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二
资治通鉴 第186卷 卷第一百八十六 【唐纪二】 起著雍摄提格八月,尽十二月,不满一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中武德元年(戊寅,公元六一八年)
八月,薛举遣其子仁果进围宁州,刺史胡演击却之。郝瑗言于举曰:「今唐兵新破,关中骚动,宜乘胜直取长安。」举然之,会有疾而止。辛巳,举卒。太子仁果立,居于折址城,谥举曰武帝。 上欲与李轨共图秦、陇,遣使潜诣凉州,招抚之,与之书,谓之从弟。轨大喜,遣其弟懋入贡。上以懋为大将军,命鸿胪少卿张俟德册拜轨为凉州总管,封凉王。 初,朝廷以安阳令吕鈱为相州刺史,更以相州刺史王德仁为岩州刺史。德仁由是怨愤,甲申,诱山东大使宇文明达入林虑山而杀之,叛归王世充。 已丑,以秦王世民为元帅,击薛仁果。 丁酉,临洮等四郡来降。 隋江都太守陈棱求得炀帝之柩,取宇文化及所留辇辂鼓吹,粗备天子仪卫,改葬于江都宫西吴公台下,其王公以下,皆列瘗于帝茔之侧。宇文化及之发江都也,以杜伏威为历阳太守;伏威不受,仍上表于隋,皇泰主拜伏威为东道大总管,封楚王。沈法兴亦上表于皇泰主。自称大司马、录尚书事、天门公,承制置百官,以陈杲仁为司徒,孙士汉为司空,蒋元超为左仆射,殷芊为左丞,徐令言为右丞,刘子翼为选部侍郎,李百药为府椽。百药,德林之子也。 九月,隋襄国通守陈君宾来降,拜邢州刺史。君宾,伯山之子也。 虞州刺史韦义节攻隋河东通守尧君素,久不下,军数不利;壬子,以工部尚书独孤怀恩代之。 初,李密既杀翟让,颇自骄矜,不恤士众;仓粟虽多,无府库钱帛,战士有功,无以为赏;又厚抚初附之人,众心颇怨。徐世𪟝尝因宴会刺讥其短;密不怿,使世𪟝出镇黎阳,虽名委任,实亦疏之。 密开洛口仓散米,无防守典当者,又无文券,取之者随意多少;或离仓之后,力不能致,委弃衢路,自仓城至郭门,米厚数寸,为车马所躏践;群盗来就食者并家属近百万口,无瓮盎,织荆筐淘米,洛水两岸十里之间,望之皆如白沙。密喜,谓贾闰甫曰:「此可谓足食矣!」闰甫对曰:「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今民所以襁负如流而至者,以所天在此故也。而有司曾无爱吝,屑越如此!窃恐一旦米尽民散,明公孰与成大业哉!」密谢之,即以闰甫判司仓参军事。 密以东都兵数败微弱,而将相自相屠灭,谓朝夕可平。王世充既专大权,厚赏将士,缮治器械,亦阴图取密。时隋军乏食,而密军少衣,世充请交易,密难之;长史邴元真等各求私利,劝密许之。先是,东都人归密者,日以百数;既得食,降者益少,密悔而止。 密破宇文化及还,其劲卒良马多死,士卒疲病。世充欲乘其弊击之,恐人心不壹,乃诈称左军卫士张永通三梦周公,令宣意于世充,当勒兵相助击贼。乃为周公立庙,每出兵,辄先祈祷。世充令巫宣言周公欲令仆射急讨李密,当有大功,不即兵皆疫死。世充兵多楚人,信妖言,皆请战。世充简练精锐得二万余人,马二千余匹,壬子,出师击密,旗幡之上皆书永通字,军容甚盛。癸丑,至偃师,营于通济渠南,作三桥于渠上。密留王伯当守金墉,自引精兵出偃师北,阻邙山以待之。 密召诸将会议,裴仁基曰:「世充悉众而至,洛下必虚,可分兵守其要路,令不得东,简精兵三万,傍河西出以逼东都。世充还,我且按甲;世充再出,我又逼之。如此,则我有余力,彼劳奔命,破之必矣。」密曰:「公言大善。今东都兵有三不可当:兵仗精锐,一也;决计深入,二也;食尽求战,三也。我但乘城固守,蓄力以待之;彼欲斗不得,求走无路,不过十日,世充之头可致麾下。」陈智略、樊文超、单雄信皆曰:「计世充战卒甚少,屡经摧破,悉已丧胆。《兵法》曰『倍则战』,况不啻倍哉!且江、淮新附之士,望因此机展其勋效;及其锋而用之,可以得志。」于是诸将喧然,欲战者什七八,密惑于众议而从之。仁基苦争不得,击地叹曰:「公后必悔之!」魏征言于长史郑颋曰:「魏公虽骤胜,而骁将锐卒多死,战士心怠,此二者难以应敌。且世充乏食,志在死战,难与争锋,未若深沟高垒以拒之,不过旬月,世充粮尽,必自退,追而击之,蔑不胜矣。」颋曰:「此老生之常谈耳。」征曰:「此乃奇策,何谓常谈!」拂衣而起。 程知节将内马军与密同营在北邙山上,单雄信将外马军营于偃师城北。世充遣数百骑渡通济渠攻雄信营,密遣裴行俨与知节助之。行俨先驰赴敌,中流矢,附于地;知节救之,杀数人,世充军披靡,乃抱行俨重骑而还;为世充骑所逐,刺槊洞过,知节回身捩折其槊,兼斩追者,与行俨俱免。会日暮,各敛兵还营。密骁将孙长乐等十余人皆被重创。 密新破宇文化及,有轻世充之心,不设壁垒。世充夜遣二百余骑潜入北山,伏溪谷中,命军士皆秣马蓐食。甲寅旦,将战,世充誓众曰:「今日之战,非直争胜负;死生之分,在此一举。若其捷也,富贵固所不论;若其不捷,必无一人获免。所争者死,非独为国,各宜勉之!」迟明,引兵薄密。密出兵应之,未及成列,世充纵兵击之。世充士卒皆江、淮剽勇,出入如飞。世充先索得一人貌类密者,缚而匿之。战方酣,使牵以过陈前,噪曰:「已获李密矣!」士卒皆呼万岁。其伏兵发,乘高而下,驰压密营,纵火焚其庐舍。密众大溃,其将张童仁、陈智略皆降,密与万余人驰向洛口。 世充夜围偃师;郑颋守偃师,其部下翻城纳世充。初,世充家属在江都,随宇文化及至滑台,又随王轨入李密,密留于偃师,欲以招世充。及偃师破,世充得其兄世伟、子玄应、虔恕、琼等,又获密将佐裴仁基、郑颋、祖君彦等数十人。世充于是整兵向洛口,得邴元真妻子、郑虔象母及密诸将子弟,皆抚慰之,令潜呼其父兄。 初,邴元真为县吏,坐赃亡命,从翟让于瓦冈;让以其尝为吏,使掌书记。及密开幕府,妙选时英,让荐元真为长史;密不得已用之,行军谋画,未尝参预。密西拒世充,留元真守洛口仓。元真性贪鄙,宇文温谓密曰:「不杀元真,必为公患。」密不应。元真知之,阴谋叛密;杨庆闻之,以告密,密固疑焉。至是,密将入洛口城,元真已遣人潜引世充矣。密知而不发,因与众谋,待世充兵半济洛水,然后击之。世充军至,密候骑不时觉,比将出战,世充军悉已济矣。单雄信等又勒兵自据;密自度不能支,帅麾下轻骑奔虎牢,元真遂以城降。 初,雄信骁捷,善用马槊,名冠诸军,军中号曰「飞将」。彦藻以雄信轻于去就,劝密除之;密爱其才,不忍也。及密失利,雄信遂以所部降世充。 密将如黎阳,或曰:「杀翟让之际,徐世𪟝几死,今失利而就之,安可保乎!」时王伯当弃金墉保河阳,密自虎牢归之,引诸将共议。密欲南阻河,北守太行,东连黎阳,以图进取。诸将皆曰:「今兵新失利,众心危惧,若更停留,恐叛亡不日而尽。又人情不愿,难以成功。」密曰:「孤所恃者众也,众既不愿,孤道穷矣。」欲自刎以谢众。伯当抱密号绝,众皆悲泣,密复曰:「诸君幸不相弃,当共归关中;密身虽无功,诸君必保富贵。」府掾柳燮曰:「明公与唐公同族,兼有畴昔之好;虽不陪起兵,然阻东都,断隋归路,使唐公不战而据长安,此亦公之功也。」众咸曰:「然。」密又谓王伯当曰:「将军室家重大,岂复与孤俱行哉!」伯当曰:「昔萧何尽帅子弟以从汉王,伯当恨不兄弟俱从,岂以公今日失利遂轻去就乎!纵身份原野,亦所甘心!」左右莫不感激,从密入关者凡二万人。于是密之将帅、州县多降于隋。朱粲亦遣使降隋,皇泰主以粲为楚王。 甲寅,秦州总管窦轨击薛仁果,不利;骠骑将军刘感镇泾州,仁果围之。城中粮尽,感杀所乘马以分将士,感一无所啖,唯煮马骨取汁和木屑食之。城垂陷者数矣,会长平王叔良将士至泾州,仁果乃扬言食尽,引兵南去;乙卯,又遣高址人伪以城降。叔良遣感帅众赴之,己未,至城下,扣城中人曰:「贼已去,可逾城入。」感命烧其门,城上下水灌之。感知其诈,遣步兵先还,自帅精兵为殿。俄而城上举三烽,仁果兵自南原大下,战于百里细川,唐军大败,感为仁果所擒。仁果复围泾州,令感语城中云:「援军已败,不如早降。」感许之,至城下,大呼曰:「逆贼饥馁,亡在朝夕,秦王帅数十万众,四面俱集,城中勿优,勉之!」仁果怒,执感,于城旁埋之至膝,驰骑射之;至死,声色逾厉。叔良婴城固守,仅能自全。感,丰生之孙也。 庚申,陇州刺史陕人常达击薛仁果于宜禄川,斩首千余级。 上遣从子襄武公琛、太常卿郑元□以女妓遗始毕可汗。壬戌,始毕复遣骨咄禄特勒来。 癸亥,白马道士傅仁均造《戊寅历》成,奏上,行之。 薛仁果屡攻常达,不能克,乃遣其将仵士政以数百人诈降,达厚抚之。乙丑,士政伺隙以其徒劫达,拥城中二千人降于仁果。达见仁果,词色不屈,仁果壮而释之。奴贼帅张贵谓达曰:「汝识我乎?」达曰:「汝逃死奴贼耳!」贵怒,欲杀之,人救之,获免。 辛未,追谥隋太上皇为炀帝。 宇文化及至魏县,张恺等谋去之;事觉,化及杀之。腹心稍尽,兵势日蹙,兄弟更无他计,但相聚酣宴,奏女乐。化及醉,尤智及曰:「我初不知,由汝为计,强来立我。今所向无成,士马日散,负弑君之名,天下所不容。今者灭族,岂不由汝乎!」持其两子而泣。智及怒曰:「事捷之日,初不赐尤,及其将败,乃欲归罪,何不杀我以降窦建德!」数相斗阋,言无长幼;醒而复饮,以此为恒。其众多亡,化及自知必败,叹曰:「人生固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于是鸩杀秦王浩,即皇帝位于魏县,国号许,改元天寿,署置百官。 冬,十月,壬申朔,日有食之。 戊寅,宴突厥骨咄禄,引骨咄禄升御坐以宠之。 李密将至,上遣使迎劳,相望于道。密大喜,谓其徒曰:「我拥众百万,一朝解甲归唐,山东连城数百,知我在此,遣使招之,亦当尽至;比于窦融,功亦不细,岂不以一台司见处乎!」己卯,至长安,有司供待稍薄,所部兵累日不得食,众心颇怨。既而以密为光禄卿、上柱国,赐爵邢国公。密既不满望,朝臣又多轻之,执政者或来求贿,意甚不平;独上亲礼之,常呼为弟,以舅子独孤氏妻之。 庚辰,诏右翊卫大将军淮安王神通为山东道安扶大使,山东诸军并受节度;以黄门侍郎崔民干为副。 邓州刺史吕子臧与抚慰使马元规击朱粲,破之。子臧言于元规曰:「粲新败,上下危惧,请并力击之,一举可灭。若复迁延,其徒稍集,力强食尽,致死于我,为患方深。」元规不从。子臧请独以所部兵击之,元规不许。既而粲收集余众,兵复大振,自称楚帝于冠军,改元昌达,进攻邓州。子臧抚膺谓元规曰:「老夫今坐公死矣!」粲围南阳,会霖雨城坏,所亲劝子臧降。子臧曰:「安有天子方伯降贼者乎!」帅麾下赴敌而死。俄而城陷,元规亦死。 癸未,王世充收李密美人珍宝及将卒十余万人还东都,陈于阙下。乙酉,皇泰主大赦。丙戌,以世充为太尉、尚书令,内外诸军事,仍使之开太尉府,备置官属,妙选人物。世充以裴仁基父子骁勇,深礼之。徐文远复入东都,见世充,必先拜。或问曰:「君倨见李密而敬王公,何也?」文远曰:「魏公,君子也,能容贤士;王公,小人也,能杀故人,吾何敢不拜!」 李密总管李育德以武陟来降,拜陟州刺史。育德,谔之孙也。其余将佐刘德威、贾闰甫、高季辅等,或以城邑,或帅众,相继来降。 初,北海贼帅綦公顺帅其徒三万攻郡城,已克其外郭,进攻子城;城中食尽,公顺自谓克在旦夕,不为备。明经刘兰成纠合城中骁健百余人袭击之,城中见兵继之,公顺大败,弃营走,郡城获全。于是郡官及望族分城中民为六军,各将之,兰成亦将一军。有宋书佐者,离间诸军曰:「兰成得众心,必为诸人不利,不如杀之。」众不忍杀,但夺其兵以授宋书佐。兰成恐终及祸,亡奔公顺。公顺军中喜噪,欲奉以为主,固辞,乃以为长史,军事咸听焉。居五十余日,兰成简军中骁健者百五十人,往抄北海。距城四十里,留十人,使多芟草,分为百余积;二十里,又留二十人,各执大旗;五六里,又留三十人,伏险要;兰成自将十人,夜,距城一里许潜伏;余八十人分置便处,约闻鼓声即抄取人畜亟去,仍一时焚积草。明晨,城中远望无烟尘,皆出樵牧。日向中,兰成以十人直抵城门,城上钲鼓乱发;伏兵四出,抄掠杂畜千余头及樵牧者而去。兰成度抄者已远,徐步而还。城中虽出兵,恐有伏兵,不敢急追;又见前有旌旗、烟火,遂不敢进而还。既而城中知兰成前者众少,悔不穷追。居月余,兰成谋取郡城,更以二十人直抵城门。城中人竞出逐之,行未十里,公顺将大军总至。郡兵奔驰还城,公顺进兵围之,兰成一言招谕,城中人争出降。兰成抚存老幼,礼遇郡官,见宋书佐,亦礼之如旧,仍资送出境,内外安堵。 时海陵贼帅臧君相闻公顺据北海,帅其众五万来争之;公顺众少,闻之大惧。兰成为公顺画策曰:「君相今去此尚远,必不为备,请将军倍道袭击其营。」公顺从之,自将骁勇五千人,继熟食,倍道袭之。将至,兰成与敢死士二十人前行,距君相营五十里,见其抄者负担向营,兰成亦与其徒负担蔬米、烧器,诈为抄者,择空而行听察,得其号及主将姓名;至暮,与贼比肩而入,负担巡营,知其虚实,得其更号。乃于空地燃火营食,至三鼓,忽于主将幕前交刀乱下,杀百余人,贼众惊扰;公顺兵亦至,急攻之,君相仅以身免,俘斩数千,收其资粮甲仗以还。由是公顺党众大盛。及李密据洛口,公顺以众附之,密败,亦来降。 隋末群盗起,冠军司兵李袭誉说西京留守阴世师遣兵据永丰仓,发粟以赈穷乏,出库物赏战士,移檄郡县,同心讨贼;世师不能用。乃求募兵山南,世师许之。上克长安,自汉中召还,为太府少卿;乙未,附袭誉籍于宗正。袭誉,袭志之弟也。 丙申,朱粲寇淅州,遣太常卿郑元□帅步骑一万击之。 是月,纳言窦抗罢为左武候大将军。 十一月,乙巳,凉王李轨即皇帝位,改元安乐。戊申,王轨以滑州来降。 薛仁果之为太子也,与诸将多有隙;及即位,众心猜惧。郝瑗哭举得疾,遂不起,由是国势浸弱。秦王世民至高址,仁果使宗罗□将兵拒之;罗□侯数挑战,世民坚壁不出。诸将咸请战,世民曰:「我军新败,士气沮丧,贼恃胜而骄,有轻我心,宜闭垒以待之。彼骄我奋,可一战而克也。」乃令军中曰:「敢言战者斩!」相持六十余日,仁果粮尽,其将梁胡郎等帅所部来降。世民知仁果将士离心,命行军总管梁实营于浅水原以诱之。罗□侯大喜,尽锐攻之,梁实守险不出;营中无水,人马不饮者数日。罗□侯攻之甚急;世民度贼已疲,谓诸将曰:「可以战矣!」迟明,使右武候大将军宠玉陈于浅水原。罗□侯并兵击之,玉战,几不能支,世民引大军自原北出其不意,罗□侯引兵还战。世民帅骁骑数十先陷陈,唐兵表里奋击,呼声动地。罗□侯士卒大溃,斩首数千级。世民帅二千余骑追之,窦轨叩马苦谏曰:「仁果犹据坚城,虽破罗□侯,未可轻进,请且按兵以观之。」世民曰「吾虑之久矣,破竹之势,不可失也,舅勿复言!」遂进。仁果陈于城下,世民据泾水临之,仁果骁将浑干等数人临陈来降。仁果惧,引兵入城拒守。日向暮,大军继至,遂围之。夜半,守城者争自投下。仁果计穷,己酉,出降;得其精兵万余人,男女五万口。 诸将皆贺,因问曰:「大王一战而胜,遽舍步兵,又无攻具,轻骑直造城下,众皆以为不克,而卒取之,何也?」世民曰:「罗□侯所将皆陇外之人,将骁卒悍;吾特出其不意而破之,斩获不多。若缓之,则皆入城,仁果抚而用之,未易克也;急之,则散归陇外。折址虚弱,仁果破胆,不暇为谋,此吾所以克也。」众皆悦服。世民所得降卒,悉使仁果兄弟及宗罗□侯、翟长孙等将之,与之射猎,无所疑间。贼畏威衔恩,皆愿效死。世民闻褚亮名,求访,获之,礼遇甚厚,引为王府文学。 上遣使谓世民曰:「薛举父子多杀我士卒,必尽诛其党以谢冤魂。」李密谏曰:「薛举虐杀不辜,此其所以亡也,陛下何怨焉?怀服之民,不可不抚。」乃命戮其谋首,余皆赦之。 上使李密迎秦王世民于豳州,密自恃智略功名,见上犹有傲色;及见世民,不觉惊服,私谓殷开山曰:「真英主也!不如是,何以定祸乱乎!」 诏以员外散骑常侍姜谟为秦州刺史,谟抚以恩信,盗贼悉归首,士民安之。 徐世𪟝据李密旧境,未有所属。魏征随密至长安,乃自请安集山东,上以为秘书丞,乘传至黎阳,遗徐世𪟝书,劝之早降。世𪟝遂决计西向,谓长史阳翟郭孝恪曰:「此众土地,皆魏公有也;吾若上表献之,是利主之败,自为功以邀富贵也,吾实耻之。今宜籍郡县户口士马之数以启魏公,使自献之。」乃遣孝恪诣长安,又运粮以饷淮安王神通。上闻世𪟝使者至,无表,止有启与密,甚怪之。孝恪具言世𪟝意,上乃叹曰:「徐世𪟝不背德,不邀功,真纯臣也!」赐姓李。以孝恪为宋州刺史,使与世𪟝经营虎牢以东,所得州县,委之选补。 癸丑,独孤怀恩攻尧君素于蒲板。行军总管赵慈景尚帝女桂阳公主,为君素所擒,枭首城外,以示无降意。 癸亥,秦王世民至长安,斩薛仁果于市,上赐常达帛三百段。赠刘感平原郡公,谥忠壮。扑杀仵士政于殿庭。以张贵尤淫暴,腰斩之。上享劳将士,因谓群臣曰:「诸公共相翊戴以成帝业,若天下承平,可共保富贵。使王世充得志,公等岂有种乎!如薛仁果君臣,岂可不以为前鉴也!」己巳,以刘文静为户部尚书,领陕东道行台左仆射,复殷开山爵位。 李密骄贵日久,又自负归国之功,朝廷待之不副本望,郁郁不乐。尝遇大朝会,密为光禄卿,当进食,深以为耻;退,以告左武卫大将军王伯当。伯当心亦怏怏,因谓密曰:「天下事在公度内耳。今东海公在黎阳,襄阳公在罗口,河南兵马,屈指可计,岂得久如此也!」密大喜,乃献策于上曰:「臣虚蒙荣宠,安坐京师,曾无报效;山东之众皆臣故时麾下,请往收而抚之。凭借国威,取王世充如拾地芥耳!」上闻密故将士多不附世充,亦欲遣密往收之。群臣多谏曰:「李密狡猾好反,今遣之,如投鱼于泉,放虎于山,必不返矣!」上曰:「帝王自有天命,非小子所能取。借使叛去,如以蒿箭射蒿中耳!今使二贼交斗,吾可以坐收其弊。」辛未,遣密诣山东,收其余众之未下者。密请与贾闰甫偕行,上许之,命密及闰甫同升御榻,赐食,传饮卮酒曰:「吾三人同饮是酒,以明同心;善建功名,以副朕意。丈夫一言许人,千金不易。有人确执不欲弟行,朕推赤心于弟,非他人所能间也。」密、闰甫再拜受命。上又以王伯当为密副而遣之。 有大鸟五集于乐寿,群鸟数万从之,经日乃去。窦建德以为己瑞,改元五凤。宗城人有得玄圭献于建德者,宋正本及景城丞会稽孔德绍皆曰:「此天所以赐大禹也,请改国号曰夏。」建德从之,以正本为纳言,德绍为内史侍郎。 初,王须拔掠幽州,中流矢死,其将魏刀儿代领其众,据深泽,掠冀、定之间,众至十万,自称魏帝。建德伪与连和,刀儿弛备,建德袭击破之,遂围深泽;其徒执刀儿降,建德斩之,尽并其众。 易、定等州皆降,唯冀州刺史曲棱不下,棱婿崔履行,暹之孙也,自言有奇术,可使攻者自败,棱信之。履行命守城者皆坐,毋得妄斗,曰:「贼虽登城,汝曹勿怖,吾将使贼自缚。」于是为坛,夜,设章醮,然后自衣衰绖,杖竹登北楼恸哭;又令妇女升屋四向振裙。建德攻之急,棱将战,履行固止之。俄而城陷,履行哭犹未已。建德见棱,曰:「卿忠臣也!」厚礼之,以为内史令。 十二月,壬申,诏以秦王世民为太尉、使持节、陕东道大行台,其蒲州、河北诸府兵马并受节度。 癸酉,西突厥曷娑那可汗自宇文化及所来降。 隋将尧君素守河东,上遣吕绍宗、韦义节、独孤怀恩相继攻之,俱不下。时外围严急,君素为木鹅,置表于颈,具论事势,浮之于河;河阳守者得之,达于东都。皇泰主见而叹息,拜君素金紫光禄大夫。宠玉、皇甫无逸自东都来降,上悉遣诣城下,为陈利害,君素不从。又赐金券,许以不死。其妻又至城下,谓之曰:「隋室已亡,君何自苦!」君素曰:「天下名义,非妇人所知!」引弓射之,应弦而倒。君素亦自知不济,然志在守死,每言及国家,未尝不歔欷。谓将士曰:「吾昔事主上于籓邸,大义不得不死。必若隋祚永终,天命有属,自当断头以付诸君,听君等持取富贵。今城池甚固,仓储丰备,大事犹未可知,不可横生心也!」君素性严明,善御众,下莫敢叛。久之,仓粟尽,人相食;又获外人,微知江都倾覆。丙子,君素左右薛宗、李楚客杀君素以降,传首长安。君素遣朝散大夫解人王行本将精兵七百在它所,闻之,赴救,不及,因捕杀君素者党与数百人,悉诛之,复乘城拒守。独孤怀恩引兵围之。 丁酉,隋襄平太守邓暠以柳城、北平二郡来降;以暠为营州总管。 辛巳,太常卿郑元□击朱粲于商州,破之。 初,宇文化及遣使招罗艺,艺曰:「我,隋臣也!」斩其使者,为炀帝发丧,临三日。窦建德、高开道各遣使招之,艺曰:「建德、开道,皆剧贼耳。吾闻唐公已定关中,人望归之。此真吾主也,吾将从之,敢沮议者,斩!」会张道源慰抚山东,艺遂奉表,与渔阳、上谷等诸郡皆来降。癸未,诏以艺为幽州总管。薛万均,世雄之子也,与弟万彻俱以勇略为艺所亲待,诏以万均为上柱国、永安郡公,万彻为车骑将军、武安县公。 窦建德既克冀州,兵威益盛,帅众十万寇幽州。艺将逆战,万均曰:「彼众我寡,出战必败。不若使羸兵背城阻水为陈,彼必渡水击我。万均请以精骑百人伏于城旁,俟其半渡击之,蔑不胜矣。」艺从之。建德果引兵渡水,万均邀击,大破之。建德竟不能至其城下,乃分兵掠霍堡及雍奴等县;艺复邀击,败之。凡相拒百余日,建德不能克,乃还乐寿。 艺得隋通直谒者温彦博,以为司马。艺以幽州归国,彦博赞成之;诏以彦博为幽州总管府长史,未几,征为中书侍郎。兄大雅,时为黄门侍郎,与彦博对居近密,时人荣之。 以西突厥曷娑那可汗为归义王。曷娑那献大珠,上曰:「珠诚至宝;然朕宝王赤心,珠无所用。」竟还之。 乙酉,车驾幸周氏陂,过故墅。 初,羌豪旁企地以所部附薛举,及薛仁果败,企地来降,留长安,企地不乐,帅其众数千叛,入南山,出汉川,所过杀掠。武候大将军宠玉击之,为企地所败。行至始州,掠女子王氏,与俱醉卧野外;王氏拔其佩刀,斩首送梁州,其众遂溃。诏赐王氏号崇义夫人。 壬辰,王世充帅众三万围谷州,刺史任瑰拒却之。 上使李密分其麾下之半留华州,将其半出关。长史张宝德预在行中,恐密亡去,罪相及;上封事,言其必叛。上意乃中变,又恐密惊骇,乃降敕书劳来,令密留所部徐行,单骑入朝,更受节度。 密至稠桑,得敕,谓贾闰甫曰:「敕遣我去,无故复召我还,天子向云,『有人确执不许』,此谮行矣。吾今若还,无复生理,不若破桃林县,收其兵粮,北走渡河。比信达熊州,吾已远矣。苟得至黎阳,大事必成。公意如何?」闰甫曰:「主上待明公甚厚;况国家姓名,著在图谶,天下终当一统。明公既已委质,复生异图,任瑰、史万宝据熊、谷二州,此事朝举,彼兵夕至,虽克桃林,兵岂暇集,一称叛逆,谁复容人!为明公计,不若且应朝命,以明元无异心,自然浸润不行;更欲出就山东,徐思其便可也。」密怒曰:「唐使吾与绛、灌同列,何以堪之!且谶文之应,彼我所共。今不杀我,听使东行,足明王者不死;纵使唐遂定关中,山东终为我有。天与不取,乃欲束手投人!公,吾之心腹,何意如是!若不同心,当斩而后行!」闰甫泣曰:「明公虽云应谶,近察天人,稍已相违。今海内分崩,人思自擅,强者为雄;明公奔亡甫尔,谁相听受!且自翟让受戮之后,人皆谓明公弃恩忘本,今日谁肯复以所有之兵束手委公乎!彼必虑公见夺,逆相拒抗,一朝失势,岂有容足之地哉!自非荷恩殊厚者,讵能深言不讳乎!愿明公熟思之,但恐大福不再。苟明公有所措身,闰甫亦何辞就戮!」密大怒,挥刃欲击之;王伯当等固请,乃释之。闰甫奔熊州。伯当亦止密,以为未可,密不从。伯当乃曰:「义士之志,不以存亡易心。公必不听,伯当与公同死耳,然终恐无益也。」 密因执使者,斩之。庚子旦,密绐桃林县官曰:「奉诏暂还京师,家人请寄县舍。」乃简骁勇数十人,著妇人衣,戴羃□,藏刀裙下,诈为妻妾,自帅之入县舍。须臾,变服突出,因据县城。驱掠徒众,直趣南山,乘险而东,遣人驰告故将伊州刺史襄城张善相,令以兵应接。 右翊卫将军史万宝镇熊州,谓行军总管盛彦师曰:「李密,骁贼也,又辅以王伯当,今决策而叛,殆不可当也。」彦师笑曰:「请以数千之众邀之,必枭其首。」万宝曰:「公以何策能尔?」彦师曰:「兵法尚诈,不可为公言之。」即帅众逾熊耳山南,据要道,令弓弩夹路乘高,刀楯伏于溪谷,令之曰:「俟贼半渡,一时俱发。」或问曰:「闻李密欲向洛州,而公入山,何也?」彦师曰:「密声言向洛,实欲出人不意,走襄城,就张善相耳。若贼入谷口,我自后追之,山路险隘,无所施力,一夫殿后,必不能制。今吾先得入谷,擒之必矣。」 李密既渡陕,以为余不足虑,遂拥众徐行,果逾山南出。彦师击之,密众首尾断绝,不得相救。遂斩密及伯当,俱传首长安。彦师以功赐爵葛国公,仍领熊州。 李世𪟝在黎阳,上遣使以密首示之,告以反状。世𪟝北面拜伏号恸,表请收葬;诏归其尸。世𪟝为之行服,备君臣之礼。大具仪卫,举军缟素,葬密于黎阳山南。密素得士心,哭者多欧血。 隋右武卫大将军李景守北平,高开道围之,岁余不能克。辽西太守邓暠将兵救之,景帅其众迁于柳城;后将还幽州,于道为盗所杀。开道遂取北平,进陷渔阳郡,有马数千匹,众且万,自称燕王,改元始兴,都渔阳。 怀戎沙门高昙晟因县令设斋,士民大集,昙晟与僧五千人拥斋众而反,杀县令及镇将,自称大乘皇帝,立尼静宣为邪输皇后,改元法轮。遣使招开道,立为齐王。开道帅众五千人归之,居数月,袭杀昙晟,悉并其众。 有犯法不至死者,上特命杀之。监察御史李素立谏曰:「三尺法,王者所与天下共也;法一动摇,人无所措手足。陛下甫创鸿业,奈何弃法!臣忝法司,不敢奉诏。」上从之。自是特承恩遇,命所司授以七品清要官;所司拟雍州司户,上曰:「此官要而不清。」又拟秘书郎。上曰:「此官清而不要。」遂擢授侍御史。素立,义深之曾孙也。 上以舞胡安叱奴为散骑侍郎。礼部尚书李纲谏曰:「古者乐工不与士齿,虽贤如子野、师襄,皆终身继世不易其业。唯齐末封曹妙达为王,安马驹为开府,有国家者以为殷鉴。今天下新定,建义功臣,行赏未遍,高才硕学,犹滞草莱;而先擢舞胡为五品,使鸣玉曳组,趋翔廊庙,非所以规模后世也。」上不从,曰:「吾业已授之,不可追也。」 陈岳论曰:受命之主,发号施令,为子孙法;一不中理,则为厉阶。今高祖曰:「业已授之,不可追」,苟授之而是,则已;授之而非,胡不可追欤!君人之道,不得不以「业已授之」为诫哉! 李轨吏部尚书梁硕,有智略,轨常倚之以为谋主。硕见诸胡浸盛,阴劝轨宜加防察,由是与户部尚书安修仁有隙。轨子仲琰尝诣硕,硕不为礼,乃与修仁共谮硕于轨,诬以谋反,轨鸩硕,杀之。有胡巫谓轨曰:「上帝当遣玉女自天而降。」轨信之,发民筑台以候玉女,劳费甚广。河右饥,人相食,轨倾家财以赈之;不足,欲发仓粟,召群臣议之。曹珍等皆曰:「国以民为本,岂可爱仓粟而坐视其死乎!」谢统师等皆故隋官,心终不服,密与群胡为党,排轨故人,乃诟珍曰:「百姓饿者自是羸弱,勇壮之士终不至此。国家仓粟以备不虞,岂可散之以饲羸弱!仆射苟悦人情,不为国计,非忠臣也。」轨以为然,由是士民离怨。
资治通鉴第一百八十六卷 唐纪二 从戊寅年八月起,到十二月止,不满一年。
唐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中武德元年(戊寅,公元618年)
八月,薛举派儿子薛仁果进围宁州,刺史胡演攻击并击退他。郝瑗对薛举说:“如今唐兵新败,关中骚动,应乘胜直取长安。”薛举认为对,正逢有病而停止。辛巳日,薛举去世。太子薛仁果即位,居折墌城,谥薛举为武帝。唐帝想与李轨共同图谋秦、陇,派使者暗中到凉州招抚他,给他写信,称他为从弟。李轨大喜,派弟弟李懋入贡。唐帝任李懋为大将军,命鸿胪少卿张俟德册拜李轨为凉州总管,封凉王。当初,朝廷任安阳令吕珉为相州刺史,又改任相州刺史王德仁为岩州刺史。王德仁因此怨愤。甲申日,诱山东大使宇文明达进入林虑山而杀死,叛归王世充。己丑日,任秦王李世民为元帅,攻击薛仁果。丁酉日,临洮等四郡来降。隋江都太守陈棱求得炀帝灵柩,取宇文化及留下的辇车、仪仗、鼓吹,粗略具备天子仪卫,改葬于江都宫西吴公台下,王公以下都分别埋在炀帝陵旁。宇文化及离开江都时,任杜伏威为历阳太守;杜伏威不接受,仍向隋上表,皇泰主拜杜伏威为东道大总管,封楚王。沈法兴也向皇泰主上表,自称大司马、录尚书事、天门公,承制设置百官,以陈杲仁为司徒,孙士汉为司空,蒋元超为左仆射,殷芊为左丞,徐令言为右丞,刘子翼为选部侍郎,李百药为府掾。李百药是李德林的儿子。九月,隋襄国通守陈君宾来降,拜邢州刺史。陈君宾是陈伯山的儿子。虞州刺史韦义节攻隋河东通守尧君素,久攻不下,军队屡次不利;壬子日,任工部尚书独孤怀恩代替他。当初,李密杀翟让后,很有些骄矜,不体恤士众;仓中粮食虽多,却没有府库钱帛,战士有功,无物可赏;又厚抚初附的人,众心颇有怨言。徐世勣曾趁宴会讥刺他的短处;李密不高兴,让徐世勣出镇黎阳,名义上是委任,实际也是疏远。李密打开洛口仓散米,没有防守和主事的人,也没有文券,取米者随意多少;有人离仓后,力不能运走,丢弃在路上,从仓城到郭门,米厚数寸,被车马践踏;群盗来就食者连家属近一百万人,没有瓮盎,就编荆筐淘米,洛水两岸十里之间,望去都像白沙。李密高兴,对贾闰甫说:“这可称得上粮食充足了!”贾闰甫回答说:“国家以民为本,百姓以食为天。如今百姓所以背负幼小如水流般到来,是因为所赖以为天的粮食在这里。而有司竟无爱惜,糟蹋到这种地步!臣私下担心一旦米尽民散,明公同谁成大业呢!”李密谢罪,立即让贾闰甫判司仓参军事。李密因东都兵屡败微弱,而将相又自相屠灭,认为早晚可平。王世充既专大权,厚赏将士,修治器械,也暗中图谋取李密。当时隋军乏食,而李密军少衣,王世充请求交易,李密为难;长史邴元真等各求私利,劝李密答应。此前,东都人归附李密的每日以百计;得到粮食后,投降者减少,李密后悔而停止交易。李密击破宇文化及返回后,精兵良马多死,士卒疲病。王世充想乘其疲弊攻击,担心人心不齐,于是假称左军卫士张永通三次梦见周公,周公命他向王世充宣示意思,应勒兵相助击贼。于是为周公立庙,每次出兵,总先祈祷。王世充让巫者宣称周公想让仆射赶紧讨李密,将有大功,不立即出兵全军都会疫死。王世充兵多是楚人,相信妖言,都请求作战。王世充挑选训练精锐得二万多人,马二千多匹。壬子日,出师攻击李密,旗幡上都写“永通”字样,军容很盛。癸丑日,到偃师,营于通济渠南,在渠上造三座桥。李密留下王伯当守金墉,自己率精兵出偃师北,凭邙山等待。李密召诸将会议,裴仁基说:“王世充倾全军而来,洛下必空虚,可以分兵守其要路,使他不能向东,挑选精兵三万,沿河向西出击逼东都。王世充回来,我就按兵不动;王世充再出,我又逼近。这样,我有余力,他疲于奔命,打败他必定了。”李密说:“公说得很好。如今东都兵有三点不可抵挡:兵仗精锐,一;决计深入,二;粮食用尽而求战,三。我只需据城固守,蓄力等待;他想战不能,想走无路,不出十天,王世充的头可以送到麾下。”陈智略、樊文超、单雄信都说:“估计王世充能战士卒很少,屡遭挫败,都已丧胆。《兵法》说‘兵力倍于敌则战’,况且不止一倍呢!况且江、淮新附士卒,希望趁此机会建立功效;乘其锋锐而用,可以得志。”于是诸将喧然,想战的十之七八,李密被众议迷惑而听从。裴仁基苦争不得,击地叹息说:“公以后必会后悔!”魏征对长史郑颋说:“魏公虽骤胜,但骁将锐卒多死,战士心懈,这是两件难以应敌的事。况且王世充缺粮,志在死战,难与争锋,不如深沟高垒抵拒,不出一两月,王世充粮尽,必自退,追击他,没有不胜的。”郑颋说:“这是老书生的常谈罢了。”魏征说:“这才是奇策,怎么叫常谈!”拂衣而起。程知节率内马军与李密同营在北邙山上,单雄信率外马军营于偃师城北。王世充派数百骑渡通济渠攻单雄信营,李密派裴行俨与程知节帮助。裴行俨先驰赴敌,中流矢,倒在地上;程知节救他,杀数人,王世充军披靡,于是抱裴行俨重骑而还;被王世充骑兵追逐,长槊刺穿身体,程知节回身扭折其槊,又斩追兵,与裴行俨都得免。正逢日暮,各自收兵回营。李密骁将孙长乐等十多人都受重伤。李密刚破宇文化及,有轻视王世充之心,不设壁垒。王世充夜派二百多骑潜入北山,伏在溪谷中,又命军士都喂马早食。甲寅日清晨,将要作战,王世充誓众说:“今日之战,不只是争胜负;生死之分,就在这一举。如果得胜,富贵固然不必说;如果不胜,必无一人能免。所争的是死,不只是为国家,各位应努力!”天亮后,率兵逼近李密。李密出兵应战,还未成列,王世充纵兵攻击。王世充士卒都是江、淮剽悍勇敢之人,进出如飞。王世充先寻得一个相貌像李密的人,捆绑并隐藏起来。战斗正酣时,让人牵过阵前,鼓噪说:“已经抓住李密了!”士卒都呼万岁。伏兵发动,乘高而下,驰压李密营,纵火焚其庐舍。李密部众大溃,其将张童仁、陈智略都投降,李密与一万多人驰向洛口。王世充夜围偃师;郑颋守偃师,其部下翻城接纳王世充。当初,王世充家属在江都,随宇文化及到滑台,又随王轨入李密,李密留在偃师,想用来招降王世充。等偃师被破,王世充得到哥哥王世伟、儿子王玄应、王虔恕、王琼等,又俘获李密将佐裴仁基、郑颋、祖君彦等数十人。王世充于是整兵向洛口,得到邴元真妻子、郑虔象母亲以及李密诸将子弟,都抚慰,命他们暗中召呼父兄。当初,邴元真为县吏,因贪赃亡命,跟随翟让于瓦冈;翟让因他曾做吏,让他掌书记。等李密开幕府,精选当时英俊,翟让推荐邴元真为长史;李密不得已任用他,行军谋划从未让他参与。李密西拒王世充,留下邴元真守洛口仓。邴元真性贪鄙,宇文温对李密说:“不杀邴元真,必为公患。”李密不听。邴元真知道后,暗中谋叛李密;杨庆听说,报告李密,李密本已怀疑。到这时,李密将入洛口城,邴元真已派人暗中引王世充。李密知道却不揭发,因而与众人谋划,等王世充兵半渡洛水,然后攻击。王世充军到,李密候骑没有及时发觉,等将出战时,王世充军已全渡过。单雄信等又勒兵自据;李密自度不能支撑,率麾下轻骑奔虎牢,邴元真于是以城投降。当初,单雄信骁勇敏捷,善用马槊,名冠诸军,军中号为“飞将”。房彦藻因单雄信轻于去就,劝李密除掉他;李密爱其才能,不忍。等李密失利,单雄信便率所部降王世充。李密将去黎阳,有人说:“杀翟让时,徐世勣几乎死去,如今失利而投奔他,怎么可保!”当时王伯当放弃金墉保河阳,李密从虎牢归附他,率诸将共同商议。李密想南阻黄河,北守太行,东连黎阳,以图进取。诸将都说:“如今军队刚失利,众心危惧,如果再停留,恐怕叛亡不几天就会尽散。又人情不愿,难以成功。”李密说:“我所依靠的是众人,众人既不愿,我的道路穷尽了。”想自刎以谢众人。王伯当抱住李密哭得气绝,众人都悲泣,李密又说:“诸君幸而不抛弃我,应当一起归关中;我身虽无功,诸君必保富贵。”府掾柳燮说:“明公与唐公同族,又有旧日交情;虽不陪他起兵,然而阻挡东都,断隋归路,使唐公不战而据长安,这也是公的功劳。”众人都说:“是。”李密又对王伯当说:“将军室家重大,难道还要同我一起走吗!”王伯当说:“从前萧何尽率子弟跟随汉王,我只恨兄弟不能一起跟从,岂会因公今日失利就轻于去就!纵使暴尸原野,也甘心!”左右无不感激,跟随李密入关的共二万人。于是李密的将帅、州县多降于隋。朱粲也派使者降隋,皇泰主任朱粲为楚王。甲寅日,秦州总管窦轨攻击薛仁果,不利;骠骑将军刘感镇泾州,薛仁果围攻。城中粮尽,刘感杀所乘马分给将士,自己一点不吃,只煮马骨取汁和木屑吃。城池几次将陷,正逢长平王李叔良率兵到泾州,薛仁果便扬言粮尽,率兵南去;乙卯日,又派高墌人假装献城投降。李叔良派刘感率众前往。己未日,到城下,叩问城中人说:“贼已走,可越城入内。”刘感命烧城门,城上泼水灌灭。刘感知道有诈,派步兵先回,自己率精兵殿后。不久城上举三烽,薛仁果兵从南原大下,在百里细川交战,唐军大败,刘感被薛仁果擒获。薛仁果又围泾州,让刘感告诉城中说:“援军已败,不如早降。”刘感答应,到城下,大呼说:“逆贼饥饿,灭亡在朝夕,秦王率数十万大军四面俱集,城中不要忧虑,努力!”薛仁果发怒,抓住刘感,在城旁埋到膝盖,驰骑射他;到死,声色更加严厉。李叔良环城固守,仅能自保。刘感是刘丰生的孙子。庚申日,陇州刺史、陕人常达在宜禄川攻击薛仁果,斩首一千多级。唐帝派从子襄武公李琛、太常卿郑元□以女乐赠始毕可汗。壬戌日,始毕又派骨咄禄特勒来。癸亥日,白马道士傅仁均造《戊寅历》成,上奏,施行。薛仁果屡攻常达,不能攻克,便派将领仵士政带数百人假装投降,常达厚加抚慰。乙丑日,仵士政伺隙带部下劫持常达,拥城中二千人降薛仁果。常达见薛仁果,言辞神色不屈,薛仁果认为他壮烈而释放。奴贼帅张贵对常达说:“你认识我吗?”常达说:“你是逃死的奴贼罢了!”张贵发怒,想杀他,有人救解,才得免。辛未日,追谥隋太上皇为炀帝。宇文化及到魏县,张恺等谋划离开他;事发觉,宇文化及杀了张恺等。腹心渐尽,兵势日益困蹙,兄弟再无他计,只是相聚痛饮,奏女乐。宇文化及醉后,责怪宇文智及说:“我起初不知道,是你出计,强行立我。如今所向无成,士马日散,背负弑君之名,天下所不容。如今灭族,难道不是因为你吗!”抱着两个儿子哭泣。宇文智及发怒说:“事情成功时,起初不责怪我,到将败时,就想归罪,为什么不杀我来投降窦建德!”两人多次争斗,言语不分长幼;醒后又饮酒,常常如此。其众多逃亡,宇文化及自知必败,叹息说:“人生本来会死,难道不能一日做皇帝吗!”于是毒杀秦王杨浩,在魏县即皇帝位,国号许,改元天寿,署置百官。冬十月壬申朔日,发生日食。戊寅日,宴请突厥骨咄禄,引骨咄禄升御座以示宠爱。李密将到长安,唐帝派使者迎劳,道路上不断相望。李密大喜,对其徒众说:“我拥众百万,一朝解甲归唐,山东连城数百,知道我在这里,派使者招他们,也应都会到来;比于窦融,功劳也不小,难道不以一台司之位安置我吗!”己卯日,到长安,有司供待稍薄,所部兵多日不得食,众心颇怨。不久任李密为光禄卿、上柱国,赐爵邢国公。李密既不满所望,朝臣又多轻视他,执政者有的来索取贿赂,心中很不平;只有唐帝亲自礼遇他,常呼为弟,把舅家女独孤氏嫁给他。庚辰日,下诏任右翊卫大将军淮安王李神通为山东道安抚大使,山东诸军都受节度;以黄门侍郎崔民干为副。邓州刺史吕子臧与抚慰使马元规攻击朱粲,打败。吕子臧对马元规说:“朱粲新败,上下危惧,请并力攻击,一举可灭。如果再拖延,其部众稍集,力强而粮尽,就会对我们拼死,为患更深。”马元规不从。吕子臧请求单独以所部兵攻击,马元规不许。不久朱粲收集余众,兵又大振,在冠军自称楚帝,改元昌达,进攻邓州。吕子臧抚胸对马元规说:“老夫如今因公而坐死了!”朱粲围南阳,正逢连雨城墙崩坏,亲近的人劝吕子臧投降。吕子臧说:“哪里有天子方伯降贼的道理!”率麾下赴敌而死。不久城陷,马元规也死。癸未日,王世充收取李密美人珍宝及将卒十多万人回东都,陈列在宫阙下。乙酉日,皇泰主大赦。丙戌日,任王世充为太尉、尚书令、总督内外诸军事,仍让他开太尉府,完备设置官属,精选五官人物。王世充因裴仁基父子骁勇,深加礼遇。徐文远又入东都,见王世充,必先下拜。有人问:“您傲慢地见李密而恭敬王公,为什么?”徐文远说:“魏公是君子,能容贤士;王公是小人,能杀旧友,我怎敢不拜!”李密总管李育德以武陟来降,拜陟州刺史。李育德是李谔的孙子。其余将佐刘德威、贾闰甫、高季辅等,有的以城邑,有的率众,相继来降。当初,北海贼帅綦公顺率徒众三万攻郡城,已攻克外城,进攻子城;城中粮尽,綦公顺自以为胜利在旦夕,不设防。明经刘兰成纠合城中骁健一百多人袭击,城中见兵继进,綦公顺大败,弃营逃走,郡城得以保全。于是郡官及望族把城中百姓分为六军,各自率领,刘兰成也率一军。有个宋书佐,离间诸军说:“刘兰成得众心,必为诸人不利,不如杀他。”众人不忍杀,只夺其兵交给宋书佐。刘兰成害怕终究遭祸,逃奔綦公顺。綦公顺军中欢呼,想奉他为主,刘兰成坚辞,于是任为长史,军务都听他的。过了五十多天,刘兰成挑选军中骁健者一百五十人,前往抄掠北海。距城四十里,留下十人,让他们多割草,分作一百多堆;二十里处,又留下二十人,各执大旗;五六里处,又留下三十人,埋伏险要;刘兰成亲率十人,夜里距城一里多潜伏;其余八十人分别放在方便处,约定听到鼓声就抄取人畜赶紧离开,同时焚烧草堆。次日清晨,城中远望不见烟尘,都出城樵牧。日近中午,刘兰成率十人直抵城门,城上钲鼓乱发;伏兵四出,抄掠杂畜一千多头以及樵牧者离去。刘兰成估计抄掠者已远,从容步行返回。城中虽出兵,但恐有伏兵,不敢急追;又见前方有旌旗、烟火,便不敢前进而回。不久城中知道刘兰成先前人少,后悔没有穷追。过了一月多,刘兰成谋取郡城,又用二十人直抵城门。城中人争相出城追逐,行不到十里,綦公顺率大军突然到来。郡兵奔回城中,綦公顺进兵围城,刘兰成一言招谕,城中人争相出降。刘兰成抚存老幼,礼遇郡官,见宋书佐,也像过去一样以礼相待,仍资送出境,内外安堵。当时海陵贼帅臧君相听说綦公顺占据北海,率众五万来争夺;綦公顺兵少,听说后大惧。刘兰成为綦公顺谋划说:“臧君相如今离这里还远,必不设防,请将军倍道袭击其营。”綦公顺听从,亲率骁勇五千人,带熟食,倍道袭击。将到时,刘兰成与敢死士二十人前行,距臧君相营五十里,见其抄掠者背负担子向营,刘兰成也与部下背负蔬菜米粮、炊具,假装抄掠者,择空而行侦听,得知口令及主将姓名;到傍晚,与贼并肩入营,背着担子巡营,知道其虚实,得到夜间更号。于是到空地燃火做饭,到三更,忽然在主将帐前交刀乱砍,杀一百多人,贼众惊扰;綦公顺兵也到,急攻,臧君相仅以身免,俘斩数千,收其资粮铠仗而回。从此綦公顺党众大盛。等李密据洛口,綦公顺以众归附,李密失败后,也来投降。隋末群盗兴起,冠军司兵李袭誉劝西京留守阴世师派兵占据永丰仓,发粟赈济穷乏,拿出库物奖赏战士,移檄郡县,同心讨贼;阴世师不能采用。李袭誉于是请求募兵山南,阴世师准许。唐帝攻克长安,从汉中召回,任为太府少卿;乙未日,把李袭誉户籍附入宗正。李袭誉是李袭志的弟弟。丙申日,朱粲侵犯淅州,派太常卿郑元□率步骑一万攻击。这月,纳言窦抗罢为左武候大将军。十一月乙巳日,凉王李轨即皇帝位,改元安乐。戊申日,王轨以滑州来降。薛仁果为太子时,与诸将多有嫌隙;等即位,众心猜疑恐惧。郝瑗为薛举哭泣得病,终于不起,因此国势逐渐衰弱。秦王李世民到高墌,薛仁果派宗罗□侯率兵抵拒;宗罗□侯多次挑战,李世民坚壁不出。诸将都请求作战,李世民说:“我军新败,士气沮丧,贼依仗胜利而骄傲,有轻视我之心,应闭垒等待。敌骄我奋,可以一战而克。”于是下令军中说:“敢言战者斩!”相持六十多天,薛仁果粮尽,其将梁胡郎等率所部来降。李世民知道薛仁果将士离心,命行军总管梁实营于浅水原以诱敌。宗罗□侯大喜,尽锐攻击梁实,梁实据险不出;营中无水,人马数日不饮。宗罗□侯攻得很急;李世民估计贼已疲惫,对诸将说:“可以战了!”天快亮时,派右武候大将军庞玉列阵浅水原。宗罗□侯合兵攻击,庞玉作战,几乎支撑不住,李世民率大军从原北出其不意而来,宗罗□侯引兵回战。李世民率骁骑数十先陷敌阵,唐兵内外奋击,呼声震地。宗罗□侯士卒大溃,斩首数千级。李世民率二千多骑追击,窦轨拉住马苦谏说:“薛仁果仍据坚城,虽破宗罗□侯,不可轻进,请暂且按兵观察。”李世民说:“我考虑已久,破竹之势不可失,舅父不要再说!”于是前进。薛仁果在城下列阵,李世民据泾水临视,薛仁果骁将浑干等数人临阵来降。薛仁果恐惧,率兵入城拒守。日近傍晚,大军相继到达,于是围城。半夜,守城者争相投下城来。薛仁果计穷,己酉日,出降;得到其精兵一万多人,男女五万人。诸将都祝贺,因而问:“大王一战而胜,随即舍下步兵,又没有攻具,轻骑直抵城下,众人都以为不能攻克,而最终取下,为什么?”李世民说:“宗罗□侯所率都是陇外人,将骁卒悍;我只是出其不意击破,斩获并不多。若放缓,他们都会入城,薛仁果安抚而任用,不易攻克;急迫追击,他们就散归陇外。折墌虚弱,薛仁果破胆,不暇谋划,这就是我能攻克的原因。”众人都悦服。李世民所得降卒,都让薛仁果兄弟以及宗罗□侯、翟长孙等率领,同他们射猎,没有疑忌隔阂。贼众畏威感恩,都愿效死。李世民听说褚亮之名,寻访得到,礼遇很厚,引为王府文学。唐帝派使者对李世民说:“薛举父子多杀我士卒,必须尽诛其党来告慰冤魂。”李密进谏说:“薛举虐杀无辜,这正是他灭亡的原因,陛下何必效仿怨恨呢?归服之民,不可不抚慰。”于是命诛杀其谋首,其余都赦免。唐帝让李密到豳州迎接秦王李世民。李密自恃智略功名,见唐帝时还带傲色;等见李世民,不觉惊服,私下对殷开山说:“真英主啊!不是这样,凭什么平定祸乱呢!”诏令任员外散骑常侍姜谟为秦州刺史,姜谟用恩信安抚,盗贼都归首,士民安定。徐世勣据李密旧境,还没有归属。魏征随李密到长安,于是自请安集山东,唐帝任为秘书丞,乘驿到黎阳,给徐世勣写信,劝他早日投降。徐世勣于是决计西向,对长史阳翟人郭孝恪说:“这些百姓土地,都是魏公所有。我若上表献出,就是利用主上失败,自为功劳以求富贵,我实在以此为耻。如今应把郡县户口士马之数登记启告魏公,让他自己献出。”于是派郭孝恪到长安,又运粮供给淮安王李神通。唐帝听说徐世勣使者到来,没有表章,只有给李密的启书,很奇怪。郭孝恪详细说明徐世勣的意思,唐帝才叹息说:“徐世勣不背德,不邀功,真是纯臣!”赐姓李。任郭孝恪为宋州刺史,让他与徐世勣经营虎牢以东,所得州县,委托他们选补官员。癸丑日,独孤怀恩在蒲板攻尧君素。行军总管赵慈景娶皇帝女桂阳公主,被尧君素擒获,枭首城外,以示无降意。癸亥日,秦王李世民到长安,在市中斩薛仁果,唐帝赐常达帛三百段。赠刘感平原郡公,谥号忠壮。在殿庭扑杀仵士政。因张贵尤其淫暴,将他腰斩。唐帝宴劳将士,因而对群臣说:“诸公共相辅戴以成帝业,如果天下承平,可以共同保富贵。若让王世充得志,诸公还有种族留下吗!像薛仁果君臣,怎能不作为前鉴!”己巳日,任刘文静为户部尚书,领陕东道行台左仆射,恢复殷开山爵位。李密骄贵日久,又自负归国之功,朝廷待遇不符本望,郁郁不乐。曾遇大朝会,李密为光禄卿,按职应进食,深以为耻;退下后,把这事告诉左武卫大将军王伯当。王伯当心中也怏怏不平,于是对李密说:“天下事在公度量之内罢了。如今东海公在黎阳,襄阳公在洛口,河南兵马屈指可数,怎能长久这样!”李密大喜,于是向唐帝献策说:“臣虚蒙荣宠,安坐京师,毫无报效;山东部众都是臣旧时麾下,请让我前往收拾安抚。凭借国威,取王世充如拾地上草芥罢了!”唐帝听说李密旧将士多不依附王世充,也想派李密去收取。群臣多进谏说:“李密狡猾好反,如今派他去,像把鱼投进泉水、把虎放回山中,必不返回!”唐帝说:“帝王自有天命,不是小子能取得的。即使叛去,也像用蒿箭射蒿丛罢了!如今让二贼相斗,我可以坐收其弊。”辛未日,派李密到山东,收取余众中尚未归降者。李密请求同贾闰甫同行,唐帝允许,命李密和贾闰甫同升御榻,赐食,传杯饮酒说:“我们三人同饮此酒,以明同心;好好建立功名,以符合朕意。丈夫一言许人,千金不改。有人坚决不想让弟弟去,朕对弟弟推赤心,不是别人所能离间。”李密、贾闰甫再拜受命。唐帝又任王伯当为李密副手而派出。有大鸟五只集于乐寿,群鸟数万跟随,过一天才离去。窦建德以为是自己的祥瑞,改元五凤。宗城人有得到玄圭献给窦建德的,宋正本和景城丞会稽人孔德绍都说:“这是上天赐给大禹的,请改国号为夏。”窦建德听从,任宋正本为纳言,孔德绍为内史侍郎。当初,王须拔掠幽州,中流矢而死,其将魏刀儿代领部众,占据深泽,掠冀、定之间,众至十万,自称魏帝。窦建德假装与他联合,魏刀儿放松防备,窦建德袭击击破,于是围深泽;其徒众抓住魏刀儿投降,窦建德斩杀他,尽并其众。易、定等州都投降,只有冀州刺史麹棱不下。麹棱女婿崔履行,是崔暹的孙子,自称有奇术,可以使攻者自败,麹棱相信。崔履行命守城者都坐下,不得妄斗,说:“贼虽登城,你们不要害怕,我将让贼自缚。”于是设坛,夜里设置章醮,然后自己穿丧服,持竹杖登北楼痛哭;又令妇女登屋向四方摇裙。窦建德攻城急,麹棱准备作战,崔履行坚决阻止。不久城陷,崔履行还在哭。窦建德见麹棱,说:“你是忠臣!”厚加礼遇,任为内史令。十二月壬申日,下诏任秦王李世民为太尉、使持节、陕东道大行台,蒲州、河北诸府兵马都受其节度。癸酉日,西突厥曷娑那可汗从宇文化及处来降。隋将尧君素守河东,唐帝派吕绍宗、韦义节、独孤怀恩相继攻打,都攻不下。当时外围严急,尧君素做木鹅,把表文放在颈上,详细论述事势,浮入黄河;河阳守者得到,送到东都。皇泰主看后叹息,拜尧君素为金紫光禄大夫。庞玉、皇甫无逸从东都来降,唐帝都派他们到城下,为尧君素陈说利害,尧君素不从。又赐金券,答应不杀。他的妻子又到城下,对他说:“隋室已亡,您为什么自苦!”尧君素说:“天下名义,不是妇人所知!”拉弓射她,应弦而倒。尧君素也自知不能成功,然而志在死守,每谈到国家,没有不抽泣的。他对将士说:“我从前在藩邸事奉主上,大义上不得不死。若隋朝国运终结,天命有所归属,自当割下头交给诸君,听诸君拿去取富贵。如今城池很坚固,仓储充备,大事还不可知,不可横生异心!”尧君素性严明,善于御众,部下无人敢反叛。久之,仓粮用尽,人相食;又捕获外人,略知江都倾覆。丙子日,尧君素左右薛宗、李楚客杀尧君素投降,把首级传到长安。尧君素派朝散大夫、解人王行本率精兵七百在别处,听说后赶来救援,来不及,于是逮捕杀尧君素者党羽数百人,全都诛杀,又登城拒守。独孤怀恩率兵围攻。丁酉日,隋襄平太守邓暠以柳城、北平二郡来降;任邓暠为营州总管。辛巳日,太常卿郑元□在商州攻击朱粲,打败。当初,宇文化及派使者招罗艺,罗艺说:“我是隋臣!”斩其使者,为炀帝发丧,哭临三日。窦建德、高开道各派使者招他,罗艺说:“窦建德、高开道,都是大贼罢了。我听说唐公已定关中,人望归附。这才是我的真主。我将跟从他,敢阻止议论者,斩!”正逢张道源慰抚山东,罗艺便奉表,与渔阳、上谷等诸郡都来降。癸未日,下诏任罗艺为幽州总管。薛万均是薛世雄的儿子,与弟薛万彻都以勇略被罗艺亲待,诏令任薛万均为上柱国、永安郡公,薛万彻为车骑将军、武安县公。窦建德既攻克冀州,兵威更盛,率众十万侵犯幽州。罗艺将要迎战,薛万均说:“敌众我寡,出战必败。不如让羸兵背城阻水列阵,他们必渡水攻我。我请求以精骑百人伏在城旁,等他们半渡时攻击,没有不胜。”罗艺听从。窦建德果然引兵渡水,薛万均邀击,大破。窦建德竟不能到城下,便分兵掠霍堡以及雍奴等县;罗艺又邀击,打败。双方相拒一百多天,窦建德不能攻克,于是回乐寿。罗艺得到隋通直谒者温彦博,任为司马。罗艺以幽州归国,温彦博赞成;诏任温彦博为幽州总管府长史,不久征为中书侍郎。兄长温大雅,当时为黄门侍郎,与温彦博同居近密之职,当时人以为荣耀。任西突厥曷娑那可汗为归义王。曷娑那献大珠,唐帝说:“珠确实是至宝;然而朕宝贵的是王的赤心,珠没有用处。”最终归还。乙酉日,车驾到周氏陂,经过旧宅。当初,羌豪旁企地率部归附薛举,等薛仁果败,旁企地来降,留在长安。旁企地不乐意,率其众数千反叛,入南山,出汉川,所过杀掠。武候大将军庞玉攻击,被旁企地打败。旁企地行到始州,掠得女子王氏,与她一起醉卧野外;王氏拔出他的佩刀,斩首送到梁州,其众于是溃散。诏赐王氏号崇义夫人。壬辰日,王世充率众三万围谷州,刺史任瑰抵拒击退。唐帝让李密分其麾下一半留在华州,带另一半出关。长史张宝德预先在出行之列,害怕李密逃亡,罪及自己;上密封奏事,说李密必反。唐帝心意于是中途改变,又怕李密惊骇,便下敕书慰劳,令李密留下所部慢行,单骑入朝,再受节度。李密到稠桑,得到敕书,对贾闰甫说:“敕令派我离去,无故又召我回去,天子先前说‘有人坚决不许’,这是谗言施行了。我如今若回去,再无生理,不如攻破桃林县,收其兵粮,向北逃走渡河。等信到熊州,我已远去。若能到黎阳,大事必成。公意如何?”贾闰甫说:“主上待明公很厚;况且国家姓名,著在图谶,天下终当一统。明公既已委身,又生异图,任瑰、史万宝据熊、谷二州,此事早晨发动,敌兵傍晚就到,虽攻克桃林,军队哪有时间集合!一旦称叛逆,谁还容人!为明公计,不如暂且应朝命,以表明本来没有异心,自然谗言不能得行;再想出赴山东,可慢慢寻找机会。”李密发怒说:“唐让我与绛侯、灌婴同列,怎能忍受!况且谶文之应,你我所共知。如今不杀我,听我东行,足以说明王者不死;纵使唐终定关中,山东终究为我所有。上天给了却不取,反要束手投人!公是我的心腹,为什么意思这样!若不同心,当斩了再走!”贾闰甫哭着说:“明公虽说应谶,近察天人,稍已相违。如今海内分崩,人人想自专,强者为雄;明公奔亡才不久,谁会听受!况且自翟让被杀后,人人都说明公弃恩忘本,今日谁还肯把所有兵众束手交给公!他们必担心被公夺取,预先抵抗,一朝失势,哪里还有容身之地!若不是蒙恩特别深,怎能深言无讳!愿明公熟思,只怕大福不再。若明公有所容身,闰甫又何辞就戮!”李密大怒,挥刃想击杀他;王伯当等坚决请求,才释放。贾闰甫奔熊州。王伯当也劝止李密,认为不可,李密不从。王伯当便说:“义士之志,不因存亡改变。公必不听,伯当与公同死罢了,然而终恐无益。”李密于是抓住使者,斩杀。庚子日清晨,李密欺骗桃林县官说:“奉诏暂回京师,家人请求寄居县舍。”于是挑选骁勇数十人,穿妇人衣,戴羃□,刀藏裙下,假装妻妾,亲自率他们入县舍。不久,变服突袭而出,因而占据县城。驱掠徒众,径直趋南山,乘险向东,派人驰告旧将伊州刺史襄城人张善相,让他以兵接应。右翊卫将军史万宝镇熊州,对行军总管盛彦师说:“李密是骁勇贼,又有王伯当辅佐,如今决计反叛,恐怕不可抵挡。”盛彦师笑着说:“请用数千兵邀击,必枭其首。”史万宝说:“公用什么计能这样?”盛彦师说:“兵法崇尚欺诈,不可对公说。”立即率众越过熊耳山南,占据要道,令弓弩手夹路乘高,刀盾兵伏于溪谷,下令说:“等贼半渡,一时并发。”有人问:“听说李密想向洛州,而公入山,为什么?”盛彦师说:“李密声称向洛,实际想出人不意,走襄城,就张善相。如果贼入谷口,我从后追,山路险隘,无处用力,一人殿后,必不能制。如今我先得入谷,擒他是必然。”李密既渡陕,以为其余不足忧虑,于是拥众缓行,果然越山南出。盛彦师攻击,李密部众首尾断绝,不能相救。于是斩李密和王伯当,一同传首长安。盛彦师因功赐爵葛国公,仍领熊州。李世勣在黎阳,唐帝派使者把李密首级给他看,告以反状。李世勣面北拜伏号哭,上表请求收葬;诏令归还尸体。李世勣为他行服,备君臣之礼。大备仪卫,全军缟素,在黎阳山南安葬李密。李密平素得士心,哭的人多呕血。隋右武卫大将军李景守北平,高开道围攻,一年多不能攻克。辽西太守邓暠率兵救援,李景率其众迁到柳城;后来将还幽州,在路上被盗贼杀死。高开道于是取北平,进陷渔阳郡,有马数千匹,众将近一万,自称燕王,改元始兴,定都渔阳。怀戎沙门高昙晟趁县令设斋、士民大集时,与僧人五千人拥挟斋众造反,杀县令和镇将,自称大乘皇帝,立尼姑静宣为邪输皇后,改元法轮。派使者招高开道,立为齐王。高开道率众五千归附,过了几个月,袭杀高昙晟,全部兼并其众。有犯法不至死的人,唐帝特别命令杀掉。监察御史李素立进谏说:“三尺法令,是王者与天下共有的;法一动摇,百姓无所措手足。陛下刚开创大业,怎能弃法!臣忝居法司,不敢奉诏。”唐帝听从。从此李素立特别承恩遇,命所司授他七品清要官;所司拟任雍州司户,唐帝说:“此官要而不清。”又拟任秘书郎,唐帝说:“此官清而不要。”于是擢授侍御史。李素立是李义深的曾孙。唐帝任舞胡安叱奴为散骑侍郎。礼部尚书李纲进谏说:“古代乐工不列于士人,即使贤如子野、师襄,都终身继世不改其业。只有齐末封曹妙达为王、安马驹为开府,有国家者都把它作为深戒。如今天下新定,建义功臣,行赏还未遍及,高才硕学,仍滞留草野;却先提拔舞胡为五品,使他佩玉拖组,在廊庙趋翔,这不是为后世立规模的做法。”唐帝不听,说:“我已经授给他,不可追回。”陈岳论曰:受命之主,发布号令,是给子孙立法;一次不合道理,就成为祸阶。如今高祖说:“已经授给他,不可追回。”如果授得对,那就可以;授得不对,为什么不可追回呢!做人君之道,不可不以“已经授给他”为戒啊!李轨吏部尚书梁硕,有智略,李轨常倚作谋主。梁硕见诸胡逐渐强盛,暗劝李轨应加以防察,因此与户部尚书安修仁有嫌隙。李轨儿子李仲琰曾去见梁硕,梁硕不以礼相待,李仲琰便与安修仁共同诬陷梁硕于李轨,诬称他谋反,李轨毒杀梁硕。有胡巫对李轨说:“上帝将派玉女从天降下。”李轨相信,发民筑台等待玉女,劳费很广。河右饥荒,人相食,李轨倾家财赈济;不够,想发仓粟,召群臣议论。曹珍等都说:“国家以百姓为本,岂可爱惜仓粟而坐视他们死去!”谢统师等都是旧隋官,心中终究不服,秘密与群胡结党,排挤李轨故人,便责骂曹珍说:“百姓中饿死的,自然是羸弱之人,勇壮之士终不至于这样。国家仓粟是为防备不测,岂可散给羸弱之人吃!仆射如果只取悦人情,不为国家计,不是忠臣。”李轨认为他说得对,由此士民离心怨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