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纪十六
资治通鉴 第160卷 卷第一百六十 【梁纪十六】 强圉单阏,一年。
春,正月朔,日有食之,不尽如钩。 壬寅,荆州刺史庐陵威王续卒。以湘东王绎为都督荆、雍等九州诸军事、荆州刺史。续素贪婪,临终,有启遣中录事参军谢宣融献金银器千余件,上方知其富,因问宣融曰:「王之金尽此乎?」宣融曰:「此之谓多,安可加也!大王之过如日月之食,欲令陛下知之,故终而不隐。」上意乃解。 初,湘东王绎为荆州刺史,有微过,续代之,以状闻,自此二王不通书问。绎闻其死,入阁而跃,屉为之破。 丙午,东魏勃海献武王欢卒。欢性深密,终日俨然,人不能测,机权之际,变化若神。制驭军旅,法令严肃。听断明察,不可欺犯。擢人受任,在于得才,苟其所堪,无问厮养;有虚声无实者,皆不任用。雅尚俭素,刀剑鞍勒无金玉之饰。少能剧饮,自当大任,不过三爵。知人好士,全护勋旧;每获敌国尽节之臣,多不之罪。由是文武乐为之用。世子澄秘不发丧,唯行台左丞陈元康知之。 侯景自念已与高氏有隙,内不自安。辛亥,据河南叛,归于魏,颖州刺史司马世云以城应之。景诱执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广州刺史怀朔暴显等。遣军士二百人载仗,暮入西兖州,欲袭取之。刺史邢子才觉之,掩捕,尽获之。因散檄东方诸州,各为之备,由是景不能取。 诸将皆以为景之叛由崔暹,澄不得已,欲杀暹以谢景。陈元康谏曰:「今虽四海未清,纲纪已定;若以数将在外,苟悦其心,枉杀无辜,亏废刑典,岂直上负天神,何以下安黎庶!晁错前事,愿公慎之。」澄乃止,遣司空韩轨督诸军讨景。 辛酉,上祀南郊,大赦;甲子,祀明堂。 二月,魏诏:「自今应宫刑者,直没官,勿刑。」 魏以开府仪同三司若于惠为司空,侯景为太傅、河南大行台、上谷公。 庚辰,景又遣其行台郎中丁和来,上表言:「臣与高澄有隙,请举函谷以东,瑕丘以西,豫、广、颖、荆、襄、兖、南兖、济、东豫、洛、阳、北荆、北扬等十三州内附,惟青、徐数州,仅须折简。且黄河以南,皆臣所职,易同反掌。若齐、宋一平,徐事燕、赵。」上召群臣廷议。尚书仆射谢举等皆曰:「顷岁与魏通和,边境无事,今纳其叛臣,窃谓非宜。」上曰:「虽然,得景则塞北可清;机会难得,岂宜胶柱!」 是岁,正月,乙卯,上梦中原牧守皆以地来降,举朝称庆。旦,见中书舍人朱异,告之,旦曰:「吾为人少梦,若有梦,必实。」异曰:「此乃宇内混壹之兆也。」及丁和至,称景定计以正月乙卯,上愈神之。然意犹未决,尝独言:「我国家如金瓯,无一伤缺,今忽受景地,讵是事宜?脱致纷纭,悔之何及?」朱异揣知上意,对曰:「圣明御宇,南北归仰,正以事无机会,未达其心。今侯景分魏土之半以来,自非天诱其衷,人赞其谋,何以至此!若拒而不内,恐绝后来之望。此诚易见,愿陛下无疑。」上乃定议纳景。壬午,以景为大将军,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诸军事、大行台,承制如邓禹故事。平西咨议参军周弘正,善占候,前此谓人曰:「国家数年后当有兵起。」及闻纳景,曰:「乱阶在此矣!」 丁亥,上耕藉田。 三月,庚子,上幸同泰寺,舍身如大通故事。 甲辰,遣司州刺史羊鸦仁督兖州刺史桓和、仁州刺史湛海珍等,将兵三万趣悬瓠,运粮食应接侯景。 魏大赦。东魏高澄虑诸州有变,乃自出巡抚。留段韶守晋阳,委以军事;以丞相功曹赵彦深为大行台都官郎中。使陈元康豫作丞相欢条教数十纸付韶及彦深,在后以次行之。临发,握彦深手泣曰:「以母、弟相托,幸明此心!」夏,四月,壬申,澄入朝于邺。东魏主与之宴,澄起舞,识者知其不终。 丙子,群臣奉赎。丁亥,上还宫,大赦,改元,如大通故事。 甲午,东魏遣兼散骑常侍李系来聘。系,绘之弟也。 五月,丁酉朔,东魏大赦。 戊戌,东魏以襄城王旭为太尉。高澄遣武卫将军元柱等将数万众昼夜兼行以袭侯景,遇景于颖川北,柱等大败。景以羊鸦仁等军犹未至,乃退保颖川。 甲辰,东魏以开府仪同三司库狄干为太师,录尚书事孙腾为太傅,汾州刺史贺拔仁为太保,司徒高隆之录尚书事,司空韩轨为司徒,青州刺史尉景为大司马,领军将军可朱浑道元为司空,仆射高洋为尚书令、领中书监,徐州刺史慕容绍宗为尚书左仆射,高阳王斌为右仆射。戊午,尉景卒。 韩轨等围侯景于颖川。景惧,割东荆、北兖州、鲁阳、长社四城赂魏以求救。尚书左仆射于谨曰:「景少习兵,奸诈难测,不如厚其爵位以观其变,未可遣兵也。」荆州刺史王思政以为:「若不因机进取,后悔无及。」即以荆州步骑万余从鲁阳关向阳翟。丞相泰闻之,加景大将军兼尚书令,遣太尉李弼、仪同三司赵贵将兵一万赴颖川。 景恐上责之,遣中兵参军柳□开奉启于上,以为:「王旅未接,死亡交急,遂求援关中,自救目前。臣既不安于高氏,岂见容于宇文!但螫手解腕,事不得已,本图为国,愿不赐咎!臣获其力,不容即弃,今以四州之地为饵敌之资,已令宇文遣人入守。自豫州以东,齐海以西,悉臣控压;见有之地,尽归圣朝,悬瓠、项城、徐州、南兖,事须迎纳。愿陛下速敕境上,各置重兵,与臣影响,不使差互!」上报之曰:「大夫出境,尚有所专;况始创奇谋,将建大业,理须适事而行,随方以应。卿诚心有本,何假词费!」 魏以开府仪同三司独孤信为大司马。 六月,戊辰,以鄱阳王范为征北将军,总督汉北征讨诸军事,击穰城。 东魏韩轨等围颖川,闻魏李弼、赵贵等将至,己巳,引兵还邺。侯景欲因会执弼与贵,夺其军;贵疑之,不往。贵欲诱景入营而执之,弼止之。羊鸦仁遣长史邓鸿将兵至汝水,弼引兵还长安。王思政入据颖川。景阳称略地,引军出屯悬瓠。 景复乞兵于魏,丞相泰使同轨防主韦法保及都督贺兰愿德等将兵助之。大行台左丞蓝田王悦言于泰曰:「侯景之于高欢,始敦乡党之情,终定君臣之契,任居上将,位重台司;今欢始死,景遽外叛,盖所图甚大,终不为人下故也。且彼能背德于高氏,岂肯尽节于朝廷!今益之以势,援之以兵,窃恐朝廷贻笑将来也。」泰乃召景入朝。 景阴谋叛魏,事计未成,厚抚韦法保等,冀为己用,外示亲密无猜间,每往来诸军间,侍从至少,魏军中名将,皆身自造诣。同轨防长史裴宽谓法保曰:「侯景狡诈,必不肯入关,欲托款于公,恐未可信。若伏兵斩之,此亦一时之功也。如其不尔,即应深为之防,不得信其诳诱,自贻后悔。」法保深然之,不敢图景,但自为备而已;寻辞还所镇。王思政亦觉其诈,密召贺兰愿德等还,分布诸军,据景七州、十二镇。景果辞不入朝,遗丞相泰书曰:「吾耻与高澄雁行,安能比肩大弟!」泰乃遣行台郎中赵士宪悉召前后所遣诸军援景者。景遂决意来降。魏将任约以所部千余人降于景。 泰以所授景使持节、太傅、大将军、兼尚书令、河南大行台、都督河南诸军事回授王思政,思政并让不受;频使敦谕,唯受都督河南诸军事。 高澄将如晋阳,以弟洋为京畿大都督,留守于邺,使黄门侍郎高德政佐之。德政,颢之子也。丁丑,澄还晋阳,始发丧。 秋,七月,魏长乐武烈公若于惠卒。 丁酉,东魏主为丞相欢举哀,服缌缞,凶礼依汉霍光故事,赠相国、齐王,备九锡殊礼。戊戌,以高澄为使持节、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勃海王;澄启辞爵位。壬寅,诏太原公洋摄理军国,遣中使敦谕澄。 庚申,羊鸦仁入悬瓠城。甲子,诏更以悬瓠为豫州,寿春为南豫州,改合肥为合州。以鸦仁为司、豫二州刺史,镇县瓠;西阳太守羊思达为殷州刺史,镇项城。 八月,乙丑,下诏大举伐东魏。遣南豫州刺史贞阳侯渊明、南兖州刺史南康王会理分督诸将。渊明,懿之子;会理,绩之子也。始,上欲以鄱阳王范为元帅;朱异取急在外,闻之,遽入曰:「鄱阳雄豪盖世,得人死力,然所至残暴,非吊民之材。且陛下昔登北顾亭以望,谓江右有反气,骨肉为戎首。今日之事,尤宜详择。」上默然,曰:「会理何如?」对曰:「陛下得之矣。」会理懦而无谋,所乘襻舆,施板屋,冠以牛皮。上闻,不悦。贞阳侯渊明时镇寿阳,屡请行,上许之。会理自以皇孙,复为都督,自渊明已下,殆不对接。渊明与诸将密告朱异,追会理还,遂以渊明为都督。 辛未,高澄入朝于邺,固辞大丞相;诏为大将军如故,余如前命。 甲申,虚葬齐献武王于漳水之西;潜凿成安鼓山石窟佛顶之旁为穴,纳其柩而塞之,杀其群匠。及齐之亡也,一匠之子知之,发石取金而逃。戊子,武州刺史萧弄璋攻东魏碛泉、吕梁二戍,拔之。 或告东魏大将军澄云:「侯景有北归之志。」会景将蔡道遵北归,言「景颇知悔过」。景母及妻子皆在邺,澄乃以书谕之,语以阖门无恙,若还,许以豫州刺史终其身,还其宠妻、爱子,所部文武,更不追摄。景使王伟复书曰:「今已引二邦,扬旌北讨,熊豹齐奋,克复中原,幸自取之,何劳恩赐!昔王陵附汉,母在不归,太上囚楚,乞羹自若,矧伊妻子,而可介意!脱谓诛之有益,欲止不能,杀之无损,徒复坑戮,家累在君,何关仆也!」 戊子,诏以景录行台尚书事。 东魏静帝,美容仪,旅力过人,能挟石师子逾宫墙,射无不中;好文学,从容沉雅。时人以为有孝文风烈,大将军澄深忌之。 始,献武王自病逐君之丑,事静帝礼甚恭,事无大小必以闻,可否听旨。每侍宴,俯伏上寿;帝设法会,乘辇行香,欢执香炉步从,鞠躬屏气,承望颜色,故其下奉帝莫敢不恭。 及澄当国,倨慢顿甚,使中书黄门郎崔季舒察帝动静,小大皆令季舒知之。澄与季舒书曰:「痴人比复何似?痴势小差未?宜用心检校。」帝尝猎于邺东,驰逐如飞,监卫都督乌那罗受工伐从后呼曰:「天子勿走马,大将军嗔!」澄尝侍饮酒,举大觞属帝曰:「臣澄劝陛下酒。」帝不胜忿,曰:「自古无不亡之国,朕亦何用此生为!」澄怒曰:「朕,朕,狗脚朕!」使崔季舒殴帝三拳,奋衣而出。明日,澄使季舒入劳帝。帝亦谢焉,赐季舒绢百匹。 帝不堪忧辱,咏谢灵运诗曰:「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动君子。」常侍、侍讲颖川荀济知帝意,乃与祠部郎中元瑾、长秋卿刘思逸、华山王大器、淮南王宣洪、济北王徽等谋诛澄。大器,鸷之子也。帝谬为敕问济曰:「欲以何日开讲?」乃诈于宫中作土山,开地道向北城。至千秋门,门者觉地下响,以告澄。澄勒兵入宫,见帝,不拜而坐,曰:「陛下何意反?臣父子功存社稷,何负陛下邪!此必左右妃嫔辈所为。」欲杀胡夫人及李嫔。帝正色曰:「自古唯闻臣反君,不闻君反臣。王自欲反,何乃责我!我杀王则社稷安,不杀则灭亡无日,我身且不暇惜,况于妃嫔!必欲弑逆,缓速在王!」澄乃下床叩头,大啼谢罪。于是酣饮,夜久乃出。居三日,幽帝于含章堂。壬辰,烹济等于市。 初,济少居江东,博学能文。与上有布衣之旧,知上有大志,然负气不服,常谓人曰:「会于盾鼻上磨墨檄之。」上甚不平。及即位,或荐之于上,上曰:「人虽有才,乱俗好反,不可用也。」济上书谏上崇信佛法、为塔寺奢费,上大怒,欲集朝众斩之;朱异密告之,济逃奔东魏。澄为中书监,欲用济为侍读,献武王曰:「我爱济,欲全之,故不用济。济入宫,必败。」澄固请,乃许之。及败,侍中杨遵彦谓之曰:「衰暮何苦复尔?」济曰:「壮气在耳!」因下辨曰:「自伤年纪摧颓,功名不立,故欲挟天子,诛权臣。」澄欲宥其死,亲问之曰:「荀公何意反?」济曰:「奉诏诛高澄,何谓反!」有司以济老病,鹿车载诣东市,并焚之。 澄疑咨议温子升知瑾等谋,方使之作献武王碑,既成,饿于晋阳狱,食弊襦而死。弃尸路隅,没其家口,太尉长史宋游道收葬之。澄谓游道曰:「吾近书与京师诸贵,论及朝士,以卿僻于朋党,将为一病。今乃知卿真是重故旧、尚节义之人,天下人代卿怖者,是不知吾心也。」九月,辛丑,澄还晋阳。 上命萧渊明堰泗水于寒山以灌彭城,俟得彭城,乃进军与侯景掎角。癸卯,渊明军于寒山,去彭城十八里,断流立堰。侍中羊侃监作堰,再旬而成。东魏徐州刺史太原王则婴城固守,侃劝渊明乘水攻彭城,不从。诸将与渊明议军事,渊明不能对,但云「临时制宜」。 冬,十一月,魏丞相泰从魏主狩于歧阳。 东魏大将军澄使大都督高岳救彭城,欲以金门郡公潘乐为副。陈元康曰:「乐缓于机变,不如慕容绍宗;且先王之命也。公但推赤心于斯人,景不足忧也。」时绍宗在外,澄欲召见之,恐其惊叛;元康曰:「绍宗知元康特蒙顾待,新使人来饷金;元康欲安其意,受之而厚答其书,保无异也。」乙酉,以绍宗为东南道行台,与岳、乐偕行。初,景闻韩轨来,曰:「啖猪肠儿何能为!」闻高岳来,曰:「兵精人凡。」诸将无不为所轻者。及闻绍宗来,叩鞍有惧色,曰:「谁教鲜卑儿解遣绍宗来!若然,高王定未死邪?」 澄以廷尉卿杜弼为军司,摄行台左丞,临发,问以政事之要、可为戒者,使录一二条。弼请口陈之,曰:「天下大务,莫过赏罚。赏一人使天下之人喜,罚一人使天下之人惧,苟二事不失,自然尽美。」澄大悦,曰:「言虽不多,于理甚要。」 绍宗帅众十万据橐驼岘。羊侃劝贞阳侯渊明乘其远来击之,不从,旦日,又劝出战,亦不从;侃乃帅所领出屯堰上。 丙午,绍宗至城下,引步骑万人攻潼州刺史郭凤营,矢下如雨。渊明醉,不能起,命诸将救之,皆不敢出。北兖州刺史胡贵孙谓谯州刺史赵伯超曰:「吾属将兵而来,本欲何为,今遇敌而不战乎?」伯超不能对。贵孙独帅麾下与东魏战,斩首二百级。伯超拥众数千不敢救,谓其下曰:「虏盛如此,与战必败,不如全军早归,可以免罪。」皆曰:「善!」遂遁还。 初,侯景常戒梁人曰:「逐北勿过二里。」绍宗将战,以梁人轻悍,恐其众不能支,一一引将卒谓之曰:「我当阳退,误吴儿使前,尔击其背。」东魏兵实败走,梁人不用景言,乘胜深入。魏将卒以绍宗之言为信,争共掩击之,梁兵大败,贞阳侯渊明及胡贵孙、赵伯超等皆为东魏所虏,失亡士卒数万人。羊侃结陈徐还。 上方昼寝,宦者张僧胤白朱异启事,上骇之,遽起升舆,至文德殿阁。异曰:「寒山失律。」上闻之,恍然将坠床。僧胤扶而就坐,乃叹曰:「吾得无复为晋家乎!」 郭凤退保潼州,慕容绍宗进围之。十二月,甲子朔,凤弃城走。 东魏使军司杜弼作檄移梁朝曰:「皇家垂统,光配彼天,唯彼吴、越,独阻声教。元首怀止戈之心,上宰薄兵车之命,遂解絷南冠,喻以好睦。虽嘉谋长算,爰自我始,罢战息民,彼获其利。侯景竖子,自生猜贰,远托关、陇,依凭奸伪,逆主定君臣之分,伪相结兄弟之亲,岂曰无恩,终成难养,俄而易虑,亲寻干戈。衅暴恶盈,侧首无托,以金陵逋逃之薮,江南流寓之地,甘辞卑礼,进孰图身,诡言浮说,抑可知矣。而伪朝大小,幸灾忘义,主荒于上,臣蔽于下,连结奸恶,断绝邻好,征兵保境,纵盗侵国。盖物无定方,事无定势,或乘利而受害,或因得而更失。是以吴侵齐境,遂得句践之师,赵纳韩地,终有长平之役。矧乃鞭挞疲民,侵轶徐部,筑垒拥川,舍舟徼利。是以援枹秉麾之将,拔距投石之士,含怒作色,如赴私仇。彼连营拥众,依山傍水,举螳□良之斧,被蛣蜣之甲,当穷辙以待轮,坐积薪而候燎。及锋刃暂交,埃尘且接,已亡戟弃戈,土崩瓦解,掬指舟中,衿甲鼓下,同宗异姓,缧绁相望。曲直既殊,强弱不等,获一人而失一国,见黄雀而忘深阱,智者所不为,仁者所不向。诚既往之难逮,犹将来之可追。侯景以鄙俚之夫,遭风云之会,位班三事,邑启万家,揣身量分,久当止足。而周章向背,离披不已,夫岂徒然,意亦可见。彼乃授之以利器,诲之以慢藏,使其势得容奸,时堪乘便。今见南风不竞,天亡有征,老贼奸谋,将复作矣。然推坚强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计其虽非孙、吴猛将,燕、赵精兵,犹是久涉行陈,曾习军旅,岂同剽轻之师,不比危脆之众。拒此则作气不足,攻彼则为势有余,终恐尾大于身,踵粗于股,倔强不掉,狼戾难驯。呼之则反速而衅小,不征则叛迟而祸大。会应遥望廷尉,不肯为臣,自据淮南,亦欲称帝。但恐楚国亡猿,祸延林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横使江、淮士子,荆、扬人物,死亡矢石之下,夭折雾露之中。彼梁主,操行无闻,轻险有素,射雀论功,荡舟称力,年既老矣,耄又及之,政散民流,礼崩乐坏。加以用舍乖方,废立失所,矫情动俗,饰智惊愚,毒螫满怀,妄敦戒业,躁竞盈胸,谬治清净。灾异降于上,怨讟兴于下,人人厌苦,家家思乱,履霜有渐,坚冰且至。传险躁之风俗,任轻薄之子孙。朋党路开,兵权在外。必将祸生骨肉,衅起腹心,强弩冲城,长戈指阙;徒探雀鷇,无救府藏之虚,空请熊蹯,讵延晷刻之命。外崩中溃,今实其时。鹬蚌相持,我乘其弊。方使骏骑追风,精甲辉日,四七并列,百万为群,以转石之形,为破竹之势。当使钟山渡江,青盖入洛,荆棘生于建业之宫,糜鹿游于姑苏之馆。但恐革车之所□蔺轹,剑骑之所蹂践,杞梓于焉倾折,竹箭以此摧残。若吴之王孙,蜀之公子,归款军门,委命下吏,当即授客卿之秩,特加骠骑之号。凡百君子,勉求多福。」其后梁室祸败,皆如弼言。 侯景围谯城,不下。退攻城父,拔之。壬申,遣其行台左丞王伟等诣建康说上曰:「邺中文武合谋,召臣共讨高澄。事泄,澄幽元善见于金墉,杀诸元六十余人。河北物情,俱念其主,请立元氏一人以从人望,如此,则陛下有继绝之名,臣景有立功之效。河之南北,为圣朝之邾、莒;国之男女,为大梁之臣妾。」上以为然,乙亥,下诏以太子舍人元贞为咸阳王,资以兵力,使还北主魏,须渡江,许即位,仪卫以乘舆之副给之。贞,树之子也。 萧渊明至邺,东魏主升阊阖门受俘,让而释之,送于晋阳,大将军澄待之甚厚。 慕容绍宗引军击侯景,景辎重数千两,马数千匹,士卒四万人,退保涡阳。绍宗士卒十万,旗甲耀日,鸣鼓长驱而进。景使谓之曰:「公等为欲送客,为欲定雌雄邪?」绍宗曰:「欲与公决胜负。」遂顺风布陈。景闭垒,俟风止乃出。绍宗曰:「侯景多诡计,好乘人背。」使备之,果如其言。景命战士皆被短甲,执短刀,入东魏陈,但低视,斫人胫马足。东魏兵遂败,绍宗坠马,仪同三司刘丰生被伤,显州刺史张遵业为景所擒。 绍宗、丰生俱奔谯城,裨将斛律光、张恃显尤之,绍宗曰:「吾战多矣,未见如景之难克者也。君辈试犯之!」光等被甲将出,绍宗戒之曰:「勿渡涡水。」二人军于水北,光轻骑射之。景临涡水谓光曰:「尔求勋而来,我惧死而去。我,汝之父友,何为射我?汝岂自解不渡水南?慕容绍宗教汝也!」光无以应。景使其徒田迁射光马,洞胸;光易马隐树,又中之,退入于军。景擒恃显,既而舍之。光走入谯城,绍宗曰:「今定何如,而尤我也!」光,金之子也。 开府仪同三司段韶夹涡而军,潜于上风纵火,景帅骑入水,出而却走,草湿,火不复然。魏岐州久经丧乱,刺史郑穆初到,有户三千,穆抚循安集,数年之间,至四万余户,考绩为诸州之最;丞相泰擢穆为京兆尹。 侯景与东魏慕容绍宗相持数月,景食尽,司马世云降于绍宗。
资治通鉴 第一百六十卷 【梁纪十六】 强圉单阏,一年。
注意: 用户提供的“第160卷 卷第一百六十”在原文中实际为“卷第一百六十”,此处按原文处理。
春季,正月初一,发生日食,太阳被遮蔽得只剩下像钩子一样的一小部分。壬寅日,荆州刺史庐陵威王萧续去世。任命湘东王萧绎为都督荆、雍等九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萧续一向贪婪,临终前,上奏派中录事参军谢宣融进献金银器皿一千多件,皇上这才知道他很富有,于是问谢宣融说:“王的金银全在这里了吗?”谢宣融说:“这已经可以说是很多了,怎么还能增加呢!大王的过错如同日食月食一样明显,他想让陛下知道,所以最终没有隐瞒。”皇上的怒意这才消除。
当初,湘东王萧绎担任荆州刺史时,有一些小过失,萧续接替他后,把这些过失报告了朝廷,从此两位王爷之间不再通信问候。萧绎听说萧续死了,进入内阁就跳跃起来,鞋底都因此破裂了。
丙午日,东魏勃海献武王高欢去世。高欢性情深沉周密,整天表情严肃,别人无法揣测他的心思,在权谋机变之时,变化如同神明。他控制驾驭军队,法令严格。听讼断案明察秋毫,别人无法欺骗冒犯他。提拔人才、任命职务,关键在于得到有才能的人,如果此人确实能胜任,哪怕出身微贱也不嫌弃;对那些徒有虚名而没有实际才能的人,一概不予任用。他平素崇尚俭朴,刀剑、马鞍、马辔头都没有用金玉装饰的。年轻时能大量饮酒,自从担当大任后,每次饮酒不超过三杯。他了解人才、喜爱士人,保全爱护有功勋的旧部;每次俘获敌国尽忠守节的臣子,大多不加以处罚。因此文臣武将都乐意被他任用。世子高澄秘不发丧,只有行台左丞陈元康知道这件事。
侯景自己思量已经与高氏有了嫌隙,内心感到不安。辛亥日,他占据河南地区反叛,归附西魏,颍州刺史司马世云献出城池响应他。侯景诱捕并拘禁了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广州刺史怀朔人暴显等人。他派遣二百名士兵带着兵器,在傍晚进入西兖州,打算偷袭攻占它。刺史邢子才发觉了这件事,派兵突然搜捕,将他们全部抓获。于是邢子才向东方各州散发檄文,让他们各自做好防备,因此侯景无法攻取。
各位将领都认为侯景的反叛是由崔暹引起的,高澄迫不得已,想要杀掉崔暹来向侯景谢罪。陈元康劝谏说:“现在虽然天下尚未安定,但国家的法纪已经确立;如果因为几个将领在外作战,为了苟且讨取他们的欢心,就枉杀无辜之人,破坏废弃刑罚典章,这岂止是上负天神,又凭什么来安抚黎民百姓呢!晁错的前车之鉴,希望您慎重对待。”高澄这才作罢,派遣司空韩轨督率各路军队讨伐侯景。
辛酉日,皇上在南郊祭祀,实行大赦;甲子日,在明堂祭祀。
二月,西魏下诏:“从今以后,应当处以宫刑的罪犯,直接没收为官奴,不再施刑。”
西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若干惠为司空,侯景为太傅、河南大行台、上谷公。
庚辰日,侯景又派遣他的行台郎中丁和前来,上表说:“我与高澄有嫌隙,请求率领函谷关以东、瑕丘以西,包括豫、广、颖、荆、襄、兖、南兖、济、东豫、洛、阳、北荆、北扬等十三州归附朝廷,只有青、徐几个州,只需要送去一封信就能解决。况且黄河以南的地区,都是我所管辖的,收复它们易如反掌。如果齐、宋一带平定之后,再慢慢图谋燕、赵地区。”皇上召集群臣在朝廷上商议。尚书仆射谢举等人都说:“近年来与魏国通好,边境没有战事,现在接纳他们的叛臣,私下认为不太合适。”皇上说:“虽然如此,如果得到侯景,那么塞北就可以平定;机会难得,怎么能固执拘泥呢!”
这一年,正月乙卯日,皇上梦见中原的州郡长官都带着土地前来归降,满朝官员都庆贺。早晨,他见到中书舍人朱异,把梦告诉了他,并且说:“我很少做梦,如果有梦,必定应验。”朱异说:“这是天下将要统一的征兆。”等到丁和到来,称侯景是在正月乙卯日定下计策的,皇上更加觉得神奇。然而主意还没有拿定,他曾独自说道:“我的国家如同金瓯一般,没有一处损伤残缺,现在忽然接受侯景的土地,这难道是合宜的事情吗?倘若导致纷乱,后悔哪里来得及呢?”朱异揣摩到了皇上的心意,回答说:“圣明的君主君临天下,南北都归附仰慕,正因为事情没有机会,不能表达他们的心意。现在侯景分割了魏国的一半土地前来归附,如果不是上天诱导他的内心,人们赞助他的计谋,怎么能到这一步呢!如果拒绝而不接纳,恐怕会断绝了后来归附者的希望。这实在是显而易见的,希望陛下不要疑虑。”皇上于是决定接纳侯景。壬午日,任命侯景为大将军,封为河南王,都督河南、河北诸军事、大行台,并像汉朝邓禹那样可以秉承皇帝旨意行事。平西咨议参军周弘正擅长占卜天象,在这之前曾对人说:“国家几年后会有兵乱。”等到听说接纳侯景,他说:“祸乱的根子就在这里了!”
丁亥日,皇上举行藉田礼。
三月庚子日,皇上驾临同泰寺,像大通年间那样舍身。
甲辰日,派遣司州刺史羊鸦仁督率兖州刺史桓和、仁州刺史湛海珍等人,率领三万人马赶往悬瓠,运送粮食接应侯景。
西魏实行大赦。
东魏高澄担心各州发生变乱,于是亲自外出巡视安抚。留下段韶守卫晋阳,把军事委托给他;任命丞相功曹赵彦深为大行台都官郎中。让陈元康预先写好丞相高欢的几十道教令,交给段韶和赵彦深,让他们在后面按次序执行。临出发时,高澄握着赵彦深的手哭泣着说:“把母亲和弟弟托付给你,希望你明白我的心意!”夏季四月壬申日,高澄进入邺城朝见。东魏主设宴款待他,高澄起舞,有见识的人知道他没有好下场。
丙子日,群臣奉献财物为皇上赎身。丁亥日,皇上回到宫中,实行大赦,改换年号,如同大通年间的做法一样。
甲午日,东魏派遣兼散骑常侍李系前来聘问。李系是李绘的弟弟。
五月丁酉朔日(初一),东魏实行大赦。
戊戌日,东魏任命襄城王元旭为太尉。高澄派遣武卫将军元柱等人率领几万兵马日夜兼程袭击侯景,在颍川北面与侯景相遇,元柱等人大败。侯景因为羊鸦仁等人的军队还没有到来,于是退守颍川。
甲辰日,东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库狄干为太师,录尚书事孙腾为太傅,汾州刺史贺拔仁为太保,司徒高隆之录尚书事,司空韩轨为司徒,青州刺史尉景为大司马,领军将军可朱浑道元为司空,仆射高洋为尚书令、领中书监,徐州刺史慕容绍宗为尚书左仆射,高阳王元斌为右仆射。戊午日,尉景去世。
韩轨等人在颍川包围了侯景。侯景害怕了,割让东荆州、北兖州、鲁阳、长社四座城池贿赂西魏来请求救援。尚书左仆射于谨说:“侯景从小学习军事,奸诈狡猾难以揣测,不如用高官厚爵来安抚他,观察他的变化,不可以派兵救援。”荆州刺史王思政认为:“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进取,将来后悔就来不及了。”于是他率领荆州的步兵、骑兵一万多人从鲁阳关奔赴阳翟。丞相宇文泰听说了,加封侯景为大将军兼尚书令,派遣太尉李弼、仪同三司赵贵率领一万人马赶赴颍川。
侯景担心皇上责备他,派遣中兵参军柳□开向皇上上奏,认为:“朝廷的军队还没有来接应,我处于生死危急关头,于是向关中求援,以自救于眼前。我既然与高氏关系不安,又怎能被宇文氏所容忍!但这是被毒蛇咬了手,为了活命而砍掉手腕,实在是事不得已,我本意是为了国家,希望不要怪罪!我得到他们的兵力帮助,不能立刻抛弃他们,现在用四个州的地方作为引诱敌人的资本,已经让宇文氏派人前来驻守。从豫州以东,到齐地海边以西,全都在我的控制之下;现在所有的土地,全部归附于圣朝,悬瓠、项城、徐州、南兖这些地方,需要迎接接纳。希望陛下迅速命令边境上的守将,各自设置重兵,与我互相呼应,不要出现差错!”皇上答复他说:“大夫离开国境,尚且可以专断行事;何况你刚刚开创奇谋,将要建立大业,理应适合情况而行事,根据形势来应对。你诚心诚意,根本所在,何须多费言辞!”
西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独孤信为大司马。
六月戊辰日,任命鄱阳王萧范为征北将军,总督汉北征讨诸军事,进攻穰城。
东魏的韩轨等人包围颍川,听说西魏的李弼、赵贵等人将要到来,己巳日,率领军队撤回邺城。侯景想趁会面之机抓住李弼和赵贵,夺取他们的军队;赵贵产生了怀疑,没有前往。赵贵想引诱侯景到自己的军营然后抓住他,李弼制止了他。羊鸦仁派遣长史邓鸿率领军队到达汝水,李弼率领军队返回长安。王思政进入并占据了颍川。侯景假称要攻取地盘,率领军队出城驻扎在悬瓠。
侯景又向西魏请求援兵,丞相宇文泰派同轨防主韦法保以及都督贺兰愿德等人率领军队帮助他。大行台左丞蓝田人王悦对宇文泰说:“侯景对于高欢,起初是敦厚的同乡情谊,最终确定了君臣之间的契约,官居上将,位重台司;现在高欢刚死,侯景就很快在外反叛,这是因为他的图谋很大,终究不甘居人下的缘故。况且他能背叛高氏的恩德,又怎肯为朝廷尽忠呢!如今再增强他的势力,派兵援助他,我私下担心朝廷将来会被人耻笑。”宇文泰于是召侯景入朝。
侯景暗中谋划反叛西魏,但计划还没有成功,他优厚地安抚韦法保等人,希望他们能为自己所用,对外表现出亲密无间、毫无猜忌的样子,每次往来于各军之间,侍从人员极少,对于西魏军中的知名将领,他都亲自登门拜访。同轨防长史裴宽对韦法保说:“侯景奸诈狡猾,一定不肯入关,他想要向您表达诚意,恐怕不可相信。如果埋伏士兵杀掉他,这也是一时的功劳。如果不这样做,就应该对他严加防备,不能相信他的欺骗引诱,给自己留下后患。”韦法保深以为然,但不敢图谋侯景,只是自己做了防备而已;不久就告辞回到自己的防地。王思政也察觉了侯景的奸诈,秘密召贺兰愿德等人回来,分别部署各路军队,占据了侯景的七个州、十二个镇。侯景果然推辞不肯入朝,给丞相宇文泰写信说:“我耻于与高澄并列,又怎能与你平起平坐!”宇文泰于是派行台郎中赵士宪将前后所派遣支援侯景的各路军队全部召回。侯景于是决心前来投降梁朝。西魏将领任约率领所部一千多人投降了侯景。
宇文泰将原来授予侯景的使持节、太傅、大将军、兼尚书令、河南大行台、都督河南诸军事这些官职转授给王思政,王思政一并推辞不接受;宇文泰多次派人敦促晓谕,王思政只接受了都督河南诸军事一职。
高澄将要前往晋阳,任命弟弟高洋为京畿大都督,留守邺城,派黄门侍郎高德政辅佐他。高德政是高颢的儿子。丁丑日,高澄回到晋阳,才开始为高欢发丧。
秋季七月,西魏长乐武烈公若干惠去世。
丁酉日,东魏主为丞相高欢举行哀悼仪式,身穿丧服,丧礼依照汉朝霍光的前例办理,追赠为相国、齐王,备办九锡等特殊礼仪。戊戌日,任命高澄为使持节、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勃海王;高澄上奏辞让爵位。壬寅日,下诏让太原公高洋代理军国大事,并派宫中使者敦促晓谕高澄。
庚申日,羊鸦仁进入悬瓠城。甲子日,下诏改悬瓠为豫州,寿春为南豫州,改合肥为合州。任命羊鸦仁为司、豫二州刺史,镇守悬瓠;西阳太守羊思达为殷州刺史,镇守项城。
八月乙丑日,下诏大举讨伐东魏。派遣南豫州刺史贞阳侯萧渊明、南兖州刺史南康王萧会理分别督率各位将领。萧渊明是萧懿的儿子;萧会理是萧续的儿子。起初,皇上想任命鄱阳王萧范为元帅;朱异当时因急事在外,听说后,急忙入宫说:“鄱阳王雄豪盖世,能得人死力,但他所到之处残暴,不是安抚百姓的人才。况且陛下从前登上北顾亭眺望,说江右有反叛之气,骨肉之亲将成为祸首。今天的事情,尤其应该仔细选择。”皇上沉默不语,说:“萧会理怎么样?”朱异回答说:“陛下选对人了。”萧会理懦弱而没有谋略,他所乘坐的轿子,上面架着板屋,用牛皮蒙着。皇上听说了,很不高兴。贞阳侯萧渊明当时镇守寿阳,多次请求出征,皇上答应了。萧会理自认为是皇孙,又担任都督,从萧渊明以下,几乎不与他们接触交往。萧渊明和各位将领秘密告知朱异,朱异追回萧会理,于是任命萧渊明为都督。
辛未日,高澄进入邺城朝见,坚决辞让大丞相的职位;下诏让他仍担任大将军,其余职务依照前次任命。
甲申日,在漳水西边虚葬齐献武王高欢;暗中在成安鼓山石窟佛顶旁边凿了一个洞穴,将他的棺材放进去然后堵塞洞口,杀掉了所有工匠。等到北齐灭亡时,一个工匠的儿子知道这件事,打开石头取出金子后逃走了。
戊子日,武州刺史萧弄璋进攻东魏的碛泉、吕梁两处戍所,攻克了它们。
有人告诉东魏大将军高澄说:“侯景有北归的打算。”恰逢侯景的将领蔡道遵北归,说“侯景很有些悔过之意”。侯景的母亲和妻子儿女都在邺城,高澄于是写信晓谕侯景,告诉他全家平安无事,如果回来,答应让他终身担任豫州刺史,归还他宠爱的妻子和喜爱的儿子,他部下的文武官员,也不再追究。侯景让王伟回信说:“如今我已经率领两个邦国,举旗北讨,熊罴虎豹之师齐头并进,收复中原,幸运地自己来夺取,何劳您恩赐!从前王陵归附汉朝,母亲在也不回去,汉高祖被楚军囚禁,项羽要煮他父亲,他还要分一杯羹,何况是妻子儿女,又怎么能放在心上!如果说杀掉他们有益,想阻止也做不到,杀掉他们没有损害,不过是白白地杀戮,家人连累在于您,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戊子日,下诏任命侯景录行台尚书事。
东魏静帝,容貌仪表很美,体力超过常人,能夹着石狮子跳过宫墙,射箭没有不中的;喜好文学,举止从容沉静高雅。当时的人认为他有孝文帝的风范,大将军高澄非常忌惮他。
当初,献武王高欢因为自己驱逐君主感到羞耻,所以侍奉静帝非常恭敬,事情无论大小一定禀报,听从旨意。每次侍奉宴会,他都俯伏在地敬酒;皇帝设佛法大会,乘坐辇车行香,高欢手持香炉步行跟随,鞠躬屏气,察言观色,所以他部下的人侍奉皇帝没有敢不恭敬的。
等到高澄执掌国政,立刻变得非常傲慢,他让中书黄门郎崔季舒观察皇帝的动静,大小事情都让崔季舒知道。高澄给崔季舒写信说:“那个傻子近来怎么样了?傻劲稍微好点没有?应该用心检查核对。”皇帝曾经在邺城东边打猎,奔驰如飞,监卫都督乌那罗受工伐从后面喊道:“天子不要跑马,大将军会发怒的!”高澄曾经陪皇帝饮酒,举起大酒杯对皇帝说:“臣高澄劝陛下喝酒。”皇帝忍不住愤怒,说:“自古以来没有不亡的国家,朕又何必这样活着!”高澄大怒说:“朕,朕,狗脚朕!”让崔季舒打了皇帝三拳,然后一甩衣袖出去了。第二天,高澄让崔季舒进宫慰问皇帝。皇帝也向他道歉,赏赐给崔季舒一百匹绢。
皇帝忍受不了这种忧辱,吟咏谢灵运的诗说:“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动君子。”常侍、侍讲颖川人荀济知道皇帝的心意,于是与祠部郎中元瑾、长秋卿刘思逸、华山王元大器、淮南王元宣洪、济北王元徽等人谋划杀掉高澄。元大器是元鸷的儿子。皇帝假借敕令问荀济说:“打算在哪一天开讲?”于是他们假装在宫中修建土山,挖掘地道通向城北。挖到千秋门时,守门人察觉地下有声响,将情况报告了高澄。高澄率领军队入宫,见到皇帝,不下拜就坐下了,说:“陛下为什么想要造反?我们父子功在社稷,有什么对不起陛下的地方!这一定是陛下身边的妃嫔们干的。”想要杀掉胡夫人和李嫔。皇帝神色严肃地说:“自古以来只听说臣子反叛君主,没听说过君主反叛臣子。你自己想要造反,为什么反而责怪我!我杀掉你国家就会安定,不杀掉你灭亡就没有多少日子了,我自身尚且顾不上爱惜,何况妃嫔们!你如果一定要弑君叛逆,是快是慢都在于你!”高澄于是下床叩头,大声痛哭谢罪。于是纵情饮酒,到深夜才出去。过了三天,把皇帝幽禁在含章堂。壬辰日,将荀济等人在街市上烹杀。
当初,荀济年轻时居住在江东,博学能文。与皇上有贫贱之交,知道皇上有大志,但他恃才傲物,不肯屈服,常常对人说:“我会在盾牌鼻上磨墨写檄文讨伐他。”皇上对此非常不满。等到皇上即位,有人向皇上推荐荀济,皇上说:“这人虽然有才,但喜欢扰乱世俗、反叛作乱,不能任用。”荀济上书劝谏皇上崇信佛法、建造塔寺过于奢侈浪费,皇上大怒,想要召集朝廷百官将他斩首;朱异秘密告知了他,荀济逃奔到东魏。高澄担任中书监时,想任用荀济为侍读,献武王高欢说:“我爱惜荀济,想要保全他,所以不用他。荀济进入宫中,一定会失败。”高澄坚决请求,高欢才答应了。等到事情败露,侍中杨遵彦对荀济说:“年纪大了,何苦还要这样呢?”荀济说:“壮气还在!”于是下狱辩解说:“我自伤年纪衰老,功名没有建立,所以想要挟持天子,诛杀权臣。”高澄想免他一死,亲自问他说:“荀公为什么要造反?”荀济说:“奉皇帝诏令诛杀高澄,怎么能说是造反!”有关部门因为荀济年老有病,用鹿车把他载到东市,连同他的尸体一起烧了。
高澄怀疑咨议温子升知道元瑾等人的阴谋,正让他撰写献武王高欢的碑文,写完后,把他饿死在晋阳狱中,他吃破棉袄而死。尸体被扔在路边,家口被没收,太尉长史宋游道收葬了他。高澄对宋游道说:“我近来写信给京城的各位权贵,谈到朝中士人,认为你偏袒朋党,将是一大弊病。现在才知道你真是重视故旧、崇尚节义的人,天下人替你害怕,是不了解我的心意啊。”九月辛丑日,高澄回到晋阳。
皇上命令萧渊明在寒山堵塞泗水来灌淹彭城,等夺取彭城后,再进军与侯景形成掎角之势。癸卯日,萧渊明在寒山驻扎,距离彭城十八里,截断水流修筑堤坝。侍中羊侃监造堤坝,二十天就完成了。东魏徐州刺史太原人王则环城固守,羊侃劝萧渊明乘水势进攻彭城,萧渊明不听从。各位将领与萧渊明商议军事,萧渊明不能回答,只是说“临时采取适宜的办法”。
冬季十一月,西魏丞相宇文泰跟随西魏主在岐阳狩猎。
东魏大将军高澄派大都督高岳救援彭城,想任命金门郡公潘乐为副将。陈元康说:“潘乐反应迟钝,不善于随机应变,不如用慕容绍宗;况且这是先王的命令。您只要对这个人推心置腹,侯景就不值得担忧了。”当时慕容绍宗在外地,高澄想召见他,又怕他受惊反叛;陈元康说:“慕容绍宗知道我特别受到您的照顾接待,最近派人来送我金子;我想安定他的心,收下了金子并厚厚地答复了他的书信,保证他没有异心。”乙酉日,任命慕容绍宗为东南道行台,与高岳、潘乐一同出发。起初,侯景听说韩轨来了,说:“吃猪肠子的小子能有什么作为!”听说高岳来了,说:“士兵精锐,将领平庸。”各位将领没有一个被他放在眼里的。等到听说慕容绍宗来了,他拍着马鞍露出惧色,说:“是谁教那个鲜卑小子派慕容绍宗来的!如果这样,高王一定还没有死吗?”
高澄任命廷尉卿杜弼为军司,代理行台左丞,临出发时,向他询问政事的要领、可以作为鉴戒的事,让他记录一两条。杜弼请求口述,说:“天下的大事,没有超过赏罚的。奖赏一个人使天下人高兴,惩罚一个人使天下人害怕,如果这两件事不出差错,自然尽善尽美。”高澄非常高兴,说:“话虽然不多,道理却很精要。”
慕容绍宗率领十万人马占据橐驼岘。羊侃劝贞阳侯萧渊明趁他们远道而来发起攻击,萧渊明不听从;第二天,羊侃又劝他出战,还是不听从;羊侃于是率领自己的部队出城驻扎在堤坝上。
丙午日,慕容绍宗到达城下,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攻打潼州刺史郭凤的营寨,箭如雨下。萧渊明喝醉了,不能起身,命令各位将领去救援,他们都不敢出战。北兖州刺史胡贵孙对谯州刺史赵伯超说:“我们这些人率领军队前来,本来想干什么,现在遇到敌人却不出战吗?”赵伯超不能回答。胡贵孙独自率领部下与东魏军队交战,斩首二百级。赵伯超拥有部众几千人却不敢救援,对他的部下说:“敌军如此强盛,与他们交战一定会失败,不如保全军队早点回去,这样可以免罪。”大家都说:“好!”于是逃回去了。
起初,侯景常常告诫梁朝人说:“追击败兵不要超过二里。”慕容绍宗将要作战时,因为梁朝人轻捷勇悍,担心自己的部队不能抵挡,就一一带领将帅士兵对他们说:“我会假装撤退,引诱吴儿向前,你们从背后攻击他们。”东魏军队果然假装败退,梁朝人不听侯景的话,乘胜深入。东魏的将帅士兵因为慕容绍宗的话应验了,争相一起从背后袭击他们,梁朝军队大败,贞阳侯萧渊明以及胡贵孙、赵伯超等人都被东魏俘虏,损失了几万士兵。羊侃摆开阵势慢慢撤退。
皇上正在午睡,宦官张僧胤禀报说朱异有要事启奏,皇上很惊讶,立刻起身坐上轿子,来到文德殿阁。朱异说:“寒山打了败仗。”皇上听了,恍恍惚惚几乎要从床上掉下来。张僧胤扶着他坐下,皇上于是叹息说:“我恐怕不会再是晋朝皇帝那样的下场了吧!”
郭凤退守潼州,慕容绍宗进军包围了他。十二月甲子朔日(初一),郭凤弃城逃走。
东魏派军司杜弼撰写檄文送达梁朝说:“皇家承受天命,光辉上配上天,只有那吴、越之地,独自阻隔声威教化。元首怀着止息战争的心意,上宰减轻战车的征调,于是释放了南方的俘虏,晓谕以和好和睦。虽然好的谋略和长远的打算,从我方开始,停止战争、休养百姓,对方却获得了利益。侯景这个小子,自己产生猜忌之心,远远托身于关、陇,凭借奸伪之人,叛逆的君主确定君臣的名分,伪相结为兄弟的亲情,难道说没有恩义,最终却难以养熟,不久就改变主意,亲自挑起战争。他的挑衅残暴、恶贯满盈,无处可投,把金陵当作逃犯的渊薮,把江南当作流寓的地方,用甜言蜜语和谦卑的礼节,进献厚礼来图谋自身,诡言浮说,其用意可知。而伪朝上下,幸灾乐祸、忘掉道义,君主在上荒淫,臣子在下蒙蔽,勾结奸恶之徒,断绝邻邦友好,征兵保卫边境,放纵盗匪侵犯别国。事物没有固定的形态,事情没有固定的态势,有时乘利反而受害,有时因得反而更失。因此吴国侵略齐国的边境,终于招来勾践的军队,赵国接纳韩国的土地,最终导致长平之战。更何况鞭挞疲惫的百姓,侵犯徐州的领土,修筑营垒、堵塞河流,舍弃舟船、侥幸求利。因此手持鼓槌、指挥旗帜的将领,以及能跳高、能投石的精锐士兵,都含着怒气、变了脸色,如同奔赴私仇一样。对方连营聚众,依山傍水,举起螳螂般的斧头,披着蜣螂般的甲壳,坐在穷途末路的车辙上等待车轮,坐在堆积的柴草上等待焚烧。等到锋刃刚一交锋,尘埃刚刚接触,就已经丢戟弃戈,土崩瓦解,在船上用手指计数,在鼓下捆起衣甲,同宗异姓之人,被捆绑者前后相望。是非曲直既然不同,强弱优劣也不相等,得到一个人却失去一个国家,看见黄雀却忘记深阱,这是智者所不做的,仁者所不向往的。这实在是既往难以追回,但未来还可以补救。侯景以鄙陋粗俗之人,遇到风云际会,位至三公,封邑万家,按理说,他估量自身、衡量本分,早就应该知足停止了。但他却周章反复、背离离散不已,这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其心意也可以看出。而你们却授给他锋利的武器,教给他怠慢收藏的道理,使他得以利用形势来容纳奸邪,抓住时机来乘便行事。如今看到南风不竞,上天灭亡有征兆,老贼的奸谋,将要再次发生了。然而摧毁坚强的东西难以成功,摧折枯朽的东西容易见效。算起来他虽然不是孙武、吴起那样的猛将,也不是燕、赵那样的精兵,但毕竟是久经战阵、曾经熟习军旅的人,岂能等同于轻率剽悍的军队,不同于脆弱易败的部众。抵抗他们则士气不足,进攻他们则兵力有余,最终恐怕会尾大不掉,脚后跟比大腿还粗,倔强不听指挥,狼戾难以驯服。呼唤他们则反叛得快而祸患小,不征讨他们则反叛得迟而祸患大。他们将会远远望着廷尉,不肯为臣,自己占据淮南,也想称帝。只恐怕楚国丢失了猿猴,祸害延及林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白白地使江、淮的士人,荆、扬的人物,死于箭矢雷石之下,夭折于雾露之中。你们的梁主,操行不为人知,轻率冒险是一贯的,以射雀论功,以荡舟称力,年纪已经老了,又加上昏聩,政事离散、百姓流亡,礼崩乐坏。再加上用人不当,废立失度,矫情以惊动世俗,饰智以惊骇愚民,满腹毒害,却妄谈戒业,内心浮躁竞进,却谬谈清净。上天降下灾异,下面兴起怨谤,人人厌苦,家家思乱,踏霜已有渐,坚冰将至。传播险诈浮躁的风俗,任用轻薄的子孙。朋党之路大开,兵权在外。必将祸生于骨肉之间,衅起于腹心之地,强弩冲城,长戈指阙;徒然探取雀雏,无救于国库空虚;空自请求熊掌,怎能延长片刻之命。外崩中溃,现在正是时候。鹬蚌相争,我们趁其疲弊。正要让骏马追风,精甲辉日,二十八将并列,百万之众成群,以转石之势,成破竹之形。应当让钟山渡江,青盖入洛,荆棘生于建业之宫,麋鹿游于姑苏之馆。只恐怕战车所践踏,剑骑所蹂躏,杞梓在此倾折,竹箭因此摧残。如果吴国的王孙,蜀国的公子,归附军门,委命下吏,当即授予客卿的品级,特加骠骑的称号。凡是各位君子,请努力追求多福。”后来梁朝的祸败,都像杜弼所说的一样。
侯景包围谯城,没有攻下。退兵攻打城父,攻占了它。壬申日,他派遣行台左丞王伟等人到建康游说皇上说:“邺城中的文武官员合谋,召我共同讨伐高澄。事情泄露,高澄在金墉城幽禁了元善见,杀掉了元氏宗室六十多人。河北的人心,都顾念他们的君主,请求立一位元氏宗室来顺从民意,如果这样,那么陛下有使断绝的世系得以延续的美名,我侯景有建立功勋的实效。黄河以北,成为圣朝的邾国、莒国;国家的男女,成为大梁的臣妾。”皇上认为说得对,乙亥日,下诏封太子舍人元贞为咸阳王,资助他兵力,让他返回北方主持魏国,等到渡江后,允许他即位,仪仗护卫按照皇帝副车的规格配给。元贞是元树的儿子。
萧渊明被送到邺城,东魏主登上阊阖门接受俘虏,责备之后释放了他,把他送到晋阳,大将军高澄待他很优厚。
慕容绍宗率领军队攻打侯景,侯景有几千辆辎重车,几千匹马,四万名士兵,退守涡阳。慕容绍宗有十万士兵,旗帜盔甲辉映日光,击鼓长驱前进。侯景派人对他们说:“你们是来送客的,还是来一决雌雄的?”慕容绍宗说:“想要与你决一胜负。”于是顺风摆开阵势。侯景关闭营垒,等风停了才出来。慕容绍宗说:“侯景诡计多端,喜欢从背后袭击人。”让部队防备,果然像他说的那样。侯景命令战士都穿短甲,拿短刀,冲入东魏的阵中,只是低头砍人的小腿和马腿。东魏军队于是败退,慕容绍宗坠马,仪同三司刘丰生受伤,显州刺史张遵业被侯景擒获。
慕容绍宗、刘丰生都逃奔谯城,裨将斛律光、张恃显责怪他们,慕容绍宗说:“我打了很多仗,没见过像侯景这样难以战胜的。你们试着去碰碰他!”斛律光等人穿上铠甲准备出战,慕容绍宗告诫他们说:“不要渡过涡水。”二人在涡水北岸驻扎,斛律光轻骑射箭。侯景面临涡水对斛律光说:“你为了求取功勋而来,我因为怕死而离去。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为什么射我?你难道自己不明白不渡过涡水南岸的原因吗?是慕容绍宗教你的!”斛律光无话可答。侯景派他的部下田迁射斛律光的马,射穿了马胸;斛律光换马躲在树后,又中了箭,退入军中。侯景擒获了张恃显,不久又放了他。斛律光逃入谯城,慕容绍宗说:“现在到底怎么样,你还责怪我呢!”斛律光是斛律金的儿子。
开府仪同三司段韶在涡水两岸扎营,暗中在上风放火,侯景率领骑兵冲入水中,从水中出来而后退走,草湿了,火不再燃烧。
西魏岐州长期遭受战乱,刺史郑穆刚到任时,只有三千户,郑穆安抚聚集,几年之间,增加到四万多户,考核政绩为各州之首;丞相宇文泰提拔郑穆为京兆尹。
侯景与东魏的慕容绍宗相持了几个月,侯景的粮食吃完了,司马世云投降了慕容绍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