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纪四
资治通鉴 第180卷 卷第一百八十 【隋纪四】 起阏逢困敦,尽强圉单阏,凡四年。
高祖文皇帝下仁寿四年(甲子,公元六零四年)
春,正月,丙午,赦天下。 帝将避暑于仁寿宫,术士章仇太翼固谏;不听,太翼曰:「是行恐銮舆不返!」帝大怒,系之长安狱,期还而斩之。甲子,幸仁寿宫。乙丑,诏赏赐支度,事无巨细,并付皇太子。夏,四月,乙卯,帝不豫。六月,庚申,赦天下。秋,七月,甲辰,上疾甚,卧与百僚辞诀,并握手歔欷,命太子赦章仇太翼。丁未,崩于大宝殿。 高祖性严重,令行禁止,勤于政事。每旦听朝,日昃忘倦。虽啬于财,至于赏赐有功,即无所爱;将士战没,必加优赏,仍遣使者劳问其家。爱养百姓,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其自奉养,务为俭素,乘舆御物,故弊者随令补用;自非享宴,所食不过一肉;后宫皆服浣濯之衣。天下化之,开皇、仁寿之间,丈夫率衣绢布,不服绫绮,装带不过铜铁骨角,无金玉之饰。故衣食滋殖,仓库盈溢。受禅之初,民户不满四百万,末年,逾八百九十万,独冀州已一百万户。然猜忌苛察,信受谗言,功臣故旧,无始终保全者;乃至子弟,皆如仇敌,此其所短也。 初,文献皇后既崩,宣华夫人陈氏、容华夫人察氏皆有宠。陈氏,陈高宗之女;蔡氏,丹杨人也。上寝疾于仁寿宫,尚书左仆射杨素、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皆入阁侍疾,召皇太子入居大宝殿。太子虑上有不讳,须预防拟,手自为书,封出问素;素条录事状以报太子。宫人误送上所,上览而大恚。陈夫人平旦出更衣,为太子所逼,拒之,得免,归于上所;上怪其神色有异,问其故。夫人泫然曰:「太子无礼!」上恚,抵床曰:「畜生何足付大事!独孤误我!」乃呼柳述、元岩曰:「召我儿!」述等将呼太子,上曰:「勇也。」述、岩出阁为敕书。杨素闻之,以白太子,矫诏执述、岩,系大理狱;追东宫兵士帖上台宿卫,门禁出入,并取宇文述、郭衍节度;令右庶子张衡入寝殿侍疾,尽遣后宫出就别室;俄而上崩。故中外颇有异论。陈夫人与后宫闻变,相顾战栗失色。晡后,太子遣使者继小金合,帖纸于际,亲署封字,以赐夫人。夫人见之,惶惧,以为鸩毒,不敢发。使者促之,乃发,合中有同心结数枚,宫人咸悦,相谓曰:「得免死矣!」陈氏恚而却坐,不肯致谢;诸宫人共逼之,乃拜使者。其夜,太子蒸焉。 乙卯,发丧,太子即皇帝位。会伊州刺史杨约来朝,太子遣约入长安,易留守者,矫称高祖之诏,赐故太子勇死,缢杀之;然后陈兵集众,发高祖凶问。炀帝闻之,曰:「令兄之弟,果堪大任。」追封勇为房陵王,不为置嗣。八月,丁卯,梓宫至自仁寿宫;丙子,殡于大兴前殿。柳述、元岩并除名,述徙龙川,岩徙南海。帝令兰陵公主与述离绝,欲改嫁之;公主以死自誓,不复朝谒,上表请与述同徙,帝大怒。公主忧愤而卒,临终,上表请葬于柳氏。帝愈怒,竟不哭,葬送甚薄。 太史令袁充奏言:「皇帝即位,与尧受命年合。」讽百官表贺。礼部侍郎许善心议,以为「国哀甫尔,不宜称贺。」左卫大将军宇文述素恶善心,讽御史劾之;左迁给事郎,降品二等。 汉王谅有宠于高祖,为并州总管,自山以东,至于沧海,南距黄河,五十二州皆隶焉;特许以便宜从事,不拘律令。谅自以所居天下精兵处,见太子勇以谗废,居常怏怏,及蜀王秀得罪,尤不自安,阴蓄异图。言于高祖,以「突厥方强,宜修武备。」于是大发工役,缮治器械,招集亡命,左右私人殆将数万。突厥尝寇边,高祖使谅御之,为突厥所败;其所领将帅坐除解者八十余人,皆配防岭表。谅以其宿旧,奏请留之,高祖怒曰:「尔为籓王,惟当敬依朝命,何得私论宿旧,废国家宪法邪!嗟乎小子,尔一旦无我,或欲妄动,彼取尔如笼内鸡雏耳,何用腹心为!」 王𫠆者,僧辩之子,倜傥好奇略,为谅咨议参军,萧摩诃,陈氏旧将,二人俱不得志,每郁郁思乱,皆为谅所亲善,赞成其阴谋。 会荧惑守东井,仪曹邺人傅奕晓星历,谅问之曰:「是何祥也?」对曰:「天上东井,黄道所经,荧惑过之,乃其常理,若入地上井,则可怪耳。」谅不悦。 及高祖崩,炀帝遣车骑将军屈突通以高祖玺书征之。先是,高祖与谅密约:「若玺书召汝,敕字傍别加一点,又与玉麟符合者,当就征。」及发书无验,谅知有变。诘通,通占对不屈,乃遣归长安。谅遂发兵反。 总管司马安定皇甫诞切谏,谅不纳。诞流涕曰:「窃料大王兵资非京师之敌;加以君臣位定,逆顺势殊,士马虽精,难以取胜。一旦陷身叛逆,絓于刑书,虽欲为布衣,不可得也。」谅怒,囚之。 岚州刺史乔钟葵将赴谅,其司马京兆陶模拒之曰:「汉王所图不轨,公荷国厚恩,当竭诚效命,岂得身为厉阶乎!」钟葵失色曰:「司马反邪!」临之以兵,辞气不挠,钟葵义而释之。军吏曰:「若不斩模,无以压众心。」乃囚之。于是从谅反者凡十九州。 王𫠆说谅曰:「王所部将吏,家属尽在关西,若用此等,则宜长驱深入,直据京都,所谓疾雷不及掩耳;若但欲割据旧齐之地,宜任东人。」谅不能决,乃兼用二策,唱言杨素反,将诛之。 总管府兵曹闻喜裴文安说谅曰:「井陉以西,在王掌握之内,山东士马,亦为我有,宜悉发之;分遣羸兵屯守要害,仍命随方略地,帅其精锐,直入蒲津。文安请为前锋,王以大军继后,风行雷击,顿于霸上。咸阳以东,可指麾而定。京师震扰,兵不暇集,上下相疑,群情离骇;我陈兵号令,谁敢不从!旬日之间,事可定矣。」谅大悦,于是遣所署大将军余公理出太谷,趣河阳,大将军綦良出滏口,趣黎阳,大将军刘建出井陉,略燕、赵,柱国乔钟葵出雁门,署文安为柱国,与柱国纥单贵、王聃等直指京师。 帝以右武卫将军洛阳丘和为蒲州刺史,镇蒲津。谅简精锐数百骑戴羃,诈称谅宫人还长安,门司弗觉,迳入蒲州,城中豪杰亦有应之者;丘和觉其变,逾城,逃归长安。蒲州长史勃海高义明、司马北平荣毘皆为反者所执。裴文安等未至蒲津百余里,谅忽改图,令纥单贵断河桥,守蒲州,而召文安还。文安至,谓谅曰:「兵机诡速,本欲出其不意。王既不行,文安又返,使彼计成,大事去矣。」谅不对。以王聃为蒲州刺史,裴文安为晋州刺史,薛粹为绛州刺史,梁菩萨为潞州刺史,韦道正为韩州刺史,张伯英为泽州刺史。代州总管天水李景发兵拒谅,谅遣其将刘暠袭景;景击斩之。谅复遣乔钟葵帅劲勇三万攻之,景战士不过数千,加以城池不固,为钟葵所攻,崩毁相继,景且战且筑,士卒皆殊死斗;钟葵屡败。司马冯孝慈、司法吕玉并骁勇善战,仪同三司侯莫陈乂多谋画,工拒守之术,景知三人可用,推诚任之,己无所关预,唯在合持重,时抚循而已。 杨素将轻骑五千袭王聃、纥单贵于蒲州,夜,至河际,收商贾船,得数百艘,船内多置草,践之无声,遂衔枚而济;迟明,击之;纥单贵败走,聃惧,以城降。有诏征素还。初,素将行,计日破贼,皆如所量,于是以素为并州道行军总管、河北道安抚大使,帅众数万以讨谅。 谅之初起兵也,妃兄豆卢毓为府主簿,苦谏,不从,私谓其弟懿曰:「吾匹马归朝,自得免祸,此乃身计,非为国也。不若且伪从之,徐伺其使。」毓,𪟝之子也。毓兄显州刺史贤言于帝曰:「臣弟毓素怀志节,必不从乱,但逼凶威,不能自遂。臣请从军,与毓为表里,谅不足图也。」帝许之。贤密遣家人继敕书至毓所,与之计议。 谅出城,将往介州,令毓与总管属朱涛留守。毓谓涛曰:「汉王构逆,败不旋踵,吾属岂可坐受夷灭,孤负国家邪!当与卿出兵拒之。」涛惊曰:「王以大事相付,何得有是语!」因拂衣而去,毓追斩之。出皇甫诞于狱,与之协计,及开府仪同三司宿勤武等闭城拒谅。部分未定,有人告谅,谅袭击之。毓见谅至,绐其众曰:「此贼军也!」谅攻城南门,稽胡守南城,不识谅,射之;矢下如雨;谅移攻西门,守兵识谅,即开门纳之,毓、诞皆死。 綦良攻慈州刺史上官政,不克,引兵攻行相州事薛胄,又不克,遂自滏口攻黎州,塞白马津。余公理自太行下河内,帝以右卫将军史祥为行军总管,军于河阴。祥谓军吏曰:「余公理轻而无谋,恃众而骄,不足破也。」公理屯河阳,祥具舟南岸,公理聚兵当之。祥简精锐于下流潜济,公理闻之,引兵拒之,战于须水。公理未成列,祥击之,公理大败。祥东趣黎阳,綦良军不战而溃。祥,宁之子也。 帝将发幽州兵,疑幽州总管窦抗有贰心,问可使取抗者于杨素,素荐前江州刺史勃海李子雄,授上大将军,拜广州刺史。又以左领军将军长孙晟为相州刺史,发山东兵,与李子雄共经略之。晟辞以男行布在谅所部,帝曰:「公体国之深,终不以儿害义,朕今相委,公其勿辞。」李子雄驰至幽州,止传舍,召募得千余人。抗来诣子雄,子雄伏甲擒之。抗,荣定之子也。 子雄遂发幽州兵步骑三万,自井陉西击谅。时刘建围戍将京兆张祥于井陉,子雄破建于抱犊山下,建遁去。李景被围月余,诏朔州刺史代人杨义臣救之。义臣帅马步二万,夜出西陉,乔钟葵悉众拒之。义臣自以兵少,悉取军中牛驴,得数千头,复令兵数百人,人持一鼓潜驱之,匿于涧谷间。晡后,义臣复与钟葵战,兵初合,命驱牛驴者疾进,一时鸣鼓,尘埃张天,钟葵军不知,以为伏兵发,因而奔溃;义臣纵击,大破之。晋、绛、吕三州皆为谅城守,杨素各以二千人縻之而去。谅遣其将赵子开拥众十余万,栅绝径路,屯据高壁,布陈五十里。素令诸将以兵临之,自引奇兵潜入霍山,缘崖谷而进。素营于谷口,自坐营外,使军司入营简留三百人守营,军士惮北兵之强,不欲出战,多愿守营,因尔致迟。素责所由,军司具对,素即召所留三百人出营,悉斩之;更令简留,人皆无愿留者。素乃引军驰进,出北军之北,直指其营,鸣鼓纵火;北军不知所为,自相蹂践,杀伤数万。谅所署介州刺史梁修罗屯介休,闻素至,弃城走。 谅闻赵子开败,大惧,自将众且十万,拒素于蒿泽。会大雨,谅欲引军还,王𫠆谏曰:「杨素悬军深入,士马疲弊,王以锐卒自将击之,其势必克。今望敌而退,示人以怯,沮战士之心,益西军之气,愿王勿还。」谅不从,退守清源。 王𫠆谓其子曰:「气候殊不佳,兵必败,汝可随我。」杨素进击谅,大破之,擒萧摩诃。谅退保晋阳,素进兵围之,谅穷蹙,请降,余党悉平。帝遣杨约继手诏劳素。王𫠆将奔突厥,至山中,迳路断绝,知必不免,谓其子曰:「吾之计数不减杨素,但坐言不见从,遂至于此,不能坐受擒获,以成竖子名。吾死之后,汝慎勿过亲故。」于是自杀,瘗之石窟中。其子数日不得食,遂过其故人,竟为所擒;并获𫠆尸,枭于晋阳。 群臣奏汉王谅当死,帝不许,除名为民,绝其属籍,竟以幽死。谅所部吏民坐谅死徙者二十余万家。初,高祖与独孤后甚相爱重,誓无异生之子,尝谓群臣曰:「前世天子,溺于嬖幸,嫡庶分争,遂有废立,或至亡国;朕旁无姬侍,五子同母,可谓真兄弟也,岂有此忧邪!」帝又惩周室诸王微弱,故使诸子分据大镇,专制方面,权侔帝室。及其晚节,父子兄弟迭相猜忌,五子皆不以寿终。 臣光曰:昔辛伯谂周桓公曰:「内宠并后,外宠贰政,嬖子配嫡,大都偶国,乱之本也。」人主诚能慎此四者,乱何自生哉!隋高祖徒知嫡庶之多争,孤弱之易摇,曾不知势钧位逼,虽同产至亲,不能无相倾夺。考诸辛伯之言,得其一而失其三乎! 冬,十月,己卯,葬文皇帝于太陵,庙号高祖,与文献皇后同坟异穴。 诏除妇人及奴婢、部曲之课,男子二十二成丁。 章仇太翼言于帝曰:「陛下木命,雍州为破木之冲,不可久居。又谶云:『修治洛阳还晋家。』」帝深以为然。十一月,乙未,幸洛阳,留晋王昭守长安。杨素以功拜其子万石、仁行、侄玄挺为仪同三司,赉物五万段,绮罗千匹,谅妓妾二十人。丙申,发丁男数十万掘堑,自龙门东接长平、汲郡,抵临清关,渡河至浚仪、襄城,达于上洛,以置关防。 壬子,陈叔宝卒;赠大将军、长城县公,谥曰炀。 癸丑,下诏于伊洛建东京,仍曰:「宫室之制,本以便生,今所营构,务从俭约。」 蜀王秀之得罪也,右卫大将军元胄坐与交通除名,久不得调。时慈州刺史上官政坐事徙岭南,将军丘和以蒲州失守除名,胄与和有旧,酒酣,谓和曰:「上官政,壮士也,今徙岭表,得无大事乎!」因自拊腹曰:「若是公者,不徒然矣。」和奏之,胄竟坐死。于是征政为骁卫将军,以和为代州刺史。 炀皇帝上之上
炀皇帝上之上大业元年(乙丑,公元六零五年)
春,正月,壬辰朔,赦天下,改元。 立妃萧氏为皇后。 废诸州总管府。 丙辰,立晋王昭为皇太子。 高祖之末,群臣有言林邑多奇宝者。时天下无事,刘方新平交州,乃授方驩州道行军总管,经略林邑。方遣钦州刺史宁长真等以步骑万余出越裳,方亲帅大将军张𢙏等以舟师出比景,是月,军至海口。 二月,戊辰,敕有司大陈金宝、器物、锦彩、车马,引杨素及诸将讨汉王谅有功者立于前,使奇章公牛弘宣诏,称扬功伐,赐赉各有差。素等再拜舞蹈而出。己卯,以素为尚书令。 诏天下公除,惟帝服浅色黄衫、铁装带。 三月,丁未,诏杨素与纳言杨达、将作大匠宇文恺营建东京,每月役丁二百万人,徙洛州郭内居民及诸州富商大贾数万户以实之。废二崤道,开菱册道。 戊申,诏曰:「听采舆颂,谋及庶民,故能审刑政之得失;今将巡历淮、海,观省风俗。」 敕宇文恺与内史舍人封德彝等营显仁宫。南接皂涧,北跨洛滨。发大江之南、五岭以北奇材异石,输之洛阳;又求海内嘉木异草,珍禽奇兽,以实园苑。辛亥,命尚书右丞皇甫议发河南、淮北诸郡民,前后百余万,开通济渠。自西苑引谷、洛水达于河;复自板渚引河历荥泽入汴;又自大梁之东引汴水入泗,达于淮;又发淮南民十余万开邗沟,自山阳至杨子入江。渠广四十步,渠旁皆筑御道,树以柳;自长安至江都,置离宫四十余所。庚申,遣黄门侍郎王弘等往江南造龙舟及杂船数万艘。东京官吏督役严急,役丁死者什四五,所司以车载死丁,东至城皋,北至河阳,相望于道。又作天经宫于东京,四时祭高祖。 林邑王梵志遣兵守险,刘方击走之。师渡阇黎江,林邑兵乘巨像,四面而至。方战不利,乃多掘小坑,草覆其上,以兵挑之,既战,伪北;林邑逐之,像多陷地颠踬,转相惊骇,军遂乱。方以弩射象,像却走,蹂其阵,因以锐师继之。林邑大败,俘馘万计。方引兵追之,屡战皆捷,过马援铜柱南,八日至其国都。夏,四月,梵志弃城走入海。方入城,获其庙主十八,皆铸金为之;刻石纪功而还。士卒肿足,死者什四五。方亦得疾,卒于道。 初,尚书右丞李纲数以异议忤杨素及苏威,素荐纲于高祖,以为方行军司马。方承素意,屈辱之,几死。军还,久不得调,威复遣纲诣南海应接林邑,久而不召。纲自归奏事,威劾奏纲擅离所职,下吏案问;会赦,免官,屏居于鄠。 五月,筑西苑,周二百里;其内为海,周十余里;为方丈、蓬莱、瀛洲诸山,高出水百余尺,台观宫殿,罗络山上,向背如神。北有龙鳞渠,萦纡注海内。缘渠作十六院,门皆临渠,每院以四品夫人主之,堂殿楼观,穷极华丽。宫树秋冬凋落,则剪彩为华叶,缀于枝条,色渝则易以新者,常如阳春。沼内亦剪彩为荷芰菱芡,乘舆游幸,则去冰而布之。十六院竞以淆羞精丽相高,求市恩宠。上好以月夜从宫女数千骑游西苑,作《清夜游曲》,于马上奏之。 帝待诸王恩薄,多所猜忌。滕王纶、卫王集内自忧惧,呼术者问吉凶及章醮求福。或告其怨望咒诅,有司奏请诛之;秋,七月,丙午,诏除名为民,徙边郡。纶,瓒之子;集,爽之子也。 八月,壬寅,上行幸江都,发显仁宫,王弘遣龙舟奉迎。乙巳,上御小朱航,自漕渠出洛口,御龙舟。龙舟四重,高四十五十尺,长二百丈。上重有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中二重有百二十房,皆饰以金玉,下重内侍处之。皇后乘翔□离舟,制度差小,而装饰无异。别有浮景九艘,三重,皆水殿也,。又有漾彩、朱鸟、苍□离、白虎、玄武、飞羽、青凫、陵波、五楼、道场、玄坛、板䑽、黄篾等数千艘,后宫、诸王、公主、百官、僧、尼、道士、蕃客乘之,及载内外百司供奉之物,共用挽船士八万余人,其挽漾彩以上者九千余人,谓之殿脚,皆以锦彩为袍。又有平乘、青龙、艨艟、艚艟、八棹、艇舸等数千艘,并十二卫兵乘之,并载兵器帐幕,兵士自引,不给夫。舳舻相接二百余里,照耀川陆,骑兵翊两岸而行,旌旗蔽野。所过州县,五百里内皆令献食,多者一州至百轝,极水陆珍奇;后宫厌饫,将发之际,多弃埋之。 契丹寇营州,诏通事谒者韦云起护突厥兵讨之,启民可汗发骑二万,受其处分。云起分为二十营,四道俱引,营相去一里,不得交杂,闻鼓声而行,闻角声而止,自非公使,勿得走马,三令五申,击鼓而发。有纥干犯约,斩之,持首以徇。于是突厥将帅入谒,皆膝行股栗,莫敢仰视。契丹本事突厥,情无猜忌。云起既入其境,使突厥诈云向柳城与高丽交易,敢漏泄事实者斩。契丹不为备,去其营五十里,驰进袭之,尽获其男女四万口,杀其男子,以女子及畜产之半赐突厥,余皆收之以归。帝大喜,集百官曰:「云起用突厥平契丹,才兼文武,朕今自举之。」擢为治书侍御史。 初,西突厥阿波可汗为叶护可汗所虏,国人立鞅素特勒之子,是为泥利可汗。泥利卒,子达漫立,号处罗可汗。其母向氏,本中国人,更嫁泥利之弟婆实特勒。开皇末,婆实与向氏入朝,遇达头之乱,遂留长安,舍于鸿胪寺。处罗多居乌孙故地,抚御失道,国人多叛,复为铁勒所困。铁勒者,匈奴之遗种,族类最多,有仆骨、同罗、契苾、薛延陀等部,其酋长皆号俟斤。族姓虽殊,通谓之铁勒,大抵与突厥同俗,以寇抄为生,无大君长,分属东、西两突厥。是岁,处罗引兵击铁勒诸部,厚税其物,又猜忌薛延陀,恐其为变,集其酋长数百人,尽杀之。于是铁勒皆叛,立俟利发俟斤契苾歌楞为莫何可汗,又立薛延陀俟斤字也咥为小可汗,与处罗战,屡破之。莫何勇毅绝伦,甚得众心,为邻国所惮,伊吾、高昌、焉耆皆附之。
炀皇帝上之上大业二年(丙寅,公元六零六年)
春,正月,辛酉,东京成,进将作大匠宇文恺位开府仪同三司。 丁卯,遣十使并省州省。 二月,丙戌,诏吏部尚书牛弘等议定舆服、仪卫制度。以开府仪同三司何稠为太府少卿,使之营造,送江都。稠智思精巧,博览图籍,参会古今,多所损益;衮冕画日、月、星、辰,皮弁用漆纱为之。又作黄麾三万六千人仗,及辂辇车舆,皇后卤簿,百官仪服,务为华盛,以称上意。课州县送羽毛,民求捕之,网罗被水陆,禽兽有堪氅毦之用者,殆无遗类。乌程有高树,逾百尺,旁无附枝,上有鹤巢,民欲取之,不可上,乃伐其根;鹤恐杀其子,自拔氅毛投于地,时人或称以为瑞,曰:「天子造羽仪,鸟兽自献羽毛。」所役工十万余人,用金银钱帛巨亿计。帝每出游幸,羽仪填街溢路,亘二十余里。三月,庚戌,上发江都,夏,四月,庚戌,自伊阙陈法驾,备千乘万骑入东京。辛亥,御端门,大赦,免天下今年租赋。制五品以上文官乘车,在朝弁服,佩玉;武官马加珂,戴帻,服裤褶。文物之盛,近世莫及也。 六月,壬子,以杨素为司徒,进封豫章王暕为齐王。 秋,七月,庚申,制百官不得计考增级,必有德行、功能灼然显著者进擢之。帝颇惜名位,群臣当进职者,多令兼假而已;虽有阙员,留而不补。时牛弘为吏部尚书,不得专行其职,别敕纳言苏威、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左骁卫大将军张瑾、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黄门侍郎裴矩参掌选事,时人谓之「选曹七贵」。虽七人同在坐,然与夺之笔,虞世基独专之,受纳贿赂,多者超越等伦,无者注色而已。蕴,邃之从曾孙也。 元德太子昭自长安来朝,数月,将还,欲乞少留;帝不许。拜请无数,体素肥,因致劳疾,甲戌,薨。帝哭之,数声而止,寻奏声伎,无异平日。 楚景武公杨素,虽有大功,特为帝所猜忌,外示殊礼,内情甚薄。太史言隋分野有大丧,乃徙素为楚公,意言楚与隋同分,欲以厌之。素寝疾,帝每令名医诊候,赐以上药,然密问医者,恒恐不死。素亦自知名位已极,不肯饵药,亦不将慎,谓弟约曰:「我岂须更活邪!」乙亥,素薨,赠太尉公、弘农等十郡太守,葬送甚盛。 八月,辛卯,封皇孙倓为燕王,侗为越王,侑为代王,皆昭之子也。 九月,乙丑,立秦孝王子浩为秦王。 帝以高祖末年,法令峻刻,冬,十月,诏改修律令。 置洛口仓于巩东南原上,筑仓城,周回二十余里,穿三千窖,窖容八千石以还,置监官并镇兵千人。十二月,置回洛仓于洛阳北七里,仓城周回十里,穿三百窖。 初,齐温公之世,有鱼龙、山车等戏,谓之散乐,周宣帝时,郑译奏征之。高祖受禅,命牛弘定乐,非正声清商及九部四舞之色,悉放遣之。帝以启民可汗将入朝,欲以富乐夸之。太常少卿裴蕴希旨,奏括天下周、齐、梁、陈乐家子弟皆为乐户;其六品以下至庶人,有善音乐者,皆直太常。帝从之。于是四方散乐,大集东京,阅之于芳华苑积翠池侧。有舍利兽先来跳跃,激水满衢,鼋鼍、龟鳖、水人、虫鱼,遍覆于地。又有鲸鱼喷雾翳日,倏忽化成黄龙,长七八丈。又二人戴竿,上有舞者,焱□然腾过,左右易处。又有神鳌负山,幻人吐火,千变万化。伎人皆衣锦绣缯彩,舞者鸣环珮,缀花毦;课京兆、河南制其衣,两京锦彩为之空竭。帝多制艳篇,令乐正白明达造新声播之,音极哀怨。帝甚悦,谓明达曰:「齐氏偏隅,乐工曹妙达犹封王;我今天下大同,方且贵汝,宜自修谨!」
炀皇帝上之上大业三年(丁卯,公元六零七年)
春,正月,朔旦,大陈文物。时突厥启民可汗入朝,见而慕之,请袭冠带,帝不许。明日,又帅其属上表固请,帝大悦,谓牛弘等曰:「今衣冠大备,致单于解辫,卿等功也。」各赐帛甚厚。 三月,辛亥,帝还长安。 癸丑,帝使羽骑尉朱宽入海求访异俗,至流求国而还。 初,云定兴、阎毘坐媚事太子勇,与妻子皆没官为奴婢。上即位,多所营造,闻其有巧思,召之,使典其事,以毘为朝请郎。时宇文述用事,定兴以明珠络帐赂述,并以奇服新声求媚于求;述大喜,兄事之。上将有事四夷,大造兵器,述荐定兴可使监造,上从之。述谓定兴曰:「兄所作器仗,并合上心,而不得官者,为长宁兄弟犹未死耳。」定兴曰:「此无用物,何不劝上杀之。」述因奏:「房陵诸子年并成立,今欲兴兵征讨,若使之从驾,则守掌为难;若留于一处,又恐不可。进退无用,请早处分。」帝然之,乃鸩杀长宁王俨,分徙其七弟于岭表,仍遣间使于路尽杀之。襄城王恪之妃柳氏自杀以从恪。 夏,四月,庚辰,下诏欲安辑河北,巡省赵、魏。 牛弘等造新律成,凡十八篇,谓之《大业律》;甲申,始颁行之。民久厌严刻,喜于宽政。其后征役繁兴,民不堪命。有司临时迫胁以求济事,不复用律令矣。旅骑尉刘炫预修律令,弘尝从容问炫曰:「《周礼》士多而府史少,今令史百倍于前,减则不济,其故何也?」炫曰:「古人委任责成,岁终考其殿最,案不重校,文不繁悉,府史之任,掌要目而已。今之文簿,恒虑覆治,若锻炼不密,则万里追证百年旧案。故谚云:『老吏抱案死。』事繁政弊,职此之由也。」弘曰:「魏、齐之时,令史从容而已,今则不遑宁处,何故?」炫曰:「往者州唯置纲纪,郡置守、丞,县置令而已。其余具僚则长官自辟,受诏赴任,每州不过数十。今则不然,大小之官,悉由吏部,纤介之迹,皆属考功。省官不如省事,官事不省而望从容,其可得乎!」弘善其言而不能用。 壬辰,改州为郡;改度量权衡,并依古式。改上柱国以下官为大夫;置殿内省,与尚书、门下、内史、秘书为五省;增谒者、司隶台,与御史为三台;分太府寺置少府监,与长秋、国子、将作、都水为五监;又增改左、右翊卫等为十六府;废伯、子、男爵,唯留王、公、侯三等。 丙寅,车驾北巡;己亥,顿赤岸泽。五月,丁巳,突厥启民可汗遣其子拓特勒来朝。戊午,发河北十余郡丁男凿太行山,达于并州,以通驰道。丙寅,启民遣其兄子毘黎伽特勒来朝。辛未,启民遣使请自入塞奉迎舆驾,上不许。初,高祖受禅,唯立四亲庙,同殿异室而已。帝即位,命有司议七庙之制。礼部侍郎摄太常少卿许善心等奏请为太祖、高祖各立一殿,准周文、武二祧,与始祖而三,余并分室而祭,从迭毁之法。至是,有司请如前议,于东京建宗庙。帝谓秘书监柳辩曰:「今始祖及二祧已具,后世子孙处朕何所?」六月,丁亥,诏为高祖建别庙,仍修月祭礼。既而方事巡幸,竟不果立。 帝过雁门,雁门太守丘和献食甚精;至马邑,马邑太守杨廓独无所献,帝不悦。以和为博陵太守,仍使廓至博陵观和为式。由是所至献食,竞为丰侈。 戊子,车驾顿榆林郡。帝欲出塞耀兵,迳突厥中,指于涿郡,恐启民惊惧,先遣武卫将军长孙晟谕旨。启民奉诏,因召所部诸国奚、□、室韦等酋长数十人咸集。晟见牙帐中草秽,欲令启民亲除之,示诸部落,以明威重,乃指帐前草曰:「此根大香。」启民遽嗅之,曰:「殊不香也。」晟曰:「天子行幸所在,诸侯躬自洒扫,耕除御路,以表至敬之心;今牙内芜秽,谓是留香草耳!」启民乃悟曰:「奴之罪也!奴之骨肉皆天子所赐,得效筋力,岂敢有辞。特以边人不知法耳,赖将军教之;此将军之惠,奴之幸也。」遂拔所佩刀,自芟庭草。其贵人及诸部争效之。于是发榆林北境,至其牙,东达于蓟,长三千里,广百步,举国就役,开为御道。帝闻晟策,益嘉之。 丁酉,启民及义成公主来朝行宫。己亥,吐谷浑、高昌并遣使入贡。 甲辰,上御北楼观渔于河,以宴百僚。定襄太守周法尚朝于行宫,太府卿元寿言于帝曰:「汉武出关,旌旗千里。今御营之外,请分为二十四军,日别遣一军发,相去三十里,旗帜相望,钲鼓相闻,首尾相属,千里不绝,此亦出师之盛者也。」法尚曰:「不然,兵亘千里,动间山川,猝有不虞,四分五裂;腹心有事,首尾未知,道路阻长,难以相救,虽有故事,乃取败之道也。」帝不怿,曰:「卿意如何?」法尚曰:「结为方陈,四面外拒,六宫及百官家属并在其内;若有变起,所当之面,即令抗拒,内引奇兵,出外奋击,车为壁垒,重设钩陈,此与据城,理亦何异!若战而捷,抽骑追奔,万一不捷,屯营自守,臣谓此万全之策也。」帝曰:「善!」因拜法尚左武卫将军。 启民可汗复上表,以为「先帝可汗怜臣,赐臣安义公主,种种无乏。臣兄弟嫉妒,共欲杀臣。臣当是时,走无所适,仰视唯天,俯视唯地,奉身委命,依归先帝。先帝怜臣且死,养而生之,以臣为大可汗,还抚突厥之民。至尊今御天下,还如先帝养生臣及突厥之民,种种无乏。臣荷戴圣恩,言不能尽。臣今非昔日突厥可汗,乃是至尊臣民,愿帅部落变改衣服,一如华夏。」帝以为不可。秋,七月,辛亥,赐启民玺书,谕以「碛北未静,犹须征战,但存心恭顺,何必变服?」帝欲夸示突厥,令宇文恺为大帐,其下可坐数千人;甲寅,帝于城东御大帐,备仪卫,宴启民及其部落,作散乐。诸胡骇悦,争献牛羊驼马数千万头。帝赐启民帛二千万段,其下各有差。又赐启民路车乘马,鼓欢幡旗,赞拜不名,位在诸侯王上。 又诏发丁男百余万筑长城,西拒榆林,东至紫河。尚书左仆射苏威谏,帝不听,筑之二旬而毕。帝之征散乐也,太常卿高颎谏,不听。颎退,谓太常丞李懿曰:「周天元以好乐而亡,殷鉴不远,安可复尔!」颎又以帝遇启民过厚,谓太府卿何稠曰:「此虏颇知中国虚实,山川险易,恐为后患。」又谓观王雄曰:「近来朝廷殊无纲纪。」礼部尚书宇文弼私谓颎曰:「天元之侈,以今方之,不亦甚乎?」又言:「长城之役,幸非急务。」光禄大夫贺若弼亦私议宴可汗太侈。并为人所奏。帝以为诽谤朝政,丙子,高颎、宇文弼、贺若弼皆坐诛,颎诸子徙边,弼妻子没官为奴婢。事连苏威,亦坐免官。颎有文武大略,明达世务,自蒙寄任,竭诚尽节,进引贞良,以天下为己任;苏威、杨素、贺若弼、韩擒虎皆颎所推荐,自余立功立事者不可胜数;当朝执政将二十年,朝野推服,物无异议,海内富庶,颎之力也。及死,天下莫不伤之。先是,萧琮以皇后故,甚见亲重,为内史令,改封梁公,宗族缌麻以上,皆随才擢用,诸萧昆弟,布列朝廷。琮性澹雅,不以职务为意,身虽羁旅,见北间豪贵,无所降下。与贺若弼善,弼既诛,又有童谣曰:「萧萧亦复起。」帝由是忌之,遂废于家,未几而卒。 八月,壬午,车驾发榆林,历云中,溯金河。时天下承平,百物丰实,甲士五十余万,马十万匹,旌旗辎重,千里不绝。令宇文恺等造观风行殿,上容侍卫者数百人,离合为之,下施轮轴,倏忽推移。又作行城,周二千步,以板为干,衣之以布,饰以丹青,楼橹悉备。胡人惊以为神,每望御营,十里之外,屈膝稽颡,无敢乘马。启民奉庐帐以俟车驾。乙酉,帝幸其帐,启民奉觞上寿,跪伏恭甚,王侯以下袒割于帐前,莫敢仰视。帝大悦,赋诗曰:「呼韩顿颡至,屠耆接踵来;何如汉天子,空上单于台。」皇后亦幸义成公主帐。帝赐启民及公主金瓮各一,并衣服被褥锦彩,特勒以下,受赐各有差。帝还,启民从入塞,己丑,遣归国。 癸巳,入楼烦关;壬寅,至太原,诏营晋阳宫。帝谓御史大夫张衡曰:「朕欲过公宅,可为朕作主人。」衡乃先驰至河内,具牛酒。帝上太行,开直道九十里,九月,己未,至济源,幸衡宅。帝悦其山泉,留宴三日,赐赉甚厚。衡复献食,帝令颁赐公卿,下至卫士,无不沾洽。己巳,至东都。 壬申,以齐王暕为河南尹;癸酉,以民部尚书杨文思为纳言。 冬,十月,敕河北诸郡送一艺户陪东都三千余家,置十二坊于洛水南以处之。西域诸胡多至张掖交市,帝使吏部侍郎裴矩掌之。矩知帝好远略,诸商胡至者,矩诱访诸国山川风俗,王及庶人仪形服饰,撰《西域图记》三卷,合四十四国,入朝奏之。仍别造地图,穷其要害,从西倾以去,纵横所亘,将二万里,发自敦煌,至于西海,凡为三道,北道从伊吾,中道从高昌,南道从鄯善,总凑敦煌。且云:「以国家威德,将士骁雄,泛蒙汜而越昆仑,易如反掌。但突厥、吐浑分领羌、胡之国,为其壅遏,故朝贡不通。今并因商人密送诚款,引领翘首,愿为臣妾。若服而抚之,务存安辑,皇华遣使,弗动兵车,诸蕃既从,浑、厥可灭,混壹戎、夏,其在兹乎!」帝大悦,赐帛五百段,日引矩至御坐,亲问西域事。矩盛言「胡中多诸珍宝,吐谷浑易可并吞。」帝于是慨然慕秦皇、汉武之功,甘心将通西域;四夷经略,咸以委之。以矩为黄门侍郎,复使至张掖,引致诸胡,啗之以利,劝令入朝。自是西域诸胡往来相继,所经郡县,疲于送迎,糜费以万万计,卒令中国疲弊以至于亡,皆矩之唱导也。 铁勒寇边,帝遣将军冯孝慈出敦煌击之,不利。铁勒寻遣使谢罪,请降;帝使裴矩慰抚之。
资治通鉴 第180卷 卷第一百八十 【隋纪四】 从阏逢困敦(甲子年)开始,到强圉单阏(丁卯年)结束,一共四年。
高祖文皇帝下仁寿四年(甲子,公元604年)
春季,正月,丙午日,大赦天下。
皇帝将要去仁寿宫避暑,术士章仇太翼坚决劝谏;皇帝不听,太翼说:“这一去恐怕御驾不能返回了!”皇帝大怒,将他关押在长安监狱,约定回来后就斩杀他。甲子日,皇帝驾临仁寿宫。乙丑日,下诏赏赐支出调度,事情无论大小,全部交付皇太子。夏季,四月,乙卯日,皇帝身体不适。六月,庚申日,大赦天下。秋季,七月,甲辰日,皇帝病重,躺着与百官诀别,并握手叹息,命令太子赦免章仇太翼。丁未日,在大宝殿驾崩。
高祖性情严肃庄重,令行禁止,勤于政事。每天早晨上朝听政,直到太阳偏西仍忘记疲倦。虽然对财物吝啬,但至于赏赐有功之人,便毫不吝惜;将士战死,必定加以优厚赏赐,还派使者慰劳他们的家人。爱护养育百姓,鼓励督促农耕蚕桑,减轻徭役,降低赋税。他自己的生活供养,务必节俭朴素,乘坐的车驾和使用的物品,破旧的就随时命令修补再用;除非是宴享,所吃的不过一种肉食;后宫的妃嫔都穿洗过的衣服。天下人受此感化,在开皇、仁寿年间,男子大多穿绢布衣服,不穿绫罗绸缎,装饰佩戴不过铜铁骨角,没有金玉的饰品。因此衣食丰足,仓库满溢。接受禅让之初,民户不满四百万,到末年,超过八百九十万户,仅冀州就已有一百万户。但他猜忌苛刻,听信谗言,功臣故旧,没有能善始善终保全的;甚至对于子弟,都像仇敌一样,这是他的短处。
当初,文献皇后去世后,宣华夫人陈氏、容华夫人蔡氏都受到宠爱。陈氏是陈高宗(陈宣帝)的女儿;蔡氏是丹杨人。皇帝在仁寿宫卧病,尚书左仆射杨素、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都进入内廷侍候疾病,召皇太子入住大宝殿。太子担心皇帝去世,需要预先防备,亲手写信,封好后派人出宫询问杨素;杨素逐条记录情况回报太子。宫人误送到皇帝那里,皇帝看后非常愤怒。陈夫人清晨出去上厕所,被太子逼迫,她抗拒,得以逃脱,回到皇帝处;皇帝奇怪她神色异常,问她原因。夫人流泪说:“太子无礼!”皇帝愤怒,捶着床说:“畜生怎么值得托付大事!独孤误我!”于是呼唤柳述、元岩说:“召我儿子来!”柳述等人正要叫太子,皇帝说:“是杨勇。”柳述、元岩出内廷起草诏书。杨素听说后,告诉太子,假传诏令捉拿柳述、元岩,关押到大理寺监狱;调东宫士兵换防上台宿卫,门禁出入,全部听从宇文述、郭衍指挥;命令右庶子张衡进入寝殿侍候疾病,把后宫全部赶出到别的房间;不久皇帝驾崩。因此朝廷内外颇有异议。陈夫人与后宫听说变故,相视战栗失色。下午申时以后,太子派使者送来一个小金盒,在盒边贴上纸,亲自签名封好,赐给夫人。夫人见了,惶恐害怕,以为是毒药,不敢打开。使者催促她,才打开,盒中有几枚同心结,宫女们都高兴,互相说:“免死了!”陈氏愤怒地退后坐下,不肯道谢;宫女们一起逼迫她,才拜谢了使者。当夜,太子奸污了她。
乙卯日,发丧,太子即皇帝位。适逢伊州刺史杨约来朝见,太子派杨约进入长安,更换留守官员,假称是高祖的诏令,赐前太子杨勇死,将他勒死;然后陈列军队,召集众人,发布高祖的死讯。炀帝听说后,说:“令兄的弟弟,果然能担当大任。”追封杨勇为房陵王,不给他立继承人。八月,丁卯日,灵柩从仁寿宫运回;丙子日,停棺在大兴前殿。柳述、元岩都被除名,柳述流放龙川,元岩流放南海。皇帝命令兰陵公主与柳述离婚,想把她改嫁;公主以死发誓,不再朝见,上表请求与柳述一同流放,皇帝大怒。公主忧愤而死,临终前,上表请求葬在柳家。皇帝更加愤怒,竟然不哭,送葬礼仪非常简薄。
太史令袁充上奏说:“皇帝即位,与尧受天命时的年岁相合。”暗示百官上表庆贺。礼部侍郎许善心议论,认为“国丧刚刚开始,不宜庆贺。”左卫大将军宇文述一向厌恶许善心,暗示御史弹劾他;降职为给事郎,降低品级二等。
汉王杨谅受到高祖宠爱,任并州总管,从太行山以东,直到大海,南到黄河,五十二州都隶属他;特别允许他相机行事,不必拘泥律令。杨谅自认为所居之地是天下的精兵所在,看到太子杨勇因谗言被废,常常闷闷不乐,等到蜀王杨秀获罪,更加不安,暗中图谋不轨。他对高祖说:“突厥正强盛,应修整武备。”于是大规模征发工役,修缮器械,招集逃亡之人,左右亲信将近数万。突厥曾侵犯边境,高祖派杨谅抵御,被突厥打败;他所领的将帅因罪被免职的有八十多人,都被发配到岭表。杨谅因他们是旧部,上奏请求留用,高祖发怒说:“你作为藩王,只应恭敬遵从朝廷命令,怎能私自议论旧部,废弃国家法令!唉,小子,你一旦没有了我,或许想轻举妄动,他们取你就像笼中的小鸡一样,何必要心腹呢!”
王𫠆是王僧辩的儿子,风流倜傥,喜好奇谋,任杨谅的咨议参军,萧摩诃是陈朝的旧将,二人都不得志,常常郁郁思乱,都被杨谅亲近善待,赞成他的阴谋。
适逢火星停留在井宿,仪曹邺人傅奕通晓星象历法,杨谅问他:“这是什么征兆?”回答说:“天上的井宿,是黄道经过的地方,火星经过它,是正常现象,如果进入地上的井,那才奇怪。”杨谅不高兴。
等到高祖驾崩,炀帝派车骑将军屈突通带着高祖的玺书征召杨谅。此前,高祖与杨谅秘密约定:“如果用玺书召你,敕字旁边另加一点,又与玉麟符相合,就应征召。”等打开书信没有验证,杨谅知道有变故。质问屈突通,屈突通应对不屈,于是放他回长安。杨谅便发兵反叛。
总管司马安定人皇甫诞恳切劝谏,杨谅不采纳。皇甫诞流泪说:“我私下估计大王的兵力不是京师的对手;加上君臣名分已定,逆顺形势悬殊,兵马虽然精锐,难以取胜。一旦身陷叛逆,触犯刑律,即使想当平民,也不可能了。”杨谅发怒,囚禁了他。
岚州刺史乔钟葵将去投奔杨谅,他的司马京兆人陶模拒绝说:“汉王图谋不轨,您承受国家厚恩,应当竭诚效命,怎么能自己成为祸端呢!”乔钟葵变了脸色说:“司马反了吗!”用兵器威胁他,陶模言辞气节不屈,乔钟葵认为他有义气而释放了他。军吏说:“如果不杀陶模,无法压服众人心。”于是囚禁了他。于是跟随杨谅反叛的共有十九州。
王𫠆游说杨谅说:“大王部下的将吏,家属都在关西,如果用这些人,就应该长驱直入,直取京都,这就是所谓的迅雷不及掩耳;如果只想割据旧齐之地,就应该任用东方人。”杨谅不能决断,于是兼用两策,声称杨素谋反,将要诛杀他。
总管府兵曹闻喜人裴文安游说杨谅说:“井陉以西,在大王掌握之内,太行山以东的兵马,也为我们所有,应该全部征发;分派老弱士兵屯守要害,仍命他们随机攻取土地,率领精锐,直入蒲津。我请求担任前锋,大王率大军随后,风驰电掣,驻扎在霸上。咸阳以东,可以挥手而定。京师震动惊扰,军队来不及集合,上下互相猜疑,人心离散惊骇;我们陈兵号令,谁敢不服从!十天之内,事情就可平定。”杨谅非常高兴,于是派遣他任命的大将军余公理出太谷,直趋河阳,大将军綦良出滏口,直趋黎阳,大将军刘建出井陉,攻取燕、赵之地,柱国乔钟葵出雁门,任命裴文安为柱国,与柱国纥单贵、王聃等直指京师。
皇帝任命右武卫将军洛阳人丘和为蒲州刺史,镇守蒲津。杨谅挑选精锐骑兵数百人,戴着面罩,假称是杨谅的宫人回长安,守门官吏没有察觉,径直进入蒲州,城中的豪杰也有响应他们的;丘和察觉有变,翻城逃回长安。蒲州长史勃海人高义明、司马北平人荣毘都被反叛者抓获。裴文安等人离蒲津还有一百多里,杨谅忽然改变主意,命令纥单贵拆断河桥,守住蒲州,而召回裴文安。裴文安回来后,对杨谅说:“兵机在于诡诈迅速,本想出其不意。大王既不走,文安又返回,使对方计谋得逞,大事就完了。”杨谅不回答。任命王聃为蒲州刺史,裴文安为晋州刺史,薛粹为绛州刺史,梁菩萨为潞州刺史,韦道正为韩州刺史,张伯英为泽州刺史。
代州总管天水人李景发兵抵抗杨谅,杨谅派部将刘暠袭击李景;李景攻击并斩杀了他。杨谅又派乔钟葵率劲旅三万人进攻李景,李景的战士不过数千人,加上城池不坚固,被乔钟葵攻打,相继崩塌,李景一边作战一边修筑,士兵都拼死战斗;乔钟葵屡次失败。司马冯孝慈、司法吕玉都骁勇善战,仪同三司侯莫陈乂多谋略,擅长守御之术,李景知道这三个人可用,推心置腹地任用他们,自己不加干预,只是在阁中持重,时常安抚慰问而已。
杨素率领轻骑五千人袭击王聃、纥单贵于蒲州,夜间,到达黄河边,收集商船,得到数百艘,船内多放草,踩上去没有声音,于是衔枚渡河;天快亮时,发起攻击;纥单贵败逃,王聃恐惧,献城投降。有诏令征召杨素回朝。当初,杨素将要出发时,计算日期破敌,都如他所料,于是任命杨素为并州道行军总管、河北道安抚大使,率部众数万人讨伐杨谅。
杨谅当初起兵时,妃子的哥哥豆卢毓任府主簿,苦苦劝谏,杨谅不听从,豆卢毓私下对他的弟弟豆卢懿说:“我单人匹马回朝,自然能免祸,这只是为自身打算,不是为国。不如暂且假装服从,慢慢等待机会。”豆卢毓是豆卢𪟝的儿子。豆卢毓的哥哥显州刺史豆卢贤对皇帝说:“我的弟弟豆卢毓一向心怀志节,必定不跟从叛乱,只是被凶威逼迫,不能自行其是。我请求从军,与豆卢毓内外呼应,杨谅不值得图谋。”皇帝同意了。豆卢贤秘密派家人带着诏书到豆卢毓处,与他商议。
杨谅出城,将要去介州,命令豆卢毓与总管属朱涛留守。豆卢毓对朱涛说:“汉王谋反,失败就在眼前,我们怎能坐等被夷灭,辜负国家呢!应当与你出兵抵抗他。”朱涛吃惊地说:“王把大事托付给你,怎么说出这种话!”于是拂衣而去,豆卢毓追上杀了他。把皇甫诞从狱中放出,与他一起策划,以及开府仪同三司宿勤武等人关闭城门抵抗杨谅。部署未定,有人报告杨谅,杨谅袭击他们。豆卢毓见杨谅到来,欺骗他的部众说:“这是贼军!”杨谅攻打城南门,稽胡人守南城,不认识杨谅,射箭;箭如雨下;杨谅转攻西门,守兵认识杨谅,就开城门放他进来,豆卢毓、皇甫诞都战死。
綦良攻打慈州刺史上官政,未能攻克,率兵攻打行相州事薛胄,又未能攻克,于是从滏口攻打黎州,堵塞白马津。余公理从太行山南下河内,皇帝任命右卫将军史祥为行军总管,驻军河阴。史祥对军吏说:“余公理轻率而无谋,依仗人多而骄傲,不值得击败。”余公理屯驻河阳,史祥在黄河南岸准备船只,余公理聚集兵力抵挡。史祥挑选精锐在下游悄悄渡河,余公理听说后,率兵抵抗,在须水交战。余公理尚未列好阵势,史祥攻击他,余公理大败。史祥东进黎阳,綦良的军队不战而溃。史祥是史宁的儿子。
皇帝将要征发幽州兵,怀疑幽州总管窦抗有异心,问杨素谁可派去抓窦抗,杨素推荐前江州刺史勃海人李子雄,授任上大将军,拜为广州刺史。又任命左领军将军长孙晟为相州刺史,征发山东兵,与李子雄共同经营谋划。长孙晟以儿子长孙行布在杨谅部下为由推辞,皇帝说:“公体谅国家之深,终究不会因儿子害义,朕现在委任你,你不要推辞。”李子雄驰马到幽州,停留在传舍,招募到一千多人。窦抗来见李子雄,李子雄埋伏甲士抓住了他。窦抗是窦荣定的儿子。
李子雄于是征发幽州兵步骑三万人,从井陉向西攻击杨谅。当时刘建在井陉包围守将京兆人张祥,李子雄在抱犊山下打败刘建,刘建逃走。李景被围困一个多月,下诏朔州刺史代人杨义臣救援他。杨义臣率马步二万人,夜间从西陉出发,乔钟葵全军抵抗。杨义臣自认为兵少,全部取用军中的牛驴,得到数千头,又命令兵士数百人,每人持一面鼓悄悄驱赶,藏匿在山谷间。下午申时以后,杨义臣又与乔钟葵交战,两军刚一接触,就命令驱赶牛驴的人快速前进,同时击鼓,尘埃漫天,乔钟葵的军队不知,以为伏兵发动,因而奔逃溃散;杨义臣纵兵追击,大破敌军。晋、绛、吕三州都被杨谅据城防守,杨素各用二千人牵制他们后离去。
杨谅派部将赵子开率部众十余万人,设栅栏断绝道路,驻守高壁,布阵五十里。杨素命令诸将率兵逼近,自己率领奇兵悄悄进入霍山,沿着悬崖山谷前进。杨素在谷口扎营,自己坐在营外,派军司入营挑选留下三百人守营,军士害怕北兵强大,不想出战,多数愿意守营,因此拖延。杨素追问原因,军司详细回答,杨素就召集留下的三百人出营,全部斩杀;再命令挑选留下的人,没有人愿意留下。杨素于是率军驰进,出现在北军后方,直指其营,击鼓放火;北军不知所措,自相践踏,死伤数万人。杨谅任命的介州刺史梁修罗驻守介休,听说杨素到来,弃城逃走。
杨谅听说赵子开失败,非常恐惧,亲自率部众将近十万人,在蒿泽抵抗杨素。适逢大雨,杨谅想率军撤退,王𫠆劝谏说:“杨素孤军深入,人马疲惫,大王率精锐亲自攻击,势必攻克。现在望敌而退,向人显示胆怯,挫伤战士之心,增长西军士气,希望大王不要撤退。”杨谅不听从,退守清源。
王𫠆对他的儿子说:“气候很不吉利,军队必败,你可跟随我。”杨素进军攻击杨谅,大败他,擒获萧摩诃。杨谅退保晋阳,杨素进兵包围他,杨谅穷途末路,请求投降,余党全部平定。皇帝派杨约带着亲手诏书慰劳杨素。王𫠆将要投奔突厥,进入山中,道路断绝,知道必不能免,对他的儿子说:“我的计谋不亚于杨素,只是因建议不被采纳,才到了这一步,不能坐等被擒,成就那小子的名声。我死后,你千万不要投靠亲友故旧。”于是自杀,埋葬在石窟中。他的儿子几天没吃到东西,于是投靠故人,终究被擒获;一并得到王𫠆的尸体,在晋阳枭首示众。
群臣上奏汉王杨谅应当处死,皇帝不准许,将他除名为民,断绝他的宗室属籍,最终因幽禁而死。杨谅部下的官吏百姓因杨谅事被处死或流放的有二十多万家。当初,高祖与独孤皇后非常相爱尊重,发誓没有异母之子,曾对群臣说:“前代天子,沉溺于宠幸,嫡庶分争,于是有废立,甚至亡国;朕身边没有姬妾侍奉,五个儿子同母,可说是真兄弟,难道会有这种忧虑吗!”皇帝又鉴于周室诸王微弱,所以让诸子分据大镇,独当一面,权势与皇室相等。到了晚年,父子兄弟互相猜忌,五个儿子都不得善终。
臣司马光说:从前辛伯告诫周桓公说:“内宠如同皇后,外宠参与政事,宠子与嫡子相当,大都与国都匹敌,这是祸乱的根源。”君主真能谨慎对待这四点,祸乱从哪里产生呢!隋高祖只知道嫡庶多有纷争,孤弱容易动摇,却不知权势相等,地位逼近,即使是同胞至亲,也不能不互相倾轧争夺。考察辛伯的话,是得其一而失其三啊!
冬季,十月,己卯日,葬文皇帝于太陵,庙号高祖,与文献皇后同坟异穴。
下诏免除妇人及奴婢、部曲的赋税,男子二十二岁成丁。
章仇太翼对皇帝说:“陛下木命,雍州是破木的冲地,不可久居。又有谶语说:‘修治洛阳还晋家。’”皇帝深以为然。十一月,乙未日,驾临洛阳,留晋王杨昭守卫长安。杨素因功拜其子杨万石、杨仁行、侄杨玄挺为仪同三司,赏赐物品五万段,绮罗千匹,杨谅的妓妾二十人。丙申日,征发丁男数十万人挖掘壕沟,从龙门东接长平、汲郡,到临清关,渡河到浚仪、襄城,到达上洛,用来设置关防。
壬子日,陈叔宝去世;追赠大将军、长城县公,谥号为炀。
癸丑日,下诏在伊洛建造东京,并说:“宫室的制度,本是为了方便生活,现在所营建的,务必遵从俭约。”
蜀王杨秀获罪时,右卫大将军元胄因与他交往被牵连除名,长期不得调任。当时慈州刺史上官政因事被流放岭南,将军丘和因蒲州失守被除名,元胄与丘和有旧交,酒酣时,对丘和说:“上官政是壮士,现在流放岭表,会不会干出大事呢!”于是拍着自己的肚子说:“如果是公这样的人,就不会白白这样了。”丘和上奏了这话,元胄竟因此被处死。于是征召上官政为骁卫将军,任命丘和为代州刺史。
炀皇帝上之上
隋炀皇帝(上之上)大业元年(乙丑年,公元605年)
春季,正月,壬辰朔日(初一),大赦天下,改年号。立妃子萧氏为皇后。废除各州的总管府。丙辰日,立晋王杨昭为皇太子。
高祖(隋文帝)末年,群臣中有人说林邑有很多奇珍异宝。当时天下太平无事,刘方刚刚平定交州,于是任命刘方为驩州道行军总管,经营筹划林邑。刘方派遣钦州刺史宁长真等人率领步兵骑兵一万多人从越裳出发,刘方亲自率领大将军张𢙏等人率领水军从比景出发。这个月,军队到达海口。
二月,戊辰日,敕令有关部门大量陈列金银财宝、器物、锦绣彩缎、车马,引导杨素以及各位讨伐汉王杨谅有功的将领站在前面,让奇章公牛弘宣读诏书,称颂赞扬他们的功勋,赏赐各有差别。杨素等人两次跪拜,舞蹈行礼后退出。己卯日,任命杨素为尚书令。
诏令天下官员百姓脱去丧服,只有皇帝穿着浅黄色衣衫、铁质装饰的腰带。
三月,丁未日,诏令杨素与纳言杨达、将作大匠宇文恺营建东京(洛阳),每月役使民夫二百万人,迁移洛州城内的居民以及各州的富商大贾数万户来充实东京。废除二崤道,开通菱册道。
戊申日,下诏说:“听取民间舆论,向平民百姓咨询,所以能够审察刑政的得失;如今将要巡视淮河、沿海地区,观察省视风俗民情。”敕令宇文恺与内史舍人封德彝等人营建显仁宫。南面连接皂涧,北面跨越洛水之滨。征发大江以南、五岭以北的奇材异石,运送到洛阳;又搜求海内的嘉木异草、珍禽奇兽,用来充实园林苑囿。
辛亥日,命令尚书右丞皇甫议征发河南、淮北各郡的百姓,前后一百多万人,开通通济渠。从西苑引谷水、洛水到达黄河;又从板渚引黄河水经过荥泽进入汴水;又从大梁的东面引汴水进入泗水,到达淮河;又征发淮南百姓十多万人开挖邗沟,从山阳到扬子进入长江。渠道宽四十步,渠道旁边都修筑了御道,种植柳树;从长安到江都,设置离宫四十多所。
庚申日,派遣黄门侍郎王弘等人前往江南建造龙舟以及各种船只数万艘。东京的官吏监督工程严厉急迫,服役的民夫死亡的有十分之四五,有关部门用车装载死去的民夫,东到城皋,北到河阳,道路上互相可以望见。
又建造天经宫于东京,四季祭祀高祖。
林邑王梵志派兵据守险要,刘方攻击并赶走了他们。军队渡过阇黎江,林邑的士兵乘坐巨大的象,从四面八方涌来。刘方作战不利,于是挖了很多小坑,用草覆盖在上面,派兵挑战,交战之后,假装败退;林邑士兵追赶,大象很多陷入坑中跌倒,转而互相惊骇,军队于是混乱。刘方用弩箭射击大象,大象退却逃跑,践踏了林邑的军阵,于是乘势用精锐部队随后攻击。林邑大败,被俘获斩杀的人以万计。刘方率兵追击,屡战屡胜,经过马援铜柱的南面,八天到达林邑国都。
夏季,四月,梵志放弃城池逃入海中。刘方进入城池,缴获了他们的庙主十八个,都是用黄金铸成的;刻石记录功绩后返回。士兵脚部肿胀,死亡的有十分之四五。刘方也得了病,死在了路上。
当初,尚书右丞李纲多次因不同意见冒犯杨素和苏威,杨素向高祖推荐李纲,任命他为刘方的行军司马。刘方秉承杨素的意图,屈辱他,几乎将他置于死地。军队返回后,李纲很久得不到调任,苏威又派李纲前往南海接应林邑,很久也不召他回来。李纲自己回京奏报事情,苏威弹劾李纲擅自离开职守,将他交给官吏审问;恰逢大赦,被免去官职,隐居在鄠县。
五月,修筑西苑,周长二百里;里面挖成海,周长十多里;堆筑方丈、蓬莱、瀛洲等山,高出水面一百多尺,台观宫殿,罗列分布在山上,前后朝向如同神造。北面有龙鳞渠,曲折环绕流入海中。沿着水渠建造十六座院落,门都临渠,每座院落由四品夫人掌管,殿堂楼观,极其华丽。宫中的树木秋冬凋落时,就剪彩绸做成花叶,缀在枝条上,颜色褪了就换新的,常常像阳春时节。池沼内也剪彩绸做成荷花、菱角、芡实,皇帝来游玩时,就去掉冰面而布置上。十六院争相用菜肴的精美华丽来相互攀比,以求取恩宠。皇帝喜欢在月夜率领宫女数千人骑马游西苑,创作《清夜游曲》,在马上演奏。
皇帝对待诸王恩情淡薄,多有猜忌。滕王杨纶、卫王杨集内心忧虑恐惧,叫来术士询问吉凶以及设坛祭祀求福。有人告发他们怨恨诅咒,有关部门上奏请求诛杀他们;秋季,七月,丙午日,下诏将他们削去官爵贬为平民,迁徙到边郡。杨纶,是杨瓒的儿子;杨集,是杨爽的儿子。
八月,壬寅日,皇帝巡游江都,从显仁宫出发,王弘派遣龙舟迎接。乙巳日,皇帝乘坐小朱航,从漕渠出洛口,改乘龙舟。龙舟有四重,高四十五尺,长二百丈。最上面有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中间两重有一百二十间房,都用金玉装饰,最下面一重是内侍居住的地方。皇后乘坐翔螭舟,规模稍小,但装饰没有差别。另外有浮景船九艘,有三重,都是水上宫殿。又有漾彩、朱鸟、苍螭、白虎、玄武、飞羽、青凫、陵波、五楼、道场、玄坛、板䑽、黄篾等数千艘,供后宫、诸王、公主、百官、僧、尼、道士、蕃客乘坐,以及装载内外各官署供奉的物品。总共使用拉船的民夫八万多人,其中拉漾彩以上船只的有九千多人,称为殿脚,都穿着锦彩做的袍子。又有平乘、青龙、艨艟、艚艟、八棹、艇舸等数千艘,供十二卫的士兵乘坐,并装载兵器帐幕,由士兵自己拉纤,不配备民夫。船只首尾相接二百多里,照耀着山川陆地,骑兵在两岸护卫行进,旌旗遮蔽原野。
所经过的州县,五百里以内都命令进献食物,多的一个州达到一百车,极尽水陆珍奇;后宫嫔妃吃腻了,在将要出发的时候,很多都丢弃埋掉了。
契丹侵犯营州,诏令通事谒者韦云起监护突厥军队讨伐他们,启民可汗征发骑兵二万人,接受韦云起的指挥。韦云起将军队分为二十个营,分四路同时进发,营与营相距一里,不得混杂,听到鼓声就前进,听到号角声就停止,除非是公事使者,不得纵马奔跑,三令五申之后,击鼓出发。有一个纥干违反了禁令,韦云起斩杀了他,拿着首级示众。于是突厥的将帅前来谒见,都跪着用膝盖行走,大腿战栗,不敢抬头仰视。
契丹本来臣服于突厥,对突厥没有猜忌。韦云起进入契丹境内后,让突厥人假称前往柳城与高丽做交易,敢于泄露实情的人处斩。契丹没有防备,韦云起率军离契丹营寨五十里,驰马前进发动袭击,全部俘获了契丹男女四万人,杀死了男子,把女子和畜产的一半赐给突厥,其余的都收归己有。皇帝非常高兴,召集百官说:“韦云起利用突厥平定了契丹,才能兼备文武,朕如今亲自提拔他。”升任他为治书侍御史。
当初,西突厥阿波可汗被叶护可汗俘虏,国中之人立鞅素特勒的儿子,这就是泥利可汗。泥利去世,儿子达漫即位,号称处罗可汗。他的母亲向氏,本是中原人,后来改嫁泥利的弟弟婆实特勒。开皇末年,婆实与向氏入朝,遇到达头可汗之乱,于是留在长安,住在鸿胪寺。处罗可汗大多居住在乌孙故地,统辖治理无方,国中之人很多背叛,又被铁勒所困扰。铁勒,是匈奴的遗种,部族种类最多,有仆骨、同罗、契苾、薛延陀等部,他们的酋长都号称俟斤。族姓虽然不同,通称为铁勒,大体上与突厥风俗相同,以抢劫掠夺为生,没有大君长,分别隶属于东、西两突厥。这一年,处罗可汗率兵攻击铁勒各部,向他们征收重税,又猜忌薛延陀,担心他们作乱,召集他们的酋长几百人,全部杀死。于是铁勒各部都反叛了,立俟利发俟斤契苾歌楞为莫何可汗,又立薛延陀俟斤字也咥为小可汗,与处罗可汗作战,多次打败他。莫何可汗勇猛果敢,绝伦无比,很得人心,被邻国所畏惧,伊吾、高昌、焉耆都归附了他。
隋炀皇帝(上之上)大业二年(丙寅年,公元606年)
春季,正月,辛酉日,东京建成,晋升将作大匠宇文恺的官位为开府仪同三司。
丁卯日,派遣十名使者巡视并省察各州。
二月,丙戌日,下诏命吏部尚书牛弘等人商议确定车驾服饰、仪仗护卫的制度。任命开府仪同三司何稠为太府少卿,让他负责制作,送到江都。何稠心思精巧,博览图书典籍,参考古今制度,有很多增减修改;衮冕上画着日、月、星、辰,皮弁用漆纱制成。又制作了黄麾三万六千人的仪仗,以及辂辇车舆、皇后的卤簿、百官的仪仗服饰,力求华盛,以迎合皇上的心意。考核责令州县送来羽毛,百姓为了捕捉禽兽,网罗布满水陆,凡是羽毛可用于装饰的禽兽,几乎被捕尽杀绝。乌程有棵高树,超过百尺,旁边没有枝条,树上有鹤巢,百姓想要取鹤毛,上不去,就砍伐树根;鹤怕伤害幼鹤,自己拔下羽毛投到地上,当时有人称这是祥瑞,说:“天子制作羽仪,鸟兽自己献出羽毛。”所役使的工匠有十万多人,耗费金银钱帛数以亿计。皇上每次出游,羽仪仪仗塞满街道,连绵二十多里。
三月,庚戌日,皇上从江都出发;夏季,四月,庚戌日,从伊阙排列法驾,备齐千乘万骑进入东京。辛亥日,亲临端门,大赦天下,免除天下百姓今年的租赋。规定五品以上文官乘车,在朝时戴弁服,佩玉;武官在马头上加珂饰,戴头巾,穿裤褶服。文物制度的盛大,近代没有能比得上的。
六月,壬子日,任命杨素为司徒,进封豫章王杨暕为齐王。
秋季,七月,庚申日,下诏规定百官不得仅凭任职年限增级,必须有德行、功能显著突出的人才予以提拔。皇上很吝惜名位,群臣应当晋升官职的,大多让他们兼任或代理而已;即使有缺员,也留着不补。当时牛弘任吏部尚书,不能专行其职,另外敕令纳言苏威、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左骁卫大将军张瑾、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黄门侍郎裴矩参与掌管选官事务,当时人称他们为“选曹七贵”。虽然七人同坐,但决定授予或剥夺的笔权,虞世基独自专揽,他收受贿赂,行贿多的就越级提拔,没行贿的只登记资历而已。裴蕴是裴邃的从曾孙。
元德太子杨昭从长安来朝见,几个月后,将要回去,想请求多留几天;皇上不允许。他多次跪拜请求,身体一向肥胖,因此积劳成疾,甲戌日,去世。皇上哭他,几声就停止了,随即奏起歌舞,和平常没有不同。
楚景武公杨素,虽然有大功,却特别被皇上猜忌,表面上对他给予特殊礼遇,内心却非常刻薄。太史说隋朝的分野有大丧,于是改封杨素为楚公,意思是楚和隋同属一个分野,想以此来压服灾祸。杨素卧病,皇上常命名医去诊视,赐给上等药物,然而私下问医生,总担心他不死。杨素也知道自己的名位已达顶点,不肯服药,也不加调养,对弟弟杨约说:“我哪里还需要再活下去呢!”乙亥日,杨素去世,追赠太尉公、弘农等十郡太守,葬礼送葬非常隆重。
八月,辛卯日,封皇孙杨倓为燕王,杨侗为越王,杨侑为代王,他们都是杨昭的儿子。
九月,乙丑日,立秦孝王的儿子杨浩为秦王。
皇上因为高祖末年法令严峻苛刻,冬季,十月,下诏修改制定律令。
在巩县东南的原上设置洛口仓,修筑仓城,周围二十多里,挖了三千个地窖,每个地窖能容纳八千石以下粮食,设置监官和镇守士兵一千人。十二月,在洛阳北边七里处设置回洛仓,仓城周围十里,挖了三百个地窖。
当初,齐温公在位时,有鱼龙、山车等杂戏,称为散乐,周宣帝时,郑译上奏征召这些艺人。高祖受禅后,命牛弘制定乐制,凡不是正声清商及九部四舞的乐舞,全部遣散。皇上因为启民可汗将要入朝,想用富丽欢乐来夸耀。太常少卿裴蕴迎合皇上的心意,上奏请求搜罗天下周、齐、梁、陈的乐家子弟,都编为乐户;六品以下官员到平民,有擅长音乐的,都到太常寺供职。皇上听从了他。于是四方的散乐,大量聚集到东京,在芳华苑积翠池旁检阅。有舍利兽先来跳跃,激起水流满街,鼋鼍、龟鳖、水人、虫鱼,遍布地面。又有鲸鱼喷出雾气遮蔽太阳,忽然变成黄龙,长七八丈。又有两个人顶竿,竿上有舞者,迅疾地腾跃而过,左右交换位置。又有神鳌背山,幻人吐火,千变万化。艺人们都穿着锦绣彩绸,舞者身上环珮作响,缀着花毦;责令京兆、河南制作他们的衣服,两京的锦缎彩绸因此被用尽。皇上制作了许多艳丽的诗篇,命乐正白明达创作新声来演唱,音调极其哀怨。皇上非常高兴,对白明达说:“齐氏偏居一隅,乐工曹妙达尚且被封王;如今天下一统,我正要让你显贵,你应当自己谨慎修养!”
炀皇帝上之上大业三年(丁卯,公元六零七年)
春季,正月,初一早晨,大规模陈列文物仪仗。当时突厥启民可汗入朝进见,看到后非常羡慕,请求穿戴汉人的冠带服饰,炀帝没有允许。第二天,启民可汗又率领他的部属上表坚决请求,炀帝非常高兴,对牛弘等人说:“如今衣冠服饰制度已很完备,使得单于也解开发辫归附,这是你们的功劳啊。”于是各赐帛帛很多。
三月,初二,炀帝返回长安。
初四,炀帝派羽骑尉朱宽入海寻访探求异域风俗,到达流求国后返回。
当初,云定兴、阎毘因谄媚侍奉太子杨勇而获罪,与他们的妻子儿女都被没收为官府的奴婢。炀帝即位后,大兴土木,听说他们心思灵巧,就召见他们,让他们掌管这些事情,任命阎毘为朝请郎。当时宇文述当权,云定兴用缀有明珠的帐幕贿赂宇文述,并用奇异的服饰、新颖的音乐向宇文述献媚求宠;宇文述非常高兴,把他当兄长一样对待。炀帝将要征讨四方夷族,大量制造兵器,宇文述推荐云定兴可以负责监造,炀帝听从了。宇文述对云定兴说:“兄长所制造的器械仪仗,都合皇上的心意,却得不到官职,是因为长宁王兄弟还没有死啊。”云定兴说:“这几个没用的东西,为什么不劝皇上杀掉他们。”宇文述于是上奏说:“房陵王(杨勇)的几个儿子都已成年,如今正要兴兵征讨,如果让他们随从圣驾,则难以看守防范;如果把他们留在某处,又恐怕不行。进退都没有用处,请皇上及早处置。”炀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用毒酒毒死了长宁王杨俨,又把他的七个弟弟分别流放到岭南,并派密使在半路上把他们全部杀死。襄城王杨恪的妃子柳氏自杀以殉夫。
夏季,四月,初一,炀帝下诏想要安抚河北,巡视考察赵地、魏地。
牛弘等人制定新的律令完成,共十八篇,称为《大业律》;初六,开始颁布实行。百姓长期厌恶严酷的法令,对宽松的政令感到高兴。但此后征发徭役频繁兴起,百姓不堪忍受。官员们临时逼迫催迫以求完成任务,就不再使用律令了。旅骑尉刘炫参与修定律令,牛弘曾从容地问刘炫说:“《周礼》记载士人多而府史少,如今令史的人数比从前多出百倍,减少人数就不能办事,这是什么原因呢?”刘炫说:“古人委任官员,责成他们办事,年终考核他们的政绩优劣,案卷不重新核对,文书不繁琐详尽,府史的职责,只是掌管重要项目罢了。如今的文书案卷,总是担心被反复审查,如果处理不够周密,就会到万里之外追取证词,追查百年以前的旧案。所以谚语说:‘老吏抱案死。’事情繁多,政事弊病,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啊。”牛弘说:“魏、齐的时候,令史们从容不迫,如今却忙得没有安闲的时候,这是为什么?”刘炫说:“过去州里只设置州牧、别驾等主要官员,郡里设置太守、郡丞,县里只设置县令而已。其余的下属官吏,则由长官自己征辟,接受诏命赴任,每州不过几十人。如今却不是这样,大小官员,全部由吏部任命,细微的功过,都要归考功司考核。减少官员不如减少事务,官员的事务不减少却指望他们从容不迫,那怎么可能呢!”牛弘认为他说得好,却不能采纳。
十四日,改州为郡;修改度量衡制度,都依照古代式样。改上柱国以下的官职为大夫;设置殿内省,与尚书、门下、内史、秘书合为五省;增设谒者台、司隶台,与御史台合为三台;从太府寺分设少府监,与长秋、国子、将作、都水合为五监;又增设改设左、右翊卫等为十六府;废除伯、子、男爵位,只保留王、公、侯三等。
十八日,炀帝车驾北巡;二十二日,停驻在赤岸泽。五月,初九,突厥启民可汗派他的儿子拓特勒来朝见。初十,征发河北十几个郡的成年男子开凿太行山,到达并州,以便开通驰道。十八日,启民可汗派他哥哥的儿子毘黎伽特勒来朝见。二十三日,启民可汗派使者请求亲自入塞迎接炀帝车驾,炀帝没有允许。当初,高祖受禅即位,只设立了四亲庙,同殿异室而已。炀帝即位后,命令有关部门商议七庙的制度。礼部侍郎代理太常少卿许善心等人上奏请求为太祖、高祖各立一殿,依照周文王、武王二祧的制度,与始祖共为三座庙,其余的都分室而祭祀,按照依次毁庙的礼法。到这时,有关部门请求按照前次的建议,在东京建造宗庙。炀帝对秘书监柳辩说:“如今始祖和两位祧庙已经具备,后世的子孙把我放在什么位置?”六月,初十,下诏为高祖建造别庙,仍然修治每月祭祀的礼仪。不久因为正忙于巡游,最终没有建成。
炀帝经过雁门,雁门太守丘和进献的食物非常精美;到了马邑,马邑太守杨廓唯独没有进献任何东西,炀帝很不高兴。任命丘和为博陵太守,并让杨廓到博陵去观摩丘和的做法。从此炀帝所到之处,进献食物的人争相攀比,极尽丰盛奢侈。
十一日,炀帝车驾停驻在榆林郡。炀帝想要出塞炫耀兵力,径直穿过突厥境内,前往涿郡,担心启民可汗惊恐,先派武卫将军长孙晟传达旨意。启民可汗奉诏,于是召集所属的各部落奚、□、室韦等酋长几十人全部会集。长孙晟看到启民可汗的牙帐中杂草丛生,想要让启民可汗亲自除草,向各部落显示,以明确朝廷的威严与重要,于是指着帐前的草说:“这草的根很香。”启民可汗立刻闻了闻,说:“一点也不香啊。”长孙晟说:“天子巡幸所到之处,诸侯都要亲自洒水扫地,清除御道,以表示最大的敬意;如今牙帐内杂草丛生,我以为这是留香草呢!”启民可汗这才醒悟,说:“这是我的罪过!我的骨肉都是天子所赐,能够效劳出力,怎么敢推辞。只是因为边地之人不懂法律罢了,多亏将军教导我;这是将军的恩惠,我的幸运啊。”于是拔出佩刀,亲自割除庭院的杂草。那些贵人以及各部首领争相效仿。于是从榆林北境,到启民可汗的牙帐,向东直到蓟县,长三千里,宽一百步,全国出动人力,开凿为御道。炀帝听说长孙晟的计策,更加赞赏他。
二十日,启民可汗和义成公主来行宫朝见。二十二日,吐谷浑、高昌都派遣使者进贡。
二十七日,炀帝登上北楼在黄河边观看捕鱼,并宴请百官。定襄太守周法尚到行宫朝见,太府卿元寿对炀帝说:“汉武帝出关,旌旗连绵千里。如今在御营之外,请求分为二十四军,每天分别派遣一军出发,相距三十里,旗帜相望,钲鼓之声相闻,首尾相连,千里不断,这也是出师盛大的景象啊。”周法尚说:“不对,军队连绵千里,行动间有山川阻隔,突然发生意外,就会四分五裂;中央有事,首尾不知,道路阻隔漫长,难以互相救援,虽然有过先例,但这是自取失败的做法。”炀帝不高兴,说:“你的意思如何?”周法尚说:“结成方阵,四面向外拒敌,六宫以及百官家属都在阵中;如果有变故发生,面对敌方的方面,就命令抵抗,内部派出奇兵,向外奋力攻击,用战车作为壁垒,重重设置钩陈(仪仗护卫),这与据守城池,道理有什么不同!如果作战胜利,就派出骑兵追击,万一不能取胜,就屯营自守,我认为这是万全之策。”炀帝说:“好!”于是任命周法尚为左武卫将军。
启民可汗又上表,认为“先帝可汗怜悯我,赐我安义公主,各种物资都不缺乏。我的兄弟嫉妒,一起想要杀我。我当时,逃跑无处可去,抬头只见天,低头只见地,只好奉献自身,托付性命,归依先帝。先帝怜悯我濒临死亡,养育使我活下来,封我为大可汗,回去安抚突厥的百姓。至尊如今统治天下,还像先帝一样养育我和突厥的百姓,各种物资都不缺乏。我承受圣恩,言语不能表达。我如今不是昔日的突厥可汗,而是至尊的臣民,愿意率领部落改变衣服,完全如同华夏一样。”炀帝认为不可以。秋季,七月,初四,赐给启民可汗玺书,告谕说:“碛北尚未安定,还需要征战,只要心存恭敬顺从,何必改变服饰?”炀帝想要向突厥夸耀,命令宇文恺建造大帐,帐下可以坐数千人;初七,炀帝在城东御用大帐,备齐仪仗侍卫,宴请启民可汗和他的部落,表演散乐。各胡人惊骇喜悦,争相进献牛羊驼马数千万头。炀帝赐给启民可汗帛帛二千万段,他的部下各有等差。又赐给启民可汗路车乘马,鼓乐旗帜,朝拜时赞礼官不直呼其名,地位在诸侯王之上。
又下诏征发成年男子一百多万人修筑长城,西起榆林,东到紫河。尚书左仆射苏威进谏,炀帝不听,修筑了二十天就完工了。炀帝征召散乐,太常卿高颎进谏,不听。高颎退下后,对太常丞李懿说:“周天元因为喜好音乐而亡国,殷商的鉴戒不远,怎么可以重蹈覆辙!”高颎又因为炀帝对待启民可汗过于优厚,对太府卿何稠说:“这个胡虏很了解中国的虚实、山川的险易,恐怕会成为后患。”又对观王杨雄说:“近来朝廷很没有纲纪。”礼部尚书宇文弼私下对高颎说:“周天元的奢侈,拿现在来比,不也太过分了吗?”又说:“修筑长城的劳役,幸好不是当务之急。”光禄大夫贺若弼也私下议论宴请可汗太奢侈了。这些话都被别人告发。炀帝认为这是诽谤朝政,二十九日,高颎、宇文弼、贺若弼都被处死。高颎的几个儿子被流放到边境,贺若弼的妻子儿女被没收为官府的奴婢。事情牵连到苏威,也被免官。高颎有文武大略,明白通达世务,自从蒙受信任重用,竭尽忠诚,坚守节操,引进忠良,以天下为己任;苏威、杨素、贺若弼、韩擒虎都是高颎所推荐的,其余建功立业的人不可胜数;在朝执政将近二十年,朝野推重佩服,众人没有异议,海内富庶,都是高颎的功劳。等到他死,天下没有不伤悼他的。在此之前,萧琮因为皇后的缘故,很受亲近重用,任内史令,改封梁公,宗族中服缌麻以上丧服的亲属,都根据才能提拔任用,萧氏兄弟,遍布朝廷。萧琮性情淡雅,不把职务放在心上,虽然身在异乡为客,看到北方的豪强权贵,也不屈从。与贺若弼关系友好,贺若弼被杀后,又有童谣说:“萧萧亦复起。”炀帝因此猜忌他,于是废黜在家,不久去世。
八月,初六,炀帝车驾从榆林出发,经过云中,逆金河而上。当时天下太平,百物丰实,甲士五十多万,马十万匹,旌旗辎重,千里不绝。命令宇文恺等人建造观风行殿,上面能容纳侍卫几百人,可以分合,下面装有轮轴,可以迅速推移。又建造行城,周长二千步,用木板做骨架,用布蒙上,用丹青彩绘,瞭望敌楼的设施都很齐备。胡人惊以为神,每次望见御营,在十里之外,就屈膝叩头,没有人敢骑马。启民可汗奉献庐帐来等候车驾。初九,炀帝驾临启民可汗的帐幕,启民可汗举杯祝寿,跪伏非常恭敬,王侯以下的官员在帐前袒露臂膀割肉,没有人敢抬头仰视。炀帝非常高兴,赋诗说:“呼韩单于叩头至,屠耆王接踵来;何如汉朝天子,空自登上单于台。”皇后也驾临义成公主的帐幕。炀帝赐给启民可汗和公主金瓮各一个,以及衣服被褥锦彩,特勒以下,受赐各有等差。炀帝回还,启民可汗跟从入塞,十三日,派遣回国。
十七日,进入楼烦关;二十六日,到达太原,下诏营建晋阳宫。炀帝对御史大夫张衡说:“朕想到你家中做客,你可以为朕做主人。”张衡于是先驰马赶到河内,准备牛肉美酒。炀帝上太行山,开辟直道九十里。九月,十三日,到达济源,驾临张衡宅第。炀帝喜欢那里的山泉,停留宴饮三天,赏赐非常丰厚。张衡又进献食物,炀帝命令颁赐给公卿,下至卫士,无人不沾恩惠。二十三日,到达东都。
二十六日,任命齐王杨暕为河南尹;二十七日,任命民部尚书杨文思为纳言。
冬季,十月,敕令河北各郡送一艺户(有技艺的人家)到东都,凑足三千多家,在洛水南岸设置十二坊来安置他们。
西域各胡人很多到张掖进行贸易,炀帝派吏部侍郎裴矩掌管此事。裴矩知道炀帝喜好远征,那些来贸易的胡商,裴矩就引诱他们询问各国的山川风俗,国王以及百姓的仪容服饰,撰写了《西域图记》三卷,共四十四国,入朝奏上。另外还制作了地图,详尽标注要害之处,从西倾山往西,纵横所及,将近二万里,从敦煌出发,到达西海,共有三条道路,北道从伊吾,中道从高昌,南道从鄯善,总汇于敦煌。并且说:“凭借国家的威德,将士的骁勇,渡过蒙汜水而翻越昆仑山,易如反掌。但是突厥、吐谷浑分别统领羌、胡各国,被他们阻隔,所以朝贡不通。如今都通过商人秘密送来诚心归附的诚意,伸长脖子翘首期盼,愿意成为臣妾。如果降服而安抚他们,务必保持安定,派遣使者,不动用兵车,各蕃邦已经服从,吐谷浑、突厥就可以消灭,统一戎、夏,就在于此了!”炀帝非常高兴,赐帛帛五百段,每天引导裴矩到御座前,亲自询问西域事务。裴矩极力陈说“胡地多有各种珍宝,吐谷浑容易吞并。”炀帝于是慷慨激昂地追慕秦皇、汉武帝的功业,一心想要打通西域;四夷的经营管理,全部委托给他。任命裴矩为黄门侍郎,再次派他到张掖,招引各胡人,用利益引诱他们,劝令他们入朝。从此西域各胡人往来相继,他们所经过的郡县,疲于送往迎来,耗费以万万计,最终使得中国疲弊以至于灭亡,都是裴矩倡导的。
铁勒进犯边境,炀帝派将军冯孝慈从敦煌出兵攻击,战事不利。铁勒不久派使者谢罪,请求投降;炀帝派裴矩前往安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