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纪五
资治通鉴 第181卷 卷第一百八十一
【隋纪五】起著雍执徐,尽玄黓涒滩,凡五年。
炀皇帝上之下大业四年(戊辰,公元六零八年)
春,正月,乙巳,诏发河北诸军五百余万众穿永济渠,引沁水南达于河,北通涿郡。丁男不供,始役妇人。
壬申,以太府卿元寿为内史令。
裴矩闻西突厥处罗可汗思其母,请遣使招怀之。二月,己卯,帝遣司朝谒者崔君肃继诏书慰谕之。处罗见君肃甚倨,受诏不肯起,君肃谓之曰:“突厥本一国,中分为二,每岁交兵,积数十岁而莫能相灭者,明知其势敌耳。然启民举其部落百万之众,卑躬折节,入臣天子者,其故何也?正以切恨可汗,不能独制,欲借兵于大国,共灭可汗耳。群臣咸欲从启民之请,天子既许之,师出有日矣。顾可汗母向夫人惧西国之灭,旦夕守阙,哭泣哀祈,匍匐谢罪,请发使召可汗,令入内属。天子怜之,故复遣使至此。今可汗乃倨慢如是,则向夫人为诳天子,必伏尸都市,传首虏庭。发大隋之兵,资东国之众,左提右挈,以击可汗,亡无日矣!奈何爱两拜之礼,绝慈母之命,惜一语称臣,使社稷为墟乎!”处罗矍然而起,流涕再拜,跪受诏书,因遣使者随君肃贡汗血马。
三月,壬戌,倭王多利思比孤遣使入贡,遗帝书曰:“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无恙。”帝览之,不悦,谓鸿胪卿曰:“蛮夷书无礼者,勿复以闻。”
乙丑,车驾幸五原,因出塞巡长城。行宫设六合板城,载以枪车。每顿舍,则外其辕以为外围,内布铁菱;次施弩床,皆插钢锥,外向;上施旋机弩,以绳连机,人来触绳,则弩机旋转,向所触而发。其外又以矰周围,施铃柱、槌磐以知所警。
帝募能通绝域者,屯田主事常骏等请使赤土,帝大悦。丙寅,命骏等继物五千段,以赐其王。赤土者,南海中远国也。
帝无日不治宫室,两京及江都,苑囿亭殿虽多,久而益厌。每游幸,左右顾瞩,无可意者,不知所适。乃备责天下山川之图,躬自历览,以求胜地可置宫苑者。夏,四月,诏于汾州之北汾水之源,营汾阳宫。
初,元德太子薨,河南尹齐王暕次当为嗣,元德吏兵二万余人,悉隶于□柬,帝为之妙选僚属,以光禄少卿柳謇之为齐王长史,且戒之曰:“齐王德业修备,富贵自钟卿门;若有不善,罪亦相及。”謇之,庆之从子也。暕宠遇日隆,百官趋谒,阗咽道路。暕以是骄恣,暱近小人,所为多不法。遣左右乔令则、库狄仲锜、陈智伟求声色。令则等因此放纵,访人家有美女,辄矫暕命呼之,载入暕第,淫而遣之。仲锜、智伟诣陇西,挝炙诸胡,责其名马,得数匹以进暕;暕令还主,仲锜等诈言王赐,取归其家,暕不知也。乐平公主尝奏帝,言柳氏女美,帝未有所答。久之,主复以柳氏进暕,暕纳之。其后,帝问主:“柳氏女安在?”主曰:“在齐王所。”帝不悦。暕从帝幸汾阳宫,大猎,诏暕以千骑入围,暕大获糜鹿以献;而帝未有得也,乃怒从官,皆言为暕左右所遏,兽不得前。帝于是发怒,求暕罪失。时制:县令无故不得出境。有伊阙令皇甫诩,得幸于暕,违禁,携之至汾阳宫。御史韦德裕希旨劾奏暕,帝令甲士千余人大索暕第,因穷治其事。暕妃韦氏早卒,暕与妃姊元氏妇通,产一女。暕召相工令遍视后庭,相工指妃姊曰:“此产子者当为皇后。”暕以元德太子有三子,恐不得立,阴挟左道为厌胜,至是皆发。帝大怒,斩令则等数人,赐妃姊死,暕府僚皆斥之边远。柳謇之坐不能匡正,除名。时赵王杲尚幼,帝谓侍臣曰:“朕唯有暕一子,不然者,当肆诸市朝,以明国宪!”暕自是恩宠日衰,虽为京尹,不复关预时政。帝恒令虎贲郎将一人监其府事,暕有微失,虎贲辄奏之。帝亦常虑暕生变,所给左右,皆以老弱,备员而已。太史令庚质,季才之子也,其子为齐王属。帝谓质曰:“汝不能一心事我,乃使儿事齐王,何向背如此!”对曰:“臣事陛下,子事齐王,实是一心,不敢有二。”帝犹怒,出为合水令。
乙卯,诏以突阙启民可汗遵奉朝化,思改戎俗,宜于万寿戌置城造屋,其帷帐床褥以上,务从优厚。
秋,七月,辛巳,发丁男二十余万筑长城,自榆谷而东。
裴矩说铁勒,使击吐谷浑,大破之。吐谷浑可汗伏允东走,入西平境内,遣使请降求救;帝遣安德王雄出浇河,许公宇文述出西平迎之。述至临羌城,吐谷浑畏述兵盛,不敢降,帅众西遁,述引兵追之,拔曼头、赤水二城,斩三千余级,获其王公以下二百人,虏男女四千口而还。伏允南奔雪山,其故地皆空,东西四千里,南北二千里,皆为隋有,置州、县、镇、戍,天下轻罪徙居之。
八月,辛酉,上亲祠恒岳,赦天下。河北道郡守毕集,裴矩所致西域十余国皆来助祭。
九月,辛未,征天下鹰师悉集东京,至者万余人。
冬,十月,乙卯,颁新式。
常骏等至赤土境,赤土王利富多塞遣使以三十舶迎之,进金锁以缆骏船,凡泛海百余日,入境月余,乃至其都。其王居处器用,穷极珍丽,待使者礼亦厚,遣其子那邪迦随骏入贡。
帝以右翊卫将军河东薛世雄为玉门道行军大将,与突阙启民可汗连兵击伊吾,师出玉门,启民不至。世雄孤军度碛,伊吾初谓隋军不能至,皆不设备;闻世雄军已度碛,大惧,请降。世雄乃于汉故伊吾城东筑城,留银青光禄大夫王威以甲卒千余人戌之而还。
炀皇帝上之下大业五年(己巳,公元六零九年)
春,正月,丙子,改东京为东都。
突阙启民可汗来朝,礼赐益厚。
癸未,诏天下均田。
戊子,上自东都西还。
己丑,制民间铁叉、搭钩、刃之类皆禁之。
二月,戊申,车驾至西京。
三月,己巳,西巡河右;乙亥,幸扶风旧宅。夏,四月,癸亥,出临津关,渡黄河,至西平,陈兵讲武,将击吐谷浑。五月,乙亥,上大猎于拔延山,长围周亘二十里。庚辰,入长宁谷,度星岭;丙戌,至浩亹川。以桥未成,斩都水使者黄亘及督役者九人,数日,桥成,乃行。
吐谷浑可汗伏允帅众保覆袁川,帝分命内史元寿南屯金山,兵部尚书段文振屯北雪山,太仆卿杨义臣东屯琵琶峡,将军张寿西屯泥岭,四面围之。伏允以数十骑遁出,遣其名王诈称伏允,保车我真山。壬辰,诏右屯卫大将军张定和往捕之。定和轻其众少,不被甲,挺身登山,吐谷浑伏兵射杀之;其亚将柳武建击吐谷浑,破之。甲午,吐谷浑仙头王穷蹙,帅男女十余万口来降。六月,丁酉,遣左光禄大夫梁默等追讨伏允,兵败,为伏允所杀。卫尉卿刘权出伊吾道,击吐谷浑,至青海,虏获千余口,乘胜追奔,至伏俟城。
辛丑,帝谓给事郎蔡征曰:“自古天子有巡狩之礼;而江东诸帝多傅脂粉,坐深宫,不与百姓相见,此何理也?”对曰:“此其所以不能长世。”丙午,至张掖。帝之将西巡也,命裴矩说高昌王曲伯雅及伊吾吐屯设等,啖以厚利,召使入朝。壬子,帝至燕支山,伯雅、吐屯设等及西域二十七国谒于道左,皆令佩金玉,被锦罽,焚香奏乐,歌舞喧噪。帝复令武威、张掖士女盛饰纵观,衣服车马不鲜者,郡县督课之。骑乘嗔咽,周亘数十里,以示中国之盛。吐屯设献西域数千里之地,上大悦。癸丑,置西海、河源、鄯善、且末等郡,谪天下罪人为戌卒以守之。命刘权镇河源郡积石镇,大开屯田,捍御吐谷浑,以通西域之路。
是时天下凡有郡一百九十,县一千二百五十五,户八百九十万有奇。东西九千三百里,南北万四千八百一十五里。隋氏之盛,极于此矣。
帝谓裴矩有绥怀之略,进位银青光禄大夫。自西京诸县及西北诸郡,皆转输塞外,每岁巨亿万计;经途险远及遇寇钞,人畜死亡不达者,郡县皆征破其家。由是百姓失业,西方先困矣。
初,吐谷浑伏允使其子顺来朝,帝留顺不遣。伏允败走,无以自资,帅数千骑客于党项。帝立顺为可汗,送至玉门,令统其余众;以其大宝王尼洛周为辅。至西平,其部下杀洛周,顺不果入而还。
丙辰,上御观风殿,大备文物,引高昌王曲伯雅及伊吾吐屯设升殿宴饮,其余蛮夷使者陪阶庭者二十余国,奏九部乐及鱼龙戏以娱之,赐赉有差。戊午,赦天下。
吐谷浑有青海,俗传置牝马于其上,得龙种。秋,七月,置马牧于青海,纵牝马二千匹于川谷以求龙种,无效而止。
车驾东还,行经大斗拔谷,山路隘险,鱼贯而出,风雪晦冥,文武饥馁沾湿,夜久不逮前营,士卒冻死者太半,马驴什八九,后宫妃、主或狼狈相失,与军士杂宿山间。九月,癸未,车驾入西京。冬,十一月,丙子,复幸东都。
民部侍郎裴蕴以民间版籍,脱漏户口及诈注老小尚多,奏令貌阅,若一人不实,则官司解职。又许民纠得一丁者,令被纠之家代输赋役。是岁,诸郡计帐进丁二十四万三千,新附口六十四万一千五百。帝临朝鉴状,谓百官曰:“前代无贤才,致此罔冒;今户口皆实,全由裴蕴。”由是渐见亲委,未几,擢授御史大夫,与裴矩、虞世基参掌机密。蕴善候伺人主微意,所欲罪者,则曲法锻成其罪;所欲宥者,则附从轻典,因而释之。是后大小之狱,皆以付蕴,刑部、大理莫敢与争,必禀承进止,然后决断。蕴有机辩,言若悬河,或重或轻,皆由其口,剖析明敏,时人不能致诘。
突厥启民可汗卒,上为之废朝三日,立其子咄吉,是为始毕可汗;表请尚公主,诏从其俗。
初,内史侍郎薛道衡以才学有盛名,久当枢要,高祖末,出为襄州总管;帝即位,自番州刺史召之,欲用为秘书监。道衡既至,上《高祖文皇帝颂》,帝览之,不悦,顾谓苏威曰:“道衡致美先朝,此《鱼藻》之义也。”拜司隶大夫,将置之罪。司隶刺史房彦谦劝道衡杜绝宾客,卑辞下气,道衡不能用。会议新令,久不决,道衡谓朝士曰:“向使高颎不死,令决当久行。”有人奏之,帝怒曰:“汝忆高颎邪!”付执法者推之。裴蕴奏:“道衡负才恃旧,有无君之心,推恶于国,妄造祸端。论其罪名,似如隐昧;原其情意,深为悖逆。”帝曰:“然。我少时与之行役,轻我童稚,与高颎、贺若弼等外擅威权;及我即位,怀不自安,赖天下无事,未得反耳。公论其逆,妙体本心。”道衡自以所坐非大过,促宪司早断,冀奏日帝必赦之,敕家人具馔,以备宾客来候者。及奏,帝令自尽,道衡殊不意,未能引决。宪司重奏,缢而杀之,妻子徙且末。天下冤之。
帝大阅军实,称器甲之美,宇文述因进言:“此皆云定兴之功。”帝即擢定兴为太府丞。
炀皇帝上之下大业六年(庚午,公元六一零年)
春,正月,癸亥朔,未明三刻,有盗数十人,素冠练衣,焚香持华,自称弥勒佛,入自建国门,监门者皆稽首。既而夺卫士仗,将为乱;齐王暕遇而斩之。于是都下大索,连坐者千余家。
帝以诸蕃酋长毕集洛阳,丁丑,于端门街盛陈百戏,戏场周围五千步,执丝竹者万八千人,声闻数十里,自昏达旦,灯火光烛天地;终月而罢,所费巨万。自是岁以为常。诸蕃请入丰都市交易,帝许之。先命整饰店肆,簷宇如一,盛设帷帐,珍货充积,人物华盛,卖菜者亦借以龙须席。胡客或过酒食店,悉令邀廷就坐,醉饱而散,不取其直,绐之曰:“中国丰饶,酒食例不取直。”胡客皆惊叹。其黠者颇觉之,见以缯帛缠树,曰:“中国亦有贫者,衣不盖形,何如以此物与之,缠树何为?”市人惭不能答。
帝称裴矩之能,谓群臣曰:“裴矩大识联意,凡所陈奏,皆朕之成算,未发之顷,矩辄以闻;自非奉国尽心,孰能若是!”是时矩与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斐蕴、光禄大夫郭衍皆以谄谀有宠。述善于供奉,容止便辟,侍卫者咸取则焉。郭衍尝劝帝五日一视朝,曰:“无效高祖,空自勤苦。”帝益以为忠,曰:“唯有郭衍心与朕同。”
帝临朝凝重,发言降诏,辞义可观;而内存声色,其在两都及巡游,常以僧、尼、道士、女官自随,谓之四道场。梁公萧矩,琮之弟子;千牛左右宇文皛,庆之孙也;皆有宠于帝。帝每日于苑中林亭间盛陈酒馔,敕燕王倓与巨、皛及高祖嫔御为一席,僧、尼、道士、女官为一席,帝与诸宠姬为一席,略相连接,罢朝即从之宴饮,更相劝侑,酒酣殽乱,靡所不至,以是为常。杨氏妇女之美者,往往进御。皛出入宫掖,不限门禁,至于妃嫔、公主皆有丑声,帝亦不之罪也。
帝复遣朱宽招抚流求,流求不从。帝遣虎贲郎将庐江陈棱,朝请大夫同安张镇周发东阳兵万余人,自义安泛海击之。行月余,至其国,以镇周为先锋。流求王渴刺兜遣兵逆战;屡破之,遂至其都。渴刺兜自将出战,又败,退入栅;棱等乘胜攻拔之,斩渴刺兜,虏其民万余口而还。二月,己巳,棱等献流求俘,颁赐百官,进棱位右光禄大夫,镇周金紫光禄大夫。
己卯,诏以“近世茅土妄假,名实相乖,自今唯有功勋乃得赐封;仍令子孙承袭。”于是旧赐五等爵,非有功者皆除之。
康申,以所征周、齐、梁、陈散乐悉配太常,皆置博士弟子以相传授,乐工至三万余人。
三月,癸亥,帝幸江都宫。
初,帝欲大营汾阳宫,令御史大夫张衡具图奏之。衡承间进谏曰:“比年劳役繁多,百姓疲弊,伏愿留神,稍加抑损。”帝意甚不平,后日衡谓侍臣曰:“张衡自谓由其计划,令我有天下也。”乃录齐王暕携皇甫诩从驾及前幸涿郡祠恒岳时,父老谒见者衣冠多不整,谴衡以宪司不能举正,出为榆林太守。久之,衡督役筑楼烦城,因帝巡幸,得谒帝。帝恶衡不损瘦,以为不念咎,谓衡曰:“公甚肥泽,宜且还郡。”复遣之榆林。未几,敕衡督役江都宫。礼部尚书杨玄感使至江都,衡谓玄感曰:“薛道衡真为枉死。”玄感奏之;江都郡丞王世充又奏衡频减顿具。帝于是发怒,锁诣江都市,将斩之,久乃得释,除名为民,放还田里。以王世充领江都宫监。
世充本西域胡人,姓支氏。父收,幼从其母嫁王氏,因冒其姓。世充性谲诈,有口辩,颇涉书传,好兵法,习律令。帝数幸江都,世充能伺候颜色为阿谀,雕饰池台,奏献珍物,由是有宠。
夏,六月,甲寅,制江都太守秩同京尹。
冬,十二月,己未,文安宪侯牛弘卒。弘宽厚恭俭,学术精博,隋室旧臣,始终信任,悔吝不及者,唯弘一人而已。弟弼,好酒而□句,尝因醉射杀弘驾车牛。弘来还宅,其妻迎谓之曰:“叔射杀牛。”弘无所怪问,直答云:“作脯。”坐定,其妻又曰:“叔忽射杀牛,大是异事!”弘曰:“已知之矣。”颜色自若,读书不辍。
敕穿江南河,自京口至余杭,八百余里,广十余丈,使可通龙舟,并置驿宫、草顿,欲东巡会稽。
上以百官从驾皆服裤褶,于军旅间不便,是岁,始诏“从驾涉远者,文武官皆戎衣,五品以上,通著紫袍,六品以下,兼用绯绿,胥史以青,庶人以白,屠商以皂,士卒以黄。”
帝之幸启民帐也,高丽使者在启民所。启民不敢隐,与之见帝。黄门侍郎裴矩说帝曰:“高丽本箕子所封之地,汉、晋皆为郡县;令乃不臣,别为异域。先帝欲征之久矣,但杨谅不肖,师出无功。当陛下之时,安可不取,使冠带之境,遂为蛮貊之乡乎!今其使者亲见启民举国从化,可因其恐惧,胁使入朝。”帝从之,敕牛弘宣旨曰:“朕以启民诚心奉国,故亲至其帐。明年当往涿郡,尔还日,语高丽王:宜早来朝,勿自疑惧,存育之礼,当如启民。苟或不朝,将帅启民往巡彼土。”高丽王元惧。籓礼颇阙,帝将讨之;课天下富人买武马,匹至十万钱;简阅器仗,务令精新,或有滥恶,则使者立斩。
炀皇帝上之下大业七年(辛未,公元六一一年)
春,正月,壬寅,真定襄侯郭衍卒。
二月,己未,上升钓台,临杨子津,大宴百僚。乙亥,帝自江都行幸涿郡,御龙舟,渡河入永济渠,仍敕选部、门下、内史、御史四司之官于前船选补,其受选者三千余人,或徒步随船三千余里,不得处分,冻馁疲顿,因而致死者什一二。
壬午,下诏讨高丽。敕幽州总管元弘嗣往东莱海口造船三百艘,官吏督役,昼夜立水中,略不敢息,自腰以下皆生蛆,死者什三四。夏,四月,庚午,车驾至涿郡之临朔宫,文武从官九品以上,并令给宅安置。先是,诏总征天下之兵,无问远近,俱会于涿。又发江淮以南水手一万人,弩手三万人,岭南排□手三万人,于是四远奔赴如流。五月,敕河南、淮南、江南造戎车五万乘送高阳,供载衣甲幔幕,令兵士自挽之,发河南、北民夫以供军须。秋,七月,发江、淮以南民夫及船运黎阳及洛口诸仓米至涿郡,舳舻相次千余里,载兵甲及攻取之具,往还在道常数十万人,填咽于道,昼夜不绝,死者相枕,臭秽盈路,天下骚动。
山东、河南大水,漂没三十余郡。冬,十月,乙卯,底柱崩,偃河逆流数十里。
初,帝西巡,遣侍御兄韦节召西突厥处罗可汗,令与车驾会大斗拔谷,国人不从,处罗谢使者,辞以他故。帝大怒,无如之何。会其酋长射匮遣使来求婚,裴矩因奏曰:“处罗不朝,恃强大耳。臣请以计弱之,分裂其国,即易制也。射匮者,都六之子,达头之孙,世为可汗,君临西面,今闻其失职,附属处罗,故遣使来以结援耳,愿厚礼其使,拜为大可汗,则突厥势分,两从我矣。”帝曰:“公言是也。”因遣矩朝夕至馆,微讽谕之。帝于仁风殿召其使者,言处罗不顺之状,称射匮向善,吾将立为大可汗,令发兵诛处罗,然后为婚。帝取桃竹白羽箭一枚以赐射匮,因谓之曰:“此事宜速,使疾如箭也。”使者返,路径处罗,处罗爱箭,将留之,使者谲而得免。射匮闻而大喜,兴兵袭处罗;处罗大败,弃妻子,将左右数千骑东走,缘道被劫,寓于高昌,东保时罗漫山。高昌王曲伯雅上状。帝遣裴矩与向氏亲要左右驰至玉门关晋昌城,晓谕处罗使入朝。十二月,己未,处罗来朝于临朔宫,帝大悦,接以殊礼。帝与处罗宴,处罗稽首,谢入见之晚。帝以温言慰芝之,备设天下珍膳,盛陈女乐,罗绮丝竹,眩曜耳目,然处罗终有怏怏之色。
帝自去岁谋讨高丽,诏山东置府,令养马以供军役。又发民夫运米,积于泸河、怀远二镇,车牛往者皆不返,士卒死亡过半,耕稼失时,田畴多荒。加之饥馑,谷价踊贵,东北边尤甚,斗米直数百钱。所运米或粗恶,令民籴而偿之。又发鹿车伕六十余万,二人共推米三石,道途险远,不足充糇粮,至镇,无可输,皆惧罪亡命。重以官吏贪残,因缘侵渔,百姓困穷,财力俱竭,安居则不胜冻馁,死期交急,剽掠则犹得延生,于是始相聚为群盗。
邹平民王薄拥众据长白山,剽掠齐、济之郊,自称知世郎,言事可知矣;又作《无向辽东浪死歌》,以相感劝,避征役者多往归之。
平原东有豆子,负海带河,地形深阻。自高齐以来,群盗多匿其中。有刘霸道者,家于其旁,累世仕宦,赀产富厚。霸道喜游侠,食客常数百人。及群盗起,远近多往依之,有众十余万,号“阿舅贼”。
漳南人窦建德,少尚气侠,胆力过人,为乡党所归附。会募人征高丽,建德以勇敢选为二百人长。同县孙安祖亦以骁勇选为征士,安祖辞以家为水所漂,妻子馁死,县令怒笞之。安祖刺杀令,亡抵建德,建德匿之。官司逐捕,踪迹至建德家,建德谓安祖曰:“文皇帝时,天下殷盛,发百万之众以伐高丽,尚为所败。今水潦为灾,百姓困穷,加之往岁西征,行者不归,疮痍未复;主上不恤,乃更发兵亲击高丽,天下必大乱。丈夫不死,当立大功,岂可但为亡虏邪!”乃集无赖少年,得数百人,使安祖将之,入高鸡泊中为群盗,安祖自号将军。时鄃人张金称聚众河曲,蓨人高士达聚众于清河境内为盗。群县疑建德与贼通,悉收其家属,杀之。建德帅麾下二百人亡归士达,士达自称东海公,以建德为司兵。顷之,孙安祖为张金称所杀,其众尽归建德,建德兵至万余人。建德能倾身接物,与士卒均劳逸,由是人争附之,为之致死。
自是所在群盗蜂起,不可胜数,徒众多者至万余人,攻陷城邑。甲子,敕都尉、鹰扬与郡县相知追捕,随获斩决;然莫能禁止。
炀皇帝上之下大业八年(壬申,公元六一二年)
春,正月,帝分西突厥处罗可汗之众为三,使其弟阙度设将羸弱万余口,居于会宁,又使特勒大奈别将余众居于楼烦,命处罗将五百骑常从车驾巡幸,赐号曷婆那可汗,赏赐甚厚。
初,嵩高道士潘诞自言三百岁,为帝合炼金丹。帝为之作嵩阳观,华屋数百间,以童男童女各一百二十人充给使,位视三品;常役数千人,所费巨万。云金丹应用石胆、石髓,发石工凿嵩高大石深百尺者数十处。凡六年,丹不成。帝诘之,诞对以“无石胆、石髓,若得童男女胆髓各三斛六斗,可以代之。”帝怒,锁诣涿郡,斩之。且死,语人曰:“此乃天子无福,值我兵解时至,我应生梵摩天”云。
四方兵皆集涿郡,帝征合水令庚质,问曰:“高丽之众不能当我一郡,今朕以此众伐之,卿以为克不?”对曰:“伐之可克。然臣窃有愚见,不愿陛下亲行。”帝作色曰:“朕今总兵至此,岂可未见贼而先自退邪?”对曰:“战而未克,惧损威灵。若车驾留此,命猛将劲卒,指授方略,倍道兼行,出其不意,克之必矣。事机在速,缓则无功。”帝不悦,曰:“汝既惮行,自可留此。”右尚方署监事耿询上书切谏,帝大怒,命左右斩之,何稠苦救,得免。
壬午,诏左十二军出镂方,长岑、溟海、盖马、建安、南苏、辽东、玄菟、扶余、朝鲜、沃沮、乐浪等道,右十二军出黏蝉、含资、浑弥、临屯、候城、提奚、蹋顿、肃慎、碣石、东□施、带方、襄平等道,骆驿引途,总集平壤,凡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号二百万,其馈运者倍之。宜社于南桑干水上,类上帝于临朔宫南,祭马祖于蓟城北。帝亲授节度:每军大将、亚将各一人;骑兵四十队,队百人,十队为团,步卒八十队,分为四团,团各有偏将一人;其铠胄、缨拂、旗幡,每团异色;受降使者一人,承诏慰扶,不受大将节制;其辎重散兵等亦为四团,使步卒挟之而行;进止立营,皆有次叙仪法。癸未,第一军发;日遣一军,相去四十里,连营渐进;终四十日,发乃尽,首尾相继,鼓角相闻,旌旗亘九百六十里。御营内合十一卫、三台、五省、九寺,分隶内、外、前、后、左、右六军,次后发,又亘八十里。近古出师之盛,未之有也。
甲辰,内史令元寿薨。
二月,壬戌,观德王雄薨。
北平襄侯段文振为兵部尚书,上表,以为帝“宠待突厥太厚,处之塞内,资以兵食,戎狄之性,无亲而贪,异日必为国患。宜以时谕遣,令出塞外,然后明设烽候,缘边镇防,务令严重,此万岁之长策也。”兵曹郎斛斯政,椿之孙也,以器干明司,为帝所宠任,使专掌兵事。文振知政险薄,不可委以机要,屡言于帝,帝不从。及征高丽,以文振为左候卫大将军,出南苏道。文振于道中疾笃,上表曰:“窃见辽东小丑,未服严刑,远降六师,亲劳万乘。但夷狄多诈,深须防拟,口陈降款,毋宜遽受。水潦方降,不可淹迟。唯愿严勒诸军,星驰速发,水陆俱前,出其不意,则平壤孤城,势可拔也。若倾其本根,余城自克;如不时定,脱遇秋霖,深为艰阻,兵粮既竭,强敌在前,靺鞨出后,迟疑不决,非上策也。”三月,辛卯,文振卒,帝甚惜之。
癸巳,上始御师,进至辽水。众军总会,临水为大陈,高丽兵阻水拒守,隋兵不得济。左屯卫大将军麦铁杖谓人曰:“丈夫性命自有所在,岂能然艾灸頞,瓜蒂歕鼻,治黄不差,而卧死儿女手中乎!”乃自请为前锋,谓其三子曰:“吾荷国恩,今为死日!我得良杀,汝当富贵。”帝命工部尚书宇文恺造浮桥三道于辽水西岸,既成,引桥趣东岸,桥短不及岸丈余。高丽兵大至,隋兵骁勇者争赴水接战,高丽兵乘高击之,隋兵不得登岸,死者甚众。麦铁杖跃登岸,与虎贲郎将钱士雄、孟叉等皆战死。乃敛兵,引桥复就西岸。诏赠铁杖宿公,使其子孟才袭爵,次子仲才、季才并拜正议大夫。更命少府监何稠接桥,二日而成,诸军相次继进,大战于东岸,高丽兵大败,死者万计。诸军乘胜进围辽东城,即汉之襄平城也。车驾渡辽,引曷萨那可汗及高昌王伯雅观战处以慑惮之,因下诏赦天下。命刑部尚书卫文升、尚书右丞刘士龙抚辽左之民,给复十年,建置郡县,以相统摄。
夏,五月,壬午,纳言杨达薨。
诸将之东下也,帝亲戒之曰:“今者吊民伐罪,非为功名。诸将或不识朕意,欲轻兵掩袭,孤军独斗,立一身之名以邀勋赏,非大军行法。公等进军,当分为三道,有所攻击,必三道相知,毋得轻军独进,以致失亡。又,凡军事进止,皆须奏闻待报,毋得专擅。”辽东数出战不利,乃婴城固守,帝命诸军攻之。又敕诸将,高丽若降,即宜抚纳,不得纵兵。辽东城将陷,城中人辄言请降;诸将奉旨不敢赴机,先令驰奏,比报至,城中守御亦备,随出拒战。如此再三,帝终不悟。既而城久不下,六月,己未,帝幸辽东城南,观其城池形势,因召诸将诘责之曰:“公等自以官高,又恃家世,欲以暗懦待我邪!在都之日,公等皆不愿我来,恐见病败耳。我今来此,正欲观公等所为,斩公辈耳!公今畏死,莫肯尽力,谓我不能杀公邪!”诸将咸战惧失色。帝因留止城西数里,御六合城。高丽诸城各坚守不下。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帅江、淮水军,舳舻数百里,浮海先进,入自𬇙水,去平壤六十里,与高丽相遇,进击,大破之。护儿欲乘胜趣其城,副总管周法尚止之,请俟诸军至俱进。护儿不听,简精甲四万,直造城下。高丽伏兵于罗郭内空寺中,出兵与护儿战而伪败,护儿逐之入城,纵兵俘掠,无复部伍。伏兵发,护儿大败,仅而获免,士卒还者不过数千人。高丽追至船所,周法尚整陈待之,高丽乃退。护儿引兵还屯海浦,不敢复留应接诸军。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出扶余道,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出乐浪道,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出辽东道,右翊卫将军薛世雄出沃沮道,右屯卫将军辛世雄出玄菟道,右御卫将军张瑾出襄平道,右武将军赵孝才出碣石道,涿郡太守检校左武卫将军崔弘升出遂城道,检校右御卫虎贲郎将卫文升出增地道,皆会于鸭绿水西。述等兵自泸河、怀远二镇,人马皆给百日粮,又给排甲、枪槊并衣资、戎具、火幕,人别三石已上,重莫能胜致。下令军中:“遗弃米粟者斩!”士卒皆于幕下掘坑埋之,才行及中路,粮已将尽。
高丽遣大臣乙支文德诣其营诈降,实欲观虚实。于仲文先奉密旨:“若遇高元及文德来者,必擒之。”仲文将执之,尚书右丞刘士龙为慰抚使,固止之。仲文遂听文德还,既而悔之,遣人绐文德曰:“更欲有言,可复来。”文德不顾,济鸭绿水而去。仲文与述等既失文德,内不自安,述以粮尽,欲还。仲文议以精锐追文德,可以有功。述固止之,仲文怒曰:“将军仗十万之众,不能破小贼,何颜以见帝!且仲文此行,固知无功,何则?古之良将能成功者,军中之事,决在一人。今人各有心,何以胜敌!”时帝以仲文有计划,令诸军咨禀节度,故有此言。由是述等不得已而从之,与诸将渡水追文德。文德见述军士有饥色,故欲疲之,每战辄走。述一日之中,七战皆捷,既恃骤胜,又逼群议,于是遂进,东济萨水,去平壤城三十里,因山为营。文德复遣使诈降,请于述曰:“若旋师者,当奉高元朝行在所。”述见士卒疲弊,不可复战,又平壤城险固,度难猝拔,遂因其诈而还。述等为方陈而行,高丽四面钞击,述等且战且行。秋,七月,壬寅,至萨水,军半济,高丽自后击其后军,左屯卫将军辛世雄战死。于是诸军俱溃,不可禁止。将士奔还,一日一夜至鸭绿水,行四百五十里。将军天水王仁恭为殿,击高丽,却之。来护儿闻述等败,亦引还。唯卫文升一军独全。
初,九军渡辽,凡三十万五千,及还至辽东城,唯二千七百人,资储器械巨万计,失亡荡尽。帝大怒,锁系述等。癸卯,引还。
初,百济王璋遣使请讨高丽,帝使之觇高丽动静,璋内与高丽潜通。隋军将出,璋使其臣国智牟来请师期。帝大悦,厚加赏赐,遣尚书起部郎席律诣百济,告以期会。及隋军度辽,百济亦严兵境上,声言助隋,实持两端。
是行也,唯于辽水西拔高丽武历逻,置辽东郡及通定镇而已。八月,敕运黎阳、洛阳、太原等仓谷向望海顿,使民部尚书樊子盖留守涿郡。九月,庚寅,车驾至东都。
冬,十月,甲寅,工部尚书宇文恺卒。
十一月,己卯,以宗女为华容公主,嫁高昌。
宇文述素有宠于帝,且其子士及尚帝女南阳公主,故帝不忍诛。甲申,与于仲文等皆除名为民,斩刘士龙以谢天下。萨水之败,高丽追围薛世雄于白石山,世雄奋击,破之,由是独得免官。以卫文升金为紫光禄大夫。诸将皆委罪于于仲文,帝既释诸将,独系仲文。仲文忧恚,发病困笃,乃出之,卒于家。
是岁,大旱,疫,山东尤甚。
张衡既放废,帝每令亲人觇衡所为。帝还自辽东,衡妾告衡怨望,谤讪朝政,诏赐尽于家。衡临死大言曰:“我为人作何等事,而望久活!”监刑者塞耳,促令杀之。
资治通鉴 第181卷 卷第一百八十一
【隋纪五】起著雍执徐(戊辰),尽玄黓涒滩(壬申),共五年。
隋炀皇帝上之下大业四年(戊辰,公元608年)
春季,正月,乙巳日,下诏征发河北各军五百多万人开凿永济渠,引沁水向南到达黄河,向北通到涿郡。壮年男子不够用,开始征发妇女服役。
壬申日,任命太府卿元寿为内史令。
裴矩听说西突厥的处罗可汗思念他的母亲,请求派遣使者招抚怀柔他。二月,己卯日,炀帝派司朝谒者崔君肃带着诏书去慰问晓谕他。处罗可汗见到崔君肃非常傲慢,接受诏书时不肯起身,崔君肃对他说:“突厥本来是一个国家,中间分裂为两半,每年都交战,积累了几十年都不能互相消灭,这明摆着是双方势均力敌罢了。然而启民可汗率领他部落的百万之众,卑躬屈膝,向大隋天子称臣,这是什么原因呢?正是因为他非常痛恨可汗您,却又不能独自制服您,想要向大国借兵,共同消灭可汗您罢了。群臣都想答应启民的请求,天子已经同意了,出兵已经有日期了。只是可汗您的母亲向夫人害怕西突厥被灭亡,日夜守在宫阙前,哭泣哀求,匍匐谢罪,请求派使者召见可汗,让可汗入朝归附。天子怜悯她,所以又派使者到这里来。现在可汗您竟然如此傲慢,那么向夫人就是欺骗天子,她一定会被处死在街市上,首级被传送到突厥王庭。然后发动大隋的军队,加上东突厥的部众,左右扶持着,来攻击可汗您,您的灭亡就没有几天了!何必吝惜两个跪拜的礼节,而断绝慈母的性命,吝惜一句称臣的话,却使国家变成废墟呢!”处罗可汗惊惧地站起来,流着泪拜了两拜,跪着接受了诏书,于是派使者跟随崔君肃进贡汗血马。
三月,壬戌日,倭王多利思比孤派使者入朝进贡,给炀帝的信上说:“日出处的天子写信给日没处的天子,平安无恙。”炀帝看了,不高兴,对鸿胪卿说:“蛮夷的书信无礼的,不要再呈报上来了。”
乙丑日,皇帝车驾到五原,于是出塞巡视长城。行宫设置六合板城,用枪车装载。每到停宿的地方,就把车辕朝外作为外围,里面布置铁菱角;接着设置弩床,都插上钢锥,朝外;上面安装旋机弩,用绳子连接机关,有人碰到绳子,弩机就会旋转,朝碰到绳子的方向发射。外面又用绳子围绕,设置铃柱、槌磐来知道警戒情况。
炀帝招募能够出使极远地区的人,屯田主事常骏等人请求出使赤土国,炀帝非常高兴。丙寅日,命令常骏等人携带物品五千段,用来赏赐给赤土国王。赤土国,是南海中的一个遥远国家。
炀帝没有一天不修建宫殿,两京(长安、洛阳)以及江都,园林亭台宫殿虽然很多,时间久了就更加厌烦。每次出游,左右环顾,没有满意的地方,不知道去哪里才好。于是责令各地进献全国的山川地图,亲自一一阅览,来寻找可以设置宫殿园林的优美地点。夏季,四月,下诏在汾州以北的汾水源头,营建汾阳宫。
当初,元德太子去世,河南尹齐王杨暕按次序应当成为继承人,元德太子属下的官吏士兵两万多人,全部隶属于杨暕,炀帝为他精心挑选下属官员,任命光禄少卿柳謇之为齐王长史,并且告诫他说:“齐王德行事业修养完备,富贵自然就聚集在你家;如果他有了不好的行为,罪责也会牵连到你。”柳謇之,是柳庆的侄子。杨暕受到的宠爱日益隆重,百官都赶着去拜见他,道路上拥挤不堪。杨暕因此骄横放纵,亲近小人,所作所为多不合法度。他派身边的人乔令则、库狄仲锜、陈智伟搜求歌舞女色。乔令则等人因此放肆,打听到别人家有美女,就假传杨暕的命令召来,用车载入杨暕的府第,奸淫后放走。库狄仲锜、陈智伟到陇西,拷打各胡人部落,勒索他们的名马,得到几匹进献给杨暕;杨暕命令归还给马主,库狄仲锜等人谎称是齐王赏赐的,直接拿回自己家,杨暕不知道。乐平公主曾经上奏炀帝,说柳家的女儿很美丽,炀帝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公主又把柳氏进献给杨暕,杨暕收纳了她。后来,炀帝问公主:“柳家的女儿在哪里?”公主说:“在齐王那里。”炀帝不高兴。杨暕跟随炀帝到汾阳宫,大规模狩猎,炀帝命令杨暕带领一千骑兵进入围场,杨暕猎获了很多麋鹿进献;而炀帝却没有猎到什么,于是恼怒随从的官员,他们都说被杨暕身边的人阻挡,野兽不能跑到前面来。炀帝于是发怒,搜求杨暕的罪过和过失。当时规定:县令无故不得离开本县境内。有个伊阙县令皇甫诩,得到杨暕的宠幸,违反禁令,带他到了汾阳宫。御史韦德裕迎合炀帝的意旨弹劾杨暕,炀帝命令一千多名甲士大肆搜查杨暕的府第,于是彻底追查这件事。杨暕的妃子韦氏早死,杨暕与妃子的姐姐元氏的妻子私通,生了一个女儿。杨暕召来相面的人让他看遍后庭女子,相面的人指着妃子的姐姐说:“这个生过孩子的女人应当成为皇后。”杨暕因为元德太子有三个儿子,害怕自己不能被立为太子,暗中用旁门左道进行诅咒,到这时全部暴露了。炀帝大怒,斩杀了乔令则等几个人,赐死妃子的姐姐,齐王府的官员都被流放到边远地区。柳謇之因不能匡正齐王,被定罪,除去官籍。当时赵王杨杲年纪还小,炀帝对侍臣说:“朕只有杨暕这一个儿子,不然的话,应当将他处死在市朝,来彰明国家的法令!”杨暕从此恩宠日益衰减,虽然担任京兆尹,不再参与时政。炀帝经常命令一个虎贲郎将监督他府中的事务,杨暕有小的过失,虎贲郎将就上奏。炀帝也常常担心杨暕会生变乱,配给他的左右侍从,都是老弱之人,只是凑数而已。太史令庾质,是庾季才的儿子,他的儿子是齐王的属官。炀帝对庾质说:“你不能一心一意侍奉我,却让儿子侍奉齐王,为什么这样三心二意!”回答说:“臣侍奉陛下,儿子侍奉齐王,实在是一心一意,不敢有二心。”炀帝还是发怒,把他外放为合水县令。
乙卯日,下诏说突厥启民可汗遵奉朝廷教化,想要改变戎狄习俗,应当在万寿戍修建城池房屋,他的帷帐床褥等物品,务必从优供给。
秋季,七月,辛巳日,征发壮丁二十多万人修筑长城,从榆谷往东。
裴矩劝说铁勒,让他们攻击吐谷浑,大败吐谷浑。吐谷浑可汗伏允向东逃跑,进入西平境内,派使者请求投降求救;炀帝派安德王杨雄从浇河出兵,许公宇文述从西平出兵迎接。宇文述到达临羌城,吐谷浑害怕宇文述兵力强盛,不敢投降,率领部众向西逃跑,宇文述领兵追击,攻下曼头、赤水两座城,斩首三千多级,俘获吐谷浑王公以下二百人,俘虏男女四千口而回。伏允向南逃奔雪山,他的旧地都空了,东西四千里,南北两千里,都被隋朝占有,设置州、县、镇、戍,把天下犯轻罪的人迁徙到那里居住。
八月,辛酉日,皇上亲自祭祀恒山,大赦天下。河北道的郡守全部聚集,裴矩所招致的西域十多个国家都来帮助祭祀。
九月,辛未日,征召天下养鹰的人全部聚集到东京,到达的有一万多人。
冬季,十月,乙卯日,颁布新的法令格式。
常骏等人到达赤土国境内,赤土国王利富多塞派使者用三十艘船迎接,进献金锁来系常骏的船,总共航海一百多天,进入赤土国境一个多月,才到达他们的都城。赤土国王的居处和器物用品,极其珍贵华丽,接待使者的礼节也很优厚,派他的儿子那邪迦跟随常骏入朝进贡。
炀帝任命右翊卫将军河东人薛世雄为玉门道行军大将,与突厥启民可汗联合军队攻打伊吾,军队开出玉门关,启民可汗没有来。薛世雄孤军越过沙漠,伊吾起初认为隋军不能到达,都没有防备;听说薛世雄的军队已经越过沙漠,非常害怕,请求投降。薛世雄于是在汉代旧伊吾城东边修筑城池,留下银青光禄大夫王威率领一千多名甲士戍守,然后返回。
隋炀皇帝上之下大业五年(己巳,公元609年)
春季,正月,丙子日,改东京为东都。
突厥启民可汗来朝见,赏赐的礼仪更加优厚。
癸未日,下诏在全国实行均田制。
戊子日,皇上从东都向西返回。
己丑日,下令民间禁止使用铁叉、搭钩、刀刃之类的东西。
二月,戊申日,皇帝车驾到达西京(长安)。
三月,己巳日,向西巡视河右地区;乙亥日,驾临扶风旧宅。夏季,四月,癸亥日,从临津关出兵,渡过黄河,到达西平,陈列军队讲习武事,准备攻击吐谷浑。五月,乙亥日,皇上在拔延山大规模狩猎,围猎的包围圈周长二十里。庚辰日,进入长宁谷,翻越星岭;丙戌日,到达浩亹川。因为桥没有建成,斩杀都水使者黄亘以及监督工程的九个人,几天后,桥建成,于是继续前进。
吐谷浑可汗伏允率领部众据守覆袁川,炀帝分别命令内史元寿向南驻守金山,兵部尚书段文振向北驻守雪山,太仆卿杨义臣向东驻守琵琶峡,将军张寿向西驻守泥岭,从四面合围。伏允带着几十名骑兵逃出,派他的一名名王假称是伏允,据守车我真山。壬辰日,炀帝下诏命右屯卫大将军张定和前往搜捕。张定和轻视对方人少,不穿铠甲,挺身登山,吐谷浑的伏兵用箭射死了他;他的副将柳武建攻击吐谷浑,打败了他们。甲午日,吐谷浑的仙头王走投无路,率领男女十多万人前来投降。六月,丁酉日,炀帝派左光禄大夫梁默等人追击讨伐伏允,战败,梁默被伏允杀死。卫尉卿刘权从伊吾道出击,攻打吐谷浑,到达青海,俘虏了一千多人,乘胜追击,到达伏俟城。
辛丑日,炀帝对给事郎蔡征说:“自古天子有巡狩的礼仪;而江东的各位帝王大多涂脂抹粉,坐在深宫之中,不与百姓相见,这是什么道理?”蔡征回答说:“这就是他们不能长久统治的原因。”丙午日,炀帝到达张掖。炀帝将要西巡时,命令裴矩游说高昌王曲伯雅以及伊吾的吐屯设等人,用厚利引诱他们,征召他们入朝。壬子日,炀帝到达燕支山,曲伯雅、吐屯设等人以及西域二十七国的使者在路边拜见,炀帝都让他们佩戴金玉,身穿锦绣毛织品,焚香奏乐,歌舞喧闹。炀帝又命令武威、张掖的男女百姓盛装打扮前来观看,衣服车马不鲜艳的,由郡县官吏督促责罚他们。车马人群拥挤喧闹,绵延几十里,以此显示中国的强盛。吐屯设献上西域几千里的土地,炀帝非常高兴。癸丑日,设置西海、河源、鄯善、且末等郡,流放天下的罪人作为戍卒来守卫这些地方。命令刘权镇守河源郡的积石镇,大规模开垦屯田,抵御吐谷浑,以打通通往西域的道路。
这时天下共有郡一百九十,县一千二百五十五,户口八百九十多万。东西九千三百里,南北一万四千八百一十五里。隋朝的强盛,在这里达到了顶点。
炀帝认为裴矩有安抚怀柔的谋略,晋升他为银青光禄大夫。从西京各县以及西北各郡,都转运物资到塞外,每年耗费数以亿万计;路途险阻遥远,加上遇到贼寇抢劫,人员牲畜死亡无法到达的,郡县都征收赋税使这些人家破人亡。因此百姓失业,西部地区首先陷入困境。
当初,吐谷浑的伏允派他的儿子顺来朝见,炀帝扣留顺不让他回去。伏允战败逃跑,无法维持生计,率领几千名骑兵客居在党项。炀帝立顺为可汗,送他到玉门,命令他统领剩余的部众;任命他的大宝王尼洛周为辅佐。到达西平时,顺的部下杀死了尼洛周,顺最终没能进入吐谷浑而返回。
丙辰日,炀帝驾临观风殿,大规模陈列礼器文物,接引高昌王曲伯雅和伊吾的吐屯设登殿宴饮,其余蛮夷使者在殿阶下陪侍的有二十多个国家,演奏九部乐以及鱼龙戏来娱乐,赏赐各有差别。戊午日,大赦天下。
吐谷浑有青海,民间传说把母马放在那里,能得到龙种。秋季,七月,在青海设置牧场,放逐两千匹母马在山谷中以求得到龙种,没有效果而停止。
皇帝的车驾东返,经过大斗拔谷,山路险要狭窄,人们像鱼一样依次通过,风雪交加,天色昏暗,文武官员又饿又冷,浑身湿透,夜晚很长时间没能到达前面的营地,士兵冻死了一大半,马驴冻死了十之八九,后宫的妃子、公主有的狼狈失散,与军士混杂住宿在山间。九月,癸未日,车驾进入西京。冬季,十一月,丙子日,又前往东都。
民部侍郎裴蕴因为民间户籍登记中,脱漏户口以及虚假申报年老幼小的情况还很多,上奏请求进行貌阅,如果有一人不实,有关官员就要被解职。又允许百姓举报,查出一名壮丁的,让被举报的人家代替举报者缴纳赋役。这一年,各郡统计的计账增加了壮丁二十四万三千人,新归附的人口六十四万一千五百人。炀帝临朝观看奏状,对百官说:“前代没有贤能的人才,导致这种蒙骗假冒的情况;现在户口都真实了,全靠裴蕴。”从此裴蕴逐渐受到亲近信任,不久,被提升授予御史大夫,与裴矩、虞世基共同掌管机密。裴蕴善于窥测君主的细微意图,炀帝想要加罪的人,他就曲解法律罗织罪名;想要宽恕的人,就附会从轻的法律条文,因而释放。从此以后,大小案件,都交给裴蕴处理,刑部、大理寺没有敢与他争论的,必定禀报他的意旨,然后才判决。裴蕴有机智辩才,说话口若悬河,或重或轻,都由他口中说出,分析清楚敏捷,当时的人无法诘问。
突厥启民可汗去世,炀帝为他停止上朝三天,立他的儿子咄吉,这就是始毕可汗;始毕可汗上表请求娶公主,炀帝下诏按照他们的风俗办理。
当初,内史侍郎薛道衡凭借才学享有盛名,长期担任重要职务,高祖末年,出任襄州总管;炀帝即位后,从番州刺史任上召回他,想任用他为秘书监。薛道衡到京后,献上《高祖文皇帝颂》,炀帝看了,不高兴,回头对苏威说:“薛道衡赞美先朝,这是《鱼藻》的用意啊。”任命他为司隶大夫,将要治他的罪。司隶刺史房彦谦劝薛道衡杜绝宾客,言辞谦卑,薛道衡没有采纳。恰逢商议新的法令,久议不决,薛道衡对朝中官员说:“假使高颎没死,法令决定后早就施行了。”有人上奏了这件事,炀帝发怒说:“你怀念高颎吗!”把他交给执法官员推究。裴蕴上奏:“薛道衡依仗才能,倚仗旧情,有无君之心,把罪恶推给国家,妄自制造祸端。论他的罪名,似乎隐晦;推究他的情意,实在是悖逆。”炀帝说:“对。我小时候和他一起出行服役,他轻视我年幼,与高颎、贺若弼等人在外专擅威权;等我即位后,心中不安,幸亏天下无事,没能造反罢了。你论他的叛逆,很能体会我的本心。”薛道衡自认为所犯的罪过不大,催促宪司早日判决,希望上奏那天炀帝一定会赦免他,让家人准备饭菜,以招待前来探望的宾客。等到上奏,炀帝命令他自尽,薛道衡很意外,没能自杀。宪司再次上奏,把他勒死,妻子儿女流放且末。天下人都认为他冤枉。
炀帝大规模检阅军事装备,称赞武器铠甲的精良,宇文述趁机进言:“这都是云定兴的功劳。”炀帝立即提升云定兴为太府丞。
隋炀皇帝上之下大业六年(庚午,公元六一零年)
春季,正月,癸亥日初一,天没亮前三刻,有几十名强盗,头戴白帽,身穿白衣,焚香手持花朵,自称是弥勒佛,从建国门进入,守门人都叩头。随后他们夺取卫士的兵器,将要作乱;齐王杨暕遇到他们,把他们斩杀了。于是京城大肆搜捕,受牵连的有一千多家。
炀帝因为各蕃邦首领都聚集在洛阳,丁丑日,在端门街大规模陈列各种杂技,戏场周围五千步,演奏乐器的人有一万八千,乐声传扬几十里,从黄昏到清晨,灯火照亮天地;整整一个月才结束,花费巨万。从此每年都这样。各蕃邦请求进入丰都市交易,炀帝答应了。事先命令整修装饰店铺,屋檐整齐划一,大量设置帷帐,珍宝货物堆积满盈,人物服饰华盛,连卖菜的也用龙须席铺地。胡人客人有时经过酒店饭馆,都让他们邀请入座,喝醉吃饱才散去,不收取费用,欺骗他们说:“中国富饶,酒食照例不收费。”胡人都惊叹。其中狡猾的颇有察觉,看到用丝帛缠绕树木,就问:“中国也有穷人,衣服不能遮体,为什么不把这些东西给他们,缠在树上做什么?”街上的人惭愧不能回答。
炀帝称赞裴矩的才能,对群臣说:“裴矩非常了解朕的意图,凡是所陈述上奏的,都是朕已经谋划好的,还没有说出来,裴矩就报告了;如果不是尽心为国,谁能这样!”这时裴矩与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光禄大夫郭衍都因为谄媚阿谀得到宠信。宇文述善于供奉,举止仪态乖巧敏捷,侍卫们都以他为榜样。郭衍曾经劝炀帝每五天一次临朝听政,说:“不要效法高祖,白白地自己辛苦。”炀帝更加认为他忠诚,说:“只有郭衍的心和朕相同。”
炀帝临朝时神态庄重,说话下诏,言辞义理可观;但内心喜好声色,他在两都以及巡游时,常常让僧、尼、道士、女官跟随,称为四道场。梁公萧矩,是萧琮弟弟的儿子;千牛左右宇文皛,是宇文庆的孙子;都得到炀帝的宠信。炀帝每天在苑中的林亭间大量陈设酒食,命令燕王杨倓与萧矩、宇文皛以及高祖的嫔妃御女为一席,僧、尼、道士、女官为一席,炀帝与各位宠爱的姬妾为一席,各席大致相连,退朝后就前往宴饮,互相劝酒,酒酣耳热之际,混乱不堪,无所不为,把这当作常事。杨氏家族中容貌美丽的妇女,往往被进献给炀帝。宇文皛出入后宫,不受门禁限制,以至于妃嫔、公主都有丑闻,炀帝也不加罪。
炀帝又派遣朱宽招抚流求国,流求不服从。炀帝派遣虎贲郎将庐江人陈棱、朝请大夫同安人张镇周征发东阳兵一万多人,从义安渡海去攻打。航行一个多月,到达流求国,以张镇周为先锋。流求王渴刺兜派兵迎战;陈棱等人屡次击败他们,于是到达都城。渴刺兜亲自率兵出战,又被打败,退入营寨;陈棱等人乘胜攻下营寨,斩杀渴刺兜,俘虏其民众一万多人返回。二月,己巳,陈棱等人进献流求俘虏,赏赐给百官,升陈棱为右光禄大夫,张镇周为金紫光禄大夫。
己卯,下诏认为:“近代分封土地名实不符,从今以后只有有功劳勋绩的人才赐予封地;并且仍令子孙继承。”于是原先赐予的五等爵位,没有功劳的都被削除。
康申(原文疑为“庚申”),将征集的北周、北齐、梁、陈四朝的散乐艺人全部归属太常寺,都设置博士弟子以便相互传授,乐工达到三万多人。
三月,癸亥,炀帝驾临江都宫。
起初,炀帝想要大规模营建汾阳宫,命令御史大夫张衡绘制图样上奏。张衡趁机会进谏说:“近年来劳役繁多,百姓疲惫穷困,恳请陛下留意,稍微加以减损。”炀帝心里很不平。后来张衡对侍臣说:“张衡自认为靠他的谋划,使我得到了天下。”于是,炀帝列举齐王杨暕带着皇甫诩随从车驾,以及先前巡幸涿郡祭祀恒山时,谒见的父老衣冠大多不整,指责张衡以御史台官员的身份不能检举纠正,将他贬出朝廷任榆林太守。过了很久,张衡监督劳役修筑楼烦城,趁着炀帝巡幸,得以谒见炀帝。炀帝厌恶张衡没有消瘦,认为他不思悔改,对张衡说:“你很是丰润,应该暂且返回郡守任上。”又派他回到榆林。不久,敕令张衡监督劳役修建江都宫。礼部尚书杨玄感出使到江都,张衡对杨玄感说:“薛道衡真是冤枉而死。”杨玄感上奏了这件事;江都郡丞王世充又上奏说张衡频繁减少接待的器物。炀帝于是发怒,将张衡锁押到江都市集,准备斩杀,过了很久才得以释放,削职为民,放回原籍。任命王世充兼任江都宫监。
王世充本是西域胡人,姓支氏。父亲王收,年幼时跟随母亲改嫁到王家,于是冒姓王。王世充本性狡诈,能言善辩,涉猎不少经史,喜好兵法,熟悉法律条令。炀帝多次巡幸江都,王世充能察言观色阿谀奉承,雕饰池台,进献珍贵物品,因此得宠。
夏,六月,甲寅,规定江都太守的品级与京兆尹相同。
冬,十二月,己未,文安宪侯牛弘去世。牛弘宽厚谦恭节俭,学术精深广博,是隋朝老臣,始终受到信任,没有遭遇悔恨羞辱的,只有牛弘一人而已。他的弟弟牛弼,喜好喝酒而且酗酒,曾经因醉射死了牛弘驾车的牛。牛弘回家,他的妻子迎上来对他说:“小叔射死了牛。”牛弘没有表示奇怪追问,直接回答说:“做成肉干。”坐定后,他的妻子又说:“小叔忽然射死了牛,真是怪事!”牛弘说:“已经知道了。”神色自如,读书不停。
敕令开凿江南河,从京口到余杭,长八百多里,宽十多丈,使龙舟能够通行,并设置驿站、行宫、草料站,准备东巡会稽。
炀帝因为百官随从车驾都穿着裤褶,在军旅间不方便,这一年,开始下诏:“随从车驾跋涉远行的人,文武官员都穿戎装,五品以上官员,一律穿紫袍,六品以下,兼用绯红色和绿色,小吏用青色,百姓用白色,屠夫商人用黑色,士兵用黄色。”
炀帝巡幸启民可汗的大帐时,高丽使者在启民可汗处。启民可汗不敢隐瞒,让他与炀帝相见。黄门侍郎裴矩劝炀帝说:“高丽本是箕子受封的地方,汉朝、晋朝都设为郡县;如今竟然不称臣,另为异域。先帝想要征讨他们很久了,只是杨谅不贤,出兵无功。在陛下之时,怎能不攻取,使冠带礼义之地,竟成为蛮貊之乡呢!如今他们的使者亲眼看到启民举国归顺,可趁他们恐惧,胁迫他们入朝。”炀帝听从了,敕令牛弘宣布旨意说:“朕因为启民诚心奉国,所以亲自到他大帐。明年朕将前往涿郡,你回去时,告诉高丽王:应该早日来朝,不要自己疑虑恐惧,安抚养育的礼节,将会如同启民。如果他不来朝,朕将率领启民去巡视他的国土。”高丽王高元恐惧。藩属礼仪多有缺失,炀帝准备讨伐他;征课天下富人购买战马,一匹马价值十万钱;检查挑选兵器仪仗,务必使其精良新颖,如果有粗劣的,使者立即斩首。
隋炀帝大业七年(辛未,公元611年)
春,正月,壬寅,真定襄侯郭衍去世。
二月,己未,炀帝登临钓台,来到杨子津,大宴百官。乙亥,炀帝从江都出发巡幸涿郡,乘坐龙舟,渡过黄河进入永济渠,仍敕令吏部、门下、内史、御史四司的官员在船前选拔补充官员,受选拔的有三千多人,有的人徒步跟随船只三千多里,得不到安置,受冻挨饿疲惫困顿,因而死亡的有十分之一二。
壬午,下诏讨伐高丽。敕令幽州总管元弘嗣前往东莱海口建造三百艘船,官吏监督劳役,昼夜站在水中,几乎不敢休息,从腰部以下都生蛆,死亡的有十分之三四。夏,四月,庚午,车驾到达涿郡的临朔宫,文武随从官员九品以上,都命令拨给宅第安置。此前,下诏全面征调天下军队,不论远近,都会集在涿郡。又征发江淮以南水手一万人,弩手三万人,岭南排镩手三万人,于是四方远地之人奔赴而来如同流水。五月,敕令河南、淮南、江南制造战车五万辆送往高阳,用来装载衣甲帐幕,命令士兵自己拉车,征发河南、河北民夫以供应军需。秋,七月,征发江、淮以南民夫和船只运输黎阳仓和洛口仓的粮食到涿郡,船只首尾相连绵延一千多里,装载兵器铠甲和攻城器具,往返在路上的常达数十万人,堵塞道路,昼夜不停,死者相互枕藉,臭气秽物充满道路,天下骚动不安。
山东、河南发大水,淹没三十多郡。冬,十月,乙卯,底柱山崩塌,堵塞黄河使河水倒流数十里。
起初,炀帝西巡,派遣侍御史韦节召见西突厥处罗可汗,命令他与车驾在大斗拔谷会合,处罗可汗的国人不服从,处罗可汗向使者道歉,用其他理由推辞。炀帝大怒,但无可奈何。适逢其酋长射匮派遣使者来求婚,裴矩趁机上奏说:“处罗可汗不来朝见,是依仗自己强大罢了。臣请求用计谋削弱他,分裂他的国家,就容易控制了。射匮是都六的儿子,达头的孙子,世代为可汗,君临西面,如今听说他失去职位,附属处罗,所以派使者来结援,希望厚待他的使者,封他为大可汗,那么突厥势力就会分裂,两边都会服从我们。”炀帝说:“你的话很对。”于是派遣裴矩早晚到馆驿,委婉地暗示劝谕。炀帝在仁风殿召见射匮的使者,说明处罗不服从的情况,称赞射匮向往善良,我将立他为大可汗,命令他发兵诛杀处罗,然后为他求婚。炀帝取下一枚桃竹白羽箭赐给射匮,于是对他说:“这件事应该迅速,要快得像箭一样。”使者返回,路经处罗处,处罗喜爱这支箭,想要留下它,使者用计谋才得以脱身。射匮听说后大喜,发兵袭击处罗;处罗大败,抛弃妻子儿女,率领左右数千骑兵向东逃走,沿途被劫掠,寄居在高昌,向东退保时罗漫山。高昌王曲伯雅上表报告情况。炀帝派遣裴矩与向氏的亲信要员急速赶到玉门关晋昌城,晓谕处罗让他入朝。十二月,己未,处罗到临朔宫朝见,炀帝非常高兴,用特殊礼遇接待他。炀帝与处罗宴饮,处罗叩头,道歉来朝觐见晚了。炀帝用温言安慰他,准备齐全天下珍馐美味,盛陈女乐,绫罗绸缎管弦丝竹,光彩夺目,但处罗终究有怏怏不乐的神色。
炀帝从去年谋划讨伐高丽,下诏在山东设置军府,命令养马以供军役。又征发民夫运米,积存在泸河、怀远二镇,车牛前往的都没有返回,士卒死亡过半,耕作错过农时,田地大多荒芜。加上饥荒,粮价飞涨,东北边境尤其严重,一斗米价值数百钱。所运的米有的粗劣,命令百姓买米来赔偿。又征发鹿车夫六十多万,两人共推三石米,路途险阻遥远,不够充作干粮,到达军镇后,无法缴纳,都害怕获罪而逃亡。加上官吏贪婪残暴,趁机盘剥侵吞,百姓穷困,财力耗尽,安居则不能忍受冻饿,死期紧迫,抢劫偷盗则还能延续生命,于是开始聚众成为盗贼。
邹平人王薄聚集部众占据长白山,在齐郡、济北郡一带劫掠,自称知世郎,说世事可知;又作《无向辽东浪死歌》,用来相互感召劝勉,逃避征役的人大多前去归附他。
平原的东边有个叫豆子的地方,背靠大海,临近黄河,地形深邃险阻。自从北齐以来,许多盗贼都藏匿在这里。有个叫刘霸道的人,家住在附近,世代为官,家产富足。刘霸道喜欢行侠仗义,门下的食客常常有几百人。等到各处盗贼兴起,远近的人大多去投靠他,他聚集了十多万人,号称“阿舅贼”。
漳南人窦建德,年轻时崇尚气节侠义,胆量和力气超过常人,被同乡的人所归附。正赶上招募人去征讨高丽,窦建德因为勇敢被选为二百人长。同县的孙安祖也以骁勇被选为征士,孙安祖以家被水淹没、妻子儿女饿死为由推辞,县令发怒用鞭子打了他。孙安祖刺杀了县令,逃到窦建德那里,窦建德把他藏起来。官府追捕,踪迹到了窦建德家,窦建德对孙安祖说:“文皇帝(隋文帝)的时候,天下富足,发动百万军队去征伐高丽,尚且被打败。如今水灾成患,百姓困苦贫穷,加上往年西征,出征的人没有回来,创伤还未恢复;主上不体恤百姓,反而又发兵亲自攻打高丽,天下一定会大乱。大丈夫不死,就应当立下大功,怎么能只做逃犯呢!”于是聚集了一些无赖少年,得到几百人,让孙安祖率领他们,进入高鸡泊中做强盗,孙安祖自称将军。当时鄃人张金称在河曲聚集部众,蓨人高士达在清河境内聚集部众做强盗。郡县怀疑窦建德与贼寇勾结,把他的家属全部抓起来杀了。窦建德率领部下二百人逃归高士达,高士达自称东海公,任命窦建德为司兵。不久,孙安祖被张金称所杀,他的部众全部归附窦建德,窦建德的兵力达到一万多人。窦建德能够屈身待人,与士兵同甘共苦,因此人们争相归附他,愿意为他效死。
从此各地盗贼蜂拥而起,数不胜数,部众多的达到一万多人,攻陷城邑。甲子日,皇帝敕令都尉、鹰扬郎将与郡县相互配合追捕,抓到后就地斩决;然而不能禁止。
隋炀皇帝大业八年(壬申,公元612年)
春季,正月,皇帝将西突厥处罗可汗的部众分为三部分,让他的弟弟阙度设率领一万多老弱部众,居住在会宁;又让特勒大奈另外率领其余部众居住在楼烦;命令处罗率领五百骑兵经常跟随皇帝车驾巡游,赐号曷婆那可汗,赏赐非常丰厚。
当初,嵩山道士潘诞自称三百岁,为皇帝合炼金丹。皇帝为他建造嵩阳观,有华丽的房屋几百间,用童男童女各一百二十人充当供役使的人,地位相当于三品官;经常役使几千人,花费的钱财数以万计。潘诞说金丹应用石胆、石髓,于是征发石工在嵩山上开凿大石,深达百尺的有几十处。总共六年,金丹没有炼成。皇帝责问他,潘诞回答说:“没有石胆、石髓,如果得到童男童女的胆髓各三斛六斗,可以用来代替。”皇帝发怒,将他戴上枷锁送到涿郡,斩首。临死时,潘诞对人说:“这是天子没有福气,正赶上我兵解的时候到了,我应当生到梵摩天去。”
四方的军队都聚集到涿郡,皇帝征召合水令庚质,问道:“高丽的部众不能抵挡我的一郡,如今我用这些军队去征伐他们,你认为能攻克吗?”庚质回答说:“征伐他们可以攻克。然而臣私下有愚见,不愿陛下亲自前往。”皇帝变了脸色说:“朕如今总领军队到达这里,怎么能没有见到敌人就先自己退却呢?”庚质回答说:“如果交战而不能取胜,恐怕有损陛下的威严。如果陛下留在这里,命令猛将劲卒,授给他们策略,兼程前进,出其不意,一定能够攻克。事机在于迅速,迟缓就没有功效。”皇帝不高兴,说:“你既然害怕出行,自然可以留在这里。”右尚方署监事耿询上书恳切劝谏,皇帝大怒,命令左右将他斩首,何稠苦苦相救,才得以免死。
壬午日,皇帝下诏左十二军从镂方、长岑、溟海、盖马、建安、南苏、辽东、玄菟、扶余、朝鲜、沃沮、乐浪等道出发;右十二军从黏蝉、含资、浑弥、临屯、候城、提奚、蹋顿、肃慎、碣石、东□施、带方、襄平等道出发,络绎不绝地行进,总集于平壤,共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号称二百万,负责运输粮饷的人加倍。在南桑干水上祭祀土地神,在临朔宫南祭祀上天,在蓟城北祭祀马祖。皇帝亲自授予节度:每军有大将、副将各一人;骑兵四十队,每队一百人,十队为一团;步兵八十队,分为四团,每团各有偏将一人;铠甲、头盔、缨穗、旗帜,每团颜色不同;受降使者一人,奉诏安抚慰问,不受大将节制;辎重散兵等也分为四团,让步兵夹护他们行进;前进、停止、立营,都有次序和仪法。癸未日,第一军出发;每天派遣一军,相距四十里,连营渐进;总共四十天,军队才全部出发完毕,首尾相连,鼓角相闻,旌旗连绵九百六十里。御营内共有十一卫、三台、五省、九寺,分别隶属内、外、前、后、左、右六军,随后出发,又连绵八十里。近代以来出师的盛况,从来没有过。
甲辰日,内史令元寿去世。
二月,壬戌日,观德王杨雄去世。
北平襄侯段文振任兵部尚书,上表认为皇帝“宠待突厥太过优厚,将他们安置在塞内,供给他们兵器粮食,戎狄的本性,不亲近而贪婪,日后必定成为国家的祸患。应当及时晓谕遣送,让他们出塞外,然后明确设置烽火瞭望台,沿边镇守防备,务必使其严密,这是万岁的长远之策。”兵曹郎斛斯政,是斛斯椿的孙子,以器识才干精明干练,被皇帝宠信任用,让他专门掌管兵事。段文振知道斛斯政阴险刻薄,不能委以机要事务,屡次向皇帝进言,皇帝不听从。等到征伐高丽,任命段文振为左候卫大将军,从南苏道出发。段文振在路途中病重,上表说:“臣私下见辽东小丑,尚未服从严厉的刑罚,陛下远降六师,亲自劳顿万乘。只是夷狄多诈,必须深加防备,他们口里陈述降服,不宜立即接受。水潦时节正在来临,不可拖延。只希望陛下严格约束各军,星夜兼程迅速出发,水陆并进,出其不意,那么平壤孤城,势必可以攻拔。如果倾覆了他们的根本,其余城池自然攻克;如果不能及时平定,倘若遇到秋雨连绵,就会深为艰难险阻,兵粮已经耗尽,强敌在前,靺鞨从后出击,迟疑不决,不是上策。”三月,辛卯日,段文振去世,皇帝非常痛惜。
癸巳日,皇帝开始亲临军队,进兵到辽水。各军会合,临水摆开大阵,高丽兵凭借辽水拒守,隋兵不能渡河。左屯卫大将军麦铁杖对人说:“大丈夫的性命自有它的所在,怎么能用艾草灸额头、用瓜蒂喷鼻,治疗黄疸不愈,而躺在儿女手中等死呢!”于是自请为前锋,对他的三个儿子说:“我蒙受国恩,如今是效死之日!我若得良机被杀,你们应当富贵。”皇帝命令工部尚书宇文恺在辽水西岸建造三座浮桥,建成后,牵引浮桥向东岸靠近,桥短了不到岸一丈多。高丽兵大批到来,隋兵中骁勇的争相下水接战,高丽兵凭借高处攻击他们,隋兵不能登岸,死了很多人。麦铁杖跳上东岸,与虎贲郎将钱士雄、孟叉等都战死。于是收兵,将浮桥又拉回西岸。皇帝下诏追赠麦铁杖为宿公,让他的儿子麦孟才承袭爵位,次子麦仲才、三子麦季才都拜为正议大夫。又命令少府监何稠接长浮桥,两天完成,各军相继前进,在东岸大战,高丽兵大败,死者数以万计。各军乘胜进兵包围辽东城,就是汉代的襄平城。皇帝车驾渡过辽水,带领曷萨那可汗和高昌王伯雅观看战场以震慑他们,于是下诏赦免天下。命令刑部尚书卫文升、尚书右丞刘士龙安抚辽东的百姓,免除赋税十年,设置郡县,以便管理统辖。
夏季,五月,壬午日,纳言杨达去世。
各路将领向东进发时,炀帝亲自告诫他们说:“如今是安抚百姓、讨伐罪人,不是为了功名。诸位将领中有人不明白朕的用意,想要轻兵偷袭,孤军独斗,建立一己的功名来邀功请赏,这不是大军行事的法度。你们进军时,应当分为三路,有所攻击,必须三路互相知会,不得轻军单独前进,以致损失伤亡。另外,凡是军事上的进止,都必须奏报等待回复,不得擅自专断。”辽东城多次出战不利,于是据城固守,炀帝命令各路军队攻城。又敕令诸将,高丽如果投降,应立即安抚接纳,不得纵兵劫掠。辽东城即将陷落时,城中的人总是声称请求投降;诸将奉旨不敢抓住战机,先派人飞驰奏报,等到回报到达,城中守御也已准备周全,随即出城抵抗。如此反复多次,炀帝始终没有醒悟。不久城池久攻不下,六月,己未日,炀帝亲临辽东城南,视察城池地形,于是召集诸将责问说:“你们自认为官高,又依仗家世,想要用昏庸懦弱来对待我吗!在都城的时候,你们都不愿我来,恐怕我生病战败罢了。我今天来到这里,正是要观看你们的所作所为,斩杀你们这些人!你们如今怕死,不肯尽力,以为我不能杀你们吗!”诸将都恐惧失色。炀帝于是停留在城西数里处,驻扎在六合城。高丽各城都坚守不下。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率领江、淮水军,战船连绵数百里,渡海先行,从𬇙水进入,离平壤六十里,与高丽军相遇,进击,大败敌军。来护儿想乘胜直趋平壤城,副总管周法尚阻止他,请求等待各路军队到齐一起前进。来护儿不听,挑选精锐甲士四万,直逼城下。高丽在外城内的空寺中埋伏军队,出兵与来护儿交战并假装败退,来护儿追击入城,纵兵俘虏抢掠,队伍不再成列。伏兵发起攻击,来护儿大败,仅以身免,逃回的士兵不过数千人。高丽军追到战船所在处,周法尚整顿阵形等待,高丽军才退去。来护儿领兵回驻海边,不敢再停留接应各路军队。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从扶馀道出发,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从乐浪道出发,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从辽东道出发,右翊卫将军薛世雄从沃沮道出发,右屯卫将军辛世雄从玄菟道出发,右御卫将军张瑾从襄平道出发,右武将军赵孝才从碣石道出发,涿郡太守检校左武卫将军崔弘升从遂城道出发,检校右御卫虎贲郎将卫文升从增地道出发,都在鸭绿水西会合。宇文述等人的军队从泸河、怀远二镇出发,人马都配给百日粮草,又配给排甲、枪槊以及衣资、戎具、火幕,每人负担三石以上,重得无法携带。军中下令:“丢弃米粟的斩首!”士兵都在营帐下挖坑埋掉粮草,才走到半路,粮食已经将尽。
高丽派大臣乙支文德到隋营诈降,实际是想窥探虚实。于仲文先前奉密旨:“如果遇到高元或文德前来,必须擒获。”于仲文准备捉拿他,尚书右丞刘士龙担任慰抚使,坚决阻止。于仲文于是听任乙支文德回去,不久后悔,派人骗乙支文德说:“还有话要说,可以再来。”乙支文德不理睬,渡过鸭绿水离去。于仲文与宇文述等人失去乙支文德后,内心不安,宇文述因粮尽,想撤军。于仲文建议用精锐追击乙支文德,可以成功。宇文述坚决阻止,于仲文怒道:“将军率领十万之众,不能击破小贼,有何脸面见皇帝!而且我这次出行,本来就知道无功,为什么?古代良将能成功的人,军中之事,决断在一人。如今人人各有心思,如何战胜敌人!”当时炀帝认为于仲文有计谋,命令诸军向他咨询禀报,听从调度,所以有这番话。因此宇文述等人不得已而听从,与诸将渡水追击乙支文德。乙支文德见宇文述的士兵有饥色,所以想疲惫他们,每次交战就退走。宇文述一天之中,七战都告捷,既依仗骤胜,又迫于众人议论,于是进军,东渡萨水,离平壤城三十里,依山扎营。乙支文德又派使者诈降,向宇文述请求说:“如果撤军,定当让高元前往皇帝行宫朝见。”宇文述见士兵疲惫,不能再战,又平壤城险要坚固,估计难以迅速攻克,于是趁其诈降而回军。宇文述等人列方阵而行,高丽军从四面抄击,宇文述等人且战且行。秋,七月,壬寅日,到达萨水,军队渡河一半时,高丽军从后面攻击后军,左屯卫将军辛世雄战死。于是各路军队都溃散,无法禁止。将士奔逃,一天一夜到达鸭绿水,行军四百五十里。将军天水人王仁恭担任后卫,攻击高丽军,击退他们。来护儿听说宇文述等人战败,也领兵撤回。只有卫文升一军完整无损。
当初,九军渡过辽水,共三十万五千人,等到回到辽东城,只剩二千七百人,物资储备器械数以万计,损失殆尽。炀帝大怒,将宇文述等人锁拿。癸卯日,引军返回。
当初,百济王璋派使者请求讨伐高丽,炀帝让他侦察高丽动静,璋暗中与高丽勾结。隋军将要出发,璋派其臣国智牟来请求出兵日期。炀帝大喜,厚加赏赐,派尚书起部郎席律前往百济,告知会师日期。等到隋军渡过辽水,百济也在边境严整军队,声称协助隋朝,实际持观望态度。
这次出征,只在辽水西攻取高丽的武历逻,设置辽东郡及通定镇而已。八月,下令运输黎阳、洛阳、太原等仓的粮食到望海顿,派民部尚书樊子盖留守涿郡。九月,庚寅日,车驾到达东都。
冬,十月,甲寅日,工部尚书宇文恺去世。
十一月,己卯日,以宗室女为华容公主,嫁给高昌。
宇文述一向受炀帝宠爱,而且他的儿子宇文士及娶了炀帝的女儿南阳公主,所以炀帝不忍心杀他。甲申日,与于仲文等人都被削职为民,斩杀刘士龙以向天下谢罪。萨水之败,高丽军追击围困薛世雄于白石山,薛世雄奋力攻击,击破敌军,因此独自得以免官。以卫文升为金紫光禄大夫。诸将都把罪责推给于仲文,炀帝释放诸将后,只关押于仲文。于仲文忧愤,发病病重,于是被放出,死于家中。
这一年,大旱,发生瘟疫,山东尤其严重。
张衡被放逐废弃后,炀帝常派亲信窥察张衡的所作所为。炀帝从辽东返回,张衡的妾告发张衡怨恨,诽谤朝政,炀帝下诏令他在家中自尽。张衡临死时大声说:“我为人做了什么事,而希望长久活着!”监刑的人塞住耳朵,催促将他杀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