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纪七
资治通鉴 第183卷 卷第一百八十三 【隋纪七】 起柔兆困敦,尽强圉赤备若五月,凡一年有奇。
炀皇帝下大业十二年(丙子,公元六一六年)
春,正月,朝集使不至者二十余郡,始议分遣使者十二道发兵讨捕盗贼。 诏毘陵通守路道德集十郡兵数万人,于郡东南起宫苑,周围十二里,内为十六离宫,大抵仿东都西苑之制,而奇丽过之。又欲筑宫于会稽,会乱,不果成。 三月,上巳,帝与群臣饮于西苑水上,命学士杜宝撰《水饰图经》,采古水事七十二,使朝散大夫黄衮以木为之,间以妓航、酒船,人物自动如生,钟磬筝瑟,能成音曲。 己丑,张金称陷平恩,一朝杀男女万余口;又陷武安、巨鹿、清河诸县。金称比诸贼尤残暴,所过民无孑遗。 夏,四月,丁巳,大业殿西院火。帝以为盗起,惊走,入西苑,匿草间,火定乃还。帝自八年以后,每夜眠恒惊悸,云有贼,令数妇人摇抚,乃得眠。 癸亥,历山飞别将甄翟儿众十万寇太原,将军潘长文败死。五月,丙戌朔,日有食之,既。 壬午,帝于景华宫征求萤火,得数斛,夜出游山,放之,光遍岩谷。 帝问侍臣盗贼,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曰:「渐少。」帝曰:「比从来少几何?」对曰:「不能什一。」纳言苏威引身隐柱,帝呼前问之,对曰:「臣非所司,不委多少,但患渐近。」帝曰:「何谓也?」威曰:「他日贼据长白山,今近在汜水。且往日租赋丁役,今皆何在!岂非其人皆化为盗乎!比见奏贼皆不以实,遂使失于支计,不时剪除。又昔在雁门,许罢征辽,今复征发,贼何由息!」帝不悦而罢。寻属五月五日,百僚多馈珍玩,威独献《尚书》。或谮之曰:「《尚书》有《五子之歌》,威意甚不逊。」帝益怒。顷之,帝问威以伐高丽事,威欲帝知天下多盗,对曰:「今兹之役,愿不发兵,但赦群盗,自可得数十万。遣之东征,彼喜于免罪,争务立功,高丽可灭。」帝不怿。威出,御史大夫裴蕴奏曰:「此大不逊!天下何处有许多贼!」帝曰:「老革多奸,以贼胁我!欲批其口,且复隐忍。」蕴知帝意,遣河南白衣张行本奏:「威昔在高阳典选,滥授人官;畏怯突厥,请还京师。」帝令按验,狱成,下诏数威罪状,除名为民。后月余,复有奏威与突厥阴图不轨者,事下裴蕴推之,蕴处威死。威无以自明,但摧谢而已。帝悯而释之,曰:「未忍即杀。」遂并其子孙三世皆除名。 秋,七月,壬戌,济景公樊子盖卒。 江都新作龙舟成,送东都;守文述劝幸江都,帝从之。右候卫大将军酒泉赵才谏曰:「今百姓疲劳,府藏空竭,盗贼蜂起,禁令不行,愿陛下还京师,安兆庶。」帝大怒,以才属吏,旬日,意解,乃出之。朝臣皆不欲行,帝意甚坚,无敢谏者。建节尉任宗上书极谏,即日于朝堂杖杀之。甲子,帝幸江都,命越王侗与光禄大夫段达、太府卿元文都、检校民部尚书韦津、右武卫将军皇甫天逸、右司郎卢楚等总留后事。津,孝宽之子也。帝以诗留别宫人曰:「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奉信郎崔民象以盗贼充斥,于建国门上表谏;帝大怒,先解其颐,然后斩之。 戊辰,冯翊孙华举兵为盗。虞世基以盗贼充斥,请发兵屯洛口仓,帝曰:「卿是书生,定犹恇怯。」戊辰,车驾至巩。敕有司移箕山、公路二府于仓内,仍令筑城以备不虞。至汜水,奉信郎王爱仁复上表请还西京,帝斩之而行。至梁郡,郡人邀车驾上书曰:「陛下若遂幸江都,天下非陛下之有!」又斩之。是时李子通据海陵,左才相掠淮北,杜伏威屯六合,众各数万;帝遣光禄大夫陈棱将宿卫精兵八千讨之,往往克捷。 八月,乙巳,贼帅赵万海众数十万,自恒山寇高阳。 冬,十月,己丑,许恭公宇文述卒。初,述子化及、智及皆无赖。化及事帝于东宫,帝宠暱之,及即位,以为太仆少卿。帝幸榆林,化及、智及冒禁与突厥交市,帝怒,将斩之,已解衣辫发,既而释之,赐述为奴。智及弟士及,以尚主之故,常轻智及,唯化及与之亲暱。述卒,帝复以化及为右屯卫将军,智及为将作少监。 李密之亡也,往依郝孝德,孝德不礼之;又入王薄,薄亦不之奇也。密困乏,至削树皮而食之,匿于淮阳村舍,变姓名,聚徒教授。郡县疑而捕之,密亡去,抵其妹夫雍丘令丘君明。君明不敢舍,转寄密于游侠王秀才家,秀才以女妻之。君明从侄怀义告其事,帝令怀义自继敕书与梁郡通守杨汪相知收捕。汪遣兵围秀才宅,适值密出外,由是获免,君明、秀才皆死。 韦城翟让为东都法曹,坐事当斩。狱吏黄君汉奇其骁勇,夜中潜谓让曰:「翟法司,天时人事,抑亦可知,岂能守死狱中乎!」让惊喜叩头曰:「让,圈牢之豕,死生唯黄曹主所命!」君汉即破械出之。让再拜曰:「让蒙再生之恩则幸矣,奈黄曹主何!」因泣下。君汉怒曰:「本以公为大丈夫,可救生民之命,故不顾其死以奉脱,奈何反效儿女子涕泣相谢乎!君但努力自免,勿忧吾也!」让遂亡命于瓦岗为群盗,同郡单雄信,骁健,善用马槊,聚少年往从之。离狐徐世𪟝家于卫南,年十七,有勇略,说让曰:「东郡于公与𪟝皆为乡里,人多相识,不宜侵掠。荥阳、梁郡,汴水所经,剽行舟、掠商旅,足以自资。」让然之,引众入二郡界,掠公私船,资用丰给,附者益众,聚徒至万余人。 时又有外黄王当仁、济阳王伯当、韦城周文举、雍丘李公逸等皆拥众为盗。李密自雍州亡命,往来诸帅间,说以取天下之策,始皆不信。久之,稍以为然,相谓曰:「斯人公卿子弟,志气若是。今人人皆云杨氏将灭,李氏将兴。吾闻王者不死。斯人再三获济,岂非其人乎!」由是渐敬密。 密察诸帅唯翟让最强,乃因王伯当以见让,为让画策,往说诸小盗,皆下之。让悦,稍亲近密,与之计事,密因说让曰:「刘、项皆起布衣为帝王。今主昏于上,民怨于下,锐兵尽于辽东,和亲绝于突厥,方乃巡游扬、越,委弃东都,此亦刘、项奋起之会也。以足下雄才大略,士马精锐,席卷二京,诛灭暴虐,隋氏不足亡也!」让谢曰:「吾侪群盗,旦夕偷生草间,君之言者,非吾所及也。」 会有李玄英者,自东都逃来,经历诸贼,求访李密,云「斯人当代隋家」。人问其故,玄英言:「比来民间谣歌有《桃李章》曰:『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桃李子』,谓逃亡者李氏之子也;皇与后,皆君也;『宛转花园里』,谓天子在扬州无还日,将转于沟壑也;『莫浪语,谁道许』者,密也。」既与密遇,遂委身事之。前宋城尉齐郡房彦藻,自负其才,恨不为时用,预于杨玄感之谋。变姓名亡命,遇密于梁、宋之间,遂与之俱游汉、沔,遍入诸贼,说其豪杰;还日,从者数百人,仍为游客,处于让营。让见密为豪杰所归,欲从其计,犹豫未决。 有贾雄者,晓阴阳占候,为让军师,言无不用。密深结于雄,使之托术数以说让;雄许诺,怀之未发。会让召雄,告以密所言,问其可否,对曰:「吉不可言。」又曰:「公自立恐未必成,若立斯人,事无不济。」让曰:「如卿言,蒲山公当自立,何来从我?」对曰:「事有相因。所以来者,将军姓翟,翟者,泽也,蒲非泽不生,故须将军也。」让然之,与密情好日笃。 密因说让曰:「今四海糜沸,不得耕耘,公士众虽多,食无仓禀,唯资野掠,常苦不给。若旷日持久,加以大敌临之,必涣然离散。未若先取荥阳,休兵馆谷,待士马肥充,然后与人争利。」让从之,于是破金堤关,攻荥阳诸县,多下之。 荥阳太守郇王庆,弘之子也,不能讨,帝徙张须阤为荥阳通守以讨之。庚戌,须阤引兵击让,让向数为须阤所败,闻其来,大惧,将避之。密曰:「须阤勇而无谋,兵又骤胜,既骄且狠,可一战擒也。公但列陈以待,密保为公破之。」让不得已,勒兵将战,密分兵千余人伏于大海寺北林间。须阤素轻让,方陈而前,让与战,不利,须阤乘之,逐北十余里;密发伏掩之,须阤兵败。密与让及徐世𪟝、王伯当合军围之,须阤溃围出;左右不能尽出,须阤跃马复入救之,来往数四,遂战死。所部兵昼夜号哭,数日不止,河南郡县为之丧气。鹰扬郎将河东贾务本为须阤之副,亦被伤,帅余众五千余人奔梁郡,务本寻卒。诏以光禄大夫裴仁基为河南道讨捕大使,代领其众,徙镇虎牢。 让乃令密建牙,别统所部,号薄山公营。密部分严整,凡号令士卒,虽盛夏,皆如背负霜雪。躬服俭素,所得金宝,悉颁赐麾下,由是人为之用。麾下士卒多为让士卒所陵辱,以威约有素,不敢报也。让谓密曰:「今资粮粗足,意欲还向瓦岗,公若不往,唯公所适,让从此别矣。」让帅辎重东引,密亦西行至康城,说下数城,大获资储。让寻悔,复引兵从密。 鄱阳贼帅操师乞自称元兴王,建元始兴,攻陷豫章郡,以其乡人林士弘为大将军。诏治书侍御史刘子翊将兵讨之。师乞中流矢死,士弘代统其众,与子翊战于彭蠡湖,子翊败死。士弘兵大振,至十余万人。十二月,壬辰,士弘自称皇帝,国号楚,建元太平;遂取九江、临川、南康、宜昌等郡,豪杰争杀隋守令,以郡县应之。其地北自九江,南及番禺,皆为所有。 诏以右骁卫将军唐公李渊为太原留守,以虎贲郎将王威、虎牙郎将高君雅为之副,将兵讨甄翟儿,与翟儿遇于雀鼠谷。渊众才数千,贼围渊数匝;李世民将精兵救之,拔渊于万众之中,会步兵至,合击,大破之。 帝疏薄骨肉,蔡王智积每不自安,及病,不呼医,临终,谓所亲曰:「吾今日始知得保首领没于地矣!」 张金称、郝孝德、孙宣雅、高士达、杨公卿等寇掠河北,屠陷郡县;隋将帅败亡者相继,唯虎贲中郎将蒲城王辩、清河郡丞华阴杨善会数有功,善会前后与贼七百余战,未尝负败。帝遣太仆卿杨义臣讨张金称。金称营于平恩东北,义臣引兵直进抵临清之西,据永济渠为营,去金称营四十里,深沟高垒,不与战。金称日引兵至义臣营西,义臣勒兵擐甲,约与之战,既而不出。日暮,金称还营,明旦,复来;如是月余,义臣竟不出。金称以为怯,屡逼其营詈辱之。义臣乃谓金称曰:「汝明旦来,我当必战。」金称易之,不复设备。义臣简精骑二千,夜自馆陶济河,伺金称离营,即入击其累重。金称闻之,引兵还,义臣从后击之,金称大败,与左右逃于清河之东。月余,杨善会讨擒之。吏立木于市,悬其头,张其手足,令仇家割食之;未死间,歌讴不辍。诏以善会为清河通守。 涿郡通守郭绚将兵万余人讨高士达。士达自以才略不及窦建德,乃进建德为军司马,悉以兵授之。建德请士达守辎重,自简精兵七千人拒绚,诈为与士达有隙而叛,遣人请降于绚,愿为前驱,击士达以自效。绚信之,引兵随建德至长河,不复设备。建德袭之,杀虏数千人,斩绚首,献士达,张金称余众皆归建德。杨义臣乘胜至平原,欲入高鸡泊讨之。建德谓士达曰:「历观隋将,善用兵者无如义臣。今灭张金称而来,其锋不可当。请引兵避之,使其欲战不得,坐费岁月,将士疲倦。然后乘间击之,乃可破也。不然,恐非公之敌。」士达不从,留建德守营,自帅精兵逆击义臣,战小胜,因纵酒高宴。建德闻之曰:「东海公未有破敌,遽自矜大,祸至不久矣!」后五日,义臣大破士达,于陈斩之,乘胜逐北,趣其营,营中守兵皆溃。建德与百余骑亡去,至饶阳,乘其无备,攻陷之,收兵,得三千余人。义臣既杀士达,以为建德不足忧,引去。建德还平原,收士达散兵,收葬死者,为士达发丧,军复大振,自称将军。先是,群盗得隋官及士族子弟,皆杀之,独建德善遇之。由是隋官稍以城降之,声势日盛,胜兵至十余万人。 内史侍郎虞世基以帝恶闻贼盗,诸将及郡县有告败求救者,世基皆抑损表状,不以实闻,但云:「鼠窃狗盗,郡县捕逐,行当殄尽,愿陛下勿以介怀。」帝良以为然,或杖其使者,以为妄言,由是盗贼遍海内,陷没郡县,帝皆弗之知也。杨义臣破降河北贼数十万,列状上闻,帝叹曰:「我初不闻,贼顿如此,义臣降贼何多也!」世基对曰:「小窃虽多,未足为虑。义臣克之,拥兵不少,久在阃外,此最非宜。」帝曰:「卿言是也。」遽追义臣,放散其兵,贼由是复盛。 治书侍御史韦云起劾奏:「世基及御史大夫裴蕴职典枢要,维持内外,四方告变,不为奏闻。贼数实多,裁减言少,陛下既闻贼少,发兵不多,众寡悬殊,往皆不克,故使官军失利,贼党日滋。请付有司结正其罪。」大理卿郑善果奏:「云起诋訾名臣,所言不实,非毁朝政,妄作威权。」由是左迁云起为大理司直。 帝至江都,江、淮郡官谒见者,专问礼饷丰薄,丰则超迁丞、守,薄则率从停解。江都郡丞王世充献铜镜屏风,迁通守;历阳郡丞赵元楷献异味,迁江都郡丞。由是郡县竞务刻剥,以充贡献。民外为盗贼所掠,内为郡县所赋,生计无遗;加之饥馑无食,民始采树皮叶,或捣稿为末,或煮土而食之,诸物皆尽,乃自相食;而官食犹充牣,吏皆畏法,莫敢振救。王世充密为帝简阅江淮民间美女献之,由是益有宠。 河间贼帅格谦拥众十余万,据豆子,自称燕王,帝命王世充将兵讨斩之。谦将勃海高开道收其余众,寇掠燕地,军势复振。 初,帝谋伐高丽,器械资储,皆积于涿郡;涿郡人物殷阜,屯兵数万。又,临朔宫多珍宝,诸贼竞来侵掠;留守官虎贲郎将赵什住等不能拒,唯虎贲郎将云阳罗艺独出战,前后破贼甚众,威名日重,什住等阴忌之。艺将作乱,先宣言以激其众曰:「吾辈讨贼数有功,城中仓库山积,制在留守之官,而莫肯散施以济贫乏,将何以劝将士!」众皆愤怨。军还,郡丞出城候艺,艺因执之,陈兵而入。什住等惧,皆来听命,乃发库物以赐战士,开仓廪以赈贫乏,境内咸悦;杀不同己者勃海太守唐祎等数人,威振燕地,柳城、怀远并归之。艺黜柳城太守杨林甫,改郡为营州,以襄平太守邓暠为总管,艺自称幽州总管。 突厥数寇北连。诏晋阳留守李渊帅太原道兵与马邑太守王仁恭击之。时突厥方强,两军众不满五千,仁恭患之。渊选善骑射者二千人,使之饮食舍止一如突厥,或与突厥遇,则伺便击之,前后屡捷,突厥颇惮之。 恭皇帝上
炀皇帝下义宁元年(丁丑,公元六一七年)
春,正月,右御卫将军陈棱讨杜伏威,伏威帅众拒之。棱闭壁不战,伏威遗以妇人之服,谓之「陈姥」。棱怒,出战,伏威奋出,大破之,棱仅以身免。伏威乘胜破高邮,引兵据历阳,自称总管,以辅公祏为长史,分遣诸将徇属县,所至辄下,江淮间小盗争附之。伏威常选取死之士五千人,谓之「上募」,宠遇甚厚,有攻战,辄令上募先击之,战罢阅视,有伤在背者即杀之,以其退而被击故也。所获资财,皆以赏军。士有战死者,以妻、妾徇葬。故人自为战,所向无敌。 丙辰,窦建德为坛于乐寿,自称长乐王,置百官,改元丁丑。 辛巳,鲁郡贼帅徐圆朗攻陷东平,分兵略地,自琅邪以西,北至东平,尽有之,胜兵二万余人。 卢明月转掠河南,至于淮北,众号四十万,自称无上王;帝命江都通守王世充讨之。世充与战于南阳,大破之,斩明月,余众皆散。 二月,壬午,朔方鹰扬郎将梁师都杀郡丞唐世宗,据郡,自称大丞相,北连突厥。 马邑太守王仁恭,多受货赂,不能振施。郡人刘武周,骁勇喜任侠,为鹰扬府校尉。仁恭以其土豪,甚亲厚之,令帅亲兵屯阁下。武周与仁恭侍儿私通,恐事泄,谋作乱,先宣言曰:「今百姓饥馑,僵尸满道,王府君闭仓不赈恤,岂为民父母之意乎!」众皆愤怒。武周称疾卧家,豪杰来候问,武周椎牛纵酒,因大言曰:「壮士岂能坐待沟壑!今仓粟烂积,谁能与我共取之?」豪杰皆许诺。己丑,仁恭坐听事,武周上谒,其党张万岁等随入,升阶,斩仁恭,持其首出徇,郡中无敢动者。于是开仓以赈饥民,驰檄境内属城,皆下之,收兵得万余人。武周自称太守,遣使附于突厥。 李密说翟让曰:「今东都空虚,兵不素练;越王冲幼,留守诸官政令不壹,士民离心。段达、元文都,暗而无谋。以仆料之,彼非将军之敌。若将军能用仆计,天下可指麾而定也。」乃遣其党裴叔方觇东都虚实,留守官司觉之,始为守御之备,且驰表告江都。密谓让曰:「事势如此,不可不发。兵法曰:『先则制于己,后则制于人。』今百姓饥馑,洛口仓多积粟,去都百里有余,将军若亲帅大众,轻行掩袭,彼远未能救,又先无豫备,取之如拾遗耳。比其闻知,吾已获之,发粟以赈穷乏,远近孰不归附!百万之众,一朝可集,枕威养锐,以逸待劳。纵彼能来,吾有备矣。然后檄召四方,引贤豪而资计策,选骁悍而授兵柄,除亡隋之社稷,布将军之政令,岂不盛哉!」让曰:「此英雄之略,非仆所堪;惟君之命,尽力从事,请君先发,仆为后殿。」庚寅,密、让将精兵七千人出阳城北,逾方山,自罗口袭兴浴仓,破之;开仓恣民所取,老弱襁负,道路相属。 朝散大夫时德睿以尉氏应密,前宿城令祖君彦自昌平往归之。君彦,珽之子也,博学强记,文辞赡敏,著名海内,吏部侍郎薛道衡尝荐之于高祖,高祖曰:「是歌杀斛律明月人儿邪?朕不须此辈!」炀帝即位,尤疾其名,依常调选东平书佐,检校宿城令。君彦自负其才,常郁郁思乱。密素闻其名,得之大喜,引为上客,军中书檄,悉以委之。 越王侗遣虎贲郎将刘长恭、光禄少卿房崱帅步骑二万五千讨密。时东都人皆以密为饥贼盗米,乌合易破,争来应募,国子三馆学士及贵胜亲戚皆来从军,器械修整,衣服鲜华,旌旗钲鼓甚盛。长恭等当其前,使河南讨捕使裴仁基等将所部兵自汜水西入以掩其后,约十一日会于仓城南,密、让具知其计。东都兵先至,士卒未朝食,长恭等驱之渡洛水,陈于石子河西,南北十余里。密、让选骁雄,分为十队,令四队伏横岭下以待仁基,以六队陈于石子河东。长恭等见密兵少,轻之。让先接战,不利,密帅麾下横冲之。隋兵饥疲,遂大败,长恭等解衣潜窜得免,奔还东都,士卒死者什五六。越王侗释长恭等罪,慰抚之。密、让尽收其辎重器甲,威声大振。 让于是推密为王,上密号为魏公;庚子,设坛场,即位,称元年,大赦。其文书行下,称行军元帅府;其魏公府置三司、六卫,元帅府置长史以下官属。拜翟让为上柱国、司徒、东郡公,亦置长史以下官,减元帅府之半;以单雄信为左武候大将军,徐世𪟝为右武候大将军,各领所部;房彦藻为元帅左长史,东郡邴元真为右长史,杨德方为左司马,郑德韬为右司马,祖君彦为记室,其余封拜各有差。于是赵、魏以南,江、淮以北,群盗莫不响应,孟让、郝孝德、王德仁及济阴房献伯、上谷王君廓、长平李士才、淮阳魏六儿、李德谦、谯郡张迁、魏郡李文相、谯郡黑社、白社、济北张青特、上洛周北洮、胡驴贼等皆归密。密悉拜官爵,使各邻其众,置百营簿以领之。道路降者不绝如流,众至数十万。乃命其护军田茂广筑洛口城,方四十里而居之,密遣房彦藻将兵东略地,取安陆、汝南、淮安、济阳,河南郡县多陷于密。 雁门郡丞河东陈孝意与虎贲郎将王智辩共讨刘武周,围其桑干镇。壬寅,武周与突厥合兵击智辩,杀之;孝意奔还雁门。三月,丁卯,武周袭破楼烦郡,进取汾阳宫,获隋宫人,以赂突厥始毕可汗;始毕以马报之,兵势益振,又攻陷定襄。突厥立武周为定杨可汗,遗以狼头纛。武周即皇帝位,立妻沮氏为皇后,改元天兴。以卫士杨伏念为尚书左仆射,妹婿同县苑君璋为内史令。武周引兵围雁门,陈孝意悉力拒守,乘间出击武周,屡破之;既而外无救援,遣间使诣江都,皆不报。孝意誓以必死。旦暮向诏敕库俯伏流涕,悲动左右。围城百余日,食尽,校尉张伦杀孝意以降。 梁师都略定雕阴、弘化、延安等郡,遂即皇帝位,国号梁,改元永隆。始毕遗以狼头纛,号为大度毘伽可汗。师都乃引突厥居河南之地,攻破盐川郡。左翊卫蒲城郭子和坐事徙榆林。会郡中大饥,子和潜结敢死士十八人攻郡门,执郡丞王才,数以不恤百姓,斩之,开仓赈施。自称永乐王,改元丑平。尊其父为太公,以其弟子政为尚书令,子端、子升为左右仆射。有二千余骑,南连梁师都,北附突厥,各遣子为质以自固。始毕以刘武周为定杨天子,梁师都为解事天子,子和为平杨天子;子和固辞不敢当,乃更以为屋利设。 汾阴薛举,侨居金城,骁勇绝伦,家赀巨万,交结豪杰,雄于西边,为金城府校尉。时陇右盗起,金城令郝瑗募兵得数千人,使举将而讨之。夏,四月,癸未,方授甲,置酒飨士。举与其子仁果及同党十三人,于座劫瑗发兵,囚郡县官,开仓赈施。自称西秦霸王,改元秦兴。以仁果为齐公,少子仁越为晋公,招集群盗,掠官牧马。贼帅宗罗□帅众归之,以为义兴公。将军皇甫绾将兵一万屯枹罕,举选精锐二千人袭之,遂克枹罕。岷山羌酋钟利俗拥众二万归之,举兵大振。更以仁果为齐王,领东道行军元帅,仁越为晋王,兼河州刺史,罗□为兴王,以副仁果;分兵略地,取西平、浇河二郡。未几,尽有陇西之地,众至十三万。 李密以孟让为总管、齐郡公,己丑夜,让帅步骑二千入东都外郭,烧掠丰都市,比晓而去。于是东京居民悉迁入宫城,台省府寺皆满。巩县长柴孝和、监察御史郑颋以城降密,密以孝和为护军,颋为右长史。 裴仁基每破贼,得军资,悉以赏士卒,监军御史萧怀静不许,士卒怨之;怀静又屡求仁基长短,劾奏之。仓城之战,仁基失期不至,闻刘长恭等败,惧不敢进,屯百花谷,固垒自守,又巩获罪于朝。李密知其狼狈,使人说之,啖以厚利。贾务本之子闰甫在军中,劝仁基降密,仁基曰:「如萧御史何?」闰甫曰:「萧君如栖上鸡,若不知机变,在明公一刀耳。」仁基从之,遣闰甫诣密请降。密大喜,以闰甫为元帅府司兵参军,兼直记室事,使之复命,遗仁基书,慰纳之,仁基还屯虎牢。萧怀静密表其事,仁基知之,遂杀怀静,帅其众以虎牢降密。密以仁基为上柱国、河东公;仁基子行俨,骁勇善战,密亦以为上柱国、绛郡公。 密得秦叔宝及东阿程咬金,皆用为骠骑。选军中尤骁勇者八千人,分隶四骠骑以自卫,号曰内军,常曰:「此八千人足当百万。」咬金后更名知节。罗士信、赵仁基皆帅众归密,密署为总管,使各统所部。 癸巳,密遣裴仁基、孟让帅二万余人袭回洛东仓,破之;遂烧天津桥,纵兵大掠。东都出兵击之,仁基等败走,密自帅众屯回洛仓。东都兵尚二十余万人,乘城击柝,昼夜不解甲。密攻偃师、金墉,皆不克;乙未,还洛口。东都城内乏粮,而布帛山积,至以绢为汲绠,然布以爨。越王侗使人运回洛仓米入城,遣兵五千屯丰都市,五千屯上春门,五千屯北邙山,为九营,首尾相应,以备密。丁酉,房献伯陷汝阴,淮阳太守赵阤举郡降密。 己亥,密帅众三万复据回洛仓,大修营堑以逼东都;段达等出兵七万拒之。辛丑,战于仓北,隋兵败走。丁未,密使其幕府移檄郡县,数炀帝十罪,且曰:「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祖君彦之辞也。 赵王侗遣太常丞元善达间行贼中,诣江都奏称:「李密有众百万,围逼东都,据洛口仓,城内无食。若陛下速还,乌合必散;不然者,东都决没。」因歔欷呜咽,帝为之改容。虞世基进曰:「越王年少,此辈诳之。若如所言,善达何缘来至!」帝乃勃然怒曰:「善达小人,敢廷辱我!」因使经贼中向东阳催运,善达遂为群盗所杀。是后人人杜口,莫敢以贼闻。 世基容貌沉审,言多合意,特为帝所亲爱,朝臣无与为比;亲党凭之,鬻官卖狱,贿赂公行,其门如市。由是朝野共疾怨之。内史舍人封德彝托附世基,以世基不闲吏务,密为指画,宣行诏命,谄顺帝意。群臣表疏忤旨者,皆屏而不奏。鞫狱用法,多峻文深诋,论功行赏,则抑削就薄。故世基之宠日隆而隋政益坏,皆德彝所为也。 初,唐公李渊娶于神武肃公窦毅,生四男,建成、世民、玄霸、元吉;一女,适太子千牛备身临汾柴绍。 世民聪明勇决,识量过人,见隋室方乱,阴有安天下之志,倾身下士,散财结客,咸得其欢心。世民娶右骁卫将军长孙晟之女;右勋卫长孙顺德,晟之族弟也,与右勋侍池阳刘弘基,皆避辽东之役,亡命在晋阳,依渊,与世民善。左亲卫窦琮,炽之孙也,亦亡命在太原,素与世民有隙,每以自疑;世民加意待之,出入卧内,琮意乃安。 晋阳宫监猗氏裴寂,晋阳令武功刘文静,相与同宿,见城上烽火,寂叹曰:「贫贱如此,复逢乱离,将何以自存!」文静笑曰:「时事可知,吾二人相得,何忧贫贱!」文静见李世民而异之,深自结纳,谓寂曰:「此非常人,豁达类汉高,神武同魏祖,年虽少,命世才也。」寂初未然之。 文静坐与李密连昏,系太原狱,世民就省之。文静曰:「天下大乱,非高、光之才,不能定也。」世民曰:「安知其无,但人不识耳。我来相省,非儿女子之情,欲与君议大事也。计将安出?」文静曰:「今主上南巡江、淮,李密围逼东都,群盗殆以万数。当此之际,有真主驱驾而用之,取天下如反掌耳。太原百姓皆避盗入城,文静为令数年,知其豪杰,一旦收集,可得十万人,尊公所将之兵复且数万,一言出口,谁敢不从!以此乘虚入关,号令天下,不过半年,帝业成矣。」世民笑曰:「君言正合我意。」乃阴部署宾客,渊不之知也。世民恐渊不从,犹豫久之,不敢言。 渊与裴寂有旧,每相与宴语,或连日夜。文静欲因寂关说,乃引寂与世民交。世民出私钱数百万,使龙山令高斌廉与寂博,稍以输之,寂大喜,由是日从世民游,情款益狎。世民乃以其谋告之,寂许诺。 会突厥寇马邑,渊遣高君雅将兵与马邑太守王仁恭并力拒之;仁恭、君雅战不利,渊恐并获罪,甚忧之。世民乘间屏人说渊曰:「今主上无道,百姓困穷,晋阳城外皆为战场。大人若守小节,下有寇盗,上有严刑,危亡无日。不若顺民心,兴义兵,转祸为福,此天授之时也。」渊大惊曰:「汝安得为此言,吾今执汝以告县官!」因取纸笔,欲为表。世民徐曰:「世民观天时人事如此,故敢发言;必欲执告,不敢辞死!」渊曰:「吾岂忍告汝,汝慎勿出口!」明日,世民复说渊曰:「今盗贼日繁,遍于天下,大人受诏讨贼,贼可尽乎?要之,终不免罪。且世人皆传李氏当应图谶,故李金才无罪,一朝族灭。大人设能尽贼,则功高不赏,身益危矣!唯昨日之言,可以救祸,此万全之策也,愿大人勿疑!」渊乃叹曰:「吾一夕思汝言,亦大有理。今日破家亡躯亦由汝,化家为国亦由汝矣!」 先是,裴寂私以晋阳宫人侍渊,渊从寂饮,酒酣,寂从容言曰:「二郎阴养士马,欲举大事,正为寂以宫人侍公,恐事觉并诛,为此急计耳。众情己协,公意如何?」渊曰:「吾儿诚有此谋,事已如此,当复奈何,正须从之耳。」 帝以渊与王仁恭不能御寇,遣使者执诣江都。渊大惧。世民与寂等复说渊曰:「今主昏国乱,尽忠无益。偏裨失律,而罪及明公。事已迫矣,宜早定计。且晋阳士马精强,宫监蓄积巨万,以兹举事,何患无成!代王幼冲,关中豪杰并起,未知所附,公若鼓行而西,抚而有之,如探囊中之物耳。奈何受单使之囚,坐取夷灭乎!」渊然之,密部勒,将发;会帝继遣使者驰驿赦渊及仁恭,使复旧任,渊谋亦缓。 渊之为河东讨捕使也,请大理司直夏侯端为副。端,详之孙也,善占候及相人,谓渊曰:「今玉床摇动,帝座不安,参墟得岁,必有真人起于其分,非公而谁乎!主上猜忍,尤忌诸李,金才既死,公不思变通,必为之次矣。」渊心然之。乃留守晋阳,鹰扬府司马太原许世绪说渊曰:「公姓在图菉,名应歌谣;据五郡之兵,当四战之地,举事则帝业可成,端居则亡不旋踵;唯公图之。」行军司铠文水武士擭、前太子左勋卫唐宪、宪弟俭皆劝渊举兵。俭说渊曰:「明公北招戎狄,南收豪杰,以取天下,此汤、武之举也。」渊曰:「汤、武非所敢拟,在私则图存,在公则拯乱。卿姑自重,吾将思之。」宪,邕之孙也。时建成、元吉尚在河东,故渊迁延未发。 刘文静谓裴寂曰:「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何不早劝唐公举兵,而推迁不已!且公为宫监,而以宫人侍客,公死可尔,何误唐公也!」寂甚惧,屡趣渊起兵。渊乃使文静诈为敕书,发太原、西河、雁门、马邑民年二十已上五十已下悉为兵,期岁暮集涿郡,击高丽,由是人情恟□,思乱者益众。 及刘武周据汾阳宫,世民言于渊曰:「大人为留守,而盗贼窃据离宫,不早建大计,祸今至矣!」渊乃集将佐谓之曰:「武周据汾阳宫,吾辈不能制,罪当族灭,若之何?」王威等皆惧,再拜请计。渊曰:「朝廷用兵,动止皆禀节度。今贼在数百里内,江都在三千里外,加以道路险要,复有他贼据之;以婴城胶柱之兵,当巨猾豕突之势,必不全矣。进退维谷,何为而可?」威等皆曰:「公地兼亲贤,同国休戚,若俟奏报,岂及事机;要在平贼,专之可也。」渊阳若不得已而从之者,曰:「然则先当集兵。」乃命世民与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等各募兵,远近赴集,旬日间近万人,仍密遣使召建成、元吉于河东,柴绍于长安。 王威、高君雅见兵大集,疑渊有异志,谓武士擭曰:「顺德、弘基皆背征三侍,所犯当死,安得将兵!」欲收按之。士擭曰:「二人皆唐公客,若尔,必大致纷纭。」威等乃止。留守司兵田德平欲劝威等按募人之状,士擭曰:「讨捕之兵,悉隶唐公,威、君雅但寄坐耳,彼何能为!」德平亦止。 晋阳乡长刘世龙密告渊云:「威、君雅欲因晋祠祈雨,为不利。」五月,癸亥夜,渊使世民伏兵于晋阳宫城之外。甲子旦,渊与威、君雅共坐视事,使刘文静引开阳府司马胙城刘政会入立庭中,称有密状。渊目威等取状视之,政会不与,曰:「所告乃引留守事,唯唐公得视之。」渊阳惊曰:「岂有是邪!」视其状,乃云:「威、君雅潜引突厥入寇。」君雅攘袂大诟曰:「此乃反者欲杀我耳!」时世民已布兵塞衢路,文静因与刘弘基、长孙顺德等共执威、君雅系狱。丙寅,突厥数万众寇晋阳,轻骑入外郭北门,出其东门。渊命裴寂等勒兵为备,而悉开诸城门,突厥不能测,莫敢进。众以为威、君雅实召之也,渊于是斩威、君雅以徇。渊部将王康达将千余人出战,皆死,城中恟惧。渊夜遣军潜出城,旦则张旗鸣鼓自他道来,如援军者;突厥终疑之,留城外二日,大掠而去。 炀帝命监门将军泾阳宠玉、虎贲郎将霍世举将关内兵援东都。柴孝和说李密曰:「秦地山川之固,秦、汉所凭以成王业者也。今不若使翟司徒守洛口,裴柱国守回洛,明公自简精锐西袭长安。既克京邑,业固兵强,然后东向以平河、洛,传檄而天下定矣。方今隋失其鹿,豪杰竞逐,不早为之,必有先我者,悔无及矣!」密曰:「此诚上策,吾亦思之久矣。但昏主尚存,从兵犹众,我所部皆山东人,见洛阳未下,谁肯从我西入!诸将出于群盗,留之各竞雌雄,如此,则大业隳矣。」孝和曰:「然则大军既未可西上,仆请间行观衅。」密许之。孝和与数十骑至陕县,山贼归之者万余人。时密兵锋甚锐,每入苑,与隋兵连战。会密为流矢所中,卧营中。丁丑,越王侗使段达与庞玉等夜出兵,陈于回洛仓西北。密与裴会基出战,达等大破之,杀伤太半,密乃弃回洛,奔洛口。宠玉、霍世举军于偃师,柴孝和之众闻密退,各散去。孝和轻骑归密,杨德方、郑德韬皆死。密以郑颋为左司马,荥阳郑乾象为右司马。 李建成、李元吉弃其弟智云于河东而去,吏执智云送长安,杀之。建成、元吉遇柴绍于道,与之偕行。
资治通鉴 第183卷 卷第一百八十三 【隋朝纪七】 从丙子年(柔兆困敦)开始,到丁丑年(强圉赤奋若)五月结束,共一年有余。
隋炀皇帝下大业十二年(丙子,公元六一六年)
春季,正月,朝集使中有二十多个郡没有派人前来,朝廷开始商议分派十二路使者发兵讨捕盗贼。
诏令毗陵通守路道德聚集十郡兵数万人,在郡城东南修建宫苑,周围十二里,内设十六处离宫,大致仿照东都西苑的规制,但更加奇丽奢华。又打算在会稽修筑宫殿,恰逢动乱,未能建成。
三月,上巳节,炀帝与群臣在西苑水边饮酒,命学士杜宝撰写《水饰图经》,选取古代水事七十二件,让朝散大夫黄衮用木头制成模型,其间夹杂妓航、酒船,人物自动如同活人,钟磬筝瑟能奏出乐曲。
己丑,张金称攻陷平恩,一天之内杀害男女万余人;又攻陷武安、钜鹿、清河各县。张金称比其他盗贼更为残暴,所过之处百姓无一幸存。
夏季,四月,丁巳,大业殿西院失火。炀帝以为是盗贼起事,惊惶逃跑,进入西苑,藏在草丛中,火灭后才返回。炀帝自大业八年以后,每夜睡觉总是心惊胆战,说有贼,让几个妇人摇抚,才能入睡。
癸亥,历山飞别将甄翟儿率众十万侵犯太原,将军潘长文战败而死。
五月,丙戌朔,发生日食,是日全食。
壬午,炀帝在景华宫征集萤火虫,得到数斛,夜间出游山间时放出,萤光遍照岩谷。
炀帝问侍臣盗贼情况,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说:“逐渐减少。”炀帝问:“比从前减少多少?”回答说:“不到十分之一。”纳言苏威将身体藏到柱子后面,炀帝叫他上前询问,苏威回答说:“这不是我主管的事,不清楚多少,但担心的是贼寇越来越近。”炀帝问:“什么意思?”苏威说:“往日贼据长白山,如今近在汜水。而且往日租赋丁役,现在都在哪里!岂不是那些人都变成了盗贼吗!近来看到奏报盗贼的情况都不属实,导致失于谋划,不能及时剪除。又从前在雁门时,曾许诺停止征辽,现在又征发,盗贼如何能平息!”炀帝不高兴地作罢。不久到了五月五日,百官大多进献珍宝玩物,唯独苏威进献《尚书》。有人诋毁他说:“《尚书》中有《五子之歌》,苏威的用意很不恭敬。”炀帝更加恼怒。不久,炀帝问苏威征伐高丽的事,苏威想让炀帝知道天下盗贼众多,回答说:“如今这场战役,希望不要发兵,只要赦免群盗,自然可以得到数十万人。派他们东征,他们高兴能免罪,争着立功,高丽可以消灭。”炀帝不高兴。苏威退出后,御史大夫裴蕴上奏说:“这太不恭敬了!天下哪里有那么多的贼!”炀帝说:“老家伙多奸诈,用贼来威胁我!想打他的嘴,暂且再忍耐一下。”裴蕴知道炀帝的心思,派河南平民张行本上奏说:“苏威从前在高阳主持选官,滥授官职;又畏惧突厥,请求返回京师。”炀帝下令调查,定罪后,下诏列举苏威罪状,将他除名为民。一个多月后,又有人上奏苏威与突厥暗中图谋不轨,事情交给裴蕴审理,裴蕴判处苏威死刑。苏威无法自辩,只是摧折谢罪而已。炀帝怜悯他而释放,说:“不忍心立即处死。”于是将他及其子孙三代都除名。
秋季,七月,壬戌,济景公樊子盖去世。
江都新造的龙舟完工,送到东都;宇文述劝炀帝巡幸江都,炀帝听从了。右候卫大将军酒泉赵才劝谏说:“如今百姓疲劳,府库空虚,盗贼蜂起,禁令不行,希望陛下返回京师,安抚万民。”炀帝大怒,将赵才交给官吏处置,十天后,怒气消解,才放他出来。朝臣都不愿出行,炀帝心意很坚决,无人敢劝谏。建节尉任宗上书极力劝谏,当天就在朝堂上被杖打而死。甲子,炀帝前往江都,命越王杨侗与光禄大夫段达、太府卿元文都、检校民部尚书韦津、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右司郎卢楚等总揽留守事务。韦津是韦孝宽的儿子。炀帝作诗留给宫人道:“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奉信郎崔民象因盗贼充斥,在建国门上表劝谏;炀帝大怒,先割下他的下巴,然后斩首。
戊辰,冯翊人孙华起兵为盗。虞世基因盗贼充斥,请求发兵屯守洛口仓,炀帝说:“你是书生,到底还是胆怯。”戊辰,车驾到达巩县。敕令有关部门将箕山、公路二府迁到仓内,并令筑城以防不测。到达汜水,奉信郎王爱仁又上表请求返回西京,炀帝杀了他继续前行。到达梁郡,郡人拦住车驾上书说:“陛下如果真去江都,天下就不是陛下的了!”又将此人斩杀。这时李子通占据海陵,左才相劫掠淮北,杜伏威屯驻六合,各有数万人;炀帝派光禄大夫陈棱率领宿卫精兵八千人讨伐,往往取胜。
八月,乙巳,贼帅赵万海率众数十万,从恒山侵犯高阳。
冬季,十月,己丑,许恭公宇文述去世。当初,宇文述的儿子宇文化及、宇文智及都是无赖。化及在东宫侍奉炀帝,炀帝宠爱他,即位后,任命他为太仆少卿。炀帝巡幸榆林时,化及、智及违禁与突厥交易,炀帝发怒,要处斩他们,已经解开衣领辫好头发,后又释放,赐给宇文述为奴。智及的弟弟宇文士及,因娶公主的缘故,常轻视智及,只有化及与他亲近。宇文述去世后,炀帝又任命化及为右屯卫将军,智及为将作少监。
李密逃亡时,前去投靠郝孝德,孝德不礼遇他;又投靠王薄,王薄也不认为他奇特。李密困乏,以至削树皮吃,藏在淮阳村舍,改名换姓,聚徒教学。郡县怀疑他而追捕,李密逃走,投奔妹夫雍丘令丘君明。君明不敢收留,转而将李密寄居在游侠王秀才家,秀才把女儿嫁给他。君明的侄子丘怀义告发此事,炀帝令怀义自带敕书与梁郡通守杨汪联络逮捕。杨汪派兵包围王秀才家,恰逢李密外出,因而逃脱,君明、秀才都因此而死。
韦城人翟让任东都法曹,因事当被处斩。狱吏黄君汉认为他骁勇,夜里悄悄对翟让说:“翟法司,天时人事,或许也能知晓,怎能守着死在狱中!”翟让惊喜地叩头说:“翟让,是圈里的猪,生死只凭黄曹主吩咐!”君汉立即打开刑具放出翟让。翟让再拜说:“翟让蒙受再生之恩已很幸运,但黄曹主怎么办!”于是流泪。君汉发怒说:“本以为你是大丈夫,能救百姓性命,所以不顾性命来救你,怎么反而像小儿女一样涕泣相谢!你只管努力自救,不必担心我!”翟让于是逃到瓦岗做盗贼,同郡人单雄信,骁勇健壮,善用马槊,聚集少年前去投奔。离狐人徐世𪟝家住在卫南,十七岁,有勇略,劝说翟让道:“东郡对于您和我都是乡里,人多相识,不宜侵掠。荥阳、梁郡,是汴水流经之处,劫掠行船、商旅,足以自给。”翟让同意,率部众进入两郡地界,劫掠公私船只,物资充足,依附的人越来越多,聚集部众达万余人。
当时还有外黄人王当仁、济阳人王伯当、韦城人周文举、雍丘人李公逸等都拥众为盗。李密从雍州逃亡,在各路首领间往来,劝说他们夺取天下的策略,起初都不相信。时间长了,渐渐觉得有道理,相互说:“这人是公卿子弟,志气如此。如今人人都说杨氏将灭,李氏将兴。我听说王者不死。这人多次遇险得免,难道不就是那个人吗!”于是渐渐敬重李密。
李密观察各路首领中只有翟让最强,于是通过王伯当去见翟让,为翟让出谋划策,去劝说各小股盗贼,都归附了。翟让高兴,渐渐亲近李密,与他商议大事,李密于是劝翟让说:“刘邦、项羽都出身平民做了帝王。如今君主昏聩在上,百姓怨恨在下,精锐部队尽丧辽东,与突厥的和亲断绝,正在巡游扬、越,放弃东都,这正是刘邦、项羽奋起的时机。以您的雄才大略,兵马精锐,席卷二京,诛灭暴虐,隋朝不值得灭亡!”翟让辞谢说:“我们这些盗贼,早晚在草间偷生,您说的,不是我所能及的。”
恰逢有个叫李玄英的人,从东都逃来,经过各路贼寇,寻访李密,说“这人要取代隋朝”。人们问他原因,玄英说:“近来民间歌谣有《桃李章》说:‘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桃李子’,说的是逃亡的李氏之子;皇与后,都是君主;‘宛转花园里’,说的是天子在扬州没有回还之日,将要转于沟壑;‘莫浪语,谁道许’,说的是‘密’。”与李密相遇后,就投身侍奉他。前宋城尉齐郡人房彦藻,自负其才,怨恨不被时用,参与了杨玄感的谋划。改名换姓逃亡,在梁、宋之间遇到李密,于是与他一同游历汉、沔,遍访各路贼寇,劝说其中的豪杰;回来时,有数百人跟随,仍作为游客,住在翟让的营寨。翟让见李密被豪杰归附,想听从他的计策,犹豫未决。
有个叫贾雄的人,通晓阴阳占卜,做翟让的军师,言无不从。李密深深结交贾雄,让他假托术数劝说翟让;贾雄答应,藏在心中没有说出来。恰逢翟让召见贾雄,告诉他李密所说的话,问他可否,贾雄回答说:“吉不可言。”又说:“您自立恐怕未必成功,如果立这个人,事情没有不成的。”翟让说:“按您所说,蒲山公应当自立,为何来跟从我?”回答说:“事情有相互关联。他之所以来,是因为将军姓翟,翟是泽,蒲草没有泽不能生长,所以需要将军。”翟让认为对,与李密的情谊日益深厚。
李密于是劝翟让说:“如今四海沸腾,不能耕种,您的人马虽多,却没有仓库存粮,只靠野外劫掠,常苦于供给不足。如果旷日持久,加上大敌来临,必定涣散离散。不如先取荥阳,休兵屯粮,等兵马肥壮充实,然后与人争利。”翟让听从,于是攻破金堤关,攻打荥阳各县,大多攻下。
荥阳太守郇王杨庆,是杨弘的儿子,不能讨伐,炀帝调张须陀为荥阳通守讨伐。庚戌,张须陀率兵攻打翟让,翟让先前多次被张须陀打败,听说他来,非常恐惧,打算躲避。李密说:“张须陀勇而无谋,兵又刚胜,既骄且狠,可以一战擒获。您只管列阵以待,我保证为您击败他。”翟让不得已,勒兵准备交战,李密分兵千余人埋伏在大海寺北边的树林中。张须陀一向轻视翟让,摆开阵势前进,翟让与之交战,不利,张须陀乘胜追击,追了十余里;李密发动伏兵突然攻击,张须陀兵败。李密与翟让及徐世𪟝、王伯当合军包围,张须陀突围而出;左右未能全部冲出,张须陀跃马又冲入救他们,来回数次,于是战死。所部士兵昼夜号哭,数日不止,河南郡县为此丧气。鹰扬郎将河东人贾务本是张须陀的副将,也受伤,率领余众五千余人逃奔梁郡,贾务本不久去世。诏令光禄大夫裴仁基为河南道讨捕大使,代为统领其部众,移镇虎牢。
翟让于是让李密建立营帐,单独统领部众,号称蒲山公营。李密部署严整,凡号令士卒,即使盛夏,都如同背负霜雪。他自身节俭朴素,所得金银财宝,全部分赐部下,因此人人愿为他所用。部下士卒多被翟让的士卒欺凌侮辱,因为李密约束有素,不敢报复。翟让对李密说:“如今资粮大致充足,我想回瓦岗,您若不去,随您去哪里,我从此告别了。”翟让率辎重东行,李密也西行到康城,劝降数城,获得大量物资储备。翟让不久后悔,又率兵跟随李密。
鄱阳贼帅操师乞自称元兴王,建年号始兴,攻陷豫章郡,任命同乡林士弘为大将军。诏令治书侍御史刘子翊率兵讨伐。操师乞中流箭而死,林士弘代领其众,与刘子翊在彭蠡湖交战,刘子翊战败而死。林士弘军势大振,达到十余万人。十二月,壬辰,林士弘自称皇帝,国号楚,建年号太平;于是攻取九江、临川、南康、宜昌等郡,豪杰争相杀死隋朝守令,以郡县响应。其地北自九江,南到番禺,都为他所有。
诏令以右骁卫将军唐公李渊为太原留守,以虎贲郎将王威、虎牙郎将高君雅为副将,率兵讨伐甄翟儿,与甄翟儿在雀鼠谷相遇。李渊部众才数千人,贼兵包围李渊数重;李世民率精兵救援,在万众之中救出李渊,恰逢步兵赶到,合击,大破贼军。
炀帝疏远刻薄骨肉,蔡王杨智积常常不安,到生病时,不请医生,临终时,对亲近的人说:“我今天才知道能保全头颅死在地上了!”
张金称、郝孝德、孙宣雅、高士达、杨公卿等寇掠河北,屠杀攻陷郡县;隋朝将帅败亡的相继不绝,只有虎贲中郎将蒲城人王辩、清河郡丞华阴人杨善会多次立功,杨善会前后与贼交战七百余次,未曾失利。炀帝派太仆卿杨义臣讨伐张金称。张金称在平恩东北扎营,杨义臣率兵直进抵达临清之西,据守永济渠立营,离张金称营地四十里,深沟高垒,不与交战。张金称每天率兵到杨义臣营西,杨义臣勒兵披甲,约定与之交战,随后不出。天黑,张金称回营,次日早晨,又来;如此一个多月,杨义臣始终不出。张金称以为他胆怯,屡次逼近其营寨辱骂。杨义臣于是对张金称说:“你明天早晨来,我一定出战。”张金称轻视他,不再防备。杨义臣挑选精锐骑兵二千,夜里从馆陶渡河,趁张金称离营,立即进攻其老弱辎重。张金称闻讯,率兵回救,杨义臣从后面攻击,张金称大败,与左右逃到清河以东。一个多月后,杨善会讨伐擒获他。官吏立木桩在集市,悬挂其头,张开其手足,让仇家割肉吃;他还没死时,歌声不绝。诏令任命杨善会为清河通守。
涿郡通守郭绚率兵万余人讨伐高士达。高士达自认为才略不及窦建德,于是升任建德为军司马,把兵权全部交给他。窦建德请高士达守辎重,自选精兵七千人抵御郭绚,假装与高士达有矛盾而叛变,派人向郭绚请求投降,愿做前锋,攻击高士达以效力。郭绚相信,率兵随建德到长河,不再防备。窦建德袭击他,杀虏数千人,斩下郭绚首级,献给高士达,张金称余众都归附建德。杨义臣乘胜到平原,想进入高鸡泊讨伐。窦建德对高士达说:“纵观隋将,善于用兵的没有比得上杨义臣的。如今他消灭张金称而来,其锋芒不可抵挡。请率兵回避,让他求战不得,坐费岁月,将士疲惫。然后乘机攻击,才能击败他。不然,恐怕不是您的对手。”高士达不听,留下建德守营,自率精兵迎击杨义臣,小胜,于是纵酒高宴。窦建德听说后说:“东海公还未破敌,就自骄自大,灾祸不久要到了!”五天后,杨义臣大破高士达,在阵前斩杀他,乘胜追击,直逼其营,营中守兵全部溃散。窦建德与百余骑逃走,到达饶阳,趁其无备,攻陷县城,收兵得三千余人。杨义臣杀了高士达后,认为建德不足忧虑,率兵离去。窦建德返回平原,收拢高士达散兵,收葬死者,为高士达发丧,军势再次大振,自称将军。先前,群盗俘获隋朝官员及士族子弟,都杀死,唯独窦建德善待他们。因此隋朝官员逐渐以城投降,声势日益盛大,精兵达十余万人。
内史侍郎虞世基因炀帝厌恶听说盗贼消息,诸将及郡县有告败求救的,虞世基都压制奏表,不据实上报,只说:“鼠窃狗盗,郡县追捕,即将消灭,希望陛下不要放在心上。”炀帝深以为然,有时还杖责告使者,认为他们胡说,因此盗贼遍布海内,攻陷郡县,炀帝都不知道。杨义臣攻破降服河北贼众数十万,列表上奏,炀帝叹息说:“我原先没听说,贼竟如此之多,杨义臣降服的贼怎么这么多!”虞世基回答说:“小贼虽多,不足为虑。杨义臣击败他们,拥兵不少,久在京城之外,这最不合适。”炀帝说:“你说得对。”立即追回杨义臣,遣散其兵,贼因此又兴盛起来。
治书侍御史韦云起弹劾上奏:“虞世基及御史大夫裴蕴职掌枢要,维持内外,四方告变,不奏报。贼数实际很多,却裁减说少,陛下既听说贼少,发兵不多,众寡悬殊,前往都不能取胜,因此使官军失利,贼党日益滋生。请交付有关部门治罪。”大理卿郑善果上奏:“韦云起诋毁名臣,所言不实,非议朝政,妄作威权。”因此将韦云起降职为大理司直。
炀帝到达江都,江、淮郡官前来谒见的,专门询问进献礼物的厚薄,丰厚则越级升迁为丞、守,微薄则大多停职解任。江都郡丞王世充献上铜镜屏风,升任通守;历阳郡丞赵元楷进献异味,升任江都郡丞。因此郡县竞相刻剥百姓,以充贡品。百姓外被盗贼劫掠,内被郡县赋敛,生计无存;加上饥荒无食,百姓开始采树皮树叶,或捣碎秸秆为末,或煮土而食,各种东西都吃尽,于是人吃人;而官府粮仓仍充实,官吏都畏惧法令,无人敢赈救。王世充暗中为炀帝挑选江淮民间美女进献,因此更受宠幸。
河间贼帅格谦拥众十余万,占据豆子,自称燕王,炀帝命王世充率兵讨伐斩杀。格谦部将勃海人高开道收拢其残部,寇掠燕地,军势再次振作。
当初,炀帝谋划征伐高丽,器械物资都积存在涿郡;涿郡人物殷实富足,屯兵数万。又,临朔宫多珍宝,各路贼寇竞相来侵掠;留守官虎贲郎将赵什住等不能抵御,只有虎贲郎将云阳人罗艺独自出战,前后破贼甚多,威名日重,赵什住等暗中忌恨他。罗艺将要作乱,先扬言以激怒部众说:“我们讨贼多次立功,城中仓库堆积如山,却控制在留守官手中,不肯分发来救济贫乏,将用什么激励将士!”众人都愤怨。军队返回,郡丞出城迎接罗艺,罗艺乘机抓住他,列兵而入城。赵什住等恐惧,都来听命,于是打开仓库物资赏赐战士,开仓赈济贫乏,境内都欢喜;杀死不同心的勃海太守唐祎等数人,威震燕地,柳城、怀远都归附他。罗艺罢免柳城太守杨林甫,改郡为营州,任命襄平太守邓暠为总管,罗艺自称幽州总管。
突厥多次侵犯北边。诏令晋阳留守李渊率太原道兵与马邑太守王仁恭攻击。当时突厥正强盛,两军部众不满五千人,王仁恭忧虑。李渊挑选善骑射者二千人,让他们饮食住宿完全如同突厥,有时与突厥相遇,则伺机攻击,前后屡次获胜,突厥颇为忌惮。
恭皇帝上
炀皇帝下义宁元年(丁丑,公元六一七年)
乙卯日,张纶等攻打龙泉、文成等郡县,都攻下了。文成郡城被围困时,杨士林、张善安起兵反叛,迎接沈法兴。沈法兴的部队到达乌程县,毗陵通守路道德率兵抵御,沈法兴请求与他结盟,路道德答应了。不久,沈法兴设伏兵袭击路道德,杀了他,占据毗陵县。沈法兴自称江南道总管,收集各路反隋武装,拥有六万精兵。
庚申日,唐王李渊任命他的世子李建成为尚书令,赵公李世民为右元帅,改封为敦煌公;任命长史裴寂为右仆射、知政事,司马刘文静为纳言,司录窦威为内史令,李纲为礼部尚书,任命府掾殷开山为吏部侍郎,属官赵慈景为兵部侍郎,韦义节为礼部侍郎,主簿陈叔达、博陵人崔民干都为黄门侍郎,唐俭为内史侍郎,录事参军裴晞为尚书右丞;任命民部尚书萧瑀为相国府司录,来整的儿子来济为学士,独孤怀恩为工部尚书。独孤怀恩是独孤皇后的弟弟的孙子。都水监宇文歆上书给唐王李渊说:“近来百姓多次被贼人惊扰,几乎家家都逃亡了。如今关中地区虽然还安定,但河东地区已经战乱,而太原更是边境重镇,是国家的根本所在。如果河东地区有变,太原也难以保全。况且突厥人多次侵扰,民不聊生,请陛下早作打算,赶快迁都。”唐王李渊把这件事交给群臣商议。裴寂等人认为迁都确实必要。萧瑀说:“宇文歆的计策是亡国的言论,请陛下杀了他。”唐王李渊认为宇文歆的话确实不妥,就让他去做晋阳县令。宇文歆是宇文士及的弟弟。
春,正月,右御卫将军陈棱讨伐杜伏威,伏威率领部众抵抗。陈棱紧闭营垒不交战,伏威送给他妇女的衣服,称他为“陈姥姥”。陈棱发怒,出营交战,伏威奋勇出击,大败陈棱,陈棱仅仅只身逃脱。伏威乘胜攻破高邮,率军占据历阳,自称总管,任命辅公祏为长史,分派各路将领攻取所属各县,所到之处都被攻克,长江、淮河之间的小股盗贼争相归附他。伏威经常挑选敢死之士五千人,称为“上募”,对他们极为宠爱优待,有攻战任务时,就命令上募先出击,战斗结束后检查,有背后受伤的就立即处死,因为那是后退时被击中的缘故。所缴获的财物,都用来赏赐军队。士兵有战死的,就用他的妻、妾殉葬。所以人人各自为战,所向无敌。
丙辰日,窦建德在乐寿修筑祭坛,自称长乐王,设置百官,改年号为丁丑。
辛巳日,鲁郡贼帅徐圆朗攻陷东平,分兵攻取土地,从琅邪以西,北到东平,全部占有,拥有精兵两万多人。
卢明月辗转掠夺河南,到达淮北,部众号称四十万,自称无上王;炀帝命令江都通守王世充讨伐他。王世充与他在南阳交战,大败他,斩杀卢明月,其余部众都溃散了。
二月,壬午日,朔方鹰扬郎将梁师都杀死郡丞唐世宗,占据郡城,自称大丞相,向北联合突厥。
马邑太守王仁恭,大量收受贿赂,却不能赈济施舍。郡人刘武周,骁勇勇猛喜好行侠仗义,担任鹰扬府校尉。王仁恭因为他原是地方豪强,对他非常亲近厚待,命令他率领亲兵驻扎在官署阁楼下。武周与王仁恭的侍女私通,害怕事情泄露,图谋作乱,先扬言说:“如今百姓饥饿,尸体满路,王府君关闭粮仓不救济抚恤,难道这是为民父母的心意吗!”众人都很愤怒。武周称病躺在家中,豪杰们前来探望问候,武周杀牛摆酒畅饮,趁机大声说:“壮士难道能坐等死在沟壑中吗!如今仓库的粮食腐烂堆积,谁能与我一起去夺取?”豪杰们都答应。己丑日,王仁恭坐在厅堂处理政事,武周上前谒见,他的同党张万岁等人跟随进入,登上台阶,斩杀王仁恭,提着他的头出来示众,郡中没有人敢动手。于是打开粮仓赈济饥民,急速传布檄文到境内所属各城,全部被攻克,收编士兵得到一万多人。武周自称太守,派遣使者归附突厥。
李密劝说翟让道:“如今东都空虚,军队平时没有训练;越王年幼,留守的各位官员政令不统一,士民离心离德。段达、元文都,愚昧而没有谋略。依我看来,他们不是将军的对手。如果将军能采用我的计策,天下可以挥手之间平定。”于是派他的同党裴叔方侦察东都的虚实,留守的官员发觉了,开始做防守抵御的准备,并且迅速上表报告江都。李密对翟让说:“事态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能不发兵了。兵法说:‘先动手就能控制对方,后动手就会被对方控制。’如今百姓饥饿,洛口仓积存了许多粮食,距离东都一百多里,将军如果亲自率领大军,轻装前进突然袭击,他们远道而来不能救援,先前又没有准备,夺取它如同捡拾遗物一样容易。等到他们听说,我们已经得到了,发放粮食赈济穷困的人,远近的人谁不归附!百万大军,一个早晨就可以聚集,依靠威势休养精锐,以逸待劳。即使他们能来,我们也有准备了。然后传布檄文召集四方,招引贤才豪杰来资助计策,挑选骁勇剽悍的人授予兵权,铲除灭亡隋朝的社稷,颁布将军的政令,难道不盛大吗!”翟让说:“这是英雄的谋略,不是我所能承担的;只是听从您的命令,尽力去做,请您先出发,我殿后。”庚寅日,李密、翟让率领精兵七千人出阳城北面,翻越方山,从罗口袭击兴洛仓,攻破了它;打开粮仓任凭百姓随意取用,老弱的人用襁褓背负,路上络绎不绝。
朝散大夫时德睿率领尉氏县响应李密,前任宿城令祖君彦从昌平前去归附他。君彦是祖珽的儿子,博学强记,文辞丰富敏捷,闻名海内,吏部侍郎薛道衡曾经向高祖推荐他,高祖说:“这就是那个唱‘杀斛律明月’歌谣的人的儿子吗?朕不需要这类人!”炀帝即位后,尤其厌恶他的名声,按照常规调选他任东平书佐,检校宿城令。君彦自恃有才能,常常忧郁想作乱。李密一向听说他的名声,得到他非常高兴,待为上等宾客,军中的文书檄文,都委托给他。
越王杨侗派虎贲郎将刘长恭、光禄少卿房崱率领步兵骑兵两万五千人讨伐李密。当时东都人都认为李密是饥饿的盗贼偷米,乌合之众容易被击破,争相前来应募,国子监三馆的学士以及权贵亲戚都来从军,器械精良整齐,衣服鲜艳华丽,旌旗钲鼓很盛大。长恭等人抵挡他的正面,派河南讨捕使裴仁基等人率领所部军队从汜水西面进入来袭击他的后方,约定十一日在仓城南面会合,李密、翟让完全了解了他们的计策。东都的军队先到达,士兵们没有吃早饭,长恭等人驱赶他们渡过洛水,在石子河西岸列阵,南北长十多里。李密、翟让挑选骁勇雄壮的士兵,分为十队,命令四队埋伏在横岭下等待裴仁基,用六队在石子河东岸列阵。长恭等人看到李密的兵少,轻视他们。翟让先交战,失利,李密率领部下从侧面冲击。隋军饥饿疲惫,于是大败,长恭等人脱掉衣服偷偷逃跑得以幸免,逃回东都,士兵死去的十有五六。越王杨侗赦免了长恭等人的罪过,安抚他们。李密、翟让全部缴获了他们的辎重器械铠甲,声势大振。
翟让于是推举李密为王,给李密上尊号为魏公;庚子日,设立祭坛,李密即位,称元年,大赦天下。他的文书下行,称为行军元帅府;他的魏公府设置三司、六卫,元帅府设置长史以下属官。拜翟让为上柱国、司徒、东郡公,也设置长史以下官员,比元帅府减少一半;任命单雄信为左武候大将军,徐世𪟝为右武候大将军,各自统领所部;房彦藻为元帅左长史,东郡邴元真为右长史,杨德方为左司马,郑德韬为右司马,祖君彦为记室,其余封拜各有等级。于是赵、魏以南,江、淮以北,群盗没有不响应的,孟让、郝孝德、王德仁以及济阴房献伯、上谷王君廓、长平李士才、淮阳魏六儿、李德谦、谯郡张迁、魏郡李文相、谯郡黑社、白社、济北张青特、上洛周北洮、胡驴贼等都归附李密。李密全部授予官爵,让他们各自统率部众,设置百营簿来统领他们。道路上投降的人络绎不绝,部众达到数十万。于是命令他的护军田茂广修筑洛口城,方圆四十里并居住在那里,李密派房彦藻率兵向东攻取土地,夺取安陆、汝南、淮安、济阳,河南郡县大多被李密攻陷。
雁门郡丞河东陈孝意与虎贲郎将王智辩共同讨伐刘武周,包围了他的桑干镇。壬寅日,武周与突厥合兵攻击智辩,杀了他;孝意逃回雁门。
三月,丁卯日,武周袭击攻破楼烦郡,进兵夺取汾阳宫,俘获隋朝宫女,用来贿赂突厥始毕可汗;始毕用马匹回报他,兵势更加振作,又攻陷定襄。突厥立武周为定杨可汗,送给他狼头大纛。武周即皇帝位,立妻子沮氏为皇后,改年号为天兴。任命卫士杨伏念为尚书左仆射,妹夫同县人苑君璋为内史令。武周率兵包围雁门,陈孝意全力抵抗坚守,乘机出城攻击武周,多次打败他;不久外面没有救援,派密使到江都,都没有回音。孝意发誓以死报国。早晚面向诏敕库俯伏流泪,悲痛感动身边人。包围城池一百多天,粮食吃尽,校尉张伦杀死孝意投降。
梁师都攻取平定雕阴、弘化、延安等郡,于是即皇帝位,国号梁,改年号为永隆。始毕送给他狼头大纛,号称大度毗伽可汗。师都于是率领突厥居住在黄河以南地区,攻破盐川郡。
左翊卫蒲城郭子和因事获罪被流放榆林。适逢郡中大饥荒,子和暗中结交敢死之士十八人攻打郡门,抓获郡丞王才,列举他不体恤百姓的罪行,斩杀了他,打开粮仓赈济施舍。自称永乐王,改年号为丑平。尊奉他的父亲为太公,任命他的弟弟子政为尚书令,子端、子升为左右仆射。拥有两千多骑兵,南面联合梁师都,北面依附突厥,各自派遣儿子作为人质来巩固自己。始毕封刘武周为定杨天子,梁师都为解事天子,子和为平杨天子;子和坚决推辞不敢承当,于是改封他为屋利设。
汾阴薛举,寄居金城,骁勇绝伦,家财万贯,结交豪杰,称雄西部边境,担任金城府校尉。当时陇右盗贼兴起,金城令郝瑗招募士兵得到几千人,派薛举率领讨伐。夏,四月,癸未日,正在发放铠甲,设酒宴犒劳士兵。薛举与他的儿子仁果以及同党十三人,在座位上劫持郝瑗发兵,囚禁郡县官员,打开粮仓赈济施舍。自称西秦霸王,改年号为秦兴。任命仁果为齐公,小儿子仁越为晋公,招集群盗,掠夺官府牧马。贼帅宗罗□率领部众归附他,任命为义兴公。将军皇甫绾率兵一万人驻扎在枹罕,薛举挑选精锐两千人袭击他,于是攻克枹罕。岷山羌酋长钟利俗率领部众两万人归附他,薛举兵势大振。改任仁果为齐王,兼领东道行军元帅,仁越为晋王,兼河州刺史,罗□为兴王,来辅佐仁果;分兵攻取土地,夺取西平、浇河二郡。不久,全部占有陇西地区,部众达到十三万。
李密任命孟让为总管、齐郡公,己丑日夜里,孟让率领步兵骑兵两千人进入东都外城,焚烧掠夺丰都市,到天亮时离去。于是东京居民全部迁入宫城,台省府寺都住满了。巩县长柴孝和、监察御史郑颋率城投降李密,李密任命孝和为护军,郑颋为右长史。
裴仁基每次击败贼军,得到军用物资,全部用来赏赐士兵,监军御史萧怀静不允许,士兵们怨恨他;怀静又多次搜求仁基的过失,上奏弹劾他。仓城之战,仁基没有按期到达,听说刘长恭等人战败,害怕不敢前进,驻扎在百花谷,加固营垒自守,又担心被朝廷治罪。李密知道他处境狼狈,派人劝说他,用厚利引诱他。贾务本的儿子贾闰甫在军中,劝仁基投降李密,仁基说:“萧御史怎么办?”闰甫说:“萧君如同栖息的鸡,如果不知道随机应变,在明公您只是一刀的事罢了。”仁基听从了他,派闰甫到李密处请求投降。李密大喜,任命闰甫为元帅府司兵参军,兼直记室事,让他回去复命,送给仁基书信,安慰接纳他,仁基回军驻扎虎牢。萧怀静秘密上表报告这件事,仁基知道了,于是杀死怀静,率领他的部众带着虎牢投降李密。李密任命仁基为上柱国、河东公;仁基的儿子行俨,骁勇善战,李密也任命他为上柱国、绛郡公。
李密得到秦叔宝以及东阿程咬金,都任用为骠骑。挑选军中尤其骁勇的八千人,分别隶属四骠骑来保卫自己,号称内军,常说:“这八千人足以抵挡百万。”咬金后来改名为知节。罗士信、赵仁基都率领部众归附李密,李密任命为总管,让他们各自统率所部。
癸巳日,李密派裴仁基、孟让率领两万多人袭击回洛东仓,攻破了它;于是焚烧天津桥,纵兵大肆掠夺。东都出兵攻击他们,仁基等人战败逃走,李密亲自率领部众驻扎回洛仓。东都军队还有二十多万人,登城巡夜打更,昼夜不脱铠甲。李密攻打偃师、金墉,都没有攻克;乙未日,返回洛口。东都城内有粮,而布帛堆积如山,以至于用绢做汲水绳,用布来烧火。越王杨侗派人运回洛仓的米进城,派兵五千人驻扎丰都市,五千人驻扎上春门,五千人驻扎北邙山,设置九个营垒,首尾呼应,来防备李密。
丁酉日,房献伯攻陷汝阴,淮阳太守赵阤率郡投降李密。
己亥日,李密率领部众三万人再次占据回洛仓,大修营垒壕沟来逼近东都;段达等人出兵七万人抵抗。辛丑日,在仓北交战,隋军战败逃走。丁未日,李密派他的幕府向郡县传布檄文,列举炀帝十大罪状,并且说:“用尽南山的竹子,写不尽他的罪行;决开东海的波涛,流不尽他的罪恶。”这是祖君彦的文辞。
赵王杨侗派太常丞元善达从小路穿过贼寇地区,到江都上奏说:“李密拥有百万部众,包围逼近东都,占据洛口仓,城内没有粮食。如果陛下迅速回师,乌合之众必定散去;不这样的话,东都必定陷没。”于是抽泣呜咽,炀帝为他动容。虞世基进言说:“越王年纪小,这些人欺骗他。如果像他说的那样,善达怎么能来到这里!”炀帝于是勃然大怒说:“善达这个小人,敢在朝廷上侮辱我!”于是派他经过贼寇地区去东阳催运粮草,善达于是被群盗杀死。此后人人闭口,没有人敢把贼寇情况报告。
世基容貌深沉审慎,说话大多符合心意,特别被炀帝亲近喜爱,朝臣没有能与他相比的;亲族党羽依靠他,卖官鬻爵,贿赂公行,他家门庭若市。因此朝野共同痛恨他。内史舍人封德彝依附世基,因为世基不熟悉吏务,秘密为他谋划,宣布执行诏命,谄媚顺从皇帝心意。群臣上表奏疏违背旨意的,都搁置不奏报。审理案件使用法律,多苛刻文辞深加诋毁,评议功劳行赏,就压低削减。所以世基的宠幸日益隆盛而隋朝政治更加败坏,都是德彝所为。
当初,唐公李渊娶了神武肃公窦毅的女儿,生下四个儿子,建成、世民、玄霸、元吉;一个女儿,嫁给太子千牛备身临汾柴绍。
世民聪明勇敢果断,见识度量超过常人,看到隋朝皇室正混乱,暗中怀有安定天下的志向,屈身礼贤下士,散发财物结交宾客,都得到他们的欢心。世民娶了右骁卫将军长孙晟的女儿;右勋卫长孙顺德,是长孙晟的同族弟弟,与右勋侍池阳刘弘基,都躲避辽东的兵役,逃亡在晋阳,依附李渊,与世民交好。左亲卫窦琮,是窦炽的孙子,也逃亡在太原,一向与世民有嫌隙,常常因此怀疑不安;世民格外对待他,让他出入卧室,窦琮的心意才安定。
晋阳宫监猗氏裴寂,晋阳令武功刘文静,两人一起同宿,看到城上的烽火,裴寂叹息说:“如此贫贱,又遇到乱离,将靠什么来生存!”文静笑着说:“时事可以知道,我们二人情投意合,何必担忧贫贱!”文静见到李世民认为他不寻常,深深与他结交,对裴寂说:“这不是平常人,豁达类似汉高祖,神武如同魏武帝,年纪虽然轻,是当世的奇才。”裴寂起初不以为然。
文静因与李密是姻亲获罪,被关押在大原狱中,世民去探望他。文静说:“天下大乱,没有高祖、光武那样的才能,不能平定。”世民说:“怎么知道没有,只是人们不认识罢了。我来探望你,不是儿女情长,想与你商议大事。计策将怎么定?”文静说:“如今主上南巡江、淮,李密包围逼近东都,群盗大概数以万计。在这个时候,有真主驾驭而使用他们,夺取天下如同翻掌罢了。太原百姓都为躲避盗贼进入城中,文静担任县令几年,知道其中的豪杰,一旦收集,可以得到十万人,尊公所率领的军队还有几万人,一句话说出口,谁敢不听从!以此乘虚进入关中,号令天下,不过半年,帝业就成功了。”世民笑着说:“您的话正合我意。”于是暗中部署宾客,李渊不知道这件事。世民害怕李渊不听从,犹豫了很久,不敢说。
李渊与裴寂有旧交,常常一起宴饮交谈,有时接连日夜。文静想通过裴寂劝说,于是引荐裴寂与世民交往。世民拿出私钱数百万,让龙山令高斌廉与裴寂赌博,渐渐输给他,裴寂大喜,从此每天跟从世民游玩,情谊更加亲密。世民于是把谋划告诉他,裴寂答应。
适逢突厥侵犯马邑,李渊派高君雅率兵与马邑太守王仁恭合力抵抗;仁恭、君雅作战不利,李渊害怕一起被治罪,非常忧虑。世民乘机屏退左右劝说李渊道:“如今主上无道,百姓困苦穷乏,晋阳城外都是战场。大人如果谨守小节,下面有寇盗,上面有严刑,危亡很快就要到来。不如顺应民心,兴起义兵,转祸为福,这是上天授予的时机。”李渊大惊说:“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我现在就抓你去报告县官!”于是拿纸笔,要写表章。世民慢慢地说:“世民观察天时人事如此,所以敢说这话;如果一定要抓去报告,不敢推辞一死!”李渊说:“我怎么能忍心告发你,你小心不要乱说!”第二天,世民又劝说李渊道:“如今盗贼一天天增多,遍布天下,大人受诏讨贼,贼能讨尽吗?总之,最终免不了罪责。况且世人都传说李氏应当应验图谶,所以李金才无罪,一朝被灭族。大人即使能讨尽贼寇,那么功高不赏,自身更加危险了!只有昨天的话,可以拯救祸患,这是万全之策,希望大人不要怀疑!”李渊于是叹息说:“我一夜思考你的话,也很有道理。今天破家亡身也由你,化家为国也由你了!”
在此之前,裴寂私下让晋阳宫人侍奉李渊,李渊跟从裴寂饮酒,酒酣时,裴寂从容说道:“二郎暗地里养兵买马,要举行大事,正是因为我让宫人侍奉您,恐怕事情暴露一起被诛杀,为此才定下这个紧急计策。众人心意已经协调,您的意思如何?”李渊说:“我儿子确实有这个谋划,事已至此,又能怎么办,正应当听从罢了。”
炀帝因为李渊与王仁恭不能抵御贼寇,派使者押送他们到江都。李渊非常恐惧。世民与裴寂等人又劝说李渊道:“如今主上昏庸国家混乱,尽忠没有益处。偏裨将校作战失利,却怪罪到明公头上。事情已经紧迫,应该早定大计。况且晋阳兵马精强,宫监积蓄巨万,凭借这些起事,何必担心不成功!代王年幼,关中豪杰并起,不知归附谁,明公如果击鼓西进,安抚而占有他们,如同探囊取物罢了。怎么能受一个使者的囚禁,坐等被灭族呢!”李渊认为对,秘密部署,将要出发;恰好炀帝又派使者乘驿马赦免李渊和王仁恭,让他们恢复原职,李渊的谋划也缓了下来。
李渊担任河东讨捕使时,请求大理司直夏侯端为副手。夏侯端是夏侯详的孙子,擅长占卜和相面,对李渊说:“如今玉床摇动,帝座不安,参墟得到岁星,必定有真人在这个分野兴起,不是您又是谁呢!主上猜忌残忍,尤其忌恨诸李,金才已经死了,您不思考变通,必定成为下一个。”李渊心里认为对。于是留守晋阳,鹰扬府司马太原许世绪劝说李渊道:“您的姓在图谶上,名字应验歌谣;据有五郡的兵力,处于四面交战之地,起事则帝业可成,闲居则灭亡就在眼前;希望您考虑。”行军司铠文水武士彟、前太子左勋卫唐宪、唐宪的弟弟唐俭都劝李渊起兵。唐俭劝说李渊道:“明公北面招纳戎狄,南面收罗豪杰,来夺取天下,这是商汤、周武的举动。”李渊说:“商汤、周武不是我敢比拟的,从私来说是为了图存,从公来说是为了拯救乱世。您暂且自爱,我将考虑。”唐宪是唐邕的孙子。当时建成、元吉还在河东,所以李渊拖延没有出发。
刘文静对裴寂说:“先发制人,后发受制于人。为什么不早劝唐公起兵,却拖延不止!况且您身为宫监,却让宫人侍奉客人,您死也就罢了,为什么耽误唐公呢!”裴寂非常害怕,屡次催促李渊起兵。李渊于是让文静假造敕书,征发太原、西河、雁门、马邑百姓年龄二十以上五十以下全部当兵,约定年底在涿郡集合,攻打高丽,因此人心惶惶,想作乱的人更多。
等到刘武周占据汾阳宫,世民对李渊说:“大人身为留守,而盗贼窃据离宫,不早定大计,祸患如今就要到了!”李渊于是召集将佐对他们说:“武周占据汾阳宫,我们这些人不能制止,罪当灭族,怎么办?”王威等人都害怕,再三叩拜请求计策。李渊说:“朝廷用兵,一举一动都要禀报节度。如今贼寇在几百里内,江都在三千里外,加上道路险要,又有其他贼寇占据;用困守城中拘泥不化的军队,抵挡凶恶狡猾的贼寇像野猪奔突的势头,必定不能保全。进退两难,怎么做才行?”王威等人都说:“明公地位兼有亲近贤能,与国家同甘共苦,如果等待奏报,怎能赶上事机;关键在于平定贼寇,专断处理是可以的。”李渊假装不得已而听从的样子,说:“既然如此,那么应当先聚集兵力。”于是命令世民与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等人各自招募士兵,远近的人前来聚集,十天左右近万人,仍然秘密派使者到河东召回建成、元吉,到长安召回柴绍。
王威、高君雅看到兵力大量聚集,怀疑李渊有异志,对武士彟说:“顺德、弘基都是逃避征役的三侍,所犯的罪当处死,怎么能率领军队!”想要逮捕审问他们。士彟说:“二人都是唐公的宾客,如果这样做,必定引起大的纠纷。”王威等人于是停止。留守司兵田德平想劝王威等人审查招募士兵的情况,士彟说:“讨捕的军队,全部隶属唐公,王威、君雅只是寄居在这里罢了,他们能做什么!”德平也停止了。
晋阳乡长刘世龙秘密报告李渊说:“王威、君雅想借晋祠祈雨的机会,做不利的事。”五月,癸亥夜里,李渊派世民在晋阳宫城之外埋伏士兵。甲子日早晨,李渊与王威、君雅共同坐堂处理政事,让刘文静引领开阳府司马胙城刘政会进入站在庭中,声称有密状。李渊示意王威等人取状纸来看,政会不给,说:“所告发的是有关留守的事,只有唐公可以看。”李渊假装吃惊说:“难道有这样的事!”看那状纸,就说:“王威、君雅暗中勾结突厥入侵。”君雅捋起衣袖大骂说:“这是造反的人想杀我罢了!”当时世民已经布置士兵堵塞道路,文静于是与刘弘基、长孙顺德等人共同抓住王威、君雅关进监狱。丙寅日,突厥数万人侵犯晋阳,轻骑兵进入外城北门,从东门出去。李渊命令裴寂等人率兵防备,而全部打开各城门,突厥不能猜测,不敢前进。众人认为王威、君雅确实招来了他们,李渊于是斩杀王威、君雅示众。李渊的部将王康达率领一千多人出战,全部战死,城中惊恐。李渊夜里派军队偷偷出城,早晨则张旗鸣鼓从其他道路而来,如同援军一样;突厥终究怀疑,留在城外两天,大肆掠夺后离去。
炀帝命令监门将军泾阳宠玉、虎贲郎将霍世举率领关内军队救援东都。柴孝和劝说李密道:“秦地山川险固,是秦、汉凭借成就王业的地方。如今不如让翟司徒守卫洛口,裴柱国守卫回洛,明公亲自挑选精锐向西袭击长安。既攻克京城,基业稳固兵力强盛,然后向东平定河、洛,传布檄文而天下就平定了。如今隋朝失去天下,豪杰竞相追逐,不早做,必定有先于我们的人,后悔就来不及了!”李密说:“这确实是上策,我也考虑很久了。但是昏君还在,随从的军队还很多,我的部众都是山东人,看到洛阳没有攻克,谁肯跟我西进!各位将领出身于群盗,留下他们各自争强斗胜,这样,大业就毁了。”孝和说:“既然如此,那么大军既然不能西上,我请求从小路前去观察机会。”李密答应了他。孝和与几十名骑兵到达陕县,山贼归附他的有一万多人。当时李密兵锋非常锐利,每次进入禁苑,与隋兵接连交战。适逢李密被流箭射中,躺在军营中。丁丑日,越王杨侗派段达与庞玉等人夜里出兵,在回洛仓西北列阵。李密与裴会基出战,段达等人大败他们,杀伤大半,李密于是放弃回洛,逃奔洛口。宠玉、霍世举驻军偃师,柴孝和的部众听说李密退兵,各自散去。孝和轻骑回到李密那里,杨德方、郑德韬都战死。李密任命郑颋为左司马,荥阳郑乾象为右司马。
李建成、李元吉把他们的弟弟李智云丢弃在河东逃走,官吏抓住智云送到长安,杀了他。建成、元吉在路上遇到柴绍,与他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