，尔朱荣就命令他们互相撞击，力竭不能动弹后，又让旁边的人用头互相撞击，直到撞死才罢休。

辛酉日，尔朱荣返回晋阳，皇帝在邙山北麓为他饯行。尔朱荣命令元天穆进入洛阳，加封元天穆为侍中、录尚书事、京畿大都督兼领军将军，任命行台郎中桑干人朱瑞为黄门侍郎兼中书舍人，朝廷重要官职，全部用他的心腹担任。

丙寅日，北魏皇帝下诏：「孝昌年间以来，凡有冤屈压抑无处申诉的人，全部集中到华林东门，朕将亲自处理。」当时正值丧乱之后，仓库空虚枯竭，才下诏「交纳八千石粟米的人赐爵散侯，平民交纳五百石的人赐给官职，僧人授予本州统以及郡县维那。」

尔朱荣赶赴洛阳时，派他的都督樊子鹄攻取唐州，唐州刺史崔元珍、行台郦恽据城坚守不服从。乙亥日，樊子鹄攻陷平阳，斩杀崔元珍和郦恽。崔元珍是崔挺的从父弟。

将军曹义宗包围北魏荆州，筑坝引水灌城，城墙没被淹没的只有几块板的高度。当时北魏正多灾多难，无法救援，城中粮食耗尽，刺史王罴煮粥，与将士平均分食。每次出战，不穿铠甲头盔，仰天大叫说：「荆州城，是孝文皇帝所设置，上天如果不保佑国家，让箭射中我王罴的额头；否则，我王罴必定打败贼军！」持续了三年，前后搏战很多次，也没有受伤。癸未日，北魏任命中军将军费穆为都督南征诸军事，率兵救援。

北魏临淮王元彧听说北魏皇帝已确定帝位，便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返回，言辞恳切。梁武帝爱惜他的才华而无法违背，六月，丁亥日，送元彧返回。北魏任命元彧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加仪同三司。

北魏员外散骑常侍高干，是高祐的从子，与弟弟高敖曹、高季式都喜欢轻生重义、打抱不平，与北魏皇帝有旧交。尔朱荣前往洛阳时，他们逃往齐州，听说河阴之乱，便聚集流民在黄河、济水之间起兵，接受葛荣的官爵，接连打败州郡军队。北魏皇帝派元欣传达旨意，高干等人于是投降。任命高干为给事黄门侍郎兼武卫将军，高敖曹为通直散骑侍郎。尔朱荣认为高干兄弟先前曾叛乱，不应再担任近要官职，皇帝于是听任他们辞官回乡。高敖曹又进行抢劫掠夺，尔朱荣诱捕了他，与薛修义一同关押在晋阳。高敖曹名昂，以字行世。

葛荣军队缺乏粮食，派他的仆射任褒率军向南抢掠到沁水。北魏任命元天穆为大都督东北道诸军事，率领宗正珍孙等人讨伐。前幽州平北府主簿河间人邢杲率领河北流民十万多户在青州的北海造反，自称汉王，改年号为天统。戊申日，北魏任命征东将军李叔仁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率领部众讨伐。辛亥日，北魏皇帝下诏说：「朕将亲自统率六军，扫平燕、代地区。」任命大将军尔朱荣为左军，上党王元天穆为前军，司徒杨椿为右军，司空穆绍为后军。葛荣退兵驻扎在相州以北。秋季，七月，乙丑日，北魏加封尔朱荣为柱国大将军、录尚书事。

壬子日，北魏光州百姓刘举在濮阳聚众造反，自称皇武大将军。

同月，万俟丑奴自称天子，设置百官。适逢波斯国向北魏进献狮子，万俟丑奴扣留了狮子，改年号为神兽。

北魏泰山太守羊侃，因为他的祖父羊规曾做过宋高祖刘裕的祭酒从事，常有回归南方的想法。徐纥前去投靠他，趁机劝羊侃起兵，羊侃听从了他。兖州刺史羊敦，是羊侃的堂兄，暗中得知此事，据守州城抵抗羊侃。八月，羊侃率兵袭击羊敦，未能取胜，便修筑十多座城池防守，并派使者前来梁朝投降；梁武帝下诏让广晋县侯泰山人羊鸦仁等人率兵接应。北魏任命羊侃为骠骑大将军、泰山公、兖州刺史，羊侃斩杀了北魏使者，不接受任命。

将军王弁入侵北魏徐州，蕃郡百姓续灵珍聚集部众万人进攻蕃城以响应梁朝；北魏徐州刺史杨昱攻击续灵珍，杀死了他，王弁领兵撤回。

甲辰日，北魏大都督宗正珍孙在濮阳攻击刘举，消灭了他。

葛荣率兵包围邺城，号称百万大军，游骑已经越过汲郡，所到之处残酷掠夺，尔朱荣上书请求讨伐。九月，尔朱荣召集侄子肆州刺史尔朱天光留下镇守晋阳，说：「我本人不能到达的地方，不是你没有人能称我的心意。」亲自率领精锐骑兵七千人，每人都有备用马匹，日夜兼程。向东出滏口，以侯景为前锋。葛荣为盗日久，横行河北，尔朱荣兵力众寡悬殊，议论者认为没有取胜的道理。葛荣听说后，喜形于色，命令他的部众说：「这很容易对付，各位都准备好长绳，他们来了就捆绑起来。」从邺城以北，排开数十里的阵势，像箕张一样向前推进。尔朱荣把军队隐藏在山谷中，作为奇兵，分派督将以上三人为一处，每处有数百骑兵，命令他们到处扬起尘土、擂鼓呐喊，使贼军摸不清人数多少。又因为人马近战，刀不如棒，命令军士每人准备一根袖棒，放在马侧，到交战时担心耽误奔驰追逐，不允许斩杀敌军首级，只用棒击打即可。分别命令勇士向各自方向冲击，号令严明，战士齐心奋战。尔朱荣亲自冲入敌阵，出现在贼军背后，里外夹击，大败贼军。在阵中生擒葛荣，其余部众全部投降。因为贼徒众多，如果立即分割，恐怕他们疑虑恐惧，或许重新聚集，于是下令各自随意行动，亲属可以相互跟随，任意居住停留。于是群情大喜，立即四散而去，数十万部众一朝散尽。等他们走出百里之外，才开始分路押送管领，随地安置，都得到妥当处理。提拔他们的将领，量才任用，新归附的人都感到安心，当时的人佩服他处理问题的机敏果断。用槛车将葛荣送往洛阳，冀、定、沧、瀛、殷五州全部平定。当时上党王元天穆驻军在朝歌以南，穆绍、杨椿尚未出发，而葛荣已经被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