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纪六
资治通鉴 第182卷 卷第一百八十二
【隋纪六】 起昭阳作噩,尽旃蒙大渊献,凡三年。
炀皇帝中大业九年(癸酉,公元六一三年)
春,正月,丁丑,诏征天下兵集涿郡。始募民为骁果,修辽东古城以贮军粮。
灵武贼帅白瑜娑劫掠牧马,北连突厥,陇右多被其患,谓之「奴贼」。
戊戌,赦天下。
己亥,命刑部尚书卫文升等辅代王侑留守西京。
二月,壬午,诏:「宇文述以兵粮不继,遂陷王师;乃军吏失于支料,非述之罪,宜复其官爵。」寻又加开府仪同三司。
帝谓侍臣曰:「高丽小虏,侮慢上国;今拔海移山,犹望克果,况此虏乎!」乃复议伐高丽。左光禄大夫郭荣谏曰:「戎狄失礼,臣下之事;千钧之弩,不为鼷鼠发机,奈何亲辱万乘以敌小寇乎!」帝不听。
三月,丙子,济阴孟海公起为盗,保据周桥,众至数万,见人称引书史,辄杀之。
丁丑,发丁男十万城大兴。戊寅,帝幸辽东,命民部尚书樊子盖等辅越王侗留守东都。
时所在盗起,齐郡王薄、孟让、北海郭方预、清河张金称、平原郝孝德、河间格谦、勃海孙宣雅,各聚众攻剽,多者十余万,少者数万人,山东苦之。天下承平日久,人不习兵,郡县吏每与贼战,望风沮败。唯齐郡丞閺乡张须陀得士众心,勇决善战,将郡兵击王薄于泰山下。薄恃其骤胜,不设备;须陀掩击,大破之。薄收余兵北渡河,须陀追击于临邑,又破之。薄北连孙宣雅、郝孝德等十余万攻章丘,须陀帅步骑二万击之,贼众大败。贼帅裴长才等众二万掩至城下,大掠。须陀未暇集兵,帅五骑与战,贼竞赴之,围百余重,身中数创,勇气弥厉。会城中兵至,贼稍退却。须陀督众击之,长才等败走。庚子,郭方预等合军攻陷北海,大掠而去。须陀谓民属曰:「贼恃其强,谓我不能救。吾今速行,破之必矣!」乃简精兵倍道进击,大破之,斩数万级,前后获贼辎重不可胜计。
历城罗士信,年十四,从须陀击贼于潍水上。贼始布陈,士信驰至陈前,刺杀数人,斩一人首,掷空中,以槊盛之,揭以略陈;贼徒愕眙,莫敢近。须陀因引兵奋击,贼众大溃。士信逐北,每杀一人,劓其鼻怀之,还,以验杀贼之数;须陀叹赏,引置左右。每战,须陀先登,士信为副。帝遣使慰谕,并画须陀、士信战陈之状而观之。
夏,四月,庚午,车驾渡辽。壬申,遣宇文述与上大将军杨义臣趣平壤。
左光禄大夫王仁恭出扶余道。仁恭进军至新城,高丽兵数万拒战,仁恭帅劲骑一千击破之,高丽婴城固守。帝命诸将攻辽东,听以便宜从事。飞楼、橦、云梯、地道四面俱进,昼夜不息,而高丽应变拒之,二十余日不拔,主客死者甚众。冲梯竿长十五丈,骁果吴兴沈光升其端,临城与高丽战,短兵接,杀十数人,高丽竞击之而坠;未及地,适遇竿有垂丝亘,光接而复上。帝望见,壮之,即拜朝散大夫,恒置左右。
礼部尚书杨玄感,骁勇,便骑射,好读书,喜宾客,海内知名之士多与之游;与薄山公李密善。密,弼之曾孙也,少有才略,志气雄远,轻财好士,为左亲侍。帝见之,谓宇文述曰:「向者左仗下黑色小儿,瞻视异常,勿令宿卫!」述乃讽密使称病自免,密遂屏人事,专务读书。尝乘黄牛读《汉书》,杨素遇而异之,因召至家,与语,大悦,谓其子玄感等曰:「李密识度如此,汝等不及也!」由是玄感与为深交。时或侮之,密曰:「人言当指实,宁可面谀!若决机两陈之间,暗呜咄嗟,使敌人震慑,密不如公;驱策天下贤俊,各申其用,公不如密:岂可以阶级稍崇而轻天下士大夫邪!」玄感笑而服之。
素恃功骄倨,朝宴之际,或失臣礼。帝心衔而不言,素亦觉之。及素薨,帝谓近臣曰:「使素不死,终当夷族。」玄感颇知之,且自以累世贵显,在朝文武多父之故吏,见朝政日紊,而帝多猜忌,内不自安,乃与诸弟潜谋作乱。帝方事征伐,玄感自言:「世荷国恩,愿为将领。」帝喜曰:「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固不虚也!」由是宠遇日隆,颇预朝政。
帝伐高丽,命玄感于黎阳督运,遂与虎贲郎将王仲伯、汲郡赞治赵怀义等谋,故逗遛漕运,不时进发,欲令渡辽诸军乏食;帝遣使者促之,玄感扬言水路多盗,不可前后而发。玄感弟虎贲郎将玄纵,鹰扬郎将万石,并从幸辽东,玄感潜遣人召之,二人皆亡还。万石至高阳,为监事许华所执,斩于涿郡。
时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以舟师自东莱将入海趣平壤,玄感遣家奴伪为使者从东方来,诈称护儿反。六月,乙巳,玄感入黎阳,闭城,大索男夫,取帆布为牟、甲,署官属,皆准开皇之旧。移书傍郡,以讨护儿为名,各令发兵会于仓所。郡县官有干用者,玄感皆以运粮追集之,以赵怀义为卫州刺史,东光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河内郡主簿唐祎为怀州刺史。
治书侍御史游元,督运在黎阳,玄感谓曰:「独夫肆虐,陷身绝域,此天亡之时也。我今亲帅义兵以诛无道,卿意如何?」元正色曰:「尊公荷国宠灵,近古无比。公之弟兄,青紫交映,当谓竭诚尽节上答鸿恩。岂意坟土未干,亲图反噬!仆有死而己,不敢闻命!」玄感怒而囚之,屡胁以兵,不能屈,乃杀之。元,明根之孙也。
玄感选运夫少壮者得五千余人,丹杨、宣城篙梢三千余人,刑三牲誓众,且谕之曰:「主上无道,不以百姓为念,天下骚扰,死辽东者以万计。今与君等起兵,以救兆民之弊,何如?」众皆踊跃称万岁。乃勒兵部分。唐祎自玄感所逃归河内。
先是玄感阴遣家僮至长安,召李密及弟玄挺赴黎阳。及举兵,密适至,玄感大喜,以为谋主,谓密曰:「子常以济物为己任,今其时矣!计将安出?」密曰:「天子出征,远在辽外,去幽州犹隔千里。南有巨海,北有强胡,中间一道,理极艰危。公拥兵出其不意,长驱入蓟,据临渝之险,扼其咽喉。归路既绝,高丽闻之,必蹑其后。不过旬月,资粮皆尽,其众不降则溃,可不战而擒,此上计也。」玄感曰:「更言其次。」密曰:「关中四塞,天府之国,虽有卫文升,不足为意。今帅众鼓行而西,经城勿攻,直取长安。收其豪杰,抚其士民,据险而守之。天子虽还,失其根本,可徐图也。」玄感曰:「更言其次。」密曰:「简精锐,昼夜倍道,袭取东都,以号令四方。但恐唐祎告之,先己固守。若引兵攻之,百日不克,天下之兵四面而至,非仆所知也。」玄感曰:「不然,今百官家口并在东都,若先取之,足以动其心。且经城不拔,何以示威!公之下计,乃上策也。」遂引兵向洛阳,遣杨玄挺将骁勇千人为前锋,先取河内。唐祎据城拒守,玄挺无所获。
祎又使人告东都越王侗与樊子盖等勒兵为备,修武民相帅守临清关。玄感不得度,乃于汲郡南渡河,从之者如市。使弟积善将兵三千自偃师南缘洛水西入,玄挺自白司马板逾邙山南入,玄感将三千余人随其后,相去十里许,自称大军。其兵皆执单刀柳楯,无弓矢甲胄。东都遣河南令达奚善意将精兵五千人拒积善,将作监、河南赞治裴弘策将八千人拒玄挺。善意渡洛南,营于汉王寺;明日,积善兵至,不战自溃,铠仗皆为积善所取。弘策出至白司马板,一战,败走,弃铠仗者太半,玄挺亦不追。弘策退三四里,收散兵,复结陈以待之;玄挺徐至,坐息良久,忽起击之,弘策又败,如是五战。丙辰,玄挺直抵太阳门,弘策将士余骑驰入宫城,自余无一人返者,皆归于玄感。
玄感屯上春门,每誓众曰:「我身为上柱国,家累钜万金,至于富贵,无所求也。今不顾灭族者,但为天下解倒悬之急耳!」众皆悦。父老争献牛酒,子弟诣军门请自效者,日以千数。
内史舍人韦福嗣,洸之兄子也,从军出拒玄感。为玄感所获;玄感厚礼之,使与其党胡师耽共掌文翰。玄感令福嗣为书遗樊子盖,数帝罪恶,云:「今欲废昏立明,愿勿拘小礼,自贻伊戚。」樊子盖新自外籓入为京官,东都旧官多慢之,至于部分军事,未甚承禀。裴弘策与子盖同班,前出讨贼失利,子盖更使出战,不肯行,子盖命引出斩之以徇。国子祭酒河东杨汪,小有不恭,子盖又将斩之;汪顿首流血,乃得免。于是将吏震肃,无敢仰视,令行禁止。玄感尽锐攻城,子盖随方拒守,玄感不能克。然达官子弟应募从军者,闻弘策死,皆不敢入城。韩擒虎子世咢、观王雄子恭道、虞世基子柔、来护儿子渊、裴蕴子爽、大理卿郑善果子俨、周罗睺子仲等四十余人皆降于玄感,玄感悉以亲要重任委之。善果,译之兄子也。
玄感收兵得五万余人,发五千守慈涧道,五千守伊阙道,遣韩世咢将三千人围荥阳,顾觉将五千人取虎牢。虎牢降,以觉为郑州刺史,镇虎牢。
代王侑使刑部尚书卫文升帅兵四万救东都,文升至华阴,掘杨素冢,焚其骸骨,示士卒以必死,遂鼓行出崤、渑,直趋东都城北。玄感逆拒之;文升且战且行,屯于金谷。
辽东城久不拔,帝遣造布囊百余万口,满贮土,欲积为鱼梁大道,阔三十步,高与城齐,使战士登而攻之。又作八轮楼车,高出于城,夹鱼梁道,欲俯射城内,指期将攻,城内危蹙。会杨玄感反书至,帝大惧,引纳言苏威入帐中,谓曰:「此儿聪明,得无为患?」威曰:「夫识是非,审成败,乃谓之聪明,玄感粗疏,必无所虑。但恐因此浸成乱阶耳。」帝又闻达官子弟皆在玄感所,益忧之。兵部侍郎斛斯政素与玄感善,玄感之反,政与之通谋,玄纵兄弟亡归,政潜遣之。帝将穷治玄纵等党与,政内不自安,戊辰,亡奔高丽。庚午,夜二更,帝密召诸将,使引军还,军资、器械、攻具,积如丘山,营垒、帐幕、案堵不动,皆弃之而去。众心忷惧,无复部分,诸道分散。高丽即时觉之,然不敢出,但于城内鼓噪。至来日午时,方渐出外,四远觇侦,犹疑隋军诈之。经二日,乃出数千兵追蹑,畏隋军之众,不敢逼,常相去八九十里,将至辽水,知御营毕渡,乃敢逼后军。时后军犹数万人,高丽随而抄击,最后羸弱数千人为所杀略。
初,帝再征高丽,复问太史令庚质曰:「今段何如?」对曰:「臣实愚迷,犹执前见,陛下若亲动万乘,劳费实多。」帝怒曰:「我自行犹不克,直遣人去,安得有功!」及还,谓质曰:「卿前不欲我行,当为此耳。玄感其有成乎?」质曰:「玄感地势虽隆,素非人望,因百姓之劳,冀幸成功。今天下一家,未易可动。」
帝遣虎贲郎将陈棱攻元务本于黎阳,又遣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左候卫将军屈突通乘传发兵以讨玄感。来护儿至东莱,闻玄感围东都,召诸将议旋军救之。诸将咸以无敕,不宜擅还,固执不从,护儿厉声曰:「洛阳被围,心腹之疾;高丽逆命,犹疥癣耳。公家之事,知无不为,专擅在吾,不关诸人,有沮议者,军法从事!」即日回军。令子弘、整驰驿奏闻。帝时还至涿郡,已敕护儿救东都,见弘、整,甚悦,赐护儿玺书曰:「公旋师之时,是朕敕公之日,君臣意合,远同符契。」
先是,右武候大将军李子雄坐事除名,令从军自效,从来护儿在东莱,帝疑之,诏锁子雄至行在所。子雄杀使者,逃奔玄感。卫文升以步骑二万渡瀍水,与玄感战,玄感屡破之。玄感每战,身先士卒,所向摧陷,又善抚悦其下,皆乐为致死,由是每战多捷,众益盛,至十万人。文升众寡不敌,死伤太半且尽,乃更进屯邙山之阳,与玄感决战,一日十余合。会杨玄挺中流矢死,玄感军乃稍却。
秋,七月,癸未,余杭民刘元进起兵以应玄感。元进手长尺余,臂垂过膝,自以相表非常,阴有异志。会帝再发三吴征高丽,三吴兵皆相谓曰:「往岁天下全盛,吾辈父兄征高丽者犹太半不返;今已罢弊,复为此行,吾属无遗类矣!」由是多亡命。郡县捕之急,闻元进举兵,亡命者云集,旬月间,众至数万。
始,杨玄感至东都,自谓天下响应,功在朝夕。得韦福嗣,委以心膂,不复专任李密。福嗣每画策,皆持两端;密揣知其意,谓玄感曰:「福嗣元非同盟,实怀观望;明公初起大事而奸人在侧,听其是非,必为所误,请斩之!」玄感曰:「何至于此!」密退,谓所亲曰:「楚公好反而不欲胜,吾属今为虏矣!」
李子雄劝玄感速称尊号,玄感以问密,密曰:「昔陈胜自欲称王,张耳谏而被外;魏武将求九锡,荀彧止而见诛。今者密欲正言,还恐追踪二子;阿谀顺意,又非密之本图。何者?兵起以来,虽复频捷,至于郡县,未有从者;东都守御尚强,天下救兵益至,公当挺身力战,早定关中,乃亟欲自尊,何示人不广也!」玄感笑而止。
屈突通引兵屯河阳,宇文述继之,玄感问计于李子雄,子雄曰:「通晓习兵事,若一得渡河,则胜负难决,不如分兵拒之。通不能济,则樊、卫失援。」玄感然之,将拒通;樊子盖知其谋,数击其营,玄感不得往。通济河,军于破陵。玄感分为二军,西抗文升,东拒通。子盖复出兵大战,玄感军屡败,与其党谋之,李子雄曰:「东都援军益至,我军数败,不可久留,不如直入关中,开永丰仓以振贫乏,三辅可指麾而定,据有府库,东面而争天下,亦霸王之业也。」李密曰:「弘化留守元弘嗣握强兵在陇右,可声言其反,遣使迎公,因此入关,可以绐众。」
会华阴诸杨请为向导,壬辰,玄感解东都围,引兵西趣潼关,宣言:「我已破东都,取关西矣!」宇文述等诸军蹑之。至弘农宫,父老遮说玄感曰:「宫城空虚,又多积粟,攻之易下。」玄感以为然。弘农太守蔡王智积谓官属曰:「玄感闻大军将至,欲西图关中,若成其计,则难克也;当以计縻之,使不得进,不出一旬,可以成擒。」及玄感军至城下,智积登陴詈之;玄感怒,留攻之。李密谏曰:「公今诈众西入,军事贵速,况乃追兵将至,安可稽留!若前不得据关,退无所守,大众一散,何以自全!」玄感不从,遂攻之,烧其城门,智积于内益火,玄感兵不得入。三日不拔,乃引而西。至閺乡,宇文述、卫文升、来护儿、屈突通等军追及于皇天原。玄感上槃豆,布陈亘五十里,且战且行,玄感一日三败。八月,壬寅,玄感陈于董杜原,诸军击之,玄感大败,独与十余骑奔上洛。追骑至,玄感叱之,皆反走。至葭芦戍,独与弟积善徒步走,自度不免,谓积善曰:「我不能受人戮辱,汝可杀我!」积善抽刀斫杀之,因自刺,不死,为追兵所执,与玄感首俱送行在所。磔玄感尸于东都市,三日,复脔而焚之。玄感弟玄奖为义阳太守,将赴玄感,为郡丞周旋玉所杀;仁行为朝请大夫,伏诛于长安。
玄感之围东都也,梁郡民韩相国举兵应之,玄感以为河南道元帅,旬月间众十余万,攻剽郡县;至襄城,闻玄感败,众稍散,为吏所获,传首东都。
帝以元弘嗣,斛斯政之亲也,留守弘化郡,遣卫尉少卿李渊驰往执之,因代为留守,关右十三郡兵皆受征发。渊御众宽简,人多附之。帝以渊相表奇异,又名应图谶,忌之。未几,征诣行在所,渊遇疾未谒,其甥王氏在后宫,帝问曰:「汝舅来何迟?」王氏以疾对,帝曰:「可得死否?」渊闻之,惧,因纵酒纳赂以自晦。
癸卯,吴郡朱燮、晋陵管崇聚众寇掠江左。燮本还俗道人,涉猎经史,颇知兵法,形容眇小,为昆山县博士,与数十学生起兵,民苦役者赴之如归。崇长大,美姿容,志气倜傥,隐居常熟,自言有王者相,故群盗相与奉之。时帝在涿郡,命虎牙郎将赵六儿将兵万人屯杨子,分为五营以备南贼。崇遣其将陆𫖮渡江,夜,袭六儿,破其两营,收其器械军资而去,众益盛,至十万。
辛酉,司农卿云阳赵元淑坐杨玄感党伏诛。帝使大理卿郑善果、御史大夫裴蕴、刑部侍郎骨仪、与留守樊子盖推玄感党与。仪,本天竺胡人也。帝谓蕴曰:「玄感一呼而从者十万,益知天下人不欲多,多即相聚为盗耳。不尽加诛,无以惩后。」子盖性既残酷,蕴复受此旨,由是峻法治之,所杀三万余人,皆籍没其家,枉死者太半,流徙者六千余人。玄感之围东都也,开仓赈给百姓。凡受米者,皆坑之于都城之南。玄感所善文士会稽虞绰、琅邪王胄俱坐徙边,绰、胄亡命,捕得,诛之。
帝善属文,不欲人出其右。薛道衡死,帝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王胄死,帝诵其佳句曰:「『庭草无人随意绿,』复能作此语邪!」帝自负才学,每骄天下之士,尝谓侍臣曰:「天下皆谓朕承藉绪余而有四海,设令朕与士大夫高选,亦当为天子矣。」
帝从容谓秘书郎虞世南曰:「我性不喜人谏,若位望通显而谏以求名者,弥所不耐。至于卑贱之士,虽少宽假,然卒不置之地上。汝其知之!」世南,世基之弟也。
帝使裴矩安集陇右,因之会宁,存问曷萨那可汗部落,遣阙达度设寇掠吐谷浑以自富,还而奏状,帝大赏之。
九月,己卯,东海民彭孝才起为盗,有众数万。
甲午,车驾至上谷,以供费不给,免太守虞荷等官。闰月,己巳,幸博陵。
冬,十月,丁丑,贼帅吕明星围东郡,虎贲郎将费青奴击破之。
刘元进帅其众将渡江,会杨玄感败,朱燮、管崇迎元进,推以为主,据吴郡,称天子,燮、崇俱为尚书仆射,署置百官,毘陵、东阳、会稽、建安豪杰多执长吏以应之。帝遣左屯卫大将军代人吐万绪、光禄大夫下邽鱼俱罗将兵讨之。
十一月,己酉,右候卫将军冯孝慈讨张金称于清河,孝慈败死。
杨玄感之西也,韦福嗣亡诣东都归首,是时如其比者皆不问。樊子盖收玄感文簿,得其书草,封以呈帝;帝命执送行在。李密亡命,为人所获,亦送东都。樊子盖锁送福嗣、密及杨积善、王仲伯等十余人诣高阳,密与王仲伯等窃谋亡去,悉使出其所继金以示使者曰:「吾等死日,此金并留付公,幸用相瘗,其余即皆报德。」使者利其金,许诺,防禁渐弛。密请通市酒食,每宴饮,喧哗竟夕,使者不以为意。行至魏郡石梁驿,饮防守者皆醉,穿墙而逸。密呼韦福嗣同去,福嗣曰:「我无罪,天子不过一面责我耳。」至高阳,帝以书草示福嗣,收付大理。宇文述奏:「凶逆之徒,臣下所当同疾,若不为重法,无以肃将来。」帝曰:「听公所为。」十二月,甲申,述就野外,缚诸应刑者于格上,以车轮括其颈,使文武九品以上皆持兵斫射,乱发矢如□胃毛,支体糜碎,犹在车轮中。积善、福嗣仍加车裂,皆焚而扬之。积善自言手杀玄感,冀得免死。帝曰:「然则枭类耳!」因更其姓曰枭氏。
唐县人宋子贤,善幻术,能变佛形,自称弥勒出世,远近信惑,遂谋因无遮大会举兵袭乘舆;事泄,伏诛,并诛党与千余家。
扶风桑门向海明亦自称弥勒出世,人有归心者,辄获吉梦,由是三辅人翕然奉之,因举兵反,众至数万。丁亥,海明自称皇帝,改元白乌。诏太仆卿杨义臣击破之。
帝召卫文升、樊子盖诣行在;慰劳之,赏赐极厚,遣还所任。
刘元进攻丹杨,吐万绪济江击破之,元进解围去,绪进屯曲阿。元进结栅拒绪,相持百余日;绪击之,贼众大溃,死者以万数。元进挺身夜遁,保其垒。朱燮、管崇等屯毘陵,连营百余里,绪乘胜进击,复破之。贼退保黄山,绪围之,元进、燮仅以身免,于陈斩崇及其将卒五个余人,收其子女三万余口,进解会稽围。鱼俱罗与绪偕行,战无不捷,然百姓从乱者如归市,贼败而复聚,其势益盛。
元进退据建安,帝令绪进讨,绪以士卒疲弊,请息甲待来春,帝不悦。俱罗亦以贼非岁月可平,诸子在洛京,潜遣家仆迎之;帝怒。有司希旨,奏绪怯懦,俱罗败衄,俱罗坐斩,征绪诣行在,绪忧愤,道卒。
帝更遣江都丞王世充发淮南兵数万人讨元进。世充渡江,频战皆捷,元进、燮败死于吴,其余众或降或散。世充召先降者于通玄寺瑞像前焚香为誓,约降者不杀。散者始欲入海为盗,闻之,旬月之间,归首略尽,世充悉坑之于黄亭涧,死者三万余人。由是余党复相聚为盗,官军不能讨,以至隋亡。帝以世充有将帅才,益加宠任。
是岁,诏为盗者籍没其家。时群盗所在皆满,群县官因之各专威福,生杀任情矣。
章丘杜伏威与临济辅公祏为刎颈交,俱亡命为群盗。伏威年十六,每出则居前,入则殿后,由是其徒推以为帅。下邳苗海潮亦聚众为盗,伏威使公祏谓之曰:「今我与君同苦隋政,各举大义,力分势弱,常恐被擒。若合为一,则足以敌隋矣。君能为主,吾当敬从,自揆不堪,宜来听命;不则一战以决雌雄。」海潮惧,即帅其众降之。伏威转掠淮南,自称将军,江都留守遣校尉宋颢讨之,伏威与战,阳为不胜,引颢众入葭苇中,因从上风纵火,颢众皆烧死。海陵贼帅赵破陈以伏威兵少,轻之,召与并力;伏威使公祏严兵居外,自与左右十人继牛酒入谒,于座杀破陈,并其众。
炀皇帝中大业十年(甲戌,公元六一四年)
春,二月,辛未,诏百僚议伐高丽,数日,无敢言者。戊子,诏复征天下兵,百道俱进。
丁酉,扶风贼帅唐弼立李弘芝为天子,有众十万,自称唐王。
三月,壬子,帝行幸涿郡,士卒在道,亡者相继。癸亥,至临渝宫,杩祭黄帝,斩叛军者以衅鼓,亡者亦不止。
夏,四月,榆林太守成纪董纯与彭城贼帅张大虎战于昌虑,大破之,斩首万余级。
甲午,车驾至北平。
五月,庚申,延安贼帅刘迦论自称皇王,建元大世,有众十万,与稽胡相表里为寇。诏以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为关内讨捕大使,发兵击之,战于上郡,斩迦论并将卒万余级,虏男女数万口而还。
秋,七月,癸丑,车驾次怀远镇。时天下已乱,所征兵多失期不至,高丽亦困弊。来护儿至毕奢城,高丽举兵逆战,护儿击破之,将趣平壤,高丽王元惧,甲子,遣使乞降,囚送斛斯政。帝大悦,遣使持节召护儿还。护儿集众曰:「大军三出,未能平贼,此还不可复来。劳而无功,吾窃耻之。今高丽实困,以此众击之,不日可克。吾欲进兵径围平壤,聚高元,献捷而归,不亦善乎!」答表请行,不肯奉诏。长吏崔君肃固争,护儿不可,曰:「贼势破矣,独以相任,自足办之。吾在阃外,事当专决,宁得高元还而获谴,舍此成功,所不能矣!」君肃告众曰:「若从元帅违拒诏书,必当闻奏,皆应获罪。」诸将惧,俱请还,乃始奉诏。
八月,己巳,帝自怀远镇班师。邯郸贼帅杨公卿帅其党八千人抄驾后第八队,得飞黄上厩马四十二匹而去。冬,十月,丁卯,上至东都;己丑,还西京。以高丽使者及斛斯政告太庙;仍征高丽王元入朝,元竟不至。敕将帅严装,更图后举,竟不果行。
初,开皇之末,国家殷盛,朝野皆以高丽为意,刘炫独以为不可,作《抚夷论》以刺之,至是,其言始验。
十一月,丙申,杀斛斯政于金光门外,如杨积善之法,仍烹其肉,使百官啖之,佞者或啖之至饱,收其余骨,焚而扬之。
乙巳,有事于南郊,上不斋于次。诘朝,备法驾,至即行礼。是日,大风。上独献上帝,三公分献五帝。礼毕,御马疾驱而归。
乙卯,离石胡刘苗王反,自称天子,众至数万;将军潘长文讨之,不克。
汲郡贼帅王德仁拥众数万,保林虑山为盗。
帝将如东都,太史令庚质谏曰:「比岁伐辽,民实劳弊,陛下宜镇抚关内,使百姓尽力农桑,三五年间,四海稍丰实,然后巡省,于事为宜。」帝不悦。质辞疾不从,帝怒,下质狱,竟死狱中。十二月,壬申,帝如东都,赦天下;戊子,入东都。
东海贼帅彭孝才转掠沂水,彭城留守董纯讨擒之。纯战虽屡捷,而盗贼日滋,或谮纯怯懦;帝怒,锁纯诣东都,诛之。
孟让自长白山寇掠诸郡,至盱眙,众十余万,据都梁宫,阻淮为固。江都丞王世充将兵拒之,为五栅以塞险要,羸形示弱。让笑曰:「世充文法小吏,安能将兵!吾今生缚取,鼓行入江都耳!」时民皆结堡自固,野无所掠,贼众渐馁,乃少留兵,围五栅,分人于南方抄掠;世充伺其懈,纵兵出击,大破之,让以数十骑遁去,斩首万余级。
齐郡贼帅左孝友众十万屯蹲狗山,郡丞张须陀列营逼之,孝友窘迫出降。须陀威振东夏,以功迁齐郡通守,领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涿郡贼帅卢明月众十余万军祝阿,须陀将万人邀之。相持十余日,粮尽,将退,谓将士曰:「贼见吾退,必悉众来追,若以千人袭据其营,可有大利。此诚危事,谁能往者?」众莫对,唯罗士信及历城秦叔宝请行。于是须陀委栅而遁,使二人分将千兵伏葭苇中,明月悉众追之。士信、叔宝驰至其栅,栅门闭,二人超升其楼,各杀数人,营中大乱;二人斩关以纳外兵,因纵火焚其三十余栅,烟焰涨天。明月奔还,须陀回军奋击,大破之,明月以数百骑遁去,所俘斩无算。叔宝名琼,以字行。
炀皇帝中大业十一年(乙亥,公元六一五年)
春,正月,增秘书省官百二十员,并以学士补之。帝好读书著述,自为扬州总管,置正府学士至百人,常令修撰,以至为帝,前后近二十载,修撰未尝暂停;自经术、文章、兵、农、地理、医、卜、释、道乃至蒱博、鹰狗,皆为新书,无不精洽,共成三十一部,万七千余卷。初,西京嘉则殿有书三十七万卷,帝命秘书监柳顾言等诠次,除其复重猥杂,得正御本三万七千余卷,纳于东都修文殿。又写五十副本,简为三品,分置西京、东都宫、省、官府,其正御书皆装剪华净,宝轴锦褾。于观文殿前为书室十四间,窗户床褥厨幔,咸极珍丽,每三间开方户,垂锦幔,上有二飞仙,户外地中施机发。帝幸书室,有宫人执香炉,前行践机,则飞仙下,收幔而上,户扉及厨扉皆自启,帝出,则垂闭复故。帝以户口逃亡,盗贼繁多,二月,庚午,诏民悉城居,田随近给。郡县驿亭村坞皆筑城。
上谷贼帅王须拔自称漫天王,国号燕;贼帅魏刀儿自称历山飞:众各十余万,北连突阙,南寇燕、赵。
初,高祖梦洪水没都城,意恶之,故迁都大兴。申明公李穆薨,孙筠袭爵。叔父浑忿其吝啬,使兄子善衡贼杀之,而证其从父弟瞿昙,使之偿死。浑谓其妻兄左卫率宇文述曰:「若得绍封,当岁奉国赋之半。」述为之言于太子,奏高祖,以浑为穆嗣。二岁之后,不复以国赋与述,述大恨之。帝即位,浑累官至右骁卫大将军,改封郕公,帝以其门族强盛,忌之。会有方士安伽陀言「李氏当为天子」,劝帝尽诛海内凡李姓者。浑从子将作监敏,小名洪儿,帝疑其名应谶,常面告之,冀其引决。敏大惧,数与浑及善衡屏人私语;述谮之于帝,仍遣虎贲郎将河东裴会基表告浑反。帝收浑等家,遣尚书左丞元文都、御史大夫裴蕴杂治之,案问数日,不得反状,以实奏闻。帝更遣述穷治之,述诱教敏妻宇文氏为表,诬告浑谋因渡辽,与其家子弟为将领者共袭取御营,立敏为天子。述持入,奏之,帝泣曰:「吾宗社几倾,赖公获全耳。」三月,丁酉,杀浑、敏、善衡及宗族三十二人,自三从以上皆徙边徼。后数月,敏妻亦鸩死。
有二孔雀自西苑飞集宝城朝堂前,亲卫校尉高德儒等十余人见之,奏以为鸾。时孔雀已飞去,无可得验,于是百僚称贺。诏以德儒诚心冥会,肇见嘉祥,擢拜朝散大夫,赐物百段,余人皆赐束帛;仍于其地造仪鸾殿。
己酉,帝行幸太原;夏,四月,幸汾阳宫避暑。宫城迫隘,百官士卒布散山谷间,结草为营而居之。
以卫尉少卿李渊为山西、河东抚慰大使,承制黜陟选补郡县文武官,仍发河东兵讨捕群盗。渊行至龙门,击贱帅母端儿,破之。
秋,八月,乙丑,帝巡北塞。
初,裴矩以突厥始毕可汗部众渐盛,献策分其势,欲以宗女嫁弟叱吉设,拜为南面可汗;叱吉不敢受,始毕闻而渐怨。突厥之臣史蜀胡悉多谋略,为始毕所宠任,矩诈与为互市,诱至马邑下,杀之。遣使诏始毕曰:「史蜀胡悉叛可汗来降,我已相为斩之。」始毕知其状,由是不朝。
戊辰,始毕帅骑数十万谋袭乘舆,义成公主先遣使者告变。壬申,车驾驰入雁门,齐王暕以后军保崞县。癸酉,突厥围雁门,上下惶怖,撤民屋为守御之具,城中兵民十五万口,食仅可支二旬,雁门四十一城,突厥克其三十九,唯雁门、崞不下。突厥急攻雁门,矢及御前;上大惧,抱赵王杲而泣,目尽肿。
左卫大将军宇文述劝帝简精锐数千骑溃围而出,纳言苏威曰:「城守则我有余力,轻骑乃彼之所长,陛下万乘之主,岂宜轻动!」民部尚书樊子盖曰:「陛下乘危徼幸,一朝狼狈,悔之何及!不若据坚城以挫其锐,坐征四方兵使入援。陛下亲抚循士卒,谕以不复征辽,厚为勋格,必人人自奋,何忧不济!」内史侍郎萧瑀以为:「突厥之俗,可贺敦预知军谋;且义成公主以帝女嫁外夷,必恃大国之援。若使一介告之,借使无益,庸有何损。又,将士之意,恐陛下既免突厥之患,还事高丽,若发明诏,谕以赦高丽、专讨突厥,则众心皆安,人自为战矣。」瑀,皇后之弟也。虞世基亦劝帝重为赏格,下诏停辽东之役。帝从之。
帝亲巡将士,谓之曰:「努力击贼,苟能保全,凡在行陈,勿忧富贵,必不使有司弄刀笔破汝勋劳。」乃下令:「守城有功者,无官直除六品,赐物百段;有官以次增益。」使者慰劳,相望于道,于是众皆踊跃,昼夜拒战,死伤甚众。
甲申,诏天下募兵,守令竞来赴难。李渊之子世民,年十六,应募隶屯卫将军云定兴,说定兴多继旗鼓为疑兵,曰:「始毕敢举兵围天子,必谓我仓猝不能赴援故也。宜昼则引旌旗数十里不绝,夜则钲鼓相应,虏必谓救兵大至,望风遁去。不然,彼众我寡,若悉军来战,必不能支。」定兴从之。
帝遣间使求救于义成公主,公主遣使告始毕云:「北边有急。」东都及诸郡援兵亦至忻口;九月,甲辰,始毕解围去。帝使人出侦,山谷皆空,无胡马,乃遣二千骑追蹑,至马邑,得突厥老弱二千余人而还。
丁未,车驾还至太原。苏威言于帝曰:「今盗贼不息,士马疲弊,愿陛下亟还西京,深根固本,为社稷计。」帝初然之。宇文述曰:「从官妻子多在东都,宜便道向洛阳,自潼关而入。」帝从之。
冬,十月,壬戌,帝至东都,顾眄街衢,谓侍臣曰:「犹大有人在。」意谓向日平杨玄感,杀人尚少故也。苏威追论勋格太重,宜加斟酌,樊子盖固请,以为不宜失信,帝曰:「公欲收物情邪!」子盖惧,不敢对。帝性吝官赏,初平杨玄感,应授勋者多,乃更置戎秩:建节尉为正六品,次奋武、宣惠、绥德、怀仁、秉义、奉诚、立信等尉,递降一阶。将士守雁门者万七千人,至是,得勋者才千五百人,皆准平玄感勋,一战得第一勋者进一阶,其先无戎秩者止得立信尉,三战得第一勋者至秉义尉,其在行陈而无勋者四战进一阶,亦无赐。会仍议伐高丽,由是将士无不愤怨。
初,萧瑀以外戚有才行,尝事帝于东宫,累迁至内史侍郎,委以机务。瑀性刚鲠,数言事忤旨,帝渐疏之。及雁门围解,帝谓群臣曰:「突厥狂悖,势何能为!少时未散,萧瑀遽相恐动,情不可恕!」出为河池郡守,即日遣之。候卫将军杨子崇从帝在汾阳宫,知突厥必为寇,屡请早还京师,帝不纳,及解围,帝怒曰:「子崇怯懦,惊动众心,不可居爪牙之官。」出为离石郡守。子崇,高祖之族弟也。
杨玄感之乱,龙舟水殿皆为所焚,诏江都更造,凡数千艘,制度仍大于旧者。
壬申,卢明月帅众十万寇陈、汝。
东海李子通,有勇力,先依长白山贼帅左才相,群盗皆残忍,而子通独宽仁,由是人多归之,未半岁,有众万人。才相忌之,子通引去,渡淮,与杜伏威合。伏威选军中壮士养为假子,凡三十余人,济阴王雄诞、临济阚棱为之冠。既而李子通谋杀伏威,遣兵袭之。伏威被重创坠马,雄诞负之逃葭苇中,收散兵复振。将军来整击伏威,破之;其将西门君仪之妻王氏,勇而多力,负伏威以逃,雄诞帅壮士十余人卫之,与隋兵力战,由是得免。来整又击李子通,破之,子通帅其余众奔海陵,复收兵得二万人,自称将军。
城父朱粲始为县佐史,从军,遂亡命聚众为盗,谓之「可达寒贼」,自称迦楼罗王,众至十余万,引兵转掠荆、沔及山南郡县,所过□类无遗。
十二月,庚寅,诏民部尚书樊子盖发关中兵数万击绛贼敬盘陀等。子盖不分臧否,自汾水之北,村坞尽焚之,贼有降者皆坑之。百姓怨愤,益相聚为盗。诏以李渊代之。有降者,渊引置左右,由是贼众多降,前后数万人,余党散入它郡。
【隋纪六】 从昭阳作噩年开始,到旃蒙大渊献年结束,一共三年。
隋炀帝大业九年(癸酉年,公元613年)
春季,正月,丁丑日,下诏征调天下军队聚集到涿郡。开始招募百姓充当骁果军,修建辽东古城来储存军粮。
灵武贼帅白瑜娑抢劫掠夺牧马,向北勾结突厥,陇右地区多受其祸害,称他为“奴贼”。
戊戌日,大赦天下。
己亥日,命令刑部尚书卫文升等人辅佐代王杨侑留守西京长安。
二月,壬午日,下诏说:“宇文述因为军队粮食供应不上,导致官军失败;这是军吏安排补给失误,不是宇文述的罪过,应该恢复他的官爵。”不久又加授开府仪同三司。
炀帝对侍臣说:“高丽这个小小的敌虏,侮辱轻慢上国;如今就是拔海移山,尚且希望成功,何况这个敌虏呢!”于是再次商议征伐高丽。左光禄大夫郭荣劝谏说:“戎狄失礼,是臣下应该处理的事情;千钧重的强弩,不会为了一只鼷鼠而发动机关,何必亲自屈辱万乘之尊去对付小寇呢!”炀帝不听。
三月,丙子日,济阴人孟海公起兵为盗,据守周桥,部众达到数万人,见到有人引经据典谈论书史,就杀掉他。
丁丑日,征发男丁十万人修筑大兴城。戊寅日,炀帝前往辽东,命令民部尚书樊子盖等人辅佐越王杨侗留守东都洛阳。
当时各地盗贼蜂起,齐郡的王薄、孟让,北海的郭方预,清河的张金称,平原的郝孝德,河间的格谦,勃海的孙宣雅,各自聚集部众攻打抢劫,多的有十多万,少的也有数万人,山东地区深受其害。天下太平已久,人们不熟悉军事,郡县官吏每次与贼军交战,往往望风败退。只有齐郡丞阌乡人张须陀深得士兵百姓拥护,勇敢果断善于作战,率领郡兵在泰山下攻打王薄。王薄依仗自己屡次获胜,不加防备;张须陀发动突袭,大败王薄。王薄收拾残兵向北渡过黄河,张须陀追到临邑攻击,又打败了他。王薄向北联合孙宣雅、郝孝德等十多万人攻打章丘,张须陀率领步兵骑兵两万人迎击,贼军大败。贼帅裴长才等人率众两万人突然杀到城下,大肆抢掠。张须陀来不及集结兵力,只带领五名骑兵与贼交战,贼军争相围攻,把他包围了上百重,张须陀身上多处受伤,但勇气更加旺盛。恰好城中援军赶到,贼军稍稍退却。张须陀督率部众反击,裴长才等人败逃。庚子日,郭方预等人联合军队攻陷北海,大肆抢掠后离去。张须陀对部下说:“贼军依仗其强大,认为我不能救援。我现在急速进军,一定能打败他们!”于是挑选精兵日夜兼程进攻,大败贼军,斩杀数万人,前后缴获的贼军物资器械不计其数。
历城人罗士信,十四岁,跟随张须陀在潍水岸边攻打贼军。贼军刚摆开阵势,罗士信飞马冲到阵前,刺死数人,砍下一人的首级,抛向空中,用长矛接住,举着它巡行贼阵;贼众惊愕注视,没有人敢靠近。张须陀趁机率领士兵奋力攻击,贼众大败溃散。罗士信追击败兵,每杀一人,就割下鼻子揣在怀里,回来后,凭此查验杀敌数量;张须陀赞叹赏识,把他提拔安置在自己身边。每次作战,张须陀率先冲锋,罗士信任副将。炀帝派遣使者慰劳晓谕,并画下张须陀、罗士信作战的阵势图来观看。
夏季,四月,庚午日,炀帝的车驾渡过辽水。壬申日,派遣宇文述与上大将军杨义臣直奔平壤。
左光禄大夫王仁恭从扶余道出兵。王仁恭进军到达新城,高丽兵数万人迎战,王仁恭率领精锐骑兵一千人击败了他们,高丽人环城固守。炀帝命令诸将攻打辽东,允许他们根据情况自行处理。飞楼、撞车、云梯、地道从四面同时进攻,昼夜不停,但高丽人随机应变抵御,二十多天未能攻克,攻守双方死伤都很多。冲锋梯的竿子长十五丈,骁果军吴兴人沈光爬到竿顶,靠近城墙与高丽人作战,短兵相接,杀死十多人,高丽人争相攻击他,使他坠落;还没落到地上,恰好遇到竿子上有垂下的绳索,沈光抓住绳索又攀爬上去。炀帝望见,认为他勇壮,当即任命他为朝散大夫,常常把他安置在身边。
礼部尚书杨玄感,勇猛矫健,擅长骑马射箭,喜好读书,喜欢结交宾客,海内知名人士大多与他交往;他与薄山公李密关系很好。李密是李弼的曾孙,年少时就有才能谋略,志向气概雄大高远,轻视财物喜爱士人,担任左亲侍。炀帝见到他,对宇文述说:“刚才左仗下那个黑皮肤的小子,眼神不同常人,不要让他担任宿卫!”宇文述便暗示李密让他称病自己辞职,李密于是谢绝人事,专心读书。他曾经骑着黄牛读《汉书》,杨素遇见后认为他与众不同,便把他召到家中,与他交谈,非常高兴,对他的儿子杨玄感等人说:“李密的见识气度如此,你们比不上啊!”从此杨玄感与李密结为深交。有时杨玄感欺侮李密,李密说:“说话应当切合实际,怎么可以当面阿谀!如果在两军阵前决断战机,大喝一声,使敌人震慑,我不如你;驱使天下的贤能俊杰,各自发挥他们的作用,你不如我:怎么可以因为官阶稍高就轻视天下的士大夫呢!”杨玄感笑着佩服他。
杨素依仗功劳骄傲自大,在朝廷宴会上,有时有失臣下礼节。炀帝心中怀恨但没有说出来,杨素也察觉到了。等到杨素去世,炀帝对近臣说:“假使杨素不死,最终也要被灭族。”杨玄感很清楚这一点,而且自认为家族世代显贵,朝中文武官员很多是他父亲的旧部,看到朝政日益混乱,而炀帝又多猜忌,内心感到不安,于是与几个弟弟暗中谋划作乱。炀帝正在从事征伐,杨玄感自己说:“世代蒙受国恩,愿意担任将领。”炀帝高兴地说:“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果然不假啊!”从此对他的宠爱待遇日益隆重,他逐渐参与朝政。
炀帝征伐高丽,命令杨玄感在黎阳监督运输,于是他与虎贲郎将王仲伯、汲郡赞治赵怀义等人谋划,故意拖延漕运,不按时出发,想让渡过辽水的各路军队缺乏粮食;炀帝派使者催促他,杨玄感扬言水路多盗贼,不能前后相继地出发。杨玄感的弟弟虎贲郎将杨玄纵、鹰扬郎将杨万石,都跟随炀帝到了辽东,杨玄感暗中派人召唤他们,二人都逃了回来。杨万石跑到高阳,被监事许华抓住,在涿郡被斩首。
当时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率领水军从东莱将要入海直奔平壤,杨玄感派家奴伪装成从东方来的使者,假称来护儿谋反。六月,乙巳日,杨玄感进入黎阳,关闭城门,大肆搜罗男丁,取用帆布制作头盔铠甲,设置官署属官,都依照开皇年间的旧制。他传送文书到邻近各郡,以讨伐来护儿为名义,命令各自调发军队到粮仓所在地会合。郡县官员中有才干的人,杨玄感都用押运粮食的名义把他们召集起来,任命赵怀义为卫州刺史,东光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河内郡主簿唐祎为怀州刺史。
治书侍御史游元,在黎阳监督运输,杨玄感对他说:“独夫肆虐,身陷绝域,这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候。我现在亲自率领义兵诛杀无道之君,你的意下如何?”游元正色说:“您父亲蒙受国家的恩宠,近代以来无人可比。您兄弟们,高官显爵交相辉映,本应竭尽忠诚,保全节操,上答大恩。哪里料到坟土未干,就亲自图谋反噬!我只有一死罢了,不敢听从命令!”杨玄感发怒把他囚禁起来,多次用兵器威胁他,不能使他屈服,于是杀了他。游元是游明根的孙子。
杨玄感挑选运输夫役中年轻力壮的得到五千多人,丹杨、宣城船夫三千多人,杀三牲誓师,并且告诉他们说:“主上无道,不把百姓放在心上,天下骚扰不安,死在辽东的人数以万计。现在我与你们起兵,来拯救亿万百姓的疾苦,怎么样?”众人都踊跃欢呼万岁。于是整顿军队部署。唐祎从杨玄感那里逃回河内。
先前杨玄感暗中派家奴到长安,召来李密和弟弟杨玄挺前往黎阳。等到起兵时,李密正好赶到,杨玄感非常高兴,把他当作主要谋士,对李密说:"你常以济世救人为己任,现在正是时候!计策将如何制定?"李密说:"天子出征,远在辽东之外,距离幽州还有千里之遥。南有大海,北有强胡,中间只有一条道路,按理说是极其艰险的。您率兵出其不意,长驱直入蓟州,占据临渝关的险要,扼住他的咽喉。归路既已断绝,高丽听到消息,必定从后面追击。不过十天半月,粮草物资都会用尽,他的部众不投降就会溃散,可以不用交战就擒获他们,这是上策。"杨玄感说:"再讲下一个。"李密说:"关中四面有险可守,是天府之国,虽然有卫文升,也不足为虑。现在率众击鼓向西进军,途经城池不要攻打,直接攻取长安。招收当地的豪杰,安抚当地的士民,占据险要地势进行防守。天子即使回来,失去了根本之地,可以慢慢图谋。"杨玄感说:"再讲下一个。"李密说:"挑选精锐,昼夜兼程,袭击攻取东都,以此号令天下。但只怕唐祎告发,已经事先固守。如果带兵攻打,一百天攻不下来,天下的军队从四面赶来,后果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杨玄感说:"不对,如今百官的家眷都在东都,如果先攻取东都,足以动摇他们的心志。况且经过城池而不攻取,凭什么显示威力!你的下策,正是上策。"于是带兵向洛阳进发,派杨玄挺率领一千名骁勇的士兵作为前锋,先攻取河内。唐祎据城抵抗防守,杨玄挺没有收获。
唐祎又派人告知东都的越王杨侗和樊子盖等人,让他们统率军队做好防备,修武的百姓相互带领着防守临清关。杨玄感无法渡过,便在汲郡南面渡过黄河,跟随他的人像赶集一样多。他派弟弟杨积善率兵三千人从偃师南面沿着洛水向西进军,杨玄挺从白司马板越过邙山向南进军,杨玄感率领三千多人跟在后面,相距大约十里,自称是大军。他的士兵都拿着单刀和柳盾,没有弓箭和铠甲头盔。东都派河南令达奚善意率领五千精兵抵抗杨积善,将作监、河南赞治裴弘策率领八千人抵抗杨玄挺。达奚善意渡过洛水南岸,在汉王寺扎营;第二天,杨积善的军队到达,达奚善意的军队不战自溃,铠甲武器都被杨积善缴获。裴弘策出兵到白司马板,一交战,就败逃,丢弃铠甲武器的人超过一半,杨玄挺也不追击。裴弘策后退三四里,收拢散兵,重新结阵等待;杨玄挺慢慢到达,坐着休息了很久,忽然起身攻击,裴弘策又败,这样打了五次。丙辰日,杨玄挺直抵太阳门,裴弘策只带着十多名骑兵驰入宫城,其余没有一人返回,都归附了杨玄感。
杨玄感驻军上春门,每次向部众发誓说:"我身为上柱国,家产累积到亿万金钱,至于富贵,已经别无所求。如今不顾灭族之祸,只是为了解救天下百姓的倒悬之急罢了!"众人都很高兴。父老们争相进献牛酒,子弟们到军门前请求效力的人,每天数以千计。
内史舍人韦福嗣,是韦洸哥哥的儿子,随军出城抵抗杨玄感,被杨玄感俘获。杨玄感优厚地礼待他,让他和自己的同党胡师耽一起掌管文书。杨玄感让韦福嗣写信给樊子盖,列举隋炀帝的罪恶,说:"如今想要废黜昏君,拥立明主,希望你不要拘泥于小节,自取祸患。"樊子盖刚从外地藩镇调入京城做官,东都的旧官大多轻视他,至于部署军事,也不怎么听从他的命令。裴弘策和樊子盖同列朝班,先前出去讨伐贼寇失利,樊子盖再让他出战,他不肯去,樊子盖下令把他拉出去斩首示众。国子祭酒河东人杨汪,稍有不够恭敬之处,樊子盖又要杀他;杨汪叩头叩到流血,才得以免死。于是将吏们震动肃然,没人敢抬头仰视,令行禁止。杨玄感用全部精锐攻城,樊子盖根据情况抵抗防守,杨玄感不能攻克。然而达官贵人的子弟应募从军的,听说裴弘策死了,都不敢进城。韩擒虎的儿子韩世咢、观王杨雄的儿子杨恭道、虞世基的儿子虞柔、来护儿的儿子来渊、裴蕴的儿子裴爽、大理卿郑善果的儿子郑俨、周罗睺的儿子周仲等四十多人都投降了杨玄感,杨玄感把所有亲近重要的职务都委任给他们。郑善果,是郑译哥哥的儿子。
杨玄感收拢军队得到五万多人,派五千人防守慈涧道,五千人防守伊阙道,派韩世咢率领三千人围攻荥阳,顾觉率领五千人攻取虎牢。虎牢投降,任命顾觉为郑州刺史,镇守虎牢。
代王杨侑派刑部尚书卫文升率兵四万救援东都,卫文升到达华阴,挖开杨素的坟墓,焚烧他的尸骨,向士兵表示必死的决心,然后击鼓进军出崤山、渑池,直趋东都城北。杨玄感迎战抵抗;卫文升一边交战一边行进,驻军金谷。
辽东城很久攻不下来,炀帝派人制作了一百多万条布袋,装满土,想要堆成鱼梁大道,宽三十步,高与城墙齐平,让战士登上去攻城。又制作八轮楼车,比城墙还高,夹在鱼梁道两边,想要俯射城内,预定日期将要攻城,城内形势危急。恰逢杨玄感造反的奏章送到,炀帝非常恐惧,把纳言苏威召进帐中,对他说:"这个孩子很聪明,会不会成为祸患?"苏威说:"能辨别是非,审察成败,才叫做聪明。杨玄感粗疏,一定不值得忧虑。只是担心因此逐渐成为祸乱的根源罢了。"炀帝又听说达官贵人的子弟都在杨玄感那里,更加忧虑。兵部侍郎斛斯政一向和杨玄感交好,杨玄感造反时,斛斯政和他同谋,杨玄纵兄弟逃亡归附,斛斯政暗中放走他们。炀帝将要彻底追究杨玄纵等人的党羽,斛斯政内心不安,戊辰日,逃亡投奔高丽。庚午日,夜里二更时分,炀帝秘密召集各位将领,让他们率军撤退,军用物资、器械、攻城器具,堆积如山,营垒、帐幕、案几等物都原封不动,全部丢弃而去。众人心中恐惧,不再有部伍编制,各路分散。高丽立刻发觉了,但不敢出击,只在城内擂鼓呐喊。到第二天中午,才逐渐出城,四处侦察探看,还怀疑隋军是诈退。过了两天,才派出几千兵追击,但畏惧隋军人多,不敢逼近,常常相距八九十里。快到辽水时,知道御营已经全部渡过,才敢逼近后军。当时后军还有几万人,高丽军跟着袭击抢掠,最后有几千名老弱士兵被他们杀害掳掠。
当初,炀帝第二次征讨高丽时,又询问太史令庾质说:"这次会怎么样?"庾质回答说:"臣实在愚昧糊涂,还是坚持以前的看法。陛下如果亲自出动万乘之尊,劳苦耗费实在太多。"炀帝生气地说:"我亲自去还未必能胜,只派人去,怎么能成功!"等到回来时,对庾质说:"你先前不想让我去,大概就是为了这个吧。杨玄感能成功吗?"庾质说:"杨玄感地势虽高,但向来不是众望所归,只是趁着百姓劳苦,希望侥幸成功。如今天下统一,不容易动摇。"
炀帝派虎贲郎将陈棱到黎阳攻打元务本,又派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左候卫将军屈突通乘驿车发兵讨伐杨玄感。来护儿到达东莱,听说杨玄感围攻东都,召集众将商议回军救援。众将都认为没有诏敕,不应擅自回师,坚持不肯听从,来护儿厉声说道:"洛阳被围,是心腹之疾;高丽违命,不过是疥癣之患。国家的事,知道就应该去做,专权独断由我负责,不关你们的事,有阻挠议论的,按军法处置!"当天就回军。他派儿子来弘、来整乘驿车飞驰奏报。炀帝当时回到涿郡,已经下令来护儿救援东都,见到来弘、来整,非常高兴,赐给来护儿诏书说:"你回师的时候,正是我下令你救援的时候,君臣心意相合,远隔千里却如同符契相合。"
先前,右武候大将军李子雄因事获罪被除名,让他从军效力,跟随来护儿在东莱,炀帝怀疑他,下诏用枷锁押送李子雄到行宫。李子雄杀死使者,逃奔杨玄感。卫文升率步兵骑兵两万人渡过瀍水,和杨玄感交战,杨玄感多次击败他。杨玄感每次作战,都身先士卒,所向披靡,又善于安抚爱护士卒,他们都乐于为他效死,因此每次作战大多获胜,兵众更加壮大,达到十万人。卫文升兵少不敌,死伤大半几乎殆尽,于是再进军驻扎在邙山南麓,和杨玄感决战,一天交战十多个回合。恰逢杨玄挺被流箭射中而死,杨玄感的军队才稍稍后退。
秋天,七月,癸未日,余杭百姓刘元进起兵响应杨玄感。刘元进手长一尺多,手臂垂下超过膝盖,自认为相貌不凡,暗中怀有异志。恰逢炀帝再次征发三吴的士兵征讨高丽,三吴的士兵都互相说:"往年天下全盛时,我们父兄征高丽的还有大半没有回来;如今已经疲惫,还要做这一趟,我们这些人没有活路了!"因此很多人逃亡。郡县追捕得很急,听说刘元进起兵,逃亡的人像云一样聚集,十天半月之间,部众达到数万人。
起初,杨玄感到达东都时,自认为天下响应,功业就在朝夕之间。他得到韦福嗣后,把他当作心腹,不再专任李密。韦福嗣每次谋划策略,都持模棱两可的态度;李密揣测到他的心思,对杨玄感说:“韦福嗣原本不是同盟,实际上心怀观望;明公刚开始发动大事,奸人就在身边,听从他的是非判断,必定会被他耽误,请斩了他!”杨玄感说:“何至于此!”李密退下后,对亲近的人说:“楚公喜欢造反却不想取胜,我们这些人如今要成为俘虏了!”
李子雄劝杨玄感赶快称帝,杨玄感以此事询问李密,李密说:“从前陈胜自己想要称王,张耳进谏却被疏远;魏武帝(曹操)将要谋求九锡,荀彧劝阻而被杀。如今我想直言进谏,又恐怕重蹈那两人的覆辙;阿谀奉承顺从心意,又不是我的本意。为什么呢?自从起兵以来,虽然屡次获胜,但至于郡县,却没有归附的;东都的防守还很强大,天下各地的救兵越来越多,公应当挺身力战,早日平定关中,却急于想要自尊,为什么向人显示心胸不宽广呢!”杨玄感笑着停止了称帝的打算。
屈突通率兵驻扎在河阳,宇文述随后赶到,杨玄感向李子雄询问计策,李子雄说:“屈突通通晓熟悉军事,如果让他渡过黄河,那么胜负就难以决断,不如分兵抵御他。屈突通不能渡河,那么樊子盖、卫文升就会失去援军。”杨玄感认为对,准备抵御屈突通;樊子盖知道他的计谋,多次攻击他的营地,杨玄感无法前往。屈突通渡过黄河,驻军在破陵。杨玄感将军队分为两支,西面抵抗卫文升,东面抵御屈突通。樊子盖又出兵大战,杨玄感的军队屡次战败,与他的同党谋划,李子雄说:“东都的援军越来越多,我军多次战败,不能久留,不如直接进入关中,打开永丰仓来赈济贫民,三辅地区就可以指挥而定,占据府库,向东争夺天下,这也是霸王的事业。”李密说:“弘化留守元弘嗣掌握强兵在陇右,可以声称他造反,派使者迎接公,趁此进入关中,可以欺骗众人。”
恰逢华阴的杨氏族人请求做向导,壬辰日,杨玄感解除对东都的包围,率兵向西直奔潼关,宣称:“我已经攻破东都,夺取关西了!”宇文述等各军跟踪追击。到达弘农宫,当地父老拦住杨玄感劝说道:“宫城空虚,又有很多积存的粮食,攻打它容易攻克。”杨玄感认为对。弘农太守蔡王杨智积对下属官员说:“杨玄感听说大军将要到来,想要向西图谋关中,如果让他实现计划,就难以攻克了;应当用计策拖住他,让他不能前进,不出十天,就可以将他擒获。”等到杨玄感的军队到达城下,杨智积登上城墙辱骂他;杨玄感发怒,留下攻打弘农宫。李密进谏说:“公如今用假话欺骗众人西进,军事贵在神速,何况追兵将要到来,怎么可以停留!如果前面不能占据关隘,后退没有可守之处,大军一旦溃散,凭什么保全自己!”杨玄感不听,就攻打弘农宫,烧毁城门,杨智积在城内加火,杨玄感的士兵不能进入。三天没有攻克,就率兵向西。到达阌乡,宇文述、卫文升、来护儿、屈突通等军队在皇天原追上了他们。杨玄感登上槃豆,布阵连绵五十里,一边作战一边行进,杨玄感一天三次战败。八月壬寅日,杨玄感在董杜原布阵,各军攻击他,杨玄感大败,独自与十多名骑兵逃奔上洛。追兵赶到,杨玄感呵斥他们,他们都往回跑。到达葭芦戍,独自与弟弟杨积善徒步逃跑,自己估计不能幸免,对杨积善说:“我不能受人杀戮侮辱,你可以杀了我!”杨积善抽出刀砍死了他,然后刺自己,没有死,被追兵抓住,与杨玄感的首级一起被送到皇帝所在之处。将杨玄感的尸体在东都市上肢解,过了三天,又切成肉块焚烧。杨玄感的弟弟杨玄奖担任义阳太守,将要投奔杨玄感,被郡丞周旋玉杀死;杨仁行担任朝请大夫,在长安被处死。
杨玄感围攻东都时,梁郡百姓韩相国起兵响应他,杨玄感任命他为河南道元帅,十天一月之间部众达到十余万,攻掠郡县;到达襄城时,听说杨玄感战败,部众逐渐散去,被官吏抓获,将首级传送到东都。
炀帝因为元弘嗣是斛斯政的亲戚,留守弘化郡,派卫尉少卿李渊骑马前往逮捕他,趁机代替他担任留守,关右十三个郡的军队都受李渊征调。李渊统御部众宽厚简约,很多人归附他。炀帝因为李渊相貌奇特,又名字应验图谶,猜忌他。不久,李渊被征召前往皇帝所在之处,李渊生病没有去谒见,他的外甥女王氏在后宫,炀帝问道:“你舅舅为什么来得这么晚?”王氏回答有病,炀帝说:“能死吗?”李渊听说了,恐惧,于是纵情饮酒、收纳贿赂来隐藏自己。
癸卯日,吴郡朱燮、晋陵管崇聚集部众侵掠江左地区。朱燮本是还俗的道人,涉猎经史,很懂兵法,身材矮小,担任昆山县博士,与几十名学生起兵,被苦于劳役的百姓纷纷投靠,如同回家一样。管崇身材高大,姿容俊美,志气洒脱,隐居在常熟,自称有王者之相,所以群盗共同尊奉他。当时炀帝在涿郡,命令虎牙郎将赵六儿率兵一万人驻扎在杨子,分为五营来防备南方的贼寇。管崇派部将陆𫖮渡过长江,夜晚袭击赵六儿,攻破他的两个营寨,收缴了器械军资后离去,部众更加壮大,达到十万人。
辛酉日,司农卿云阳赵元淑因是杨玄感同党获罪被处死。炀帝派大理卿郑善果、御史大夫裴蕴、刑部侍郎骨仪,与留守樊子盖追究杨玄感的同党。骨仪,本是天竺胡人。炀帝对裴蕴说:“杨玄感一呼而跟从的有十万人,更加知道天下人不应该多,多了就会聚集成为盗贼。不全部诛杀,无法惩戒后人。”樊子盖性情本就残酷,裴蕴又接受了这个旨意,因此用严酷的刑法来处置,杀死了三万多人,都抄没家产,其中冤枉而死的人超过一半,流放迁徙的有六千多人。杨玄感围攻东都时,打开粮仓赈济百姓。凡是接受过粮食的人,都被活埋在都城之南。杨玄感交好的文士会稽虞绰、琅邪王胄都因罪被流放边境,虞绰、王胄逃亡,被抓获后处死。
炀帝擅长写文章,不愿别人超过自己。薛道衡死后,炀帝说:“还能写‘空梁落燕泥’吗!”王胄死后,炀帝诵读他的佳句说:“‘庭草无人随意绿,’还能写这样的句子吗!”炀帝自负才学,常常在天下士人面前骄傲,曾对侍臣说:“天下人都认为朕继承祖业而拥有天下,假使让朕与士大夫们一起高选,也应当成为天子。”
炀帝从容地对秘书郎虞世南说:“我生性不喜欢别人进谏,如果是地位名望显赫而进谏以求名的人,更加不能忍受。至于卑贱的士人,虽然稍微宽容他们,但最终不把他们放在重要位置上。你要知道这一点!”虞世南,是虞世基的弟弟。
炀帝派裴矩安抚陇右,裴矩乘机前往会宁,慰问曷萨那可汗的部落,派阙达度设侵掠吐谷浑来使自己富足,回来后上奏情况,炀帝重赏了他。
九月己卯日,东海百姓彭孝才起兵为盗,有部众数万人。
甲午日,车驾到达上谷,因为供应费用不足,免去太守虞荷等人的官职。闰月己巳日,到达博陵。
冬季十月丁丑日,贼帅吕明星围攻东郡,虎贲郎将费青奴击败了他。
刘元进率领他的部众将要渡江,恰逢杨玄感战败,朱燮、管崇迎接刘元进,推举他为首领,占据吴郡,自称天子,朱燮、管崇都担任尚书仆射,设置百官,毘陵、东阳、会稽、建安的豪杰大多抓住长官来响应他。炀帝派左屯卫大将军代郡人吐万绪、光禄大夫下邽人鱼俱罗率兵讨伐他。
十一月己酉日,右候卫将军冯孝慈在清河讨伐张金称,冯孝慈战败而死。
杨玄感向西进军的时候,韦福嗣逃亡到东都洛阳自首,当时像他这样的情况都不追究。樊子盖收缴了杨玄感的文书簿册,得到他写信的手稿,封好后呈送给炀帝;炀帝命令将韦福嗣逮捕押送到皇帝所在地。李密逃亡,被人抓获,也送到东都洛阳。樊子盖用枷锁将韦福嗣、李密以及杨积善、王仲伯等十多人押送到高阳,李密与王仲伯等人暗中谋划逃跑,把他们携带的所有黄金都拿出来给押送的使者看,说:「我们死的时候,这些黄金都留给您,希望您用来埋葬我们,其余的就当作报答您的恩德。」使者贪图他们的黄金,答应了,对他们的防范渐渐松懈。李密请求购买酒食,每次宴饮,整夜喧哗,使者也不以为意。走到魏郡石梁驿,李密等人灌醉了看守的人,凿穿墙壁逃跑了。李密招呼韦福嗣一起逃走,韦福嗣说:「我没有罪,天子不过当面责备我几句罢了。」到了高阳,炀帝把杨玄感的书信手稿给韦福嗣看,把他逮捕交给大理寺。宇文述上奏说:「凶恶叛逆的家伙,是臣子们应当共同憎恨的,如果不处以重刑,就无法肃清将来。」炀帝说:「听凭你来处置。」十二月,甲申日,宇文述在城外,把那些应受刑罚的人绑在木格上,用车轮套住他们的脖子,让九品以上的文武官员都拿著兵器砍杀射击,乱箭发射如同刺猬毛一样,肢体碎裂,仍然在车轮中。杨积善、韦福嗣还被加上车裂之刑,然后都焚烧并扬散骨灰。杨积善自己说亲手杀死了杨玄感,希望能够免除死罪。炀帝说:「这样的话,不过是枭鸟一类罢了!」于是将他的姓改为枭氏。
唐县人宋子贤,擅长幻术,能够变幻成佛像,自称是弥勒佛出世,远近的人们都相信并迷惑于他,于是图谋趁著举行无遮大会的机会起兵袭击皇帝车驾;事情泄露,被处死,同时诛杀了他的党羽一千多家。
扶风的僧人向海明也自称是弥勒佛出世,凡是归附他的人,就会得到吉祥的梦,因此三辅地区的人们一致信奉他,于是起兵造反,部众达到数万人。丁亥日,向海明自称皇帝,改年号为白乌。炀帝下诏命令太仆卿杨义臣击败了他。
炀帝召见卫文升、樊子盖到皇帝所在地;慰劳他们,赏赐非常丰厚,然后打发他们回到各自的任所。
刘元进进攻丹杨,吐万绪渡过长江击败了他,刘元进解除包围离去,吐万绪进军驻扎在曲阿。刘元进构筑栅栏抵御吐万绪,双方相持一百多天;吐万绪发起进攻,贼军大败,死的人数以万计。刘元进趁夜只身逃跑,守住自己的营垒。朱燮、管崇等人驻扎在毘陵,连营一百多里,吐万绪乘胜进击,再次打败他们。贼军撤退据守黄山,吐万绪包围了他们,刘元进、朱燮仅以身免,在阵前斩杀了管崇及其将领士卒五千多人,俘获他们的子女三万多人,进而解除了会稽的包围。鱼俱罗与吐万绪一同行动,作战没有不胜利的,但是百姓跟从作乱如同赶集一样,贼军被打败后又聚集起来,他们的势头更加强盛。
刘元进撤退据守建安,炀帝命令吐万绪进军讨伐,吐万绪因为士兵疲惫,请求休整部队等待明年春天,炀帝不高兴。鱼俱罗也认为贼寇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平定的,他的几个儿子在洛京,他暗中派家仆去迎接他们;炀帝大怒。有关部门迎合皇帝的心意,上奏说吐万绪怯懦,鱼俱罗作战失败,鱼俱罗因此被处斩,征召吐万绪到皇帝所在地,吐万绪忧愤,在路上去世。
炀帝又派遣江都丞王世充征发淮南兵数万人讨伐刘元进。王世充渡过长江,接连作战都取得胜利,刘元进、朱燮战败死在吴地,其余部众有的投降有的逃散。王世充把先来投降的人召集到通玄寺的瑞像前焚香发誓,约定不杀投降的人。逃散的人起初想逃到海上做强盗,听说这件事后,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几乎都回来自首,王世充把他们全部活埋在黄亭涧,死了三万多人。因此其余党羽又聚集起来做强盗,官军无法讨伐,直到隋朝灭亡。炀帝认为王世充有将帅之才,更加宠信重用他。
这一年,炀帝下诏规定凡是做强盗的都要抄没他们的家产。当时各地盗贼到处都是,郡县官员趁机各自作威作福,随意决定人的生死。
章丘人杜伏威与临济人辅公祏是刎颈之交,两人都逃亡做了强盗。杜伏威当时十六岁,每次出战总是冲在前面,撤退时则在最后,因此他的同伙推举他为首领。下邳人苗海潮也聚集部众做了强盗,杜伏威派辅公祏对他说:「如今我与您都苦于隋朝的暴政,各自举起大义,力量分散,势力薄弱,常常担心被擒获。如果我们合为一体,就足以对抗隋朝了。如果您能当首领,我愿意恭敬地服从;如果您自认为不能胜任,就应该来听从我的指挥;否则我们就一战来决一胜负。」苗海潮害怕了,就率领他的部众投降了杜伏威。杜伏威转而抢掠淮南地区,自称将军,江都留守派校尉宋颢讨伐他,杜伏威与他交战,假装不能取胜,引诱宋颢的军队进入芦苇丛中,然后顺风放火,宋颢的部众都被烧死。海陵的贼帅赵破陈因为杜伏威兵少,轻视他,召唤他前来合力作战;杜伏威派辅公祏率领精锐部队驻扎在外面,自己带著左右十人牵著牛、带著酒进去拜见,在座位上杀死了赵破陈,吞并了他的部众。
隋炀帝大业十年(甲戌年,公元六一四年)
春季,二月,辛未日,炀帝下诏命令百官商议征讨高丽,一连几天,没有人敢说话。戊子日,炀帝下诏再次征发天下兵力,从各路同时进军。
丁酉日,扶风贼帅唐弼拥立李弘芝为天子,拥有部众十万人,自称唐王。
三月,壬子日,炀帝出行到达涿郡,士兵在路上逃亡的接连不断。癸亥日,到达临渝宫,祭祀黄帝,斩杀叛军士兵用血涂鼓,但逃亡的仍然没有停止。
夏季,四月,榆林太守成纪人董纯与彭城贼帅张大虎在昌虑作战,大败张大虎,斩首一万多级。
甲午日,炀帝的车驾到达北平。
五月,庚申日,延安贼帅刘迦论自称皇王,建立年号为大世,拥有部众十万人,与稽胡互相呼应作乱。炀帝下诏任命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为关内讨捕大使,调发军队攻击他,在上郡作战,斩杀了刘迦论及其将士一万多人,俘虏男女数万人而回。
秋季,七月,癸丑日,炀帝的车驾驻扎在怀远镇。当时天下已经大乱,所徵调的军队大多过了期限没有到达,高丽也困顿疲弊。来护儿到达毕奢城,高丽发兵迎战,来护儿击败了他们,将要进军平壤,高丽王高元恐惧,甲子日,派遣使者前来乞求投降,并将斛斯政囚禁送来。炀帝非常高兴,派遣使者持节召来护儿回师。来护儿召集部众说:「大军三次出征,未能平定高丽,这次回去就不可能再来了。劳苦而无功劳,我私下里感到耻辱。如今高丽确实困乏,用我们这些军队攻击他们,不用几天就可以攻克。我想进军直接包围平壤,俘获高元,献上捷报然后回师,不是也很好吗!」于是上表请求继续进军,不肯接受诏令。长史崔君肃坚决争论,来护儿不听,说:「贼军的势力已经被击破了,只要让我独自担当,自然足以办成这件事。我在朝廷之外,事情应当由我独断专行,宁可抓获高元回去后受到责罚,但放弃这个成功,我是做不到的!」崔君肃告诉众将说:「如果听从元帅违抗诏书,我一定会上奏朝廷,大家都会因此获罪。」将领们害怕了,都请求回师,来护儿这才接受诏令。
八月,己巳日,炀帝从怀远镇班师回朝。邯郸贼帅杨公卿率领他的党羽八千人抢劫皇帝车驾的后卫第八队,夺走了飞黄上厩的马四十二匹后离去。冬季,十月,丁卯日,炀帝到达东都洛阳;己丑日,返回西京长安。将高丽使者和斛斯政在太庙祭告;仍然征召高丽王高元入朝,高元最终没有前来。炀帝命令将帅整顿装束,再图谋以后的行动,最终没有实现。
当初,开皇末年,国家殷实强盛,朝廷和民间都将高丽作为关注的目标,只有刘炫认为不可以,写了《抚夷论》来讽刺这件事,到这时,他的话才开始应验。
十一月,丙申日,在金光门外将斛斯政处死,按照处置杨积善的方法,还煮了他的肉,让百官吃,阿谀奉承的人有的吃得饱饱的,收敛他的残余骨头,焚烧后扬散。
乙巳日,在南郊举行祭祀,炀帝没有在临时住所斋戒。第二天早上,准备好法驾,到达后就举行典礼。这天,刮大风。炀帝独自祭祀上帝,三公分别祭祀五帝。典礼结束后,炀帝骑马疾驰而回。
乙卯日,离石胡人刘苗王造反,自称天子,部众达到数万人;将军潘长文讨伐他,没有取胜。
汲郡贼帅王德仁拥兵数万人,据守林虑山做强盗。
炀帝将要去东都洛阳,太史令庚质进谏说:「连年征伐辽东,百姓确实劳苦疲弊,陛下应当镇守安抚关内地区,让百姓致力于农桑,三五年后,天下稍微富裕充实了,然后再巡视各地,这样做才合适。」炀帝不高兴。庚质以有病为借口不跟随前往,炀帝大怒,将庚质关进监狱,庚质最终死在狱中。十二月,壬申日,炀帝前往东都洛阳,大赦天下;戊子日,进入东都洛阳。
东海贼帅彭孝才转而抢掠沂水,彭城留守董纯讨伐并擒获了他。董纯虽然作战屡次取胜,但盗贼日益增多,有人诬陷董纯怯懦;炀帝大怒,将董纯用枷锁押送到东都洛阳,处死了他。
孟让从长白山出发,侵扰掠夺各郡,到达盱眙时,部众有十多万人,占据都梁宫,依靠淮河建立坚固防线。江都丞王世充率兵抵抗他,设置五道栅栏来堵塞险要之处,故意显示疲弱姿态。孟让笑着说:"王世充只是个舞文弄墨的小吏,怎么能领兵!我现在活捉他,击鼓进军直入江都罢了!"当时百姓都修筑堡垒自我固守,田野里没有可以掠夺的东西,贼众渐渐饥饿,于是孟让留下少量兵力,包围五道栅栏,分派人员到南方去抢掠;王世充趁他们松懈,发兵出击,大败贼军,孟让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走,王世充军斩首一万多级。
齐郡贼帅左孝友部众十万人驻扎在蹲狗山,郡丞张须陀列营进逼他,左孝友窘迫无奈出降。张须陀威震东方华夏地区,因功升任齐郡通守,兼任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涿郡贼帅卢明月部众十多万人驻军祝阿,张须陀率领一万人拦截他。双方相持十多天,张须陀粮尽,准备撤退,对将士们说:"贼人看到我们撤退,必定会出动全部兵力来追击,如果派一千人偷袭并占据他们的营寨,可以获得大利。这确实是危险的事,谁能前往?"众人没有回应的,只有罗士信和历城的秦叔宝请求前往。于是张须陀放弃营寨逃跑,命二人分别率领一千名士兵埋伏在芦苇丛中,卢明月出动全部兵力追击。罗士信、秦叔宝飞驰到贼军营寨,寨门紧闭,二人跳上他们的城楼,各自杀死数人,营中大乱;二人砍断门闩放外面的士兵进入,于是放火焚烧贼人三十多座营寨,烟雾火焰冲天。卢明月奔逃回来,张须陀回军奋力攻击,大败贼军,卢明月带着几百名骑兵逃走,所俘获斩首的贼人无法计算。秦叔宝名琼,以字行世。
隋炀帝大业十一年(乙亥年,公元615年)
春季,正月,增加秘书省官员一百二十名,并用学士补充这些职位。皇帝喜爱读书著述,自从担任扬州总管时,就设置王府学士达到一百人,经常让他们修撰书籍,直到登基为帝,前后将近二十年,修撰工作从未暂停;从经术、文章、兵、农、地理、医、卜、释、道乃至赌博、鹰狗,都编撰成新书,没有不精当完备的,共编成三十一部,一万七千多卷。当初,西京嘉则殿有书三十七万卷,皇帝命秘书监柳顾言等人诠次整理,剔除其中重复杂乱的部分,得到正规的御用版本三万七千多卷,收藏在东都修文殿。又抄写了五十部副本,简选为三品,分别放置在西安、东京的宫殿、省署、官府,那些正规御用书籍都装帧修剪得华美洁净,配有宝轴和锦缎书套。在观文殿前建造了十四间书室,窗户、床褥、帐幔,都极其珍贵华丽,每三间开一个方门,垂下锦缎帐幔,帐幔上方有两个飞仙,门外地下安装机关。皇帝临幸书室时,有宫女手持香炉,走在前面踩到机关,那么飞仙就会降下,收起帐幔向上飞起,门扉和书橱门都自动打开,皇帝出去时,则垂帘关闭恢复原状。皇帝因为户口逃亡、盗贼繁多,二月庚午日,下诏百姓全部居住在城中,田地按照就近原则配给。郡县、驿站、亭舍、村庄、坞堡都修筑城墙。
上谷贼帅王须拔自称漫天王,国号燕;贼帅魏刀儿自称历山飞:部众各有十多万人,向北联合突厥,向南侵犯燕、赵地区。
当初,隋高祖梦见洪水淹没都城,心里厌恶这件事,所以迁都大兴。申明公李穆去世,孙子李筠继承爵位。李筠的叔父李浑怨恨他吝啬,指使兄长的儿子李善衡杀害了他,却诬陷堂弟李瞿昙,让他抵命。李浑对妻子的兄长左卫率宇文述说:"如果能继承封爵,应当每年奉送封国赋税的一半。"宇文述替他在太子面前进言,上奏高祖,让李浑作为李穆的继承人。两年之后,李浑不再把封国赋税送给宇文述,宇文述非常怨恨。炀帝即位后,李浑经过多次升迁官至右骁卫大将军,改封郕公,皇帝因为他家族门第强盛,猜忌他。恰逢有方士安伽陀说"李氏应当做天子",劝皇帝杀尽天下所有姓李的人。李浑的侄子将作监李敏,小名洪儿,皇帝怀疑他的名字应了谶语,常常当面告诉他,希望他自行了断。李敏非常恐惧,多次与李浑及李善衡避开他人私下交谈;宇文述在皇帝面前进谗言陷害他们,又派虎贲郎将河东人裴会基上表告发李浑谋反。皇帝逮捕李浑等人全家,派尚书左丞元文都、御史大夫裴蕴共同审理此案,审问几天,没有得到谋反的证据,据实上奏。皇帝改派宇文述彻底追查此案,宇文述诱骗李敏的妻子宇文氏上表,诬告李浑谋划趁着渡辽河,与他的家族子弟中担任将领的人共同袭击攻取皇帝的御营,立李敏为天子。宇文述拿着表章入宫上奏,皇帝哭着说:"我的宗庙社稷几乎倾覆,全靠您才得以保全。"三月丁酉日,处死李浑、李敏、李善衡以及宗族三十二人,自三从以上亲属都流放到边境。几个月后,李敏的妻子也被毒死。
有两只孔雀从西苑飞来,停落在宝城朝堂前面,亲卫校尉高德儒等十多人看见了,上奏说是鸾鸟。当时孔雀已经飞走,无法验证,于是百官祝贺。皇帝下诏认为高德儒诚心与天意冥合,最先看到祥瑞,提拔授予朝散大夫,赏赐财物一百段,其余人各赏赐一束帛;又在那个地方建造仪鸾殿。
己酉日,皇帝巡行太原;夏季,四月,前往汾阳宫避暑。宫城狭窄局促,百官士卒散布在山谷间,搭结草棚作为营房居住。
任命卫尉少卿李渊为山西、河东抚慰大使,秉承皇帝旨意行使升降官员、选补郡县文武官员的权力,仍然征发河东军队讨伐捕捉各地盗贼。李渊行军到龙门,攻击贼帅母端儿,击败了他。
秋季,八月乙丑日,皇帝巡视北方边塞。
当初,裴矩因为突厥始毕可汗部众逐渐强盛,献计分散他的势力,打算把宗室女子嫁给始毕的弟弟叱吉设,封他为南面可汗;叱吉设不敢接受,始毕听说后渐渐产生怨恨。突厥的臣子史蜀胡悉多有谋略,被始毕宠爱信任,裴矩假意与他做互市贸易,引诱他到马邑城下,杀了他。派使者诏告始毕说:"史蜀胡悉背叛可汗前来投降,我已经替你杀了他。"始毕知道实情,从此不来朝见。
戊辰日,始毕率领几十万骑兵图谋袭击皇帝车驾,义成公主先派使者报告变故。壬申日,车驾飞驰进入雁门,齐王杨暕带领后军保卫崞县。癸酉日,突厥包围雁门,上下惊恐害怕,拆毁民屋作为防御器械,城中士兵百姓十五万人,粮食仅够支撑二十天,雁门郡四十一座城池,突厥攻克了三十九座,只有雁门、崞县没有攻下。突厥猛烈进攻雁门,箭矢射到皇帝御前;皇帝非常恐惧,抱着赵王杨杲哭泣,眼睛都哭肿了。
左卫大将军宇文述劝皇帝挑选几千精锐骑兵突围而出,纳言苏威说:"守城我们有余力,轻骑则是突厥的长处,陛下是万乘之主,怎么能轻易行动!"民部尚书樊子盖说:"陛下冒险侥幸,一旦狼狈不堪,后悔哪里来得及!不如凭借坚固城池挫败他们的锐气,坐等征调四方军队前来救援。陛下亲自安抚慰问将士,告知不再征讨辽东,厚加勋赏标准,必定人人自我奋励,还担心什么不能成功!"内史侍郎萧瑀认为:"突厥的习俗,可贺敦参与预知军事谋划;况且义成公主以皇帝之女嫁给外夷,必定依仗大国的支援。如果派一个使者告知她,即使没有益处,又有什么损失呢?另外,将士们的想法,是担心陛下解除突厥祸患之后,还要去攻打高丽,如果发布明确诏令,告知赦免高丽、专力讨伐突厥,那么众人心里都安定,人人各自为战了。"萧瑀,是皇后的弟弟。虞世基也劝皇帝加重赏格,下诏停止辽东之役。皇帝听从了。
皇帝亲自巡视将士,对他们说:"努力攻击贼人,如果能保全,凡是在行阵中的,不必担忧富贵,一定不使有关部门舞文弄墨抹杀你们的功劳。"于是下令:"守城有功的人,没有官职的直接授予六品官职,赏赐财物一百段;有官职的按照等级依次增加。"派出的使者慰问将士,在路上络绎不绝,于是众人全都踊跃,昼夜抵抗作战,死伤很多。
甲申日,下诏天下招募士兵,郡守县令竞相前来赴难。李渊的儿子李世民,年龄十六岁,应募隶属于屯卫将军云定兴,劝说云定兴多携带旗帜战鼓作为疑兵,说:"始毕敢发兵包围天子,必定认为我们仓猝之间不能赶来救援的缘故。应该白天则旌旗绵延几十里不断,夜晚则钲鼓相应,敌人必定以为救兵大举来到,望风逃走。不这样,敌众我寡,如果敌军全军来战,必定不能支撑。"云定兴听从了他。
皇帝派秘密使者向义成公主求救,义成公主派使者告知始毕说:"北边有紧急情况。"东都以及各郡的援兵也到达忻口;九月甲辰日,始毕解除包围离去。皇帝派人出去侦察,山谷都空无一人,没有胡人马匹,于是派两千骑兵追击,到达马邑,俘获突厥老弱两千多人返回。
丁未日,皇帝的车驾回到太原。苏威对皇帝说:“如今盗贼没有停息,士兵马匹疲惫不堪,希望陛下尽快返回西京,巩固根本,为国家大计考虑。”皇帝起初同意了他的建议。宇文述说:“随从官员的妻子儿女大多在东都,应该顺路前往洛阳,再从潼关进入。”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
冬季,十月,壬戌日,皇帝到达东都,环视街道,对侍从大臣说:“还是大有人在啊。”意思是说从前平定杨玄感时,杀人还太少。苏威追论勋赏的标准太重,应当加以斟酌,樊子盖坚决请求,认为不应该失信,皇帝说:“你想收买人心吗?”樊子盖害怕,不敢回答。皇帝生性吝惜官爵赏赐,当初平定杨玄感时,应当授予勋位的人很多,于是重新设置武官品级:建节尉为正六品,依次是奋武尉、宣惠尉、绥德尉、怀仁尉、秉义尉、奉诚尉、立信尉,每级递降一阶。守卫雁门的将士有一万七千人,到这时,获得勋位的才一千五百人,都参照平定杨玄感的勋赏标准,一次战斗获得第一等功勋的晋升一阶,原先没有武官品级的只授予立信尉,三次战斗获得第一等功勋的授予秉义尉,那些在行阵中但没有功勋的,四次战斗晋升一阶,也没有赏赐。恰好又商议征伐高丽,因此将士没有不愤怒怨恨的。
当初,萧瑀因为是外戚,有才能品行,曾在东宫侍奉皇帝,多次升迁到内史侍郎,被委任处理机要事务。萧瑀性情刚直,多次进谏触犯皇帝旨意,皇帝渐渐疏远了他。等到雁门之围解除,皇帝对群臣说:“突厥狂妄悖逆,他们的势力能有什么作为!不多时他们还没有散去,萧瑀就急忙恐吓动摇军心,这情形不可饶恕!”把他外放为河池郡守,当天就让他出发。候卫将军杨子崇跟随皇帝在汾阳宫,知道突厥必定会入侵,多次请求早日返回京城,皇帝没有采纳,等到解围后,皇帝发怒说:“杨子崇怯懦,惊动众人之心,不能担任护卫之官。”把他外放为离石郡守。杨子崇是高祖的族弟。
杨玄感之乱时,龙舟和水上的宫殿都被烧毁,皇帝下诏命令江都重新建造,共几千艘,规模制度仍然比旧的大。
壬申日,卢明月率领十万部众侵犯陈郡、汝南。
东海人李子通,有勇力,起初依附长白山贼帅左才相,群盗都很残忍,唯独李子通宽厚仁爱,因此很多人归附他,不到半年,就有部众上万人。左才相忌恨他,李子通率部离开,渡过淮河,与杜伏威会合。杜伏威挑选军中的壮士收养为义子,共三十多人,济阴人王雄诞、临济人阚棱是其中佼佼者。不久李子通图谋杀死杜伏威,派兵袭击他。杜伏威身受重伤坠马,王雄诞背着他逃到芦苇丛中,收集散兵重新振作。将军来整攻击杜伏威,打败了他;他的部将西门君仪的妻子王氏,勇猛有力,背着杜伏威逃跑,王雄诞率领十多名壮士护卫他们,与隋军奋力作战,因此得以免死。来整又攻击李子通,打败了他,李子通率领其余部众逃往海陵,又收聚士兵得到两万人,自称将军。
城父人朱粲起初担任县佐史,后来从军,于是逃亡聚集部众成为盗贼,被称为“可达寒贼”,自称迦楼罗王,部众多达十多万人,率兵辗转掠夺荆州、沔州以及山南各郡县,所过之处,人畜无存。
十二月,庚寅日,皇帝下诏命令民部尚书樊子盖征发关中数万士兵攻打绛郡贼帅敬盘陀等人。樊子盖不分善恶,从汾水以北,村庄营垒全部烧毁,贼人有投降的也都活埋。百姓怨恨愤怒,更加相互聚集成为盗贼。皇帝下诏命令李渊取代他。有投降的人,李渊把他们安置在身边,因此贼人大多投降,前后有几万人,其余党羽分散逃到其他郡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