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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纪

陈纪五

第 5 篇

资治通鉴 第171卷 卷第一百七十一 【陈纪五】 起玄黓执徐,尽阏逢敦,凡三年。

高宗宣皇帝上之下太建四年(壬辰,公元五七二年)

春,正月,丙午,以尚书仆射徐陵为左仆射牂,中书监王劢为右仆射。 已巳,齐主祀南郊。 庚午,上享太庙。 辛未,齐主赠琅邪王俨为楚恭哀帝以慰太后心,又以俨妃李氏为楚帝后。 二月,癸酉,周遣大将军昌城公深聘于突厥,司宾李除、小宾部贺遂礼聘于齐。深,护之子也。 已卯,齐以卫菩萨为太尉。辛巳,以并省吏部尚书高元海为尚书左仆射。 已酉,封皇子叔卿为建安王。 庚寅,齐以尚书左仆射唐邕为尚书令,侍中祖珽为左仆射。初,胡太后既幽于北宫,珽欲以陆令萱为太后,为令萱言魏保太后故事。且谓人曰:「陆虽妇人,然实雄杰。自女娲以来,未之有也。」令萱亦谓珽为「国师」、「国宝」,由是得仆射。三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初,周太祖为魏相,立左右十二军,总属相府;太祖殂,皆受晋公护处分,凡所征发,非护书不行。护第屯兵侍卫,盛于宫阙。诸子、僚属皆贪残恣横,士民患之。周主深自晦匿,无所关预,人不测其浅深。 护问稍伯大夫庾季才曰:「比日天道何如?」季才对曰:「荷恩深厚,敢不尽言?顷上台有变,公宜归政天子,请老私门。此则享期颐之寿,受旦、□之美,子孙常为籓屏。不然,非复所知。」护沉吟久之,曰:「吾本志如此,但辞未获免耳。公既王官,可依朝例,无烦别参寡人也。」自是疏之。 卫公直,帝之母弟也,深暱于护。及沌口之败,坐免官,由是怨护,劝帝诛之,冀得其位。帝乃密与直及右宫伯中大夫宇文神举、内史下大夫太原王轨、右侍上士宇文孝伯谋之。神举,显和之子;孝伯,安化公深之子也。 帝每于禁中见护,常行家人礼,太后赐护坐,帝立侍于旁。丙辰,护自同州还长安,帝御文安殿见之。因引护入含仁殿谒太后,且谓之曰:「太后春秋高,颇好饮酒,虽屡谏,未蒙垂纳。兄今入朝,愿更启请。」因出怀中《酒诰》授之,曰:「以此谏太后。」护既入,如帝所戒读《酒诰》;未毕,帝以玉珽自后击之,护踣于地。帝令宦者何泉以御刀斫之,泉惶惧,斫不能伤。卫公直匿于户内,跃出,斩之。时神举等皆在外,更无知者。 帝召宫伯长孙览等,告以护已诛,令收护子柱国谭公会、大将军莒公至、崇业公静、正平公乾嘉及其弟干基、干光、干蔚、干祖、干威并柱国北地侯龙恩、龙恩弟大将军万寿、大将军刘勇、中外府司录尹公正、袁杰、膳部下大夫李安等,于殿中杀之。览,稚之孙也。 初,护既杀赵贵等,诸将多不自安。侯龙恩为护所亲,其从弟开府仪同三司植谓龙恩曰:「主上春秋既富,安危系于数公。若多所诛戮以自立威权,岂唯社稷有累卵之危,恐吾宗亦缘此而败,兄安得知而不言!」龙恩不能从。植又承间言于护曰:「公以骨肉之亲,当社稷之寄,愿推诚王室,拟迹伊、周,则率土幸甚!」护曰:「我誓以身报国,卿岂谓吾有他志邪!」又闻其先与龙恩言,阴忌之,植以忧卒。及护败,龙恩兄弟皆死,高祖以植为忠,特免其子孙。 大司马兼小冢宰、雍州牧齐公宪,素为护所亲任,赏罚之际,皆得参预,权势颇盛。护欲有所陈,多令宪闻奏,其间或有可不,宪虑主相嫌隙,每曲而畅之,帝亦察其心。及护死,召宪入,宪免冠拜谢;帝慰勉之,使诣护第收兵符及诸文籍。卫公直素忌宪,固请诛之,帝不许。 护世子训为蒲州刺史,是夜,帝遣柱国越公盛乘传征训,至同州,赐死。昌城公深使突厥未还,遣开府仪同三司宇文德继玺书就杀之。护长史代郡叱罗协、司录弘农冯迁及所新任者,皆除名。 丁巳,大赦,改元。以宇文孝伯为车骑大将军,与王轨并加开府仪同三司。初,孝伯与帝同日生,太祖爱之,养于第中,幼与帝同学。及即位,欲引致左右,托言欲与孝伯讲习旧经,故护弗之疑也,以为右侍上士,出入卧内,预闻机务。孝伯为人,沉正忠谅。朝政得失,外间细事,无不使帝闻之。 帝阅护书记,有假托符命妄造异谋者,皆坐诛;唯得庾季才书两纸,盛言纬候灾祥,宜返政归权,帝赐季才粟三百石,帛二百段,迁太中大夫。 癸亥,以尉迟迥为太师,柱国窦炽为太傅,李穆为太保,齐公宪为大冢宰,卫公直为大司徒,陆通为大司马,柱国辛威为大司寇,赵公招为大司空。 时帝始亲览朝政,颇事威刑,虽骨肉无所宽借。齐公宪虽迁冢宰,实夺之权。又谓宪侍读裴文举曰:「昔魏末不纲,太祖辅政;及周室受命,晋公复执大权;积习生常,愚者谓法应如是。岂有年三十天子而可为人所制乎!《诗》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一人,谓天子耳。卿虽陪侍齐公,不得遽同为臣,欲死于所事。宜辅以正道,劝以义方,辑睦我君臣,协和我兄弟,勿令自致嫌疑。」文举咸以白宪,宪指心抚几曰:「吾之夙心,公宁不知!但当尽忠竭节耳,知复何言!」 卫公直,性浮诡贪狠,意望大冢宰;既不得,殊怏怏;更请为大司马,欲据兵权。帝揣知其意,曰:「汝兄弟长幼有序,岂可返居下列!」由是用为大司徒。 夏,四月,周遣工部成公建、小礼部辛彦之聘于齐。 庚寅,周追尊略阳公为孝闵皇帝。 癸巳,周立皇子鲁公赟为太子,大赦。 五月,癸卯,王劢卒。 齐尚书右仆射祖珽,势倾朝野。左丞相咸阳王斛律光恶之,遥见,辄骂曰:「多事乞索小人,欲行何计!」又尝谓诸将曰:「边境消息,兵马处分,赵令恒与吾辈参论。盲人掌机密以来,全不与吾辈语,正恐误国家事耳。」光尝在朝堂垂帘坐;珽不知,乘马过其前,光怒曰:「小人乃敢尔!」后珽在内省,言声高慢,光适过,闻之,又怒。珽觉之,私赂光从奴问之,奴曰:「自公用事,相王每夜抱膝叹曰:『盲人入,国必破矣!』」穆提婆求娶光庶女,不许。齐主赐提婆晋阳田,光言于朝曰:「此田,神武帝以来常种禾,饲马数千匹,以拟寇敌。今赐提婆,无乃阙军务也。」由是祖、穆皆怨之。 斛律后无宠,珽因而间之。光弟羡,为都督、幽州刺史、行台尚书令,亦善治兵,士马精强,鄣候严整,突厥畏之,谓之「南可汗」。光长子武都,为开府仪同三司,梁、兖二州刺史。 光虽贵极人臣,性节俭,不好声色,罕接宾客,杜绝馈饷,不贪权势。每朝廷会议,常独后言,言辄合理。或有表疏,令人执笔,口占之,务从省实。行兵仿其父金之法,营舍未定,终不入幕;或竟日不坐,身不脱介胄,常为士卒先。士卒有罪,唯大杖挝背,未尝妄杀,众皆争为之死。自结发从军。未尝败北,深为邻敌所惮。周勋州刺史韦孝宽密为谣言曰:「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又曰:「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举。」令谍人传之于邺,邺中小儿歌之于路。珽因续之曰:「盲老公背受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使其妻兄郑道盖奏之。帝以问珽,珽与陆令萱皆曰:「实闻有之。」珽因解之曰:「百升者,斛也。盲老公,谓臣也,与国同忧。饶舌老母,似谓女侍中陆氏也。且斛律累世大将,明月声震关西,丰乐威行突厥,女为皇后,男尚公主,谣言甚可畏也。」帝以问韩长鸾,长鸾以为不可,事遂寝。 珽又见帝,请间,唯何洪珍在侧。帝曰:「前得公启,即欲施行,长鸾以为无此理。」珽未对,洪珍进曰:「若本无意则可;既有此意而不决行,万一泄露,如何?」帝曰:「洪珍言是也。」然犹未决。会丞相府佐封士让密启云:「光前西讨还,敕令散兵,光引兵逼帝城,将行不轨,事不果而止。家藏弩甲,奴僮千数,每遣使往丰乐、武都所,阴谋往来。若不早图,恐事不可测。」帝遂信之,谓何洪珍曰:「人心亦大灵,我前疑其欲反,果然。」帝性怯,恐即有变,令洪珍驰召祖珽告之:「欲召光,恐其不从命。」珽请「遣使赐以骏马,语云:『明日将游东山,王可乘此同行。』光必入谢,因而执之。」帝如其言。 六月,戊辰,光入,至凉风堂,刘桃枝自后扑之,不仆,顾曰:「桃枝常为如此事。我不负国家。」桃枝与三力士以弓弦罥其颈,拉而杀之,血流于地,铲之,迹终不灭。于是下诏称其谋反,并杀其子开府仪同三司世雄、仪同三司恒伽。 祖珽使二千石郎邢祖信簿录光家。珽于都省问所得物,祖信曰:「得弓十五,宴射箭百,刀七,赐槊。」珽厉声曰:「更得何物?」曰:「得枣杖二十束,拟奴仆与人斗者,不问曲直,即杖之一百。」珽大惭,乃下声曰:「朝廷已加重刑,郎中何宜为雪!」及出,人尤其抗直,祖信慨然曰:「贤宰相尚死,我何惜余生!」齐主遣使就州斩斛律武都,又遣中领军贺拔伏恩乘驿捕斛律羡,仍以洛州行台仆射中山独孤永业代羡,与大将军鲜于桃枝发定州骑卒续进。伏恩等至幽州,门者白:「使人衷甲,马有汗,宜闭城门。」羡曰:「敕使岂可疑拒!」出见之。伏恩执而杀之。初,羡常以盛满为惧,表解所职,不许。临刑,叹曰:「富贵如此,女为皇后,公主满家,常使三百兵,何得不败!」及其五子伏护、世达、世迁、世辨、世酋皆死。 周主闻光死,为之大赦。 祖珽与侍中高元海共执齐政。元海妻,陆令萱之甥也,元海数以令萱密语告珽。珽求为领军,齐主许之,元海密言于帝曰:「孝征汉人,两目又盲,岂可为领军!」因言珽与广宁王孝珩交结,由是中止。珽求见,自辨,且言:「臣与元海素嫌,必元海谮臣。」帝弱颜,不能讳,以实告之,珽因元海与司农卿尹子华等结为朋党。又以元海所泄密语告令萱,令萱怒,出元海为郑州刺史。子华等皆被黜。 珽自是专主机衡,总知骑兵、外兵事,内外亲戚,皆得显位。帝常令中要人扶侍出入,直至永巷,每同御榻论决政事,委任之重,群臣莫比。 秋,七月,遣使如周。 八月,庚午,齐废皇后斛律氏为庶人。以任城王湝为右丞相,冯翊王润为太尉,兰陵王长恭为大司马,广宁王孝珩为大将军,安德王延宗为大司徒。 齐使领军封辅相聘于周。 辛未,周使司城中大夫杜杲来聘。上谓之曰:「若欲合从图齐,宜以樊、邓见与。」对曰:「合从图齐,岂弊邑之利!必须城镇,宜待得之于齐,先索汉南,使臣不敢闻命。」 初,齐胡太后自愧失德,欲求悦于齐主,乃饰其兄长仁之女置宫中,令帝见之,帝果悦,纳为昭仪。又斛律后废,陆令萱欲立穆夫人;太后欲立胡昭仪,力不能遂,乃卑辞厚礼以求令萱,结为姊妹。令萱亦以胡昭仪宠幸方隆,不得已,与祖珽白帝立之。戊子,立皇后胡氏。 已丑,齐以北平王仁坚为尚书令,特进许季良为左仆射,彭城王宝德为右仆射。 癸已,齐主如晋阳。 九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辛亥,大赦。 冬,十月,庚午,周诏:「江陵所虏充官口者,悉免为民。」 辛未,周遣小匠师杨勰等来聘。周绥德公陆通卒。 乙酉,上享太庙。 齐陆令萱欲立穆昭仪为皇后,每私谓齐主曰:「岂有男为皇太子,而身为婢妾者乎!」胡后有宠于帝,不可离间。令萱乃使人行厌蛊之术,旬朔之间,胡后精神恍惚,言笑无恒,帝渐畏而恶之。令萱一旦忽以皇后服御衣被穆昭仪,又别造宝帐,爰及枕席器玩,莫非珍奇。坐昭仪于帐中,谓帝曰:「有一圣女出,将大家看之。」及见昭仪,令萱乃曰:「如此人不作皇后,遣何物人作!」帝纳其言。 甲午,立穆氏为右皇后,以胡氏为左皇后。 十一月,庚戌,周主行如羌桥,集长安以东诸军都督以上,颁赐有差。乙卯,还宫。以赵公招为大司马。 壬申,周主如斜谷,集长安以西诸军都督以上,颁赐有差。丙戌,还宫。 庚寅,周主游道会苑,以上善殿壮丽,焚之。 十二月,辛巳,周主祀南郊。 齐胡后之立,非陆令萱意,令萱一旦于太后前作色而言曰:「何物亲侄,作如此语!」太后问其故,令萱曰:「不可道。」固问之,乃曰:「语大家云:『太后行多非法,不可以训。』「太后大怒,呼后出,立剃其发,送还家。辛丑,废胡后为庶人。然齐主犹思之,每致物以通意。 自是令萱与其子侍中穆提婆势倾内外,卖官鬻狱,聚敛无厌。每一赐与,动倾府藏。令萱则自太后以下,皆受其指麾;提婆则唐邕之徒,皆重足屏气;杀生与夺,唯意所欲。 乙巳,周以柱国田弘为大司空。 乙卯,周主享太庙。 是岁,突厥木杆可汗卒,复舍其子大逻便而立其弟,是为佗钵可汗。佗钵以摄图为尔伏可汗,统其东面;又以其弟褥但可汗之子为步离可汗,居西面。周人与之和亲,岁给缯絮锦彩十万段。突厥在长安者,衣锦食肉,常以千数。齐人亦畏其为寇,争厚赂之。佗钵益骄,谓其下曰:「但使我在南两儿常孝,何忧于贫!」 阿史那后无宠于周主,神武公窦毅尚襄阳公主,生女尚幼,密言于帝曰:「今齐、陈鼎峙,突厥方强,愿舅抑情慰抚,以生民为念!」帝深纳之。

高宗宣皇帝上之下太建五年(癸巳,公元五七三年)

春,正月,癸酉,以吏部尚书沈君理为右仆射。戊寅,齐以并省尚书令高阿那肱录尚书事,总知外兵及内省机密,与侍中城阳王穆提婆、领军大将军昌黎王韩长鸾共处衡轴,号曰「三贵」,蠹国害民,日月滋甚。 长鸾弟万岁,子宝行、宝信,并开府仪同三司,万岁仍兼侍中,宝行、宝信皆尚公主。每群臣旦参,帝常先引长鸾顾访,出后,方引奏事官。若不视事,内省有急奏事,皆附长鸾奏闻。军国要密,无不经手。尤疾士人,朝夕宴私,唯事谮诉。常带刀走马,未尝安行,嗔目张拳,有啖人之势。朝士咨事,莫敢仰视,动致呵叱。每骂云:「汉狗大不可耐,唯须杀之!」 庚辰,齐遣崔象来聘。 辛巳,上祀南郊;甲午,享太庙;二月,辛丑,祀明堂。 乙巳,齐立右皇后穆氏为皇后。穆后母名轻霄,本穆氏之婢也,面有黥字。后既以陆令萱为母,穆提婆为外家,号令萱曰「太姬」。太姬者,齐皇后母号也,视一品,班在长公主上。由是不复问轻霄。轻霄自疗面,欲求见后,太姬使禁掌之,竟不得见。 齐主颇好文学。丙午,祖珽奏置文林馆,多引文学之士以充之,谓之待诏;以中书侍即博陵李德林、黄门侍郎琅邪颜之推同判馆事,又命共撰《修文殿御览》。 甲寅,周太子赟巡省西土。 乙卯,齐以北平王坚录尚书事。丁巳,齐主如晋阳。 壬戌,周遣司会侯莫陈凯等聘于齐。 庚辰,齐主还邺。 三月,己卯,周太子于岐州获二白鹿以献,周主诏曰:「在德不在瑞。」 帝谋伐齐,公卿各有异同,唯镇前将军吴明彻决策请行。帝谓公卿曰:「朕意已决,卿可共举元帅。」众议以中权将军淳于量位重,共署推之。尚书左仆射徐陵独曰:「吴明彻家在淮左,悉彼风俗;将略人才,当今亦无过者。」都官尚书河东裴忌曰:「臣同徐仆射。」陵应声曰:「非但明彻良将,裴忌即良副也。」壬午,分命众军,以明彻都督征讨诸军事,忌监军事,统众十万伐齐。明彻出秦郡。都督黄法□出历阳。 夏,四月,己亥,周主享太庙。 癸卯,前巴州刺史鲁广达与齐师战于大岘,破之。 戊申,齐以兰陵王长恭为太保,南阳王绰为大司马,安德王延宗为太尉,武兴王普为司徒,开府仪同三司宜阳王赵彦深为司空。 齐人于秦郡置秦州,州前江浦通涂水,齐人以大木为栅于水中。辛亥,吴明彻遣豫章内史程文季将骁勇拔其栅,克之。文季,灵洗之子也。齐人议御陈师,开府仪同三司王纮曰:「官军比屡失利,人情骚动。若复出顿江、淮,恐北狄、西寇乘弊而来,则世事去矣。莫若薄赋省徭,息民养士,使朝廷协睦,遐迩归心。天下皆当肃清,岂直陈氏而已。」不从。遣军救历阳,庚申,黄法□击破之。又遣开府仪同三司尉破胡、长孙洪略救秦州。 赵彦深私问计于秘书监源文宗曰:「吴贼侏张,遂至于此。弟往为秦、泾刺史,悉江、淮间情事,今何术以御之?」文宗曰:「朝廷精兵,必不肯多付诸将;数千已下,适足为吴人之饵。尉破胡人品,王之所知。败绩之事,匪朝伊夕。国家待遇淮南,失之同于蒿箭。如文宗计者,不过专委王琳,招募淮南三四万人,风俗相通,能得死力;兼令旧将将兵屯于淮北,足以固守。且琳之于顼,必不肯北面事之,明矣。窃谓此计之上者。若不推赤心於琳,更遣余人制肘,复成速祸,弥不可为。」彦深叹曰:「弟此策诚足制胜千里,但口舌争之十日,已不见从。时事至此,安可尽言!」因相顾流涕。文宗名彪,以字行,子恭之子也。 文宗子师为左外兵郎中,摄祠部,尝白高阿那肱:「龙见当雩。」阿那肱惊曰:「何处龙见?其色如何?」师曰:「龙星初见,礼当雩祭,非真龙也。」阿那肱怒曰:「汉儿多事,强知星宿!」遂不祭。师出。窃叹曰:「礼既废矣,齐能久乎!」 齐师选长大有膂力者为前队,又有苍头、犀角、大力,其锋甚锐,又有西域胡,善射,弦无虚发,众军尤惮之。辛酉,战于吕梁。将战,吴明彻谓巴山太守萧摩诃曰:「若殪此胡,则彼军夺气,君才不减关羽矣。」摩诃曰:「愿示其状,当为公取之。」明彻乃召降人有识胡者,使指示之,自酌酒以饮摩诃。摩诃饮毕,驰马冲齐军。胡挺身出陈前十余步,彀弓未发,摩诃遥掷铣鋧,正中其额,应手而仆。齐军大力十余人出战,摩诃又斩之。于是齐军大败,尉破胡走,长孙洪略战死。 破胡之出师也,齐人使侍中王琳与之俱。琳谓破胡曰:「吴兵甚锐,宜以长策制之,慎勿轻斗!」破胡不从而败,琳单骑仅免,还,至彭城,齐人即使之赴寿阳召募以拒陈师,复以卢潜为扬州道行台尚书。 甲子,南谯太守徐槾克石粱城。五月,己巳,瓦梁城降。癸酉,阳平郡降。甲戌,徐槾克庐江城。历阳窘蹙乞降,黄法□缓之,则又拒守。法□怒,帅卒急攻,丙子,克之,尽杀戍卒。进军合肥,合肥朔旗请降,法□禁侵掠,抚劳戍卒,与之盟而纵之。 丁丑,周以柱国侯莫陈琼为大宗伯,荥阳公司马消难为大司寇,江陵总管陆腾为大司空。琼,崇之弟也。 己卯,齐北高唐郡降。辛巳,诏南豫州刺史黄法□徒镇历阳。乙酉,南齐昌太守黄咏克齐昌外城。丙戌,庐陵内史任忠军于东关,克其东、西二城,进克蕲城;戊子,又克谯郡城。秦州城降。癸巳,瓜步、胡墅二城降。帝以秦郡,吴明彻之乡里,诏具太牢,令拜祠上冢,文武羽仪甚盛,乡人荣之。 齐自和士开用事以来,政体隳紊。及祖珽执政,颇收举才望,内外称美。珽复欲增损政务,沙汰人物,官号服章,并依故事。又欲黜诸阉竖及群小辈,为政治之方,陆令萱、穆提婆议颇同异。珽乃讽御史中丞丽伯律,令劾主书王子冲纳赂。知其事连提婆,欲使赃罪相及,望因此并坐及令萱。犹恐齐主溺于近习,欲引后党为援,乃请以胡后兄君瑜为侍中、中领军;又征君瑜兄梁州刺史君璧,欲以为御史中丞。令萱闻而怀怒,百方排毁,出君瑜为金紫光禄大夫,解中领军;君璧还镇梁州。胡后之废,颇亦由此。释王子冲不问。 珽日以益疏,诸宦者更共谮之。帝以问陆令萱,令萱悯默不对,三问,乃下床拜曰:「老婢应死。老婢始闻和士开言孝征多才博学,意谓善人,故举之。比来观之,大是奸臣。人实难知,老婢应死。」帝令韩长鸾检按。长鸾素恶珽,得其诈出敕受赐等十余事。帝以尝与之重誓,故不杀,解珽侍中、仆射,出为北徐州刺史。珽求见帝,长鸾不许,遣人推出柏阁,珽坐,不肯行,长鸾令牵曳而出。 癸巳,齐以领军穆提婆为尚书左仆射,侍中、中书监段孝言为右仆射。孝言,韶之弟也。初,祖珽执政,引孝言为助,除吏部尚书。孝言凡所进擢,非贿则旧,求仕者或于广会膝行跪伏,公自陈请,孝言气色扬扬,以为己任,随事酬许。将作丞崔成忽于众中抗言曰:「尚书,天下尚书,岂独段家尚书也!」孝言无辞以应,唯厉色遣下而已。既而与韩长鸾等共构祖珽,逐而代之。 齐兰陵武王长恭,貌美而勇,以邙山之捷,威名大盛,武士歌之,为《兰陵王入陈曲》,齐主忌之。及代段韶督诸军攻定阳,颇务聚敛,其所亲尉相愿问之曰:「王受朝寄,何得如此?」长恭未应。相愿曰:「岂非以邙山之捷,欲自秽乎?」长恭曰:「然。」相愿曰:「朝廷若忌王,即当用此为罪,无乃避祸而更速之乎!」长恭涕泣前膝问计,相愿曰:「王前既有功,今复告捷,声威太重。宜属疾在家,勿预时事。」长恭然其言,未能退。及江、淮用兵,恐复为将,叹曰:「我去年面肿,今何不发!」自是有疾不疗。齐主遣使鸩杀之。 六月,郢州刺史李综克滠口城。乙巳,任忠克合州外城。庚戌,淮阳,沐阳郡并弃城走。 壬子,周皇孙衍生。齐主游南苑,从官赐死者六十人。以高阿那肱为司徒。 癸丑,程文季攻齐泾州,拔之。乙卯,宣毅司马湛陀克新蔡城。 丙辰,齐使开府仪同三司王纮聘于周。 癸亥,黄法□克合州。吴明彻进攻仁州,甲子,克之。 治明堂。 秋,七月,戊辰,齐遣尚书左丞陆骞将兵二万救齐昌,出自巴、蕲,遇西阳太守汝南周炅。炅留羸弱,设疑兵以当之,身帅精锐,由间道邀其后,大破之。己巳,征北大将军吴明彻军至峡口,克其北岸城;南岸守者弃城走。周炅克巴州。淮北、绛城及谷阳士民,并杀其戍主,以城降。 齐巴陵王王琳与扬州刺史王贵显保寿阳外郭,吴明彻以琳初入,众心未固,丙戌,乘夜攻之,城溃,齐兵退据相国城及金城。 八月,乙未,山阳城降。壬寅,盱眙城降,壬子,戎昭将军徐敬辩克海安城。青州东海城降。戊午,平固侯敬泰等克晋州。九月,甲子,阳平城降。壬申,高阳太守沈善庆克马头城。甲戌,齐安城降。丙子,左卫将军樊毅克广陵楚子城。 壬午,周太子赟纳妃杨氏。妃,大将军随公坚之女也。 太子好暱近小人,左宫正宇文孝伯言于周主曰:「皇太子四海所属,而德声未闻。臣忝宫官,实当其责。且春秋尚少,志业未成,请妙选正人,为其师友,调护圣质,犹望日就月将。如或不然,悔无及矣!」帝敛容曰:「卿世载鲠直,竭诚所事。观卿此言,有家风矣。」孝伯拜谢曰:「非言之难,受之难也。」帝曰:「正人岂复过卿!」于是以尉迟运为右宫正。运,迥之弟子也。 帝尝问万年县丞南阳乐运曰:「卿言太子何如人?」对曰:「中人。」帝顾谓齐公宪曰;「百官佞我,皆称太子聪明睿智。唯运所言忠直耳。」因问运中人之状。对曰:「如齐桓公是也:管仲相之则霸,竖貂辅之则乱,可与为善,可与为恶。」帝曰:「我知之矣。」乃妙选宫官以辅之。仍擢运为京兆丞。太子闻之,意甚不悦。 癸未,沈君理卒。 壬辰晦,前鄱阳内史鲁天念克黄城。冬,十月,甲午,郭默城降。 己亥,以特进领国子祭酒周弘正为尚书右仆射。 齐国子祭酒张雕,以经授齐主为侍读,帝甚重之。雕与宠胡何洪珍相结,穆提婆、韩长鸾等恶之。洪珍荐雕为侍中,加开府仪同三司,奏度支事,大为帝所委信,常呼「博士」。雕自以出于微贱,致位大臣,欲立效以报恩,论议抑扬,无所回避,省宫掖不急之费,禁约左右骄纵之臣,数讥切宠要,献替帷幄,帝亦深倚仗之。雕遂以澄清为己任,意气甚高,贵幸皆侧目,阴谋陷之。 尚书左丞封孝琰,隆之之弟子也,与侍中崔季舒,皆为祖珽所厚。孝琰尝谓珽曰:「公是衣冠宰相,异于余人。」近习闻之,大以为恨。 会齐主将如晋阳,季舒与张雕议,以为:「寿阳被围,大军出拒之,信使往还,须禀节度。且道路小人,或相惊恐,以为大驾向并州,畏避南寇。若不启谏,恐人情骇动。」遂与从驾文官连名进谏。时贵臣赵彦深、唐邕、段孝言等,意有异同,季舒与争,未决。长鸾遽言于帝曰:「诸汉官连名总署,声云谏幸并州,其实未必不反,宜加诛戮。」辛丑,齐主悉召已署名者集含章殿,斩季舒、雕、孝琰及散骑常侍刘逖、黄门侍郎裴泽、郭遵于殿庭,家属皆徙北边,妇女配奚官,幼男下蚕室,没入赀产。癸卯,遂如晋阳。 吴明彻攻寿阳,堰肥水以灌城,城中多病肿泄,死者什六七。齐行台右仆射琅邪皮景和等救寿阳,以尉破胡新败,怯懦不敢前,屯于淮口,敕使屡促之。然始渡淮,众数十万,去寿阳三十里,顿军不进。诸将皆惧,曰:「坚城未拔,大援在近,将若之何?」明彻曰:「兵贵神速,而彼结营不进,自挫其锋,吾知其不敢战,明矣。」乙巳,躬擐甲胄,四面疾攻,一鼓拔之,生擒王琳、王贵显、卢潜及扶风王可朱浑道裕、尚书左丞李𫘦𬳿送建康。景和北遁,尽收其驼马辎重。 琳体貌闲雅,喜怒不形于色;强记内敏,军府佐吏千数,皆能识其姓名;刑罚不滥,轻财爱士,得将卒心;虽失地流寓在邺,齐人皆重其忠义。及被擒,故麾下将卒多在明彻军中,见者皆歔欷,不能仰视,争为之请命及致资给。明彻恐其为变,遣使追斩之于寿阳东二十里,哭者声如雷。有一叟以酒脯来祭,哭尽哀,收其血而去。田夫野老,知与不知,闻者莫不流涕。 齐穆提婆、韩长鸾闻寿阳陷,握槊不辍,曰:「本是彼物,从其取去。」齐主闻之,颇以为忧,提婆等曰:「假使国家尽失黄河以南,犹可作一龟兹国。更可怜人生如寄,唯当行乐,何用愁为!」左右嬖臣因共赞和之,帝即大喜,酣饮鼓舞,仍使于黎阳临河筑城戍。 丁未,齐遣兵万人至颖口,樊毅击走之。辛亥,遣兵援苍陵,又破之。齐主以皮景和全军而还,赏之,除尚书令。 丙辰,诏以寿阳复为豫州,以黄城为司州。以明彻为都督豫、合等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豫州刺史,遣谒者萧淳风就寿阳册命,于城南设坛,士卒二十万,陈旗鼓戈甲。明彻登坛拜受,成礼而退,将卒荣之。上置酒,举杯属徐陵曰:「赏卿知人。」陵避席曰:「定策圣衷,非臣力也。」以黄法氍为征西大将军、合州刺史。 戊午,湛陀克齐昌城。十一月,甲戌,淮阴城降。庚辰,威虏将军刘桃枝克朐山城。辛巳,樊毅克济阴城。己丑,鲁广达攻济南徐州,克之;以广达为北徐州刺史,镇其地。 齐北徐州民多起兵以应陈,逼其州城。祖珽命不闭城门,禁人不得出衢路,城中寂然。反者不测其故,疑人走城空,不设备。珽忽令鼓噪震天,反者皆惊走。既而复结陈向城,珽令录事参军王君植将兵拒之,自乘马临陈左右射。反者先闻其盲,谓其必不能出,忽见之,大惊。穆提婆欲令城陷,不遣援兵,珽且战且守,十余日,反者竟散走。 诏悬王琳首于建康市。故吏梁骠骑仓曹参军朱玚致书徐陵求其首,曰:「窃以典午将灭,徐广为晋家遗老;当涂已谢,马孚称魏室忠臣。梁故建宁公琳,当离乱之辰,总方伯之任,天厌梁德,尚思匡继,徒蕴包胥之志,终遘苌弘之眚,至使身没九泉,头行千里。伏惟圣恩博厚,明诏爰发,赦王经之哭,许田横之葬。不使寿春城下,唯传报葛之人;沧洲岛上,独有悲田之客。」陵为之启上。十二月,壬辰朔,并熊昙朗等首皆还其亲属。玚瘗琳于八公山侧,义故会葬者数千人。玚间道奔齐,别议迎葬,寻有寿阳人茅智胜等五人,密送其柩于邺。齐赠琳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谥曰忠武王,给辒辌车以葬之。 癸巳,周主集群臣及沙门、道士,帝自升高坐,辨三教先后,以儒为先,道为次,释为后。 乙未,谯城降。 乙巳,立皇子叔明为宜都王,叔献为河东王。 壬午,任忠克霍州。 诏征安州刺史周炅入朝。初,梁定州刺史田龙升以城降,诏仍旧任。及炅入朝,龙升以江北六州、七镇叛入于齐,齐遣历阳王景安将兵应之。诏以炅为江北道大都督,总众军以讨龙升,斩之。景安退走,尽复江北之地。 是岁,突厥求昏于齐。

高宗宣皇帝上之下太建六年(甲午,公元五七四年)

春,正月,壬戌朔,周齐公宪等七人进爵为王。 己巳,周主享太庙;乙亥,耕藉田。 壬子,上享太庙。甲申,广陵金城降。 二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乙未,齐主还邺。 丁酉,周纪国公贤等六人进爵为王。 辛亥,上耕藉田。 齐朔州行台南安王思好,本高氏养子,骁勇,得边镇人心。齐主使嬖臣斫骨光弁至州,光弁不礼于思好,思好怒,遂反,云「欲入除君侧之恶。」进军至阳曲,自号大丞相。武卫将军赵海在晋阳,苍猝不暇奏,矫诏发兵拒之。帝闻变,使尚书令唐邕等驰之晋阳。辛丑,帝勒兵继进。未至,思好军败,投水死。其麾下二千人,刘桃枝围之,且杀且招,终不降,以至于尽。 先是,有人告思好谋反,韩长鸾女适思好子,奏言:「是人诬告贵臣,不杀无以息后。」乃斩之。思好既诛,告者弟伏阙下求赠官,长鸾不为通。 丁未,齐主还邺。甲寅,以唐邕为录尚书事。 乙卯,周主如云阳宫。 丙辰,周大赦。 庚申,周叱奴太后有疾。三月,辛酉,周主还长安。癸酉,太后殂。帝居倚庐,朝夕进一溢米。群臣表请,累旬乃止。命太子总厘庶政。 卫王直谮齐王宪于帝曰:「宪饮酒食肉,无异平日。」帝曰:「吾与齐王异生,俱非正嫡。特以吾故,同袒括发。汝当愧之,何论得失!汝,亲太后之子,特承慈爱;但当自勉,无论他人。」 夏,四月,乙卯,齐遣侍中薛孤康买吊于周,且会葬。 初,齐世祖为胡后造珠裙裤,所费不可胜计;为火所焚。至是,齐主复为穆后营之。使商胡继锦彩三万,与吊使偕往市珠。周人不与,齐主竟自造之。及穆后爱衰,其侍婢冯小怜大幸,拜为淑妃;与齐主坐则同席,出则并马,誓同生死。 五月,庚申,同葬文宣皇后于永固陵,周主跣行至陵所。辛酉,诏曰:「三年之丧,达于天子。但军国务重,须自听朝。衰麻之节,苫庐之礼,率遵前典,以申罔极。百僚宜依遗令,既葬而除。」公卿固请依权制,帝不许,卒申三年之制。五服之内,亦令依礼。 庚午,齐大赦。 齐人恐陈师渡淮,使皮景和屯西兖州以备之。丙子,周禁佛、道二教,经、像悉毁,罢沙门、道士,并令还俗。并禁诸淫祀,非祀典所载者尽除之。 六月,壬辰,周弘正卒。 壬子,周更铸五行大布钱,一当十,与布泉并行。 戊午,周立通道观以壹圣贤之教。 秋,七月,庚申,周主如云阳,以右宫正尉迟运兼司武,与薛公长孙览辅太子守长安。 初,帝取卫王直第为东宫,使直自择所居。直历观府署,无如意者;末取废陟屺寺,欲居之。齐王宪谓直曰:「弟子孙多,此无乃褊小?」直曰:「一身尚不自容,何论子孙!」直尝从帝校猎而乱行,帝对众挞之。直积怨愤,因帝在外,遂作乱。乙酉,帅其党袭肃章门。长孙览惧,奔诣帝所。尉迟运偶在门中,直兵奄至,手自阖门。直党与运争门,斫伤运指,仅而得闭。直久不得入,纵火焚门。运恐火尽,直党得进,取宫中材木及床榻以益火,膏油灌之,火转炽。久之,直不得进,乃退。运帅留守兵,因其退而击之,直大败,帅百余骑奔荆州。戊子,帝还长安。八月,辛卯,擒直,废为庶人,囚于别宫,寻杀之。以尉迟运为大将军,赐赉甚厚。 丙申,周主复如云阳。 癸丑,齐主如晋阳。甲辰,齐以高劢为尚书右仆射。 九月,庚申,周主如同州。 冬,十月,丙申,周遣御正弘农杨尚希、礼部卢恺来聘。恺,柔之子也。 甲寅,周主如蒲州;丙辰,如同州;十一月,甲戌,还长安。 十二月,戊戌,以吏部尚书王玚为右仆射,度支尚书孔奂为吏部尚书。玚,冲之子也。 时新复淮、泗,攻战、降附,功赏纷纭。奂识鉴精敏,不受请托,事无凝滞,人皆悦服。湘州刺史始兴王叔陵,屡讽有司,求为三公。奂曰:「衮章之职,本以德举,未必皇枝。」因以白帝,帝曰:「始兴那忽望公!且朕儿为公,须在鄱阳王后。」奂曰:「臣之所见,亦如圣旨。」 齐定州刺史南阳王绰,喜为残虐,尝出行,见妇人抱儿,夺以饲狗。妇人号哭,绰怒,以儿血涂妇人,纵狗使食之。常云:「我学文宣伯之为人。」齐主闻之,锁诣行在,至而宥之。问:「在州何事最乐?」对曰:「多聚蝎于器,置狙其中,观之极乐。」帝即命夜索蝎一斗,比晓,得三二升,置浴斛,使人裸卧斛中,号叫宛转。帝与绰临观,喜噱不已。因让绰曰:「如此乐事,何不早驰驿奏闻!」由是有宠,拜大将军,朝夕同戏。韩长鸾疾之,是岁,出为齐州刺史。将发,使人诬告其反,奏云:「此犯国法,不可赦!」帝不忍明诛,使宠胡何猥萨与之手搏,扼而杀之。

资治通鉴 第171卷 卷第一百七十一 【陈纪五】 起玄黓执徐(壬辰年),尽阏逢敦牂(甲午年),一共三年。

高宗宣皇帝上之下太建四年(壬辰,公元572年)

春季,正月,丙午日,任命尚书仆射徐陵为左仆射,中书监王劢为右仆射。

己巳日,北齐后主在南郊举行祭祀。

庚午日,陈文帝在太庙举行祭祀。

辛未日,北齐后主追赠琅邪王高俨为楚恭哀帝,以安慰太后的心,又封高俨的妃子李氏为楚帝后。

二月,癸酉日,北周派大将军昌城公宇文深出使突厥,司宾李除、小宾部贺遂礼出使北齐。宇文深是宇文护的儿子。

己卯日,北齐任命卫菩萨为太尉。辛巳日,任命并省吏部尚书高元海为尚书左仆射。

己酉日,陈文帝封皇子陈叔卿为建安王。

庚寅日,北齐任命尚书左仆射唐邕为尚书令,侍中祖珽为左仆射。当初,胡太后被软禁在北宫后,祖珽想让陆令萱当太后,便向陆令萱讲述北魏保太后的旧例。并且对人说:“陆令萱虽然是妇人,但实在是英雄豪杰。自从女娲以来,没有这样的人。”陆令萱也称祖珽为“国师”、“国宝”,因此祖珽得以担任仆射。

三月,癸卯朔日,发生日食。

当初,北周太祖宇文泰担任北魏丞相时,设立左右十二军,全部隶属于相府;太祖去世后,这些军队都受晋公宇文护的调遣,凡是征发调遣,没有宇文护的手令就不能执行。宇文护的府第驻屯的士兵、侍卫,比皇宫还要盛大。他的儿子和僚属都贪婪残暴、恣意横行,士民都以此为患。北周武帝宇文邕深深隐藏自己的锋芒,不参与任何事务,别人都猜不透他的深浅。

宇文护问稍伯大夫庾季才说:“近来天象如何?”庾季才回答说:“我蒙受您深厚的恩德,怎敢不把话说完?最近上台星有变化,您应该把朝政归还天子,自己请求告老还乡。这样就能享百岁高寿,获得周公、召公那样的美名,子孙永远成为国家的屏障。否则,后果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宇文护沉吟许久,说:“我本来的志向也是这样,只是辞职的请求没有被批准罢了。你既然是朝廷的官员,可以按照朝廷的规矩办事,不必麻烦你另外来参见我。”从此便疏远了他。

卫公宇文直,是武帝的同母弟弟,和宇文护非常亲近。后来在沌口之战中战败,被免去官职,因此怨恨宇文护,劝武帝杀掉他,希望自己能得到他的职位。武帝于是暗中与宇文直、右宫伯中大夫宇文神举、内史下大夫太原人王轨、右侍上士宇文孝伯密谋。宇文神举是宇文显和的儿子;宇文孝伯是安化公宇文深的儿子。

武帝每次在宫中见到宇文护,总是行家人之礼,太后赐宇文护坐下,武帝就站在旁边侍奉。丙辰日,宇文护从同州返回长安,武帝在文安殿接见他。于是引宇文护进入含仁殿拜见太后,并对他说:“太后年事已高,很喜欢饮酒,虽然我多次劝谏,但都没有被采纳。兄长如今入朝,希望再去劝劝太后。”于是从怀中取出《酒诰》交给他说:“用这个来劝谏太后。”宇文护进入殿内后,按照武帝的告诫读《酒诰》;还没读完,武帝用玉珽从后面打他,宇文护跌倒在地上。武帝命令宦官何泉用御刀砍他,何泉心中恐惧,砍下去没能伤到他。卫公宇文直藏在门内,跳出来,杀了他。当时宇文神举等人都守在外面,再也没有其他人知道此事。

武帝召见宫伯长孙览等人,告诉他们宇文护已经被杀,命令逮捕宇文护的儿子柱国谭公宇文会、大将军莒公宇文至、崇业公宇文静、正平公宇文乾嘉以及他的弟弟宇文干基、宇文干光、宇文干蔚、宇文干祖、宇文干威,还有柱国北地人侯龙恩、侯龙恩的弟弟大将军侯万寿、大将军刘勇、中外府司录尹公正、袁杰、膳部下大夫李安等人,在殿中把他们全部杀死。长孙览是长孙稚的孙子。

当初,宇文护杀掉赵贵等人后,许多将领都感到不安。侯龙恩是宇文护的亲信,他的堂弟开府仪同三司侯植对侯龙恩说:“主上年纪正轻,安危寄托在几位大臣身上。如果大肆诛杀来树立自己的权威,不仅国家有累卵之危,恐怕我们的宗族也会因此覆灭,兄长怎么知道却不说话呢?”侯龙恩没有听从。侯植又找机会对宇文护说:“您以骨肉之亲,肩负国家重任,希望您能诚心诚意地对待王室,效法伊尹、周公,那么天下人就太幸运了!”宇文护说:“我发誓以身报国,你难道认为我有其他心思吗?”又听说他先前对侯龙恩说过的话,便暗中忌恨他,侯植因此忧愤而死。等到宇文护垮台,侯龙恩兄弟都被处死,北周武帝因为侯植忠诚,特别赦免了他的子孙。

大司马兼小冢宰、雍州牧齐公宇文宪,一向被宇文护亲近信任,在赏罚方面,都能参与意见,权势很大。宇文护想上奏什么事情,大多让宇文宪转奏,其中有时有不妥当的地方,宇文宪担心主上和丞相之间产生嫌隙,常常委婉地加以疏通,武帝也了解他的用心。等到宇文护死后,武帝召宇文宪入宫,宇文宪摘下帽子叩头谢罪;武帝安慰鼓励他,让他到宇文护的府第收缴兵符和各种文书。卫公宇文直一向忌恨宇文宪,坚持请求杀掉他,武帝没有允许。

宇文护的嫡长子宇文训担任蒲州刺史,当天夜里,武帝派柱国越公宇文盛乘驿马去征召宇文训,到同州后,赐他自尽。昌城公宇文深出使突厥还没有回来,武帝派开府仪同三司宇文德带着诏书去那里把他杀了。宇文护的长史代郡人叱罗协、司录弘农人冯迁以及他所新任命的官员,都被革职除名。

丁巳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任命宇文孝伯为车骑大将军,与王轨一起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当初,宇文孝伯与武帝同一天出生,太祖宇文泰喜爱他,把他养在府中,幼年时与武帝一起读书。等到武帝即位,想把他引到身边,便假托说要与宇文孝伯一起研习旧日经书,所以宇文护没有怀疑,任命他为右侍上士,可以出入武帝的卧室,参与机密事务。宇文孝伯为人,深沉正直忠诚。朝政的得失,外面发生的小事,没有不让武帝知道的。

武帝查阅宇文护的文书档案,发现有假托符命、妄图制造阴谋的人,都因此被处死;唯独找到庾季才的两封书信,极力陈述星象灾祥,应该把朝政大权归还给皇帝,武帝赐给庾季才粮食三百石,帛二百段,升任他为太中大夫。

癸亥日,任命尉迟迥为太师,柱国窦炽为太傅,李穆为太保,齐公宇文宪为大冢宰,卫公宇文直为大司徒,陆通为大司马,柱国辛威为大司寇,赵公宇文招为大司空。

这时武帝开始亲自处理朝政,很注重威严刑罚,即使是骨肉至亲也不宽容。齐公宇文宪虽然升任大冢宰,实际上却被夺去了权力。武帝又对宇文宪的侍读裴文举说:“从前魏朝末年纲纪败坏,太祖辅佐朝政;等到周室受命,晋公又执掌大权;积久成习,愚钝的人认为法理就应该这样。哪里有年已三十的天子却可以被人控制呢!《诗经》说:‘早晚不懈怠,以侍奉一人。’这‘一人’就是指天子。你虽然陪侍齐公,但不能马上等同于他的臣子,要为他所侍奉的人效死。你应当用正道辅佐他,用道义规劝他,使我和他君臣和睦,兄弟协调,不要让他自招嫌疑。”裴文举把这些话都告诉了宇文宪,宇文宪指着心口抚着几案说:“我平素的心愿,您难道不知道!只当尽忠竭节罢了,知道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卫公宇文直,性情浮躁诡诈、贪婪凶狠,一心想得到大冢宰的职位;既然得不到,非常不满;又请求担任大司马,想掌握兵权。武帝揣测到他的心思,说:“你们兄弟长幼有序,怎么可以反而位居下位呢!”因此任命他为大司徒。

夏季,四月,北周派工部成公建、小礼部辛彦之出使北齐。

庚寅日,北周追尊略阳公宇文觉为孝闵皇帝。

癸巳日,北周立皇子鲁公宇文赟为太子,大赦天下。

五月,癸卯日,王劢去世。

北齐尚书右仆射祖珽,权势倾动朝野。左丞相咸阳王斛律光厌恶他,远远看见他,就骂道:“多事的小人,想干什么勾当!”又曾对诸将说:“边境的消息,兵马的调遣,赵彦深常常和我们一起商议。自从这个瞎子掌管机密以来,完全不和我们说话,只怕要耽误国家大事。”斛律光曾在朝堂上垂帘而坐;祖珽不知道,骑着马从他面前经过,斛律光生气地说:“小人竟敢这样!”后来祖珽在内省,说话声音高慢,斛律光正好经过,听到了,又很生气。祖珽察觉到这种情况,私下贿赂斛律光的随从奴仆询问原因,奴仆说:“自从您掌权以来,相王每夜抱着膝盖叹息说:‘瞎子入朝,国家必定要破亡了!’”穆提婆请求娶斛律光的庶女,斛律光没有答应。北齐后主赐给穆提婆晋阳的田地,斛律光在朝堂上说:“这些田地,从神武帝以来一直种粮食,养马几千匹,用来防备敌人。如今赐给穆提婆,岂不是损害了军务吗?”从此祖珽和穆提婆都怨恨他。

斛律皇后不受宠爱,祖珽便乘机离间。斛律光的弟弟斛律羡,担任都督、幽州刺史、行台尚书令,也善于治军,兵马精良,边防工事整饬,突厥人畏惧他,称他为“南可汗”。斛律光的长子斛律武都,担任开府仪同三司,梁、兖二州刺史。

斛律光虽然位极人臣,但生性节俭,不好声乐女色,很少接待宾客,拒绝接受馈赠,不贪图权势。每当朝廷会议,常常最后发言,但说的话总是合情合理。有时上表奏疏,让人执笔,他口授,力求简约切实。行军打仗仿效他父亲斛律金的方法,营帐没有安顿好,始终不进入幕帐;有时整天不坐下,也不卸下铠甲,常常身先士卒。士兵有罪,只用大棍打背,从不胡乱杀人,所以众人都争着为他效死。他自从结发从军,从未打过败仗,深为邻国敌人所忌惮。北周勋州刺史韦孝宽暗中编造歌谣说:“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又说:“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举。”派间谍传到邺城,邺城的小孩在路上传唱。祖珽于是接下去说:“盲老公背受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让他的妻兄郑道盖上奏。后主问祖珽,祖珽和陆令萱都说:“确实听到过这样的歌谣。”祖珽于是解释说:“百升,就是斛。盲老公,指的是我,与国家同忧。饶舌老母,似乎是指女侍中陆氏。而且斛律氏累世大将,明月(斛律光的字)声震关西,丰乐(斛律羡的字)威行突厥,女儿是皇后,儿子娶公主,歌谣实在可怕。”后主问韩长鸾,韩长鸾认为不可行,事情就搁置了。

祖珽又见后主,请求单独谈话,只有何洪珍在旁边。后主说:“先前得到你的奏报,就想施行,但韩长鸾认为没有这个道理。”祖珽还没回答,何洪珍进言说:“如果本来没有这个意思就算了;既然有这个意思而不果断施行,万一泄露出去,怎么办?”后主说:“何洪珍说得对。”但仍然没有决断。恰逢丞相府佐封士让秘密上奏说:“斛律光先前西征回来,陛下下令解散军队,斛律光却率兵逼近帝城,想要图谋不轨,事情没有成功才停止。他家私藏弓弩铠甲,奴仆上千,经常派使者前往丰乐、武都那里,暗中往来。如果不早作打算,恐怕事情不可预料。”后主于是相信了,对何洪珍说:“人心也真是灵验,我先前怀疑他想造反,果然如此。”后主生性怯懦,害怕马上发生变故,命令何洪珍飞马召来祖珽告诉他:“想召见斛律光,又怕他不听从命令。”祖珽请求“派使者赐给他一匹骏马,告诉他说:‘明天将去东山游玩,王可以骑这匹马一同前往。’斛律光必定会入宫谢恩,趁机把他抓起来。”后主照他的话做了。

六月,戊辰日,斛律光入宫,走到凉风堂,刘桃枝从后面扑向他,没有摔倒,斛律光回头说:“刘桃枝常常做这种事。我没有辜负国家。”刘桃枝和三个力士用弓弦勒住他的脖子,把他勒死,血流在地上,铲去血迹,痕迹始终不灭。于是下诏声称他谋反,并杀了他的儿子开府仪同三司斛律世雄、仪同三司斛律恒伽。

祖珽派二千石郎邢祖信登记没收斛律光的家产。祖珽在都省问抄得什么东西,邢祖信说:“得到弓十五张,宴射箭一百枝,刀七把,赐槊两枝。”祖珽厉声说:“还得到什么东西?”回答说:“得到枣木棍二十捆,是准备用来惩罚与别人斗殴的奴仆的,不问是非曲直,就杖打一百下。”祖珽非常惭愧,于是低声说:“朝廷已经处以重刑,郎中何必替他洗雪!”等到邢祖信出来,别人责怪他过于刚直,邢祖信感慨地说:“贤宰相尚且被处死,我哪里还吝惜余生!”后主派使者到州里斩杀斛律武都,又派中领军贺拔伏恩乘驿马去逮捕斛律羡,并让洛州行台仆射中山人独孤永业代替斛律羡,与大将军鲜于桃枝征发定州骑兵随后进发。贺拔伏恩等人到达幽州,守门的人报告说:“使者身上穿铠甲,马有汗,应该关闭城门。”斛律羡说:“天子的使者,怎么能怀疑拒绝!”出城迎接。贺拔伏恩抓住他并杀了他。当初,斛律羡常常因权势太盛而恐惧,上表请求解除职务,后主没有允许。临刑时,叹息说:“富贵到这种地步,女儿是皇后,公主满家,经常有三百兵士护卫,怎么能不败亡!”他的五个儿子斛律伏护、斛律世达、斛律世迁、斛律世辨、斛律世酋也都被杀。

北周武帝听说斛律光死了,为此大赦天下。

祖珽与侍中高元海共同执掌北齐朝政。高元海的妻子,是陆令萱的外甥女,高元海多次把陆令萱的密语告诉祖珽。祖珽请求担任领军,后主答应了,高元海秘密对后主说:“祖珽是汉人,两眼又瞎,怎么能担任领军!”并说祖珽与广宁王高孝珩结交,因此任命中止。祖珽求见后主,为自己辩解,并且说:“我与高元海一向有嫌隙,一定是高元海进谗言陷害我。”后主生性懦弱,不能隐瞒,把实情告诉了他,祖珽于是说高元海与司农卿尹子华等人结为朋党。又把高元海泄露的密语告诉陆令萱,陆令萱大怒,把高元海贬为郑州刺史。尹子华等人都被罢黜。

祖珽从此独揽大权,总管骑兵、外兵事务,内外亲戚,都得到显赫的官职。后主常常让宦官扶着他出入,一直走到永巷,常常同坐在御榻上讨论决定政事,所受的委任之重,群臣中没有人能比得上。

秋季,七月,陈国派使者出使北周。

八月,庚午日,北齐废黜皇后斛律氏为庶人。任命任城王高湝为右丞相,冯翊王高润为太尉,兰陵王高长恭为大司马,广宁王高孝珩为大将军,安德王高延宗为大司徒。

北齐派领军封辅相出使北周。

辛未日,北周派司城中大夫杜杲来陈国聘问。陈文帝对他说:“如果想合纵图谋北齐,应该把樊、邓之地给我。”杜杲回答说:“合纵图谋北齐,哪里是敝国的利益!一定要得到城邑,应该等从北齐那里夺取之后,再先要汉南之地,这样的命令我不敢听从。”

当初,北齐胡太后因为自己失德而感到羞愧,想讨好后主,于是打扮她哥哥胡长仁的女儿,把她安置在宫中,让后主看见她,后主果然喜欢,纳为昭仪。后来斛律皇后被废,陆令萱想立穆夫人;太后想立胡昭仪,但力量不够,于是低声下气、用丰厚礼物去求陆令萱,和她结为姊妹。陆令萱也因为胡昭仪正受宠爱,不得已,与祖珽一起向后主请求立她。戊子日,立胡氏为皇后。

己丑日,北齐任命北平王高仁坚为尚书令,特进许季良为左仆射,彭城王高宝德为右仆射。

癸巳日,北齐后主前往晋阳。

九月,庚子朔日,发生日食。

辛亥日,大赦天下。

冬季,十月,庚午日,北周下诏:“在江陵被掳掠而充当官府奴婢的人,全部赦免为平民。”

辛未日,北周派小匠师杨勰等人来陈国聘问。北周绥德公陆通去世。

乙酉日,陈文帝在太庙举行祭祀。

北齐陆令萱想立穆昭仪为皇后,常常私下对后主说:“哪里有儿子是皇太子,而母亲却是婢妾的道理!”胡皇后受后主宠爱,无法离间。陆令萱于是派人施行厌胜之术,一个月左右,胡皇后精神恍惚,言笑无常,后主渐渐害怕并厌恶她。陆令萱有一天忽然把皇后的服饰衣被给穆昭仪穿上,又另外制作了宝帐,以至于枕席器玩,没有不是珍奇之物。让穆昭仪坐在帐中,对后主说:“有一位圣女出现,请陛下来看看。”等到后主看见穆昭仪,陆令萱便说:“这样的人不当皇后,还让什么人当!”后主听从了她的话。

甲午日,立穆氏为右皇后,胡氏为左皇后。

十一月,庚戌日,北周武帝巡行到羌桥,召集长安以东各军都督以上官员,按等级颁发赏赐。乙卯日,回宫。任命赵公宇文招为大司马。

壬申日,北周武帝巡行到斜谷,召集长安以西各军都督以上官员,按等级颁发赏赐。丙戌日,回宫。

庚寅日,北周武帝游览道会苑,因为上善殿过于壮丽,下令将其焚毁。

十二月,辛巳日,北周武帝在南郊举行祭祀。

北齐胡皇后被立,并不是陆令萱的本意,陆令萱有一天在太后面前变色说:“什么亲侄女,竟说出这种话来!”太后问她原因,陆令萱说:“不能说。”太后坚持追问,才说:“她对陛下说:‘太后行为多有不合法度,不可以作为榜样。’”太后大怒,把胡皇后叫出来,立刻剃去她的头发,送回家去。辛丑日,废黜胡皇后为庶人。但后主仍然想念她,常常送东西去表达情意。

从此陆令萱和她的儿子侍中穆提婆权势倾动朝廷内外,卖官鬻爵、贪赃枉法,聚敛无度。每次赏赐,动辄耗尽府库的储藏。陆令萱的话,从太后以下,没有人敢不听从;穆提婆的话,唐邕之类的人都屏息不敢出声;生杀予夺,全凭他们自己的心意。

乙巳日,北周任命柱国田弘为大司空。

乙卯日,北周武帝在太庙举行祭祀。

这一年,突厥木杆可汗去世,又舍弃他的儿子大逻便而立他的弟弟,这就是佗钵可汗。佗钵可汗任命摄图为尔伏可汗,统领突厥的东部;又任命他弟弟褥但可汗的儿子为步离可汗,居住在西部。北周人与突厥和亲,每年送给突厥丝帛绸缎十万段。在长安的突厥人,穿锦吃肉,常常数以千计。北齐人也畏惧突厥入侵,争着厚加贿赂。佗钵可汗更加骄横,对他的部下说:“只要让我在南方的两个儿子(指北周、北齐)常常孝顺我,还担心什么贫穷!”

阿史那皇后不受北周武帝的宠爱,神武公窦毅娶了襄阳公主,生了一个女儿年纪还小,他秘密对武帝说:“如今北齐、陈国鼎立,突厥正强大,希望舅舅压抑感情、安抚皇后,以天下百姓为念!”武帝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

高宗宣皇帝上之下太建五年(癸巳,公元五七三年)

春季,正月,癸酉日(正月初一),任命吏部尚书沈君理为右仆射。戊寅日(正月初六),北齐任命并省尚书令高阿那肱为录尚书事,总管内省机密,与侍中城阳王穆提婆、领军大将军昌黎王韩长鸾共同执掌朝政,号称“三贵”,祸国殃民,一天比一天严重。韩长鸾的弟弟韩万岁,儿子韩宝行、韩宝信,都担任开府仪同三司,韩万岁还兼任侍中,韩宝行、韩宝信都娶了公主。每当群臣早晨朝参,皇帝常常先召见韩长鸾询问事情,等他出去后,才召见奏事官。如果皇帝不处理政事,内省有紧急奏事,都通过韩长鸾上奏。军国大事,没有不经他手的。他尤其痛恨士人,早晚宴饮私会时,专门从事谗言诬告。他常常带着刀奔跑,不曾安稳行走,瞪着眼睛挥着拳头,有吃人的架势。朝中官员向他禀报事情,没有人敢抬头看,动不动就遭到呵斥。他常常骂道:“汉狗令人难以忍受,只该杀掉!”庚辰日(正月初八),北齐派崔象来陈朝聘问。辛巳日(正月初九),陈文帝在南郊祭天;甲午日(正月二十二日),在太庙祭祀;二月辛丑日(二月初一),在明堂祭祀。乙巳日(二月初五),北齐立右皇后穆氏为皇后。穆皇后的母亲名叫轻霄,本是穆家的婢女,脸上有刺字的印记。皇后既已认陆令萱为母亲,以穆提婆为外家,称呼陆令萱为“太姬”。太姬,是北齐皇后母亲的称号,品级视同一品,班次在长公主之上。从此她不再过问轻霄。轻霄自己治疗脸上的印记,想求见皇后,太姬派人禁止看管她,最终没能见到。北齐后主很喜欢文学。丙午日(二月初六),祖珽上奏设置文林馆,大量招引文学之士来充实,称为待诏;任命中书侍郎博陵人李德林、黄门侍郎琅邪人颜之推共同管理馆事,又命令他们共同编撰《修文殿御览》。甲寅日(二月十四日),北周太子宇文赟巡视西部疆土。乙卯日(二月十五日),北齐任命北平王高坚录尚书事。丁巳日(二月十七日),北齐后主前往晋阳。壬戌日(二月二十二日),北周派司会侯莫陈凯等人到北齐聘问。庚辰日(三月初十),北齐后主回到邺城。三月己卯日(三月初九),北周太子在岐州捕获两只白鹿献给皇帝,北周武帝下诏说:“关键在于德行,不在于祥瑞。”陈文帝谋划讨伐北齐,公卿大臣意见不一,只有镇前将军吴明彻坚决请求出征。陈文帝对公卿说:“朕的主意已定,你们可以共同推举元帅。”众人商议认为中权将军淳于量地位重要,共同署名推举他。只有尚书左仆射徐陵说:“吴明彻家在淮河以南,熟悉那里的风俗;论将略和才能,当今也没有超过他的。”都官尚书河东人裴忌说:“我赞同徐仆射的意见。”徐陵应声说:“不仅吴明彻是良将,裴忌就是很好的副手。”壬午日(三月十二日),分别命令各路军队,任命吴明彻都督征讨诸军事,裴忌监军事,统领十万大军攻打北齐。吴明彻从秦郡出兵。都督黄法氍从历阳出兵。夏季,四月,己亥日(四月无此日),北周武帝在太庙祭祀。癸卯日(四月初四),前巴州刺史鲁广达与北齐军队在大岘交战,打败了齐军。戊申日(四月初九),北齐任命兰陵王高长恭为太保,南阳王高绰为大司马,安德王高延宗为太尉,武兴王高普为司徒,开府仪同三司宜阳王赵彦深为司空。北齐人在秦郡设置秦州,州前江浦连通涂水,北齐人用大木在水中设置栅栏。辛亥日(四月十二日),吴明彻派豫章内史程文季率领骁勇士兵拔掉栅栏,攻克了秦州城。程文季,是程灵洗的儿子。北齐人商议抵御陈朝军队,开府仪同三司王纮说:“官军近来屡次失利,人心骚动。如果又出兵驻扎在长江、淮河一带,恐怕北方的突厥、西面的北周会乘机来犯,那么国家大势就完了。不如减轻赋税徭役,让百姓休养生息,使朝廷和睦,远近归心。天下都应当肃清,岂止是陈氏呢。”意见没有被采纳。北齐派军救援历阳,庚申日(四月二十一日),黄法氍打败了齐军。又派开府仪同三司尉破胡、长孙洪略救援秦州。赵彦深私下向秘书监源文宗问计说:“吴地的贼人嚣张,竟到了这种地步。老弟以前担任秦州、泾州刺史,熟悉长江、淮河一带的情况,现在有什么办法来抵御他们?”源文宗说:“朝廷的精兵,一定不肯多交给将领们;几千人以下,正好成为吴人的诱饵。尉破胡的人品,是您所知道的。他打败仗的事,早晚都会发生。国家对待淮南地区,失去它就像丢掉一根蒿箭。按我的计策,不如专门委任王琳,招募淮南三四万人,风俗相通,能够拼死效力;同时命令老将带兵驻扎在淮北,足以固守。况且王琳对陈顼,一定不肯北面称臣,这是明摆着的。我私下认为这是上策。如果不对王琳推心置腹,再派其他人掣肘,反而会加速祸患,更加不可收拾。”赵彦深叹息说:“老弟此计确实足以克敌制胜于千里之外,但我在朝廷争论了十天,已经不被采纳。时事到了这种地步,怎么能尽说呢!”于是相对流泪。源文宗名彪,以字行世,是源子恭的儿子。源文宗的儿子源师担任左外兵郎中,代理祠部,曾经禀告高阿那肱说:“龙星出现,应当举行雩祭。”高阿那肱惊讶地说:“哪里有龙出现?它的颜色怎么样?”源师说:“龙星刚出现,按礼应当举行雩祭,不是真龙。”高阿那肱生气地说:“汉人真多事,硬充懂得星象!”于是没有祭祀。源师出来,私下叹息说:“礼制已经废弛了,齐国还能长久吗!”北齐军队挑选身材高大、有膂力的人作为前锋,又有苍头、犀角、大力等队伍,锋芒很锐利,还有西域胡人,擅长射箭,箭无虚发,陈军尤其害怕他们。辛酉日(四月二十二日),双方在吕梁交战。将要开战时,吴明彻对巴山太守萧摩诃说:“如果杀死这个胡人,那么敌军就会丧气,你的才干不亚于关羽了。”萧摩诃说:“请让我看看他的样子,我一定为您把他拿来。”吴明彻于是召来降兵中有认识那个胡人的人,让他指给萧摩诃看,亲自斟酒给萧摩诃喝。萧摩诃喝完酒,策马冲向北齐军队。那个胡人挺身冲出阵前十多步,拉弓还没射箭,萧摩诃远远掷出铁锏,正好击中他的额头,应声倒下。北齐军中大力士十几人出来交战,萧摩诃又斩杀了他们。于是北齐军队大败,尉破胡逃跑,长孙洪略战死。尉破胡出师时,北齐人派侍中王琳和他一起。王琳对尉破胡说:“吴兵很精锐,应该用长远的计策来制服他们,千万不要轻率交战!”尉破胡不听而被打败,王琳单人匹马得以幸免,回到彭城,北齐人就派他赶赴寿阳招募士兵以抵御陈军,又任命卢潜为扬州道行台尚书。甲子日(四月二十五日),南谯太守徐槾攻克石梁城。五月,己巳日(五月初一),瓦梁城投降。癸酉日(五月初五),阳平郡投降。甲戌日(五月初六),徐槾攻克庐江城。历阳窘迫请求投降,黄法氍放缓了进攻,历阳人却又据城防守。黄法氍大怒,率军急攻,丙子日(五月初八),攻克历阳,全部杀掉了守城士兵。进军合肥,合肥人竖起降旗请求投降,黄法氍禁止侵掠,安抚慰劳守城士兵,和他们盟誓后释放了他们。丁丑日(五月初九),北周任命柱国侯莫陈琼为大宗伯,荥阳公司马消难为大司寇,江陵总管陆腾为大司空。侯莫陈琼,是侯莫陈崇的弟弟。己卯日(五月十一日),北齐的北高唐郡投降。辛巳日(五月十三日),陈文帝下诏命令南豫州刺史黄法氍移镇历阳。乙酉日(五月十七日),南齐昌太守黄咏攻克齐昌外城。丙戌日(五月十八日),庐陵内史任忠驻军东关,攻克东关的东、西二城,进而攻克蕲城;戊子日(五月二十日),又攻克谯郡城。秦州城投降。癸巳日(五月二十五日),瓜步、胡墅二城投降。陈文帝因为秦郡是吴明彻的故乡,下诏准备太牢,让他拜谒祠堂、祭扫祖坟,文武仪仗很盛大,乡里人都以此为荣。北齐自从和士开掌权以来,政体败坏紊乱。等到祖珽执政,颇能选拔人才,内外都称赞他。祖珽又想改革政务,淘汰官员,官号服章,都按照旧制。他又想贬黜那些宦官和小人,作为治理国家的方针,陆令萱、穆提婆的意见与他颇有不同。祖珽于是暗示御史中丞丽伯律,让他弹劾主书王子冲接受贿赂。他知道这件事牵连穆提婆,想使赃罪牵连到他,希望借此连坐陆令萱。又担心北齐后主沉溺于亲近的人,想引皇后家族作为援助,于是请求任命胡皇后的哥哥胡君瑜为侍中、中领军;又征召胡君瑜的哥哥梁州刺史胡君璧,想任命他为御史中丞。陆令萱听说后心怀怨恨,千方百计排斥诋毁他,将胡君瑜外放为金紫光禄大夫,解除中领军职务;胡君璧回去镇守梁州。胡皇后被废,也与此有关。释放王子冲不予追究。祖珽日益被疏远,各个宦官一起进谗言陷害他。北齐后主问陆令萱,陆令萱怜悯地沉默不答,问了三遍,才下床拜道:“老婢该死。老婢起初听和士开说祖孝征多才博学,以为是个好人,所以举荐了他。近来观察,竟是个大奸臣。人实在难以了解,老婢该死。”后主命令韩长鸾调查。韩长鸾一向憎恨祖珽,查出他伪造皇帝命令接受赏赐等十多件事。后主因为曾经和他发过重誓,所以没有杀他,解除了祖珽的侍中、仆射职务,外放为北徐州刺史。祖珽求见后主,韩长鸾不许,派人把他推出柏阁,祖珽坐下不肯走,韩长鸾命令人把他拉了出去。癸巳日(五月二十五日),北齐任命领军穆提婆为尚书左仆射,侍中、中书监段孝言为右仆射。段孝言,是段韶的弟弟。当初,祖珽执政,引荐段孝言为助手,任命他为吏部尚书。段孝言凡是提拔官员,不是靠贿赂就是靠旧交,求官的人有的在大庭广众中膝行跪伏,公然陈述请求,段孝言神色洋洋得意,把这当作自己的责任,随时答应。将作丞崔成忽然在众人中高声说:“尚书,是天下的尚书,哪里是段家的尚书!”段孝言无话可对,只是严厉地将他喝退而已。不久,段孝言和韩长鸾等人一起构陷祖珽,驱逐他而取代了他的职位。北齐兰陵武王高长恭,容貌美丽而勇猛,因为邙山之捷,威名大盛,武士们歌颂他,创作了《兰陵王入阵曲》,北齐后主忌惮他。等到他代替段韶督率各军攻打定阳时,颇为聚敛财物,他的亲信尉相愿问他道:“大王受朝廷重托,怎么能这样做?”高长恭没有回答。尉相愿说:“难道不是因为邙山之捷,想自己玷污自己吗?”高长恭说:“是的。”尉相愿说:“朝廷如果忌惮大王,就会以此作为罪名,这不是躲避祸患反而加速祸患吗!”高长恭流着泪上前屈膝请教计策,尉相愿说:“大王以前既有功勋,现在又告捷,声威太重。应该借口生病在家,不要参与时事。”高长恭认为他的话对,但未能隐退。等到江、淮用兵,他担心再次被任命为将,叹息说:“我去年脸肿,现在为什么不发作!”从此有病也不治疗。北齐后主派使者用毒酒杀死了他。六月,郢州刺史李综攻克滠口城。乙巳日(六月初七),任忠攻克合州外城。庚戌日(六月十二日),淮阳、沭阳郡的守军都弃城逃跑。壬子日(六月十四日),北周皇孙宇文衍出生。北齐后主游览南苑,随从官员被赐死的达六十人。任命高阿那肱为司徒。癸丑日(六月十五日),程文季攻打北齐泾州,攻克了它。乙卯日(六月十七日),宣毅司马湛陀攻克新蔡城。丙辰日(六月十八日),北齐派开府仪同三司王纮到北周聘问。癸亥日(六月二十五日),黄法氍攻克合州。吴明彻进攻仁州,甲子日(六月二十六日),攻克了它。修建明堂。秋季,七月,戊辰日(七月初一),北齐派尚书左丞陆骞率兵二万救援齐昌,从巴州、蕲州出发,遇到西阳太守汝南人周炅。周炅留下老弱士兵,设置疑兵来抵挡他们,自己率领精锐,从小路截击他们的后方,大败齐军。己巳日(七月初二),征北大将军吴明彻的军队到达峡口,攻克了北岸城;南岸的守军弃城逃跑。周炅攻克巴州。淮北、绛城以及谷阳的士民,都杀死守城将领,献城投降。北齐巴陵王王琳与扬州刺史王贵显守卫寿阳外城,吴明彻认为王琳初来,人心未固,丙戌日(七月十九日),乘夜攻城,城被攻破,齐兵退守相国城和金城。八月,乙未日(八月无此日),山阳城投降。壬寅日(八月初六),盱眙城投降。壬子日(八月十六日),戎昭将军徐敬辩攻克海安城。青州东海城投降。戊午日(八月二十二日),平固侯敬泰等人攻克晋州。九月,甲子日(九月初九),阳平城投降。壬申日(九月十七日),高阳太守沈善庆攻克马头城。甲戌日(九月十九日),齐安城投降。丙子日(九月二十一日),左卫将军樊毅攻克广陵楚子城。壬午日(九月二十七日),北周太子宇文赟娶杨氏为妃。杨妃,是大将军随公杨坚的女儿。太子喜欢亲近小人,左宫正宇文孝伯对北周武帝说:“皇太子是天下人所仰望的,但他的德行名声却没有听说。臣忝为宫官,实在应当承担责任。况且他年纪还小,志向学业尚未成就,请陛下精心挑选正直的人,作为他的师友,调教护养他的资质,还希望他能日有进步。如果不这样,后悔就来不及了!”武帝神色严肃地说:“你家世代耿直,竭诚尽忠。听你这话,有家风了。”宇文孝伯拜谢说:“说并不难,接受才难。”武帝说:“正直的人哪里还有超过你的!”于是任命尉迟运为右宫正。尉迟运,是尉迟迥的侄儿。武帝曾经问万年县丞南阳人乐运说:“你说太子是什么样的人?”乐运回答说:“是中等人。”武帝回头对齐公宇文宪说:“百官奉承我,都说太子聪明睿智。只有乐运的话忠诚正直。”于是问乐运中等人的表现。乐运回答说:“像齐桓公就是这样:管仲辅佐他就称霸,竖貂辅佐他就致乱,可以和他做善事,也可以和他做恶事。”武帝说:“我知道了。”于是精心挑选宫官来辅佐太子。并提拔乐运为京兆丞。太子听说后,心中很不高兴。癸未日(九月二十八日),沈君理去世。壬辰日(十月初七),前鄱阳内史鲁天念攻克黄城。冬季,十月,甲午日(十月初九),郭默城投降。己亥日(十月十四日),任命特进兼国子祭酒周弘正为尚书右仆射。北齐国子祭酒张雕,凭借教授经书担任北齐后主的侍读,后主很器重他。张雕与受宠的胡人何洪珍结交,穆提婆、韩长鸾等人憎恶他。何洪珍推荐张雕为侍中,加开府仪同三司,奏报度支事务,很受后主信任,常称呼他为“博士”。张雕自认为出身微贱,做到大臣,想立功报恩,议论褒贬,无所回避,节省宫中的不急费用,禁止约束身边骄纵的臣子,多次讽刺批评宠臣,在朝廷中献可替否,后主也很倚仗他。张雕于是以澄清天下为己任,意气很高,权贵宠臣都侧目而视,暗中谋划陷害他。尚书左丞封孝琰,是封隆之的侄儿,与侍中崔季舒,都受到祖珽的厚待。封孝琰曾对祖珽说:“您是衣冠宰相,不同于其他人。”后主的亲近宠臣听说后,非常痛恨他们。恰逢北齐后主准备前往晋阳,崔季舒与张雕商议,认为:“寿阳被围困,大军出去抵御,信使往来,需要禀报节度。况且道路上的百姓,可能会互相惊扰,认为皇帝前往并州,是畏惧躲避南方的敌人。如果不启奏劝谏,恐怕人心惊动。”于是与随驾的文官联名进谏。当时贵臣赵彦深、唐邕、段孝言等人,意见有分歧,崔季舒与他们争辩,没有结果。韩长鸾急忙对后主说:“那些汉官联名签署,声音是劝谏巡幸并州,其实未必不是要造反,应该加以诛杀。”辛丑日(十月十六日),北齐后主将已签名的人全部召集到含章殿,在殿庭斩杀崔季舒、张雕、封孝琰以及散骑常侍刘逖、黄门侍郎裴泽、郭遵,他们的家属都被流放到北方边境,妇女配给奚官,幼男被送进蚕室,没收家产。癸卯日(十月十八日),后主于是前往晋阳。吴明彻进攻寿阳,筑坝拦截肥水来灌城,城中很多人患上浮肿和腹泻的疾病,死者十分之六七。北齐行台右仆射琅邪人皮景和等人救援寿阳,因为尉破胡刚被打败,怯懦不敢前进,驻扎在淮口,朝廷使者多次催促他。这才渡过淮河,有数十万军队,距离寿阳三十里,停军不进。陈军诸将都害怕,说:“坚固的城池还未攻克,大援军就在附近,怎么办?”吴明彻说:“兵贵神速,而他们结营不进,自己挫伤了锐气,我知道他们不敢交战,这是明摆着的。”乙巳日(十月二十日),吴明彻亲自穿上铠甲,四面急攻,一鼓作气攻克了寿阳,活捉王琳、王贵显、卢潜以及扶风王可朱浑道裕、尚书左丞李𫘦𬳿,押送到建康。皮景和向北逃跑,陈军缴获了他的全部驼马辎重。王琳体态容貌闲雅,喜怒不形于色;记忆力强,内心敏捷,军府佐吏上千人,都能记住他们的姓名;刑罚不滥,轻财爱士,得到将士的拥戴;虽然失地流落在邺城,北齐人都敬重他的忠义。等到被俘,他原来的部下将士很多在吴明彻军中,看到他都抽泣,不敢抬头看他,争相为他请命并赠送财物。吴明彻怕他引起变乱,派人在寿阳东边二十里处追上并杀了他,哭声如雷。有一个老人带着酒肉来祭奠他,哭得尽情尽哀,收取他的血后才离去。农夫野老,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听说后没有不流泪的。北齐穆提婆、韩长鸾听说寿阳陷落,仍在掷槊不停,说:“本来就是他们的东西,让他们取走好了。”北齐后主听说后,颇为此忧虑,穆提婆等人说:“假使国家完全失去黄河以南,还可以做一个龟兹国。更可怜人生如寄,只应当行乐,何必发愁!”身边的宠臣于是一起附和赞同,后主立即大喜,开怀畅饮,击鼓起舞,并派人在黎阳临河修筑城垒。丁未日(十月二十二日),北齐派兵一万到颖口,樊毅击退了他们。辛亥日(十月二十六日),陈军派兵救援苍陵,又打败了齐军。北齐后主因为皮景和全军而还,赏赐他,任命为尚书令。丙辰日(十一月初二),陈文帝下诏将寿阳恢复为豫州,以黄城为司州。任命吴明彻为都督豫、合等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豫州刺史,派谒者萧淳风到寿阳册命,在城南设坛,二十万士兵,陈列旗帜鼓戈甲。吴明彻登坛拜受,礼成后退下,将士们都以此为荣。陈文帝设酒宴,举杯对徐陵说:“赏赐你知人之明。”徐陵离开坐席说:“决策出于圣上的心意,不是臣的力量。”任命黄法氍为征西大将军、合州刺史。戊午日(十一月初四),湛陀攻克齐昌城。十一月,甲戌日(十一月二十日),淮阴城投降。庚辰日(十一月二十六日),威虏将军刘桃枝攻克朐山城。辛巳日(十一月二十七日),樊毅攻克济阴城。己丑日(十二月初五),鲁广达攻打济南徐州,攻克了它;任命鲁广达为北徐州刺史,镇守该地。北齐北徐州的百姓很多起兵响应陈朝,逼近州城。祖珽命令不关城门,禁止人们在大路上行走,城中寂静无声。反叛者猜不透原因,怀疑人都逃走了,城已空,不设防备。祖珽忽然命令鼓噪震天,反叛者都惊惶逃走。不久又结阵向城,祖珽命令录事参军王君植率兵抵御,自己骑马到阵前左右射箭。反叛者先前听说他眼盲,认为他一定不能出来,忽然见到他,大惊。穆提婆想让城被攻陷,不派援兵,祖珽一边战斗一边防守,十多天后,反叛者终于散去。陈文帝下诏将王琳的头悬挂在建康市上。他过去的部下梁骠骑仓曹参军朱玚写信给徐陵请求归还王琳的头,说:“我私下认为,司马氏将要灭亡时,徐广是晋家的遗老;曹魏已经衰亡,马孚自称是魏室的忠臣。梁朝已故建宁公王琳,在离乱之时,担任方伯之任,上天厌弃梁朝的德运,他仍想匡扶继统,徒然怀有申包胥的志向,最终遭遇苌弘的灾祸,致使身死九泉,头颅远行千里。希望圣恩博厚,明诏发出,赦免像王经那样的哭泣,允许像田横那样的安葬。不让寿春城下,只传颂报葛之人;沧洲岛上,独有悲悼田横的宾客。”徐陵为他启奏皇帝。十二月,壬辰朔(十二月初一),将王琳和熊昙朗等人的首级都归还给他们的亲属。朱玚将王琳安葬在八公山旁,前来参加葬礼的故旧和义士有几千人。朱玚从小路逃奔北齐,另外商议迎葬之事,不久有寿阳人茅智胜等五人,秘密将王琳的灵柩送到邺城。北齐追赠王琳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谥号为忠武王,用辒辌车安葬他。癸巳日(十二月初二),北周武帝召集群臣以及僧人、道士,武帝亲自登上高座,分辨三教的先后,以儒教为先,道教为次,佛教为后。乙未日(十二月初四),谯城投降。乙巳日(十二月十四日),立皇子陈叔明为宜都王,陈叔献为河东王。壬午日(十二月二十一日),任忠攻克霍州。陈文帝下诏征召安州刺史周炅入朝。当初,梁朝定州刺史田龙升献城投降,陈文帝下诏让他仍任旧职。等到周炅入朝,田龙升以江北六州、七镇叛变投靠北齐,北齐派历阳王高景安率兵接应他。陈文帝下诏任命周炅为江北道大都督,总领各军讨伐田龙升,杀了他。高景安退走,陈军全部收复了江北地区。这一年,突厥向北齐求婚。

高宗宣皇帝上之下太建六年(甲午,公元五七四年)

春季,正月,壬戌朔日,北周齐公宇文宪等七人晋升爵位为王。己巳日,北周国主在太庙祭祀;乙亥日,行藉田礼。壬子日,陈国主在太庙祭祀。甲申日,广陵金城投降。二月,壬午朔日,发生日食。乙未日,北齐国主返回邺城。丁酉日,北周纪国公宇文贤等六人晋升爵位为王。辛亥日,陈国主行藉田礼。北齐朔州行台南安王高思好,原本是高氏的养子,勇猛矫健,深得边境军镇的人心。北齐国主派宠臣斫骨光弁到朔州,光弁对思好无礼,思好愤怒,于是造反,声称“要入朝清除君主身边的奸恶”。进军到阳曲,自号大丞相。武卫将军赵海在晋阳,仓促之间来不及上奏,假托诏令发兵抵抗。国主听到变乱,派尚书令唐邕等人飞驰前往晋阳。辛丑日,国主统率军队随后进发。还没到达,思好的军队就战败,他投水而死。他的部下两千人,被刘桃枝包围,一边杀戮一边招降,始终不肯投降,直到全部战死。在此之前,有人告发思好图谋造反,韩长鸾的女儿嫁给了思好的儿子,他上奏说:“这个人诬告显贵大臣,不杀他无法平息以后的祸患。”于是杀了告发者。思好被杀后,告发者的弟弟伏在宫阙下请求追赠官职,长鸾不肯为他通报。丁未日,北齐国主返回邺城。甲寅日,任命唐邕为录尚书事。乙卯日,北周国主前往云阳宫。丙辰日,北周大赦天下。庚申日,北周叱奴太后生病。三月,辛酉日,北周国主返回长安。癸酉日,太后去世。国主住在倚庐,早晚只吃一溢米。群臣上表请求,经过几十天才停止。命令太子总领各项政务。卫王宇文直在国主面前诬陷齐王宇文宪说:“宇文宪饮酒吃肉,和平常没有两样。”国主说:“我和齐王是异母兄弟,都不是正妻所生。只因我的缘故,他一同袒露左臂、束发括发。你应当对此感到惭愧,何必议论得失!你是太后的亲生儿子,特别受到慈爱;只应当自己努力,不要议论别人。”夏季,四月,乙卯日,北齐派侍中薛孤康买前往北周吊唁,并且参加葬礼。当初,北齐武成帝为胡皇后制作珠裙裤,花费的钱财不可计数;后被火烧毁。到这时,北齐国主又为穆皇后制作。派胡商带着三万匹锦彩,和吊唁使者一同前往购买珍珠。北周人不给,北齐国主竟自己制作。等到穆皇后失宠,她的侍婢冯小怜大受宠幸,被拜为淑妃;和北齐国主坐则同席,出则并马,发誓同生共死。五月,庚申日,一同将文宣皇后安葬在永固陵,北周国主赤脚步行到陵墓所在地。辛酉日,下诏说:“三年的丧期,上达天子。但军国大事繁重,必须亲自处理朝政。丧服的礼节,居丧的制度,一律遵循前代典制,以表达无穷的哀思。百官应当遵照遗令,安葬之后即脱去丧服。”公卿坚持请求依照权宜制度,国主不答应,最终实行三年的丧制。五服之内,也命令依照礼制。庚午日,北齐大赦天下。北齐人担心陈国军队渡过淮河,派皮景和驻扎在西兖州来防备。丙子日,北周禁止佛教、道教二教,佛经、佛像全部毁掉,罢黜僧尼、道士,命令他们全部还俗。并禁止各种不合礼制的祭祀,凡不是祭祀典制所记载的都废除。六月,壬辰日,陈国周弘正去世。壬子日,北周改铸五行大布钱,一枚当十枚,与布泉钱同时流通。戊午日,北周设立通道观以统一圣贤的教化。秋季,七月,庚申日,北周国主前往云阳,任命右宫正尉迟运兼任司武,与薛公长孙览辅佐太子守卫长安。当初,国主将卫王宇文直的府第改为东宫,让宇文直自己选择居住的地方。宇文直看遍各个府署,没有合意的;最后选取废弃的陟屺寺,想要居住在那里。齐王宇文宪对宇文直说:“你的子孙很多,这里恐怕太狭小了?”宇文直说:“我自身尚且不能容下,何况子孙!”宇文直曾经跟随国主打猎而扰乱行列,国主当众鞭打他。宇文直积怨在心,趁国主在外地,于是发动叛乱。乙酉日,率领他的党羽袭击肃章门。长孙览害怕,逃奔到国主那里。尉迟运恰好在门中,宇文直的士兵突然到来,他亲自关门。宇文直的党羽和尉迟运争夺门,砍伤尉迟运的手指,仅仅得以关闭。宇文直长时间不能进入,放火焚烧门。尉迟运担心火烧尽后,宇文直的党羽能够进入,取来宫中的木材和床榻来增加火势,浇上油脂,火势更加旺盛。过了很久,宇文直不能进入,于是撤退。尉迟运率领留守的士兵,趁他们撤退而攻击,宇文直大败,率领一百多骑兵逃奔荆州。戊子日,国主返回长安。八月,辛卯日,擒获宇文直,废为庶人,囚禁在别的宫殿,不久杀了他。任命尉迟运为大将军,赏赐非常丰厚。丙申日,北周国主又前往云阳。癸丑日,北齐国主前往晋阳。甲辰日,北齐任命高劢为尚书右仆射。九月,庚申日,北周国主前往同州。冬季,十月,丙申日,北周派御正弘农人杨尚希、礼部卢恺前来聘问。卢恺,是卢柔的儿子。甲寅日,北周国主前往蒲州;丙辰日,前往同州;十一月,甲戌日,返回长安。十二月,戊戌日,任命吏部尚书王玚为右仆射,度支尚书孔奂为吏部尚书。王玚,是王冲的儿子。当时刚刚收复淮河、泗水地区,攻战、投降归附,论功行赏非常杂乱。孔奂见识精敏,不接受请托,事情没有停滞,人们都心悦诚服。湘州刺史始兴王陈叔陵,多次暗示有关部门,请求担任三公。孔奂说:“衮章这样的官职,本来是根据德行举荐,不一定非是皇室子弟。”于是报告给皇帝,皇帝说:“始兴王怎么忽然想当三公!况且我的儿子当三公,必须在鄱阳王之后。”孔奂说:“臣的看法,也如同圣上的旨意。”北齐定州刺史南阳王高绰,喜好残忍暴虐,曾经外出,看见妇人抱着孩子,夺过来喂狗。妇人号哭,高绰发怒,用孩子的血涂抹妇人,放狗让她吃。他常说:“我学习文宣伯的为人。”北齐国主听说后,用枷锁把他押送到行宫,到达后却赦免了他。问他:“在州里什么事最快乐?”回答说:“多收集蝎子放在容器里,再放一只猴子进去,观看它非常快乐。”国主立即命令夜里寻找一斗蝎子,到天亮,找到三二升,放在浴盆里,让人裸体躺在盆中,那人号叫翻滚。国主和高绰一起观看,欢笑不止。于是责备高绰说:“这样快乐的事,为什么不早用驿马奏报!”因此得宠,拜为大将军,早晚一同游戏。韩长鸾嫉恨他,这一年,把他外放为齐州刺史。将要出发时,派人诬告他造反,上奏说:“这犯了国法,不可赦免!”国主不忍心公开处死,派宠爱的胡人何猥萨和他徒手搏斗,扼住喉咙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