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十二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中 贞观十五年(辛丑,公元六四一年)
春,正月,甲戌,以吐蕃禄东赞为右卫大将军。上嘉禄东赞善应对,以琅邪公主外孙段氏妻之。辞曰:「臣国中自有妇,父母所聘,不可弃也。且赞普未得谒公主,陪臣何敢先娶!」上益贤之,然欲抚以厚恩,竟不从其志。丁丑,命礼部尚书江夏王道宗持节送文成公主于吐蕃。赞普大喜,见道宗,尽子婿礼,慕中国衣服、仪卫之美,为公主别筑城郭宫室而处之,自服纨绮以见公主。其国人皆以赭涂面,公主恶之,赞普下令禁之;亦渐革其猜暴之性,遣子弟入国学,受《诗》、《书》。
乙亥,突厥侯利苾可汗始帅部落济河,建牙于故定襄城,有户三万,胜兵四万,马九万匹,仍奏言:「臣非分蒙恩,为部落之长,愿子子孙孙为国家一犬,守吠北门。若薛延陀侵逼,请从家属入长城。」诏许之。
上将幸洛阳,命皇太子监国,留右仆射高士廉辅之。辛巳,行及温汤,卫士崔卿、刁文懿惮于行役,冀上惊而止,乃夜射行宫,矢及寝庭者五;皆以大逆论。三月,戊辰,幸襄城宫,地既烦热,复多毒蛇;庚午,罢襄城宫,分赐百姓,免阎立德官。
夏,四月,辛卯朔,诏以来年二月有事于泰山。
上以近世阴阳杂书,讹伪尤多,命太常博士吕才与诸术士刊定可行者,凡四十七卷。己酉,书成,上之;才皆为之叙,质以经史。其叙《宅经》,以为:「近世巫觋妄分五姓,如张、王为商,武、庾为羽,似取谐韵;至于以柳为宫,以赵为角,又复不类。或同出一姓,分属宫商;或复姓数字,莫辨征羽。此则事不稽古,义理乖僻者也。」叙《禄命》,以为:「禄命之书,多言或中,人乃信之。然长平坑卒,未闻共犯三刑;南阳贵士,何必俱当六合!今亦有同年同禄而贵贱悬殊,共命共胎而寿夭更异。按鲁庄公法应贫贱,又尪弱短陋,惟得长寿;秦始皇法无官爵,纵得禄,少奴婢,为人无始有终;汉武帝、后魏孝文帝皆法无官爵;宋武帝禄与命并当空亡,唯宜长子,虽有次子,法当早夭;此皆禄命不验之著明者也。」其叙《葬》,以为:「《孝经》云:『卜其宅兆而安厝之。』盖以窀穸既终,永安体魄,而朝市迁变,泉石交侵,不可前知,故谋之龟筮。近代或选年月,或相墓田,以为一事失所,祸及死生。按《礼》,天子、诸侯、大夫葬皆有月数。是古人不择年月也。《春秋》:『九月丁巳,葬定公,雨,不克葬,戊午,日下昃,乃克葬。』是不择日也。郑葬简公,司墓之室当路,毁之则朝而窆,不毁则日中而窆,子产不毁,是不择时也。古之葬者皆于国都之北,兆域有常处,是不择地也。今葬书以为子孙富贵、贫贱、寿夭,皆因卜葬所致。夫子文为令尹而三已,柳下惠为士师而三黜,计其丘陇,未尝改移。而野俗无识,妖巫妄言,遂于擗踊之际,择葬地而希官爵;荼毒之秋,选葬时而规财利。或云辰日不可哭泣,遂莞尔而对吊客;或云同属忌于临圹,遂吉服不送其亲。伤教败礼,莫斯为甚!」术士皆恶其言,而识者皆以为确论。
丁巳,果毅都尉席君买帅精骑百二十,袭击吐谷浑丞相宣王,破之,斩其兄弟三人。初,丞相宣王专国政,阴谋袭弘化公主,劫其王诺曷钵奔吐蕃。诺曷钵闻之,轻骑奔鄯善城,其臣威信王以兵迎之,故君买为之讨诛宣王。国人犹惊扰,遣户部尚书唐俭等慰抚之。
五月,壬申,并州父老诣阙请上封泰山毕,还幸晋阳,上许之。
丙子,百济来告其王扶余璋之丧,遣使册命其嗣子义慈。
己酉,有星孛于太微,太史令薛颐上言『未可东封』。辛亥,起居郎褚遂良亦言之。丙辰,诏罢封禅。太子詹事于志宁遭母丧,寻起复就职。太子治宫室,妨农功;又好郑、卫之乐;志宁谏,不听。又宠暱宦官,常在左右,志宁上书,以为:「自易牙以来,宦官覆亡国家者非一。今殿下亲宠此属,使陵易衣冠,不可长也。」太子役使司驭等,半岁不许分番,又私引突厥达哥友入宫,志宁上书切谏,太子大怒,遣刺客张师政、纥干承基杀之。二人入其第,见志宁寝处苫块,竟不忍杀而止。
西突厥沙钵罗叶护可汗数遣使入贡。秋,七月,甲戌,命左领军将军张大师持节即其所号立为可汗,赐以鼓纛。上又命使者多继金帛,历诸国市良马,魏征谏曰:「可汗位未定而先市马,彼必以为陛下志在市马,以立可汗为名耳。使可汗得立,荷德必浅;若不得立,为怨实深。诸国闻之,亦轻中国。市或不得,得亦非美。苟能使彼安宁,则诸国之马,不求自至矣。」上欣然止之。
乙毘咄陆可汗与沙钵罗叶护互相攻,乙毘咄陆浸强大,西域诸国多附之。未几,乙毘咄陆使石国吐屯击沙钵罗叶护,擒之以归,杀之。
丙子,上指殿屋谓侍臣曰:「治天下如建此屋,营构既成,勿数改移;苟易一榱,正一瓦,践履动摇,必有所损。若慕奇功,变法度,不恒其德,劳扰实多。」
上遣职方郎中陈大德使高丽;八月,己亥,自高丽还。大德初入其境,欲知山川风俗,所至城邑,以绫绮遗其守者,曰:「吾雅好山水,此有胜处,吾欲观之。」守者喜,导之游历,无所不至,往往见中国人,自云「家在某郡,隋末从军,没于高丽,高丽妻以游女,与高丽错居,殆将半矣。」因问亲戚存没,大德绐之曰:「皆无恙。」咸涕泣相告。数日后,隋人望之而哭者,遍于郊野。大德言于上曰:「其国闻高昌亡,大惧,馆候之勤,加于常数。」上曰:「高丽本四郡地耳,吾发卒数万攻辽东,彼必倾国救之。别遣舟师出东莱,自海道趋平壤,水陆合势,取之不难。但山东州县凋瘵未复,吾不欲劳之耳。」
乙巳,上谓侍臣曰:「朕有二喜一惧。比年丰稔,长安斗粟直三、四钱,一喜也;北虏久服,边鄙无虞,二喜也。治安则骄侈易生,骄侈则危亡立至,此一惧也。」
冬,十月,辛卯,上校猎伊阙;壬辰,幸嵩阳;辛丑,还宫。
并州大都督长史李世𪟝在州十六年,令行禁止,民夷怀服。上曰:「隋炀帝劳百姓,筑长城以备突厥,卒无所益。朕唯置李世𪟝于晋阳而边尘不惊,其为长城,岂不壮哉!」十一月,庚申,以世𪟝为兵部尚书。
壬申,车驾西归长安。
薛延陀真珠可汗闻上将东封,谓其下曰:「天子封泰山,士马皆从,边境必虚,我以此时取思摩,如拉朽耳。」乃命其子大度设发同罗、仆骨、回纥、靺鞨、□等兵合二十万,度漠南,屯白道川,据善阳岭以击突厥。俟利苾可汗不能御,帅部落入长城,保朔州,遣使告急。
癸酉,上命营州都督张俭帅所部骑兵及奚、□、契丹压其东境;以兵部尚书李世𪟝为朔州道行军总管,将兵六万,骑千二百,屯羽方;右卫大将军李大亮为灵州道行军总管,将兵四万,骑五千,屯灵武;右屯卫大将军张士贵将兵一万七千,为庆州道行军总管,出云中;凉州都督李袭誉为凉州道行军总管,出其西。
诸将辞行,上戒之曰:「薛延陀负其强盛,逾漠而南,行数千里,马已疲瘦。凡用兵之道,见利速进,不利速退。薛延陀不能掩思摩不备,急击之,思摩入长城,又不速退。吾已敕思摩烧剃秋草,彼粮糗日尽,野无所获。顷侦者来,云其马啮林木枝皮略尽。卿等当与思摩共为掎角,不须速战,俟其将退,一时奋击,破之必矣。」
十二月,戊子,车驾至京师。
己亥,薛延陀遣使入见,请与突厥和亲。甲辰,李世𪟝败薛延陀于诺真水。初,薛延陀击西突厥沙钵罗及阿史那社尔,皆以步战取胜;及将入寇,乃大教步战,使五人为伍,一人执马,四人前战,战胜则授以马追奔。于是大度设将三万骑逼长城,欲击突厥,而思摩已走,知不可得,遣人登城骂之。会李世𪟝引唐兵至,尘埃涨天,大度设惧,将其众自赤柯泺北走。世𪟝选麾下及突厥精骑六千自直道邀之,逾白道川,追及于青山。大度设走累日,至诺真水,勒兵还战,陈亘十里。突厥先与之战,不胜,还走。大度设乘胜追之,遇唐兵。薛延陀万矢俱发,唐马多死。世𪟝命士卒皆下马,执长槊直前冲之。薛延陀众溃,副总管薛万彻以数千骑收其执马者。薛延陀失马,不知所为,唐兵纵击,斩首三千余级,捕虏五万余人。大度设脱身走,万彻追之不及。其众至漠北,值大雪,人畜冻死者什八九。
李世𪟝还军定襄,突厥思结部居五台者叛走,州兵追之;会世𪟝军还,夹击,悉诛之。
丙子,薛延陀使者辞还,上谓之曰:「吾约汝与突厥以大漠为界,有相侵者,我则讨之。汝自恃其强,逾漠攻突厥。李世𪟝所将才数千骑耳,汝已狼狈如此!归语可汗:凡举措利害,可善择其宜。」
上问魏征:「比来朝臣何殊不论事!」对曰:「陛下虚心采纳,必有言者。凡臣徇国者寡,爱身者多,彼畏罪,故不言耳。」上曰:「然。人臣关说忤旨,动及刑诛,与夫蹈汤火冒白刃者亦何异哉!是以禹拜昌言,良为此也。」房玄龄、高士廉遇少府少监窦德素于路,问:「北门近何营缮?」德素奏之。上怒,让玄龄等曰:「君但知南牙政事,北门小营缮,何预君事!」玄龄等拜谢。魏征进曰:「臣不知陛下何以责玄龄等,而玄龄等亦何所谢!玄龄等为陛下股肱耳目,于中外事岂有不应知者!使所营为是,当助陛下成之;为非,当请陛下罢之。问于有司,理则宜然。不知何罪而责,亦何罪而谢也!」上甚愧之。
上尝临朝谓侍臣曰:「朕为人主,常兼将相之事。」给事中张行成退而上书,以为:「禹不矜伐而天下莫与之争。陛下拨乱反正,群臣诚不足望清光;然不必临朝言之。以万乘之尊,乃与群臣校功争能,臣窃为陛下不取。」上甚善之。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中 贞观十六年(壬寅,公元六四二年)
春,正月,乙丑,魏王泰上《括地志》。泰好学,司马苏勖说泰,以古之贤王皆招士著书,故泰奏请修之。于是大开馆舍,广延时俊,人物辐凑,门庭如市。泰月给逾于太子,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以为:「圣人制礼,尊嫡卑庶,世子用物不会,与王者共之。庶子虽爱,不得逾嫡,所以塞嫌疑之渐,除祸乱之源也。若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奸,乘机而动矣。昔汉窦太后宠梁孝王,卒以忧死;宣帝宠淮阳宪王,亦几至于败。今魏王新出阁,宜示以礼则,训以谦俭,乃为良器,此所谓『圣人之教不肃而成』者也。」上从之。
上又令泰徙居武德殿。魏征上疏,以为:「陛下爱魏王,常欲使之安全,宜每抑其骄奢,不处嫌疑之地。今移居此殿,乃在东宫之西,海陵昔尝居之,时人不以为可;虽时异事异,然亦恐魏王之心不敢安息也。」上曰:「几致此误。」遽遣泰归第。
辛未,徙死罪者实西州,其犯流徒则充戍,各以罪轻重为年限。
敕天下括浮游无籍者,限来年末附华。
以兼中书侍郎岑文本为中书侍郎,专知机密。
夏,四月,壬子,上谓谏议大夫褚遂良曰;「卿犹知起居注,所书可得观乎?」对曰:「史官书人君言动,备记善恶,庶几人君不敢为非,未闻自取而观之也!」上曰:「朕有不善,卿亦记之邪?」对曰:「臣职当载笔,不敢不记。」黄门侍郎刘洎曰:「借使遂良不记,天下亦皆记之。」上曰:「诚然。」
六月,庚寅,诏息隐王可追复皇太子,海陵剌王元吉追封巢王,谥并依旧。
甲辰,诏自今皇太子出用库物,所司勿为限制。于是太子发取无度,左庶子张玄素上书,以为:「周武帝平定山东,隋文帝混一江南,勤俭爱民,皆为令主;有子不肖,卒亡宗祀。圣上以殿下亲则父子,事兼家国,所应用物不为节限,恩旨未逾六旬,用物已过七万,骄奢之极,孰云过此!况宫臣正士,未尝在侧;群邪淫巧,暱近深宫。在外瞻仰,已有此失;居中隐密,宁可胜计!苦药利病,苦言利行,伏惟居安思危,日慎一日。」太子恶其书,令户奴伺玄素早朝,密以大马棰击之,几毙。
秋,七月,戊午,以长孙无忌为司徒,房玄龄为司空。
庚申,制:「自今有自伤残者,据法加罪,仍从赋役。」隋末赋役重数,人往往自折支体,谓之「福手」、「福足」;至是遗风犹存,故禁之。
特进魏征有疾,上手诏问之,且言:「不见数日,朕过多矣。今欲自往,恐益为劳。若有闻见,可封状进来。」征上言:「比者弟子陵师,奴婢忽主,下多轻上,皆有为而然,渐不可长。」又言:「陛下临朝,常以至公为言,退而行之,未免私僻。或畏人知,横加威怒,欲盖弥彰,竟有何益!」征宅无堂,上命辍小殿之材以构之,五日而成,仍赐以素屏风、素褥、几、杖等以遂其所尚。征上表谢,上手诏称:「处卿至此,盖为黎元与国家,岂为一人,何事过谢!」
八月,丁酉,上曰:「当今国家何事最急?」谏议大夫褚遂良曰:「今四方无虞,唯太子、诸王宜有定分最急。」上曰:「此言是也。」时太子承干失德,魏王泰有宠,群臣日有疑议,上闻而恶之,谓侍臣曰:「方今群臣,忠直无逾魏征,我遣傅太子,用绝天下之疑。」九月,丁巳,以魏征为太子太师。征疾小愈,诣朝堂表辞,上手诏谕以「周幽、晋献,废嫡立庶,危国亡家。汉高祖几废太子,赖四皓然后安。我今赖公,即其义也。知公疾病,可卧护之。」征乃受诏。
癸亥,薛延陀真珠可汗遣其叔父沙钵罗泥孰俟斤来请昏,献马三千,貂皮三万八千,马脑镜一。
癸酉,以凉州都督郭孝恪行安西都护、西州刺史,高昌旧民与镇兵及谪徙者杂居西州,孝恪推诚抚御,咸得其欢心。
西突厥乙毘咄陆可汗既杀沙钵罗叶护,并其众,又击吐火罗,灭之。自恃强大,遂骄倨,拘留唐使者,侵暴西域,遣兵寇伊州;郭孝恪将轻骑二千自乌骨邀击,败之。乙毘咄陆又遣处月、处密二部围天山;孝恪击走之,乘胜进拔处月俟斤所居城,追奔至遏索山,降处密之众而归。
初,高昌既平,岁发兵千余人戍守其地。褚遂良上疏,以为:「圣王为治,先华夏而后夷狄。陛下兴兵取高昌,数郡萧然,累年不复;岁调千余人屯戍,远去乡里,破产办装。又谪徙罪人,皆无赖子弟,适足骚扰边鄙,岂能有益行陈!所遣多复逃亡,徒烦追捕。加以道涂所经,沙碛千里,冬风如割,夏风如焚,行人往来,遇之多死。设使张掖、酒泉有烽燧之警,陛下岂得高昌一夫斗粟之用?终当发陇右诸州兵食以赴之耳。然则河西者,中国之心腹;高昌者,他人之手足;奈何糜弊本根以事无用之土乎!且陛下得突厥、吐谷浑,皆不有其地,为之立君长以抚之,高昌独不得与为比乎!叛而执之,服而封之,刑莫威焉,德莫厚焉。愿更择高昌子弟可立者,使君其国,子子孙孙,负荷大恩,永为唐室籓辅,内安外宁,不亦善乎!」上弗听。及西突厥入寇,上悔之,曰:「魏征、褚遂良劝我复立高昌,吾不用其言,今方自咎耳。」
乙毘咄陆西击康居,道过米国,破之。虏获甚多,不分与其下,其将泥孰啜辄夺取之,乙毘咄陆怒,斩泥孰啜以徇,众皆愤怨。泥孰啜部将胡禄屋袭击之,乙毘咄陆众散,走保白水胡城。于是弩失毕诸部及乙毘咄陆所部屋利啜等遣使诣阙,请废乙毘咄陆,更立可汗。上遣使继玺书,立莫贺咄之子为乙毘射匮可汗。乙毘射匮既立,悉礼遣乙毘咄陆所留唐使者,帅诸部击乙毘咄陆于白水胡城。乙毘咄陆出兵击之,乙毘射匮大败。乙毘咄陆遣使招其故部落,故部落皆曰:「使我千人战死,一人独存,亦不汝从!」乙毘咄陆自知不为众所附,乃西奔吐火罗。
冬,十月,丙申,殿中监郢纵公宇文士及卒。上尝止树下,爱之,士及从而誉之不已,上正色曰:「魏征常劝我远佞人,我不知佞人为谁,意疑是汝,今果不谬!」士及叩头谢。
上谓侍臣曰:「薛延陀屈强漠北,今御之止有二策,苟非发兵殄灭之,则与之婚姻以抚之耳。二者何从?」房玄龄对曰:「中国新定,兵凶战危,臣以为和亲便。」上曰:「然。朕为民父母,苟可利之,何爱一女!」
先是,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母姑臧夫人及弟贺兰州都督沙门皆在凉州,上遣何力归觐,且抚其部落。时薛延陀方强,契苾部落皆欲归之,何力大惊曰:「主上厚恩如是,奈何遽为叛逆!」其徒曰:「夫人、都督先已诣彼,若之何不往!」何力曰:「沙门孝于亲,我忠于君,必不汝从。」其徒执之诣薛延陀,置真珠牙帐前。何力箕踞,拔佩刀东向大呼曰:「岂有唐烈士而受屈虏庭,天地日月,愿知我心!」因割左耳以誓。真珠欲杀之,其妻谏而止。
上闻契苾叛,曰:「必非何力之意。」左右曰:「戎狄气类相亲,何力入薛延陀,如鱼趋水耳。」上曰:「不然。何力心如铁石,必不叛我!」会有使者自薛延陀来,具言其状,上为之下泣,谓左右曰:「何力果如何!」即命兵部侍郎崔敦礼持节谕薛延陀,以新兴公主妻之,以求何力。何力由是得还,拜右骁卫大将军。
十一月,丙辰,上校猎于武功。丁巳,营州都督张俭奏高丽东部大人泉盖苏文弑其王武。盖苏文凶暴,多不法,其王及大臣议诛之。盖苏文密知之,悉集部兵若校阅者,并盛陈酒馔于城南,召诸大臣共临视,勒兵尽杀之,死者百余人。因驰入宫,手弑其王,断为数段,弃沟中,立王弟子藏为王;自为莫离支,其官如中国吏部兼兵部尚书也。于是号令远近,专制国事。盖苏文状貌雄伟,意气豪逸,身佩五刀,左右莫敢仰视。每上下马,常令贵人、武将伏地而履之。出行必整队伍,前导者长呼,则人皆奔迸,不避坑谷,路绝行者,国人甚苦之。
壬戌,上校猎于岐阳,因幸庆善宫,召武功故老宴赐,极欢而罢。庚午,还京师。
壬申,上曰:「朕为兆民之主,皆欲使之富贵。若教以礼义,使之少敬长、妇敬夫,则皆贵矣。轻徭薄敛,使之各治生业。则皆富矣。若家给人足,朕虽不听管弦,乐在其中矣。」
亳州刺史裴庄奏请伐高丽,上曰:「高丽王武职贡不绝,为贼臣所弑,朕哀之甚深,固不忘也。但因丧乘乱而取之,虽得之不贵。且山东凋弊,吾未忍言用兵也。」
高祖之入关也,隋武勇郎将冯翊党仁弘将兵二千余人,归高祖于蒲板,从平京城,寻除陕州总管,大军东讨,仁弘转饷不绝,历南宁、戎、广州都督。仁弘有才略,所至著声迹,上甚器之。然性贪,罢广州,为人所讼,赃百余万,罪当死。上谓侍臣曰:「吾昨见大理五奏诛仁弘,哀其白首就戮,方晡食,遂命撤案;然为之求生理,终不可得。今欲曲法就公等乞之。」十二月,壬午朔,上复召五品已上集太极殿前,谓曰:「法者,人君所受于天,不可以私而失信。今朕私党仁弘而欲赦之,是乱其法,上负于天。欲席蒿于南郊,日一进蔬食,以谢罪于天三日。」房玄龄等皆曰:「生杀之柄,人主所得专也,何至自贬责如此!」上不许,群臣顿首固请于庭,自旦至日昃,上乃降手诏,自称:「朕有三罪:知人不明,一也;以私乱法,二也;善善未赏,恶恶未诛,三也。以公等固谏,且依来请。」于是黜仁弘为庶人,徙钦州。
癸卯,上幸骊山温汤;甲辰,猎于骊山。上登山,见围有断处,顾谓左右曰:「吾见其不整而不刑,则堕军法;刑之,则是吾登高临下以求人之过也。」乃托以道险,引辔入谷以避之。乙巳,还宫。
刑部以反逆缘坐律兄弟没官为轻,请改从死。敕八座议之,议者皆以为「秦、汉、魏、晋之法,反者皆夷三族,今宜如刑部请为是。」给事中崔仁师驳曰:「古者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奈何以亡秦酷法变隆周中典!且诛其父子,足累其心,此而不顾,何爱兄弟!」上从之。
上问侍臣曰:「自古或君乱而臣治,或君治而臣乱,二者孰愈?」魏征对曰:「君治则善恶赏罚当,臣安得而乱之!苟为不治,纵暴愎谏,虽有良臣,将安所施!」上曰:「齐文宣得杨遵彦,非君乱而臣治乎?」对曰:「彼才能救亡耳,乌足为治哉!」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中 贞观十七年(癸卯,公元六四三年)
春,正月,丙寅,上谓群臣曰:「闻外间士民以太子有足疾,魏王颖悟,多从游幸,遽生异议,徼幸之徒,已有附会者。太子虽病足,不废步履。且《礼》:嫡子死,立嫡孙。太子男已五岁,朕终不以孽代宗,启窥窬之源也。」
郑文贞公魏征寝疾,上遣使者问讯,赐以药饵,相望于道。又遣中郎将李安俨宿其第,动静以闻。上复与太子同至其第,指衡山公主,欲以妻其子叔玉。戊辰,征薨,命百官九品以上皆赴丧,给羽葆鼓吹,陪葬昭陵。其妻裴氏曰:「征平生俭素,今葬以一品羽仪,非亡者之志。」悉辞不受,以布车载柩而葬。上登苑西楼,望哭尽哀。上自制碑文,并为书石。上思征不已,谓侍臣曰:「人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见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魏征没,朕亡一镜矣!」
鄠尉游文芝告代州都督刘兰成谋反,戊申,兰成坐腰斩。右武侯将军丘行恭探兰成心肝食之;上闻而让之曰:「兰成谋反,国有常刑,何至如是!若以为忠孝,则太子诸王先食之矣,岂至卿邪!」行恭惭而拜谢。
二月,壬午,上问谏议大夫褚遂良曰:「舜造漆器,谏者十余人。此何足谏?」对曰:「奢侈者,危亡之本;漆器不已,将以金玉为之。忠臣爱君,必防其渐,若祸乱已成,无所复谏矣。」上曰:「然。朕有过,卿亦当谏其渐。朕见前世帝王拒谏者,多云『业已为之』,或云『业已许之』,终不为改。如此,欲无危亡,得乎?」
时皇子为都督、刺史者多幼稚,遂良上疏,以为:「汉宣帝云:『与我共治天下者,其惟良二千石乎?』今皇子幼稚,未知从政,不若且留京师,教以经术,俟其长而遣之。」上以为然。
壬辰,以太子詹事张亮为洛州都督。侯君集自以有功而下吏,怨望,有异志。亮出为洛州,君集激之曰:「何人相排?」亮曰:「非公而谁!」君集曰:「我平一国来,逢嗔如屋大,安能仰排!」因攘袂曰:「郁郁殊不聊生!公能反乎?与公反!」亮密以闻。上曰:「卿与君集皆功臣,语时旁无它人,若下吏,君集必不服。如此,事未可知,卿且勿言。」待君集如故。
鄜州都督尉迟敬德表乞骸骨;乙巳,以敬德为开府仪同三司,五日一参。
丁未,上曰:「人主惟有一心,而攻之者甚众。或以勇力,或以辩口,或以谄谀,或以奸诈,或以嗜欲,辐凑攻之,各求自售,以取宠禄。人主少懈,而受其一,则危亡随之,此其所以难也。」
戊申,上命图画功臣赵公长孙无忌、赵郡元王孝恭、莱成公杜如晦、郑文贞公魏征、梁公房玄龄、申公高士廉、鄂公尉迟敬德、卫公李靖、宋公萧瑀、褒忠壮公段志玄、夔公刘弘基、蒋忠公屈突通、郧节公殷开山、谯襄公柴绍、邳襄公长孙顺德、郧公张亮、陈公侯君集、郯襄公张公谨、卢公程知节、永兴文懿公虞世南、渝襄公刘政会、莒公唐俭、英公李世𪟝、胡壮公秦叔宝等于凌烟阁。
齐州都督齐王祐,性轻躁,其舅尚乘直长阴弘智说之曰:「王兄弟既多,陛下千秋万岁后,宜得壮士以自卫。」祐以为然。弘智因荐妻兄燕弘信,祐悦之,厚赐金玉,使阴募死士。
上选刚直之士以辅诸王,为长史、司马,诸王有过以闻。祐暱近群小,好畋猎,长史权万纪骤谏,不听。壮士昝君谟、梁猛彪得幸于祐,万纪皆劾逐之,祐潜召还,宠之逾厚。上数以书切责祐,万纪恐并获罪,谓祐曰:「王审能自新,万纪请入朝言之。」乃条祐过失,迫令表首,祐惧而从之。万纪至京师,言祐必能悛改。上甚喜,勉万纪,而数祐前过,以敕书戒之。祐闻之,大怒曰:「长史卖我!劝我而自以为功,必杀之。」上以校尉京兆韦文振谨直,用为祐府典军,文振数谏,祐亦恶之。
万纪性褊,专以刻急拘持祐,城门外不听出,悉解纵鹰犬,斥君谟、猛彪不得见祐。会万纪宅中有块夜落,万纪以为君谟、猛彪谋杀己,悉收系,发驿以闻,并劾与祐同为非者数十人。上遣刑部尚书刘德威往按之,事颇有验,诏祐与万纪俱入朝。祐既积忿,遂与燕弘信兄弘亮等谋杀万纪。万纪奉诏先行,祐遣弘亮等二十余骑追射杀之。祐党共逼韦文振欲与同谋,文振不从,驰走数里,追及,杀之。寮属股栗,稽首伏地,莫敢仰视。祐因私署上柱国、开府等官,开库物行赏,驱民入城,缮甲兵、楼堞,置拓东王、拓西王等官。吏民弃妻子夜缒出亡者相继,祐不能禁。三月,丙辰,诏兵部尚书李世𪟝等发怀、洛、汴、宋、潞、滑、济、郓、海九州兵讨之。上赐祐手敕曰:「吾常戒汝勿近小人,正为此耳。」
祐召燕弘亮等五人宿于卧内,余党分统士众,巡城自守。祐每夜与弘亮等对妃宴饮,以为得志;戏笑之际,语及官军,弘亮等曰:「王不须忧!弘亮等右手持酒卮,左手为王挥刀拂之!」祐喜,以为信然。传檄诸县,皆莫肯从。时李世𪟝兵未至,而青、淄等数州兵已集其境。齐府兵曹杜行敏等阴谋执祐,祐左右及吏民非同谋者无不响应。庚申,夜,四面鼓噪,声闻数十里。祐党有居外者,众皆攒刃杀之。祐问何声,左右绐云:「英公统飞骑已登城矣。」行敏分兵凿垣而入,祐与弘亮等被甲执兵之室,闭扉拒战,行敏等千余人围之,自旦至日中,不克。行敏谓祐曰:「王昔为帝子,今乃国贼,不速降,立为煨烬矣。」因命积薪,欲焚之。祐自牖间谓行敏曰:「即启扉,独虑燕弘亮兄弟死耳。」行敏曰:「必相全。」祐等乃出。或抉弘亮目,投睛于地,余皆挝折其股而杀之。执祐出牙前示吏民,还,锁之于东厢,齐州悉平。乙丑,敕李世𪟝等罢兵。祐至京师,赐死于内侍省,同党诛者四十四人,余皆不问。
祐之初反也,齐州人罗石头面数其罪,援枪前,欲刺之,为燕弘亮所杀。祐引骑击高村,村人高君状遥责祐曰:「主上提三尺剑取天下,亿兆蒙德,仰之如天。王忽驱城中数百人欲为逆乱以犯君父,无异一手摇泰山,何不自量之甚也!」祐纵击,虏之,惭不能杀。敕赠石头亳州刺史。以君状为榆社令,以杜行敏为巴州刺史,封南阳郡公;其同谋执祐者官赏有差。
上检祐家文疏,得记室郏城孙处约谏书,嗟赏之,累迁中书舍人。庚午,赠权万纪齐州都督,赐爵武都郡公,谥曰敬;韦文振左武卫将军,赐爵襄阳县公。
初,太子承干喜声色及畋猎,所为奢靡,畏上知之,对宫臣常论忠孝,或至于涕泣,退归宫中,则与群小相亵狎。宫臣有欲谏者,太子先揣知其意,辄迎拜,敛容危坐,引咎自责,言辞辩给,宫臣拜答不暇。宫省秘密,外人莫知,故时论初皆称贤。
太子作八尺铜炉、六隔大鼎,募亡奴盗民间马牛,亲临烹者,与所幸厮役共食之。又好效突厥语及其服饰,选左右貌类突厥者五人为一落,辫发羊裘而牧羊,作五狼头纛及幡旗,设穹庐,太子自处其中,敛羊而烹之,抽佩刀割肉相啖。又尝谓左右曰:「我试作可汗死,汝曹效其丧仪。」因僵卧于地,众悉号哭,跨马环走,临其身,剺面。良久,太欻起,曰:「一朝有天下,当帅数万骑猎于金城西,然后解发为突厥,委身思摩,若当一设,不居人后矣。」
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孔颖达数谏太子,上嘉之,赐二人金帛以风励太子,仍迁志宁为詹事。志宁与左庶子张玄素数上书切谏,太子阴使人杀之,不果。
汉王元昌所为多不法,上数谴责之,由是怨望。太子与之亲善,朝夕同游戏,分左右为二队,太子与元昌各统其一,被毡甲,操手槊,布陈大呼交战,击刺流血,以为娱乐。有不用命者,披树挝之,至有死者。且曰:「使我今日作天子,明日于苑中置万人营,与汉王分将,观其战斗,岂不乐哉!」又曰:「我为天子,极情纵欲,有谏者辄杀之,不过杀数百人,众自定矣。」
魏王泰多艺能,有宠于上,见太子有足疾,潜有夺嫡之志,折节下士以求声誉。上命黄门侍郎韦挺摄泰府事,后命工部尚书杜楚客代之,二人俱为泰要结朝士。楚客或怀金以赂权贵,因说以魏王聪明,宜为上嗣;文武之臣,各有附托,潜为朋党。太子畏其逼,遣人诈为泰府典签上封事,其中皆言泰罪恶,敕捕之,不获。
太子私幸太常乐童称心,与同卧起。道士秦英、韦灵符挟左道,得幸太子。上闻之,大怒,悉收称心等杀之,连坐死者数人,诮让太子甚至。太子意泰告之,怨怒逾甚,思念称心不已,于宫中构室,立其像,朝夕奠祭,徘徊流涕。又于苑中作冢,私赠官树碑。上意浸不怿,太子亦知之,称疾不朝谒者动涉数月;阴养刺客纥干承基等及壮士百余人,谋杀魏王泰。
吏部尚书侯君集之婿贺兰楚石为东宫千牛,太子知君集怨望,数令楚石引君集入东宫,问以自安之术。君集以太子暗劣,欲乘衅图之,因劝之反,举手谓太子曰:「此好手,当为殿下用之。」又曰:「魏王为上所爱,恐殿下有庶人勇之祸,若有敕召,宜密为之备。」太子大然之。太子厚赂君集及左屯卫中郎将顿丘李安俨,使诇上意,动静相语。安俨先事隐太子,隐太子败,安俨为之力战,上以为忠,故亲任之,使典宿卫。安俨深自托于太子。
汉王元昌亦劝太子反,且曰:「比见上侧有美人,善弹琵琶,事成,愿以垂赐。」太子许之。洋州刺史开化公赵节,慈景之子也,母曰长广公主;驸马都尉杜荷,如晦之子也,尚城阳公主;皆为太子所亲暱,预其反谋。凡同谋者皆割臂,以帛拭血,烧灰和酒饮之,誓同生死,潜谋引兵入西宫。杜荷谓太子曰:「天文有变,当速发以应之,殿下但称暴疾危笃,主上必亲临视,因兹可以得志。」太子闻齐王祐反于齐州,谓纥干承基等曰:「我宫西墙,去大内正可二十步耳,与卿为大事,岂比齐王乎!」会治祐反事,连承基,承基坐系大理狱,当死。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中 贞观十五年(辛丑,公元六四一年)
春季,正月,甲戌日,任命吐蕃的禄东赞为右卫大将军。太宗嘉许禄东赞善于应对,想把琅邪公主的外孙女段氏嫁给他。禄东赞推辞说:“臣在国内已有妻子,是父母为我聘定的,不能抛弃。况且赞普还没有见到公主,陪臣怎么敢先娶!”太宗更加认为他贤能,然而想用厚恩安抚他,终究没有顺从他的意愿。丁丑日,命令礼部尚书、江夏王李道宗持符节护送文成公主到吐蕃。赞普非常高兴,见到李道宗,完全行女婿的礼节,仰慕中原衣服、仪仗卫队的华美,为公主另外建造城郭宫室让她居住,自己穿着华丽丝织品来见公主。吐蕃国人都用赭色涂脸,公主厌恶这种做法,赞普下令禁止;也逐渐革除了他们猜忌凶暴的习性,派遣子弟进入国学,学习《诗经》、《尚书》。
乙亥日,突厥俟利苾可汗开始率领部落渡过黄河,在原来的定襄城建立牙帐,有民户三万,士兵四万,马九万匹,并上奏说:“臣非分蒙受恩典,成为部落首领,愿子子孙孙做国家的一条狗,守卫北边大门。如果薛延陀侵犯逼迫,请允许带领家属进入长城。”太宗下诏准许。
太宗将要驾临洛阳,命令皇太子代理国政,留下右仆射高士廉辅佐他。辛巳日,出行到温汤,卫士崔卿、刁文懿害怕行役劳苦,希望太宗受惊而停止前行,于是在夜间向行宫射箭,有五支箭射到寝殿庭院;二人都以大逆罪论处。三月,戊辰日,驾临襄城宫,那里既闷热,又多毒蛇;庚午日,罢除襄城宫,分赐给百姓,免去阎立德的官职。
夏季,四月,辛卯朔日,下诏明年二月在泰山举行封禅。
太宗认为近代阴阳杂书,讹误虚假的很多,命令太常博士吕才和各位术士刊定可以施行的,共四十七卷。己酉日,书成,进献上去;吕才都为这些书写了序言,用经史来考订。他给《宅经》作的序说:“近代巫觋胡乱划分五姓,比如张、王为商姓,武、庾为羽姓,好像是取谐音;至于把柳姓作为宫姓,把赵姓作为角姓,又不相类。有的同出一姓,分属宫商;有的复姓几个字,无法辨别征羽。这是事情不稽考古制,义理乖僻的。”给《禄命》作的序说:“禄命的书,多数言论有时说中,人们就相信它。然而长平坑杀降卒,没听说他们都共同犯了三刑;南阳的显贵之士,何必都正逢六合!如今也有同年同禄而贵贱悬殊,共命共胎而寿命长短不同的。按说鲁庄公按命法应当贫贱,又身体孱弱矮小丑陋,却得到长寿;秦始皇按命法没有官爵,纵然得禄,缺少奴婢,为人有始无终;汉武帝、后魏孝文帝都按命法没有官爵;宋武帝的禄与命都应当空亡,只适合有长子,虽然有次子,按命法应当早夭;这些都是禄命不灵验的明显证据。”给《葬书》作的序说:“《孝经》说:‘占卜墓地来安葬。’大概是因为墓穴已经终结,要使体魄永久安定,而朝市变迁,泉石交相侵蚀,不能预先知道,所以用龟甲蓍草来谋划。近代有的选择年月,有的相看墓田,认为一件事处理不当,灾祸就关系到死生。按《礼》说,天子、诸侯、大夫的葬期都有月数。这是古人不选择年月。《春秋》记载:‘九月丁巳,安葬定公,下雨,不能下葬,戊午日,太阳偏西,才得以安葬。’这是不选择日期。郑国安葬简公,司墓的房屋挡在道路上,拆毁它就在早晨下葬,不拆毁就在中午下葬,子产不拆毁,这是不选择时辰。古代安葬都在国都的北面,墓地有固定的地方,这是不选择地点。如今葬书认为子孙的富贵、贫贱、长寿、短命,都是由于卜葬所致。子文做令尹而三次被罢免,柳下惠做士师而三次被贬黜,考察他们的坟墓,未曾改变迁移。而民间世俗没有见识,妖巫胡说,于是就在悲痛顿足的时候,选择葬地来希求官爵;在哀痛荼毒的时候,选择葬时来图谋财利。有的说辰日不可哭泣,于是含笑面对吊客;有的说同属相忌讳临墓,于是穿着吉服不送亲人。伤害教化败坏礼法,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术士们都厌恶他的言论,而有见识的人都认为是确切的论断。
丁巳日,果毅都尉席君买率领精锐骑兵一百二十人,袭击吐谷浑丞相宣王,击败了他,斩杀他的兄弟三人。起初,丞相宣王专擅国政,阴谋袭击弘化公主,劫持吐谷浑王诺曷钵投奔吐蕃。诺曷钵听说后,轻骑逃往鄯善城,他的臣子威信王率兵迎接他,所以席君买为他讨伐诛杀了宣王。吐谷浑国人仍然惊扰,派遣户部尚书唐俭等人前往安抚。
五月,壬申日,并州父老到朝廷请求太宗封禅泰山结束后,回驾临幸晋阳,太宗答应了。
丙子日,百济前来报告其王扶余璋的丧事,派遣使者册命其继位者义慈。
己酉日,有彗星出现在太微垣,太史令薛颐上言说“不可以东行封禅”。辛亥日,起居郎褚遂良也这样说。丙辰日,下诏停止封禅。太子詹事于志宁遭遇母亲丧事,不久被起复就任原职。太子修建宫室,妨碍农事;又喜好郑、卫的靡靡之音;于志宁劝谏,不听从。又宠爱亲近宦官,常让他们在身边,于志宁上书,认为:“从易牙以来,宦官使国家灭亡的不止一个。如今殿下亲近宠信这类人,让他们欺凌轻慢士大夫,不可以助长这种风气。”太子役使司驭等人,半年不许他们轮番休息,又私下引突厥人达哥友入宫,于志宁上书恳切劝谏,太子大怒,派遣刺客张师政、纥干承基去杀他。二人进入于志宁的府第,见于志宁睡卧在草垫土块上,竟然不忍心下手而止。
西突厥沙钵罗叶护可汗多次派遣使者入朝进贡。秋季,七月,甲戌日,命令左领军将军张大师持符节到其所在地册立为可汗,赐给鼓和大旗。太宗又命令使者多带金帛,到各国买好马,魏征劝谏说:“可汗地位未定而先买马,他们必定认为陛下志在买马,以立可汗为名义罢了。假使可汗得以立位,感激恩德一定浅薄;如果不能立位,结怨一定很深。各国听说后,也会轻视中原。买马或许买不到,买到也不美。假如能使他们安宁,那么各国的马,不追求也会自己到来。”太宗高兴地停止了。
乙毗咄陆可汗与沙钵罗叶护互相攻击,乙毗咄陆逐渐强大,西域各国多归附他。不久,乙毗咄陆派石国的吐屯攻打沙钵罗叶护,擒获他带回,杀了他。
丙子日,太宗指着宫殿的房屋对侍臣说:“治理天下就像建造这座房屋,营造构筑已经完成,不要多次改变移动;如果换一根椽子,正一片瓦,踩踏动摇,必定有所损坏。如果羡慕奇功,变更法度,不保持其德行,劳苦骚扰实在很多。”
太宗派遣职方郎中陈大德出使高丽;八月,己亥日,从高丽返回。陈大德刚进入高丽境内时,想了解山川风俗,所到的城邑,用绫绮赠送给当地守官,说:“我向来喜好山水,这里有风景优美的地方,我想去看看。”守官高兴,引导他游览,无处不到,往往见到中原人,自己说“家在某郡,隋末从军,陷没在高丽,高丽把游女嫁给他,与高丽人错杂居住,几乎占了一半。”于是询问亲戚的存亡,陈大德骗他们说:“都平安无事。”众人都流泪互相告知。几天后,隋人望见他而哭泣的,遍布郊野。陈大德对太宗说:“高丽国听说高昌灭亡,非常恐惧,馆舍接待的殷勤,超过平常的礼数。”太宗说:“高丽本来是四郡之地罢了,我发兵几万攻打辽东,他们必定倾国来救。另外派遣水师出东莱,从海路直趋平壤,水陆合力,攻取不难。只是山东各州县民生凋敝没有恢复,我不想劳苦他们罢了。”
乙巳日,太宗对侍臣说:“朕有两件喜事一件恐惧的事。连年丰收,长安一斗粟只值三四钱,这是一喜;北方胡虏长久顺服,边境没有忧患,这是二喜。天下太平就容易骄奢淫逸,骄奢淫逸危亡就会立刻到来,这是一件恐惧的事。”
冬季,十月,辛卯日,太宗在伊阙打猎;壬辰日,驾临嵩阳;辛丑日,返回宫中。
并州大都督长史李世𪟝在并州十六年,令行禁止,百姓夷人都怀恩畏服。太宗说:“隋炀帝劳苦百姓,修筑长城来防备突厥,终究没有益处。朕只设置了李世𪟝在晋阳而边境安宁,他作为长城,难道不壮伟吗!”十一月,庚申日,任命李世𪟝为兵部尚书。
壬申日,车驾西行返回长安。
薛延陀真珠可汗听说皇上将要东行封禅泰山,对他的部下说:“天子封禅泰山,兵马都跟随前往,边境必定空虚,我趁此时攻取思摩,如同摧枯拉朽一般。”于是命令他的儿子大度设征发同罗、仆骨、回纥、靺鞨、□等部落的军队共二十万人,越过沙漠南下,驻扎在白道川,占据善阳岭来攻打突厥。俟利苾可汗不能抵御,率领部落退入长城,据守朔州,派遣使者向朝廷告急。
癸酉日,皇上命令营州都督张俭率领所部骑兵以及奚、□、契丹的军队从东面逼迫薛延陀的边境;任命兵部尚书李世𪟝为朔州道行军总管,率领六万步兵、一千二百骑兵,驻扎在羽方;右卫大将军李大亮为灵州道行军总管,率领四万步兵、五千骑兵,驻扎在灵武;右屯卫大将军张士贵率领一万七千士兵,担任庆州道行军总管,从云中出发;凉州都督李袭誉为凉州道行军总管,从西面出击。
众位将领向皇上辞行时,皇上告诫他们说:“薛延陀仗恃他的强盛,越过沙漠南下,行军数千里,马匹已经疲惫瘦弱。大凡用兵之道,见到有利就迅速前进,不利就迅速撤退。薛延陀不能乘思摩不加防备时突然袭击他,思摩已经退入长城,他们又不迅速撤退。我已经命令思摩烧光秋草,他们的粮食日渐耗尽,野外又没有什么可获取的。不久前侦察的人回来,说他们的马已经把树木的枝叶都快啃光了。你们应当与思摩形成犄角之势,不急于交战,等到他们将要撤退时,一起奋力出击,打败他们是必然的。”
十二月,戊子日,车驾回到京城。
己亥日,薛延陀派遣使者入朝觐见,请求与突厥和亲。甲辰日,李世𪟝在诺真水打败薛延陀。起初,薛延陀攻打西突厥沙钵罗可汗和阿史那社尔,都是靠步兵作战取胜;等到将要入侵唐朝时,就大力训练步兵作战,让五个人编为一伍,一个人牵马,四个人在前面作战,战胜后就给他们马匹追击逃敌。这时大度设率领三万骑兵逼近长城,想要攻打突厥,但思摩已经逃走,知道不能得手,就派人登上城墙辱骂唐军。正遇李世𪟝率领唐军赶到,尘土冲天,大度设害怕了,率领他的部众从赤柯泺向北逃跑。李世𪟝挑选自己部下的精锐骑兵和突厥精锐骑兵共六千人,从直道拦截他们,越过白道川,在青山追上了他们。大度设奔逃了多日,到达诺真水,勒令军队返回交战,布阵连绵十里。突厥兵先与他们交战,不能取胜,往回逃跑。大度设乘胜追击,遇到了唐军。薛延陀军队万箭齐发,唐军的战马死了很多。李世𪟝命令士兵都下马,手持长矛向前直冲。薛延陀的军队溃散,副总管薛万彻率领数千骑兵俘获了他们牵马的人。薛延陀失去了战马,不知所措,唐军纵兵攻击,斩首三千多人,俘虏五万多人。大度设脱身逃走,薛万彻追赶不上。他的部众逃到漠北,正遇上大雪,人和牲畜冻死的有十分之八九。
李世𪟝回师驻扎在定襄,突厥思结部居住在五台的人反叛逃走,州里的军队追击他们;正遇李世𪟝的军队回师,两面夹击,将他们全部诛杀。
丙子日,薛延陀的使者告辞回国,皇上对他说:“我与你们约定以大漠为界,有相互侵犯的,我就讨伐他。你们自恃强大,越过沙漠攻打突厥。李世𪟝所率领的不过数千骑兵罢了,你们就已经狼狈到这种地步!回去告诉你们的可汗:凡是举措的利害关系,可以好好选择适宜的做法。”
皇上问魏征:“近来朝臣们为什么都不议论政事?”魏征回答说:“陛下虚心采纳意见,一定会有进言的人。凡是臣子,真正为国的人少,爱惜自身的人多,他们害怕获罪,所以就不说话了。”皇上说:“是的。臣子进言如果触犯圣意,动不动就受到刑罚甚至处死,这与赴汤蹈火、冒着白刃又有什么不同呢!所以大禹拜受善言,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房玄龄、高士廉在路上遇到少府少监窦德素,问道:“北门近来在营建什么?”窦德素将此事上奏了。皇上发怒,责备房玄龄等人说:“你们只管南衙的政事,北门小小的营建,与你们有什么相干!”房玄龄等人叩头谢罪。魏征进言说:“我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责备房玄龄等人,而房玄龄等人又为什么要谢罪!房玄龄等人是陛下的股肱耳目,对于朝廷内外的事情,难道有不应该知道的吗!如果所营建的是对的,就应当帮助陛下完成它;如果是不对的,就应当请求陛下停止它。向主管官员询问,道理上是应该的。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罪过而受到责备,又有什么罪过而要谢罪!”皇上听了非常惭愧。
皇上曾经在朝会上对侍臣说:“我作为君主,常常兼管将相的事情。”给事中张行成退朝后上书,认为:“大禹不自我夸耀,而天下没有人能与他争功。陛下拨乱反正,群臣确实不足以仰望陛下的清正光辉;然而不必在朝会上说出来。以万乘之尊的身份,却与群臣比较功劳、争辩才能,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该这样做。”皇上认为他说得很好。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中 贞观十六年(壬寅,公元六四二年)
春季,正月,乙丑日,魏王李泰进呈《括地志》。李泰爱好学习,司马苏勖劝说李泰,认为古代的贤王都招揽士人著书立说,所以李泰上奏请求修撰此书。于是大力开设馆舍,广泛延纳当时的杰出人才,人物聚集,门庭若市。李泰每月的供给超过了太子,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认为:“圣人制定礼法,尊崇嫡子,贬抑庶子,世子使用的器物不计数,与君王共同享有。庶子虽然受到宠爱,也不得超过嫡子,这是为了堵塞嫌疑的萌芽,铲除祸乱的根源。如果应当亲近的人反而疏远,应当尊崇的人反而卑下,那么奸佞巧诈之徒就会乘机而动了。从前汉朝窦太后宠爱梁孝王,最终导致梁孝王忧虑而死;汉宣帝宠爱淮阳宪王,也几乎导致败亡。如今魏王刚刚离开宫廷到封地,应当用礼法规则来训示他,用谦虚节俭来教导他,才能成为良材,这就是所谓‘圣人的教化不必严厉就能成功’的道理。”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
皇上又命令李泰迁居到武德殿。魏征上疏,认为:“陛下宠爱魏王,常常想使他安全,应当时常抑制他的骄奢,不让他处于嫌疑的地方。如今让他移居到这个殿,此殿在东宫的西面,海陵剌王李元吉过去曾经居住过,当时的人就认为不合适;虽然时代不同,事情也有差异,但恐怕魏王心里也不敢安心居住。”皇上说:“几乎造成这个错误。”立即让李泰回到原来的府第。
辛未日,将判处死刑的罪犯改送到西州充实边区,那些犯有流放、徒刑的则去戍守边疆,各自根据罪行的轻重规定年限。
下令在全国范围内搜括没有户籍的游民,限令在来年年底之前附入户籍。
任命兼中书侍郎岑文本为中书侍郎,专门掌管机密事务。
夏季,四月,壬子日,皇上对谏议大夫褚遂良说:“你还在掌管起居注,所记录的内容我可以看看吗?”褚遂良回答说:“史官记录君主的言行,详细记载善恶,希望君主因此不敢做坏事,没有听说过君主自己取来观看的!”皇上说:“我有什么不好的事,你也记录下来了吗?”褚遂良回答说:“我的职责就是执笔记录,不敢不记。”黄门侍郎刘洎说:“假使褚遂良不记录,天下人也都会记录下来。”皇上说:“确实是这样。”
六月,庚寅日,下诏息隐王李建成可以追复皇太子的名号,海陵剌王李元吉追封为巢王,谥号都依照旧例。
甲辰日,下诏从今以后皇太子出库房取用物品,主管官员不要加以限制。于是太子取用物品没有限度,左庶子张玄素上书,认为:“周武帝平定山东,隋文帝统一江南,他们都勤俭爱民,都是贤明的君主;但他们的儿子不肖,最终灭亡了宗庙社稷。圣上因为与殿下是父子关系,事情又涉及家国,所以对殿下所用的物品不加以节制限制,恩旨下达还不到六十天,所用的物品已经超过了七万,骄奢到了极点,谁能说超过这个!况且东宫中的正直之士,未曾陪伴在殿下身边;一群奸邪淫巧之人,却亲近深居于宫中。从外面观察,已经看到这样的过失;在宫中隐秘的地方,又怎么能够数得尽!苦药利于病,逆耳的话利于行,希望殿下能居安思危,一天比一天谨慎。”太子厌恶这份上书,命令户奴在张玄素上早朝时,暗中用大马棰击打他,几乎把他打死。
秋季,七月,戊午日,任命长孙无忌为司徒,房玄龄为司空。
庚申日,下制令:“从今以后有自己伤残身体的,依照法律加罪,仍然要缴纳赋税、服徭役。”隋朝末年赋税徭役繁重,人们往往自己折断手脚,称之为“福手”、“福足”;到这时这种遗风还存在,所以禁止这种行为。
特进魏征有病,太宗亲笔写诏书问候他,并且说:“几天没见,我的过错又多了。现在想亲自去看你,又怕更增加你的劳累。如果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可以密封奏状送进来。”魏征上奏说:“近来弟子冒犯老师,奴婢轻视主人,下属多不尊敬上级,都是有原因才这样的,这种苗头不能让它滋长。”又说:“陛下临朝听政,常常把大公无私挂在嘴上,退朝后做起来,却不免有私心邪念。有时怕人知道,就横加威怒,想掩盖反而更暴露,究竟有什么好处!”
魏征的住宅没有正厅,太宗命令停下自己建造小殿的材料用来给他建造,五天就造成了,还赐给他素色的屏风、素色的褥子、几案、手杖等东西,以顺从他的喜好。魏征上表谢恩,太宗亲笔写诏书说:“我这样对待你,是为了黎民百姓和国家,哪里是为了你一个人,何必过分感谢!”
八月,丁酉日,太宗说:“当今国家什么事情最急迫?”谏议大夫褚遂良说:“现在四方没有忧患,只有太子和诸王的名分应当确定,这是最急迫的。”太宗说:“这话说得对。”当时太子李承干失德,魏王李泰得宠,群臣每天都有猜疑议论,太宗听说后很厌恶,对侍臣说:“当今群臣,忠诚正直没有人能超过魏征,我派他做太子的师傅,用来杜绝天下人的猜疑。”九月,丁巳日,任命魏征为太子太师。魏征的病稍有好转,到朝堂上表辞让,太宗亲笔写诏书告诉他说:“周幽王、晋献公,废嫡子立庶子,使国家危险、家族灭亡。汉高祖几乎废掉太子,靠商山四皓才安定下来。我现在依靠你,就是这个道理。知道你生病,可以躺着教导太子。”魏征于是接受了诏命。
癸亥日,薛延陀真珠可汗派他的叔父沙钵罗泥孰俟斤前来请求通婚,进献马三千匹,貂皮三万八千张,玛瑙镜一面。
癸酉日,任命凉州都督郭孝恪代理安西都护、西州刺史。高昌原来的百姓与镇守的士兵以及被流放迁徙的人混杂居住在西州,郭孝恪推心置腹地安抚统御,都得到了他们的欢心。
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杀了沙钵罗叶护,吞并了他的部众,又攻打吐火罗,灭亡了它。他自恃强大,于是骄横傲慢,扣留唐朝使者,侵犯暴掠西域,派兵侵犯伊州。郭孝恪率领轻骑兵两千人从乌骨截击,打败了他们。乙毗咄陆又派处月、处密两个部落包围天山,郭孝恪打跑了他们,乘胜进军攻下了处月俟斤所居住的城池,追击败军到遏索山,降服了处密的部众才回来。
当初,高昌被平定后,每年派兵一千多人戍守那个地方。褚遂良上疏,认为:“圣明的君王治理天下,先华夏而后夷狄。陛下兴兵攻取高昌,几个郡县萧条冷落,好几年不能恢复。每年调派一千多人屯田戍守,他们远离家乡,破产置办行装。又流放迁徙罪人,都是些无赖子弟,正好足以骚扰边境,哪里能对军队有益!所派去的人很多又逃亡,白白地烦劳追捕。再加上道路所经过的地方,沙碛千里,冬天的风像刀割,夏天的风像火烧,行人往来,遇到这种情况大多会死。假使张掖、酒泉有烽火报警,陛下难道能得到高昌一兵一卒、一斗粮食的用处吗?最终还是要征发陇右各州的军队和粮食去应付。既然如此,那么河西是中国的腹心,高昌是别人的手脚,为什么要耗费凋敝根本来经营无用的土地呢!况且陛下得到突厥、吐谷浑,都没有占有他们的土地,为他们立了君长来安抚他们,高昌难道就不能和他们相比吗!背叛了就抓起来,降服了就封立他们,刑罚没有比这更威严的了,恩德没有比这更厚重的了。希望重新选择高昌子弟中可以立的人,让他做高昌的君主,子子孙孙,承受大恩,永远做唐室的屏障和辅助,内部安定,外部安宁,不也很好吗!”太宗没有听从。等到西突厥入侵,太宗后悔了,说:“魏征、褚遂良劝我重新立高昌王,我没有采纳他们的话,现在正自己责备自己呢。”
乙毗咄陆向西攻打康居,路过米国,攻破了它。虏获的东西很多,不分给他的部下,他的部将泥孰啜就抢夺了这些财物,乙毗咄陆发怒,杀了泥孰啜示众,部众都怨恨愤怒。泥孰啜的部将胡禄屋袭击乙毗咄陆,乙毗咄陆的部众溃散,他逃到白水胡城据守。于是弩失毕各部以及乙毗咄陆所管辖的屋利啜等派使者到朝廷,请求废黜乙毗咄陆,另立可汗。太宗派使者携带诏书,立莫贺咄的儿子为乙毗射匮可汗。乙毗射匮被立之后,全部以礼送回了乙毗咄陆所扣留的唐朝使者,率领各部到白水胡城攻打乙毗咄陆。乙毗咄陆出兵迎击,乙毗射匮大败。乙毗咄陆派使者招降他原来的部落,原来的部落都说:“假使我们一千人战死,只有一个人活着,也不会跟从你!”乙毗咄陆知道自己不被众人归附,于是向西逃往吐火罗。
冬季,十月,丙申日,殿中监、郢纵公宇文士及去世。太宗曾经停在一棵树下,很喜欢这棵树,宇文士及跟在旁边不停地赞美,太宗严肃地说:“魏征常常劝我远离奸佞的人,我不知道奸佞的人是谁,心里怀疑是你,现在果然不错!”宇文士及叩头谢罪。
太宗对侍臣说:“薛延陀在漠北横行,现在控制他们只有两个办法,如果不是发兵消灭他们,就是和他们通婚来安抚他们。这两个办法哪个可行?”房玄龄回答说:“中原刚刚安定,战争凶险危险,臣认为和亲便利。”太宗说:“对。我是百姓的父母,如果对他们有利,何必吝惜一个女儿!”
在此之前,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的母亲姑臧夫人和弟弟贺兰州都督沙门都在凉州,太宗派何力回去探亲,并且安抚他的部落。当时薛延陀正强大,契苾部落都想归附薛延陀,何力大惊说:“主上对我们恩德如此深厚,怎么能突然就叛逆!”他的部众说:“夫人和都督已经先到那边去了,你为什么不也去!”何力说:“沙门对母亲孝顺,我对君主忠诚,一定不会跟从你们。”他的部众抓住他送到薛延陀,放在真珠可汗的牙帐前。何力伸开两腿坐着,拔出佩刀向东大声喊道:“哪里有唐朝的壮士而受屈辱在胡虏的庭帐,天地日月,希望知道我的心意!”于是割下左耳来发誓。真珠可汗想杀他,他的妻子劝谏才作罢。
太宗听说契苾部落反叛,说:“一定不是何力的本意。”左右的人说:“戎狄是同气相求,何力到了薛延陀,就像鱼游到水里一样。”太宗说:“不对。何力的心像铁石一样坚定,一定不会背叛我!”恰好有使者从薛延陀来,详细说明了情况,太宗为此流下眼泪,对左右的人说:“何力究竟怎么样!”立即命令兵部侍郎崔敦礼持符节告谕薛延陀,把新兴公主嫁给薛延陀,来换取何力。何力因此得以回来,被任命为右骁卫大将军。
十一月,丙辰日,太宗在武功打猎。丁巳日,营州都督张俭上奏说,高丽东部大人泉盖苏文杀了高丽王高武。盖苏文凶残暴虐,做了很多不法的事,高丽王和大臣商议要杀他。盖苏文暗中知道了,全部集合他的部兵假称要检阅,并在城南大摆酒宴,召集所有大臣一起来观看,然后命令士兵把他们全部杀了,死了一百多人。于是驱马冲入王宫,亲手杀了高丽王,砍成几段,扔到水沟里,立高丽王的弟弟的儿子高藏为王。自己担任莫离支,这个官职相当于中国的吏部兼兵部尚书。从此发号施令,远近都听从他,独揽国家大权。盖苏文相貌雄伟,意气豪放,身上佩戴五把刀,左右的人没有敢抬头看他的。每次上马下马,常常让贵人和武将趴在地上,他踩着他们的背上马下马。出行一定整肃队伍,前导的人大声呼喊,那么人们都奔跑躲避,不顾是坑是沟,路上断绝行人,高丽国人非常痛苦。
壬戌日,太宗在岐阳打猎,于是驾临庆善宫,召集武功的父老宴饮赏赐,尽欢而散。庚午日,回到京城。
壬申日,太宗说:“我是亿万百姓的君主,都想让他们富贵。如果教导他们礼义,使他们年少的人尊敬年长的人,妻子尊敬丈夫,那么就都尊贵了。减轻徭役,少收赋税,使他们各自经营生计,那么就都富足了。如果家家丰足,人人够用,我即使不听音乐,也快乐在其中了。”
亳州刺史裴庄上奏请求征伐高丽,太宗说:“高丽王高武进贡从不间断,被贼臣杀害,我非常哀怜他,本来不会忘记。但是趁着丧事和混乱去攻取它,即使得到也不可贵。况且山东地区民生凋敝,我不忍心说出兵的话。”
高祖进入关中时,隋朝的武勇郎将冯翊人党仁弘率领两千多士兵,在蒲坂归附高祖,随从平定京城,不久被任命为陕州总管,大军东征时,党仁弘负责转运粮饷从未断绝,历任南宁、戎州、广州都督。党仁弘有才能谋略,所到之处都留下声名事迹,太宗非常器重他。但他生性贪婪,从广州离任时,被人控告,赃款一百多万,罪行应当处死。太宗对身边侍臣说:「我昨天看到大理寺五次上奏请求诛杀党仁弘,可怜他白发苍苍就要被处死,当时正要吃晚饭,就命令撤去食案;然而为他寻找活路,始终找不到办法。现在我想曲解法律,向你们请求饶他一命。」十二月,壬午朔日(初一),太宗又召集五品以上官员到太极殿前,对他们说:「法律,是国君从上天那里接受的,不能因为私情而失信。现在朕因私情偏袒党仁弘想要赦免他,这是扰乱法律,对上辜负上天。朕想要在南郊铺上蒿草席子,每天只吃一顿素食,向上天谢罪三天。」房玄龄等人都说:「生杀大权,是国君能够专断的,何至于自我贬责到这种地步!」太宗不答应,群臣在朝廷上磕头坚决请求,从早晨直到太阳偏西,太宗才降下亲笔诏书,自称:「朕有三条罪过:识人不明,是第一条;因私情扰乱法律,是第二条;奖赏善行未能施行,惩罚恶行未能落实,是第三条。因你们坚决劝谏,暂且依从你们的请求。」于是将党仁弘贬为平民,流放钦州。
癸卯日(二十二日),太宗驾临骊山温泉;甲辰日(二十三日),在骊山打猎。太宗登上山,看到围猎场有断开之处,回头对左右说:「我看到围猎不整齐却不处罚,就会损害军法;处罚他们,又是我登高临下寻找别人的过失。」于是借口道路险阻,拉着缰绳进入山谷来避开这种情况。乙巳日(二十四日),返回宫中。
刑部认为反逆罪连坐的法律中兄弟被没收为官奴处罚太轻,请求改为处死。太宗下令八座官员商议,议论的人都认为:「秦、汉、魏、晋的法律,谋反者都诛灭三族,现在应该按照刑部的请求办理。」给事中崔仁师反驳说:「古代父子兄弟犯罪不相互牵连,为什么要用亡秦的残酷法律来改变隆盛周朝的中等法典!况且诛杀他们的父子,已经足以牵动他们的心,如果连这个都不顾,又何必爱惜兄弟!」太宗听从了他的意见。
太宗问身边侍臣:「自古以来,有的君主昏庸而臣子贤明,有的君主贤明而臣子昏乱,这两者哪一种更严重?」魏征回答说:「君主贤明,那么善恶赏罚都恰当,臣子怎么能作乱!如果君主不贤明,放纵暴虐、刚愎拒谏,即使有良臣,又能发挥什么作用!」太宗说:「齐文宣帝得到杨遵彦,难道不是君主昏庸而臣子贤明吗?」魏征回答说:「那只能挽救危亡罢了,哪里算得上治理国家呢!」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中 贞观十七年(癸卯,公元643年)
春季,正月,丙寅日(十五日),太宗对群臣说:「听说外面士人百姓因为太子有脚疾,魏王聪颖,经常随从出游,于是产生不同议论,一些侥幸之徒,已经有所附和。太子虽然脚有病,并不妨碍行走。况且《礼记》说:嫡子死了,立嫡孙。太子的儿子已经五岁,朕终究不会以庶子代替嫡子,开启觊觎之源的。」
郑文贞公魏征卧病在家,太宗派使者前去探问,赐给药物,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又派中郎将李安俨住在魏征家中,随时报告他的情况。太宗又和太子一同到魏征家中,指着衡山公主,想要把她嫁给魏征的儿子魏叔玉。戊辰日(十七日),魏征去世,太宗命令九品以上百官都去参加丧礼,赐给羽葆鼓吹,陪葬昭陵。魏征的妻子裴氏说:「魏征一生节俭朴素,现在用一品官的仪仗下葬,这不是亡者的心愿。」全部推辞不接受,用布车装载灵柩安葬。太宗登上御苑西楼,望着灵车痛哭尽哀。太宗亲自撰写碑文,并亲自书写在石上。太宗思念魏征不止,对身边侍臣说:「人们用铜做镜子,可以端正衣冠,用历史做镜子,可以知道兴衰,用人做镜子,可以看清得失;魏征去世,朕失去了一面镜子啊!」
鄠县尉游文芝告发代州都督刘兰成谋反,戊申日(二十七日),刘兰成被判处腰斩。右武侯将军丘行恭挖出刘兰成的心肝吃掉;太宗听说后责备他说:「刘兰成谋反,国家有正常的刑罚,何至于这样!如果认为这是忠孝,那么太子和诸王应该先吃,哪里轮得到你呢!」丘行恭惭愧地磕头谢罪。
二月,壬午日(初二),太宗问谏议大夫褚遂良说:「舜帝制造漆器,劝谏的有十几个人。这有什么值得劝谏的?」褚遂良回答说:「奢侈,是危亡的根本;漆器不停止,将会用金玉来制造。忠臣爱护君主,一定要防微杜渐,如果祸乱已经形成,就没什么可劝谏的了。」太宗说:「对。朕有过失,你也应当在其萌芽时劝谏。朕看到前代帝王拒绝劝谏的,大多说『已经做了』,或者说『已经答应了』,始终不肯改正。这样,想要不危亡,可能吗?」
当时担任都督、刺史的皇子大多年幼,褚遂良上疏,认为:「汉宣帝说:『与我共同治理天下的,难道不是那些贤良的郡守吗?』现在皇子年幼,不懂得治理政务,不如暂且留在京城,教授他们经术,等他们长大后再派遣出去。」太宗认为他说得对。
壬辰日(十二日),任命太子詹事张亮为洛州都督。侯君集自认为有功却被下狱,心中怨恨,怀有异志。张亮出任洛州都督,侯君集激他说:「什么人排挤你?」张亮说:「不是你还能是谁!」侯君集说:「我平定一国回来,遭到的嗔怒像屋子一样大,怎么能排挤别人!」于是捋起袖子说:「郁闷得实在活不下去!你能造反吗?我跟你一起造反!」张亮秘密报告了太宗。太宗说:「你和侯君集都是功臣,说话时旁边没有别人,如果交给司法官员,侯君集一定不服。这样,事情就难以预料了,你暂且不要说。」对待侯君集仍像往常一样。
鄜州都督尉迟敬德上表请求退休;乙巳日(二十五日),任命尉迟敬德为开府仪同三司,每五天朝参一次。
丁未日(二十七日),太宗说:「君主只有一颗心,而攻击它的却有很多人。有的凭勇力,有的凭辩才,有的凭谄媚,有的凭奸诈,有的凭嗜欲,从四面八方进攻,各自求取被任用,以获取宠信禄位。君主稍有松懈,而接受了其中一种攻击,那么危亡就随之而来,这就是做君主的难处啊。」
戊申日(二十八日),太宗命令在凌烟阁绘制功臣的画像:赵公长孙无忌、赵郡元王李孝恭、莱成公杜如晦、郑文贞公魏征、梁公房玄龄、申公高士廉、鄂公尉迟敬德、卫公李靖、宋公萧瑀、褒忠壮公段志玄、夔公刘弘基、蒋忠公屈突通、郧节公殷开山、谯襄公柴绍、邳襄公长孙顺德、郧公张亮、陈公侯君集、郯襄公张公谨、卢公程知节、永兴文懿公虞世南、渝襄公刘政会、莒公唐俭、英公李世𪟝、胡壮公秦叔宝等。
齐州都督齐王李祐,性情轻浮急躁,他的舅舅尚乘直长阴弘智劝他说:「大王兄弟已经很多,陛下千秋万岁之后,应该招募壮士来保卫自己。」李祐认为对。阴弘智于是推荐妻子的哥哥燕弘信,李祐很喜欢他,厚赏金玉,让他私下招募敢死之士。
太宗挑选刚正直率的人来辅佐诸王,担任长史、司马,诸王有过失要报告朝廷。李祐亲近一群小人,喜欢打猎,长史权万纪多次劝谏,不听。壮士昝君谟、梁猛彪得到李祐宠幸,权万纪都弹劾赶走他们,李祐暗中召回,更加宠爱他们。太宗多次写信严厉责备李祐,权万纪害怕一起获罪,对李祐说:「大王如果确实能够改过自新,我请求入朝向陛下说明。」于是逐条列出李祐的过失,逼迫他上表自首,李祐害怕而听从了。权万纪到京城,说李祐一定能够悔改。太宗非常高兴,勉励权万纪,而列举李祐以前的过失,用敕书告诫他。李祐听说后,大怒说:「长史出卖我!劝我自首却自己邀功,一定要杀了他。」太宗任命校尉京兆人韦文振谨慎正直,任用为李祐府中的典军,韦文振多次劝谏,李祐也厌恶他。
权万纪性情偏狭,专门用苛刻严厉的手段约束李祐,城门都不准他出去,还把鹰犬全部解开放走,并赶走昝君谟、梁猛彪,不让他们见李祐。恰巧权万纪家的院子里夜里落下土块,权万纪认为是昝君谟、梁猛彪要谋杀自己,就把他们都抓起来,通过驿道上报朝廷,并弹劾与李祐一起为非作歹的几十个人。太宗派刑部尚书刘德威前去查验,事情大多属实,太宗下诏让李祐和权万纪一起入朝。李祐积怨已久,于是与燕弘信的哥哥燕弘亮等人密谋杀害权万纪。权万纪奉诏先行出发,李祐派燕弘亮等二十多人骑马追上并射死了他。李祐的同党一起逼迫韦文振,想让他参与谋反,韦文振不听从,骑马跑了几里路,被追上杀害。李祐的僚属们都吓得大腿发抖,伏地叩头,没人敢抬头看他。李祐于是擅自任命上柱国、开府等官职,打开府库的财物行赏,驱赶百姓入城,修缮铠甲兵器、城楼和女墙,设置拓东王、拓西王等官职。官吏百姓抛弃妻子儿女,夜里用绳子缒出城逃亡的人接连不断,李祐无法禁止。
三月丙辰日,太宗下诏命兵部尚书李世𪟝等人征发怀、洛、汴、宋、潞、滑、济、郓、海九州兵马讨伐他。太宗赐给李祐亲笔敕书说:“我常常告诫你不要亲近小人,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李祐召来燕弘亮等五人住在卧室里,其余同党分别统领部众,在城上巡视守卫。李祐每夜与燕弘亮等人对着妃子宴饮,自以为得意;说笑之间,谈到官军,燕弘亮等人说:“大王不必忧虑!弘亮等人右手拿着酒杯,左手替大王挥刀赶走他们!”李祐很高兴,以为真是这样。他传檄各县,但没有人肯听从。当时李世𪟝的军队还没到,而青、淄等几个州的军队已经集结在齐州境内。齐王府兵曹杜行敏等人暗中谋划捉拿李祐,李祐身边的人和官吏百姓中不是同谋的人无不响应。庚申日夜里,四面鼓噪呐喊,声音传到几十里外。李祐的同党中有住在外面的,众人都拿刀杀死了他们。李祐问是什么声音,身边的人骗他说:“英公(李世𪟝)率领飞骑已经登城了。”杜行敏分兵凿开城墙进入,李祐与燕弘亮等人穿上铠甲、拿着兵器躲进屋里,关上门抵抗,杜行敏等一千多人包围了他们,从早晨到中午,没能攻克。杜行敏对李祐说:“大王从前是皇帝的儿子,如今是国家的叛贼,不赶快投降,马上就会变成灰烬。”于是命令堆积柴草,要烧死他们。李祐从窗户里对杜行敏说:“我马上开门,只是担心燕弘亮兄弟会死。”杜行敏说:“一定保全他们。”李祐等人这才出来。有人挖出燕弘亮的眼睛,扔在地上,其余的人都被打断大腿然后杀死。他们把李祐押出衙门前,展示给官吏百姓看,然后返回,把他锁在东厢房里,齐州全部平定。乙丑日,太宗下敕命李世𪟝等人撤兵。李祐被押到京城,在内侍省被赐死,同党被诛杀的有四十四人,其余的人都不追究。
李祐刚造反时,齐州人罗石头当面列举他的罪状,拿起枪上前,想刺他,被燕弘亮杀死。李祐带领骑兵攻打高村,村里人高君状远远地责备李祐说:“皇上手提三尺剑夺取天下,亿万百姓蒙受恩德,敬仰他如同上天。大王忽然驱使城中的几百人想要造反以冒犯君父,无异于一只手摇动泰山,怎么这样不自量力!”李祐纵兵攻击,俘虏了他,但因惭愧而没有杀他。太宗下敕追赠罗石头为亳州刺史。任命高君状为榆社县令,任命杜行敏为巴州刺史,封南阳郡公;那些共同谋划捉拿李祐的人,按功劳大小分别给予官职赏赐。
太宗检视李祐家的文书,得到记室郧城人孙处约的谏书,赞叹赏识他,多次升迁他至中书舍人。庚午日,追赠权万纪为齐州都督,赐爵武都郡公,谥号为“敬”;追赠韦文振为左武卫将军,赐爵襄阳郡公。
当初,太子李承干喜好声色和打猎,生活奢侈糜烂,害怕皇上知道,对东宫的臣属常常谈论忠孝,有时甚至流泪,但回到宫中,就与一群小人亲昵狎戏。东宫臣属中有人想进谏,太子先揣测到他的意思,就迎上去行礼,面色严肃地端坐,引咎自责,言辞敏捷,宫臣们忙着回拜答话都来不及。宫禁之中事情隐秘,外人不知道,所以当时的舆论起初都称赞太子贤德。
太子制作了一个八尺高的铜炉、一个六隔的大鼎,招募逃亡的奴隶盗窃民间的马牛,亲自监督烹煮,与他宠幸的仆役一起分食。他又喜欢模仿突厥语和他们的服饰,挑选身边相貌像突厥的五个人组成一个部落,梳着辫子、穿着羊皮衣牧羊,制作五狼头纛和幡旗,设置帐篷,太子自己住在里面,收拢羊来烹煮,拔出佩刀割肉互相吃。他还曾经对身边的人说:“我试着装作可汗死了,你们模仿他们的丧礼。”于是僵卧在地上,众人都号哭,骑马环绕奔跑,靠近他的身体,用刀划脸。过了很久,太子忽然跳起来说:“一旦我有了天下,要率领几万骑兵到金城西面打猎,然后解开头发做突厥人,投靠思摩,如果当上一个设(突厥官名),也不会落在别人后面。”
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孔颖达多次劝谏太子,太宗嘉许他们,赐给二人金帛以激励太子,并升迁于志宁为詹事。于志宁与左庶子张玄素多次上书恳切劝谏,太子暗中派人杀他们,没有成功。
汉王李元昌所作所为多有不法,太宗多次谴责他,因此他心怀怨恨。太子与他亲近友好,朝夕一起游戏,把左右的人分成两队,太子与李元昌各统领一队,披着毡甲,拿着手槊,布阵呐喊交战,击刺流血,以此为娱乐。有不服从命令的,就用树枝抽打,甚至有人被打死。太子还说:“假使我今天做了天子,明天就在苑中设置一万人的军营,与汉王分别统领,观看他们战斗,岂不快乐!”又说:“我做了天子,就尽情纵欲,有人进谏就杀了他,不过杀几百人,众人自然安定了。”
魏王李泰多才多艺,受到太宗的宠爱,他看到太子有脚疾,暗中有了夺取嫡位的想法,于是屈身礼下士人以求取声誉。太宗命黄门侍郎韦挺代理魏王府事务,后来又命工部尚书杜楚客接替他,二人都替李泰结交朝廷大臣。杜楚客有时怀揣金子贿赂权贵,趁机游说魏王聪明,应当立为太子;文武大臣各有依附,暗中结成朋党。太子害怕李泰的逼迫,派人假托魏王府典签上书言事,其中都指控李泰的罪恶,太宗下令逮捕上书人,没有抓到。
太子私下宠幸太常寺的乐童称心,与他同睡同起。道士秦英、韦灵符凭借旁门左道,得到太子的宠幸。太宗听说后,大怒,把称心等人全部抓来杀了,连坐处死的有好几个人,严厉地责备太子。太子认为是李泰告发的,怨恨恼怒更甚,思念称心不已,在宫中建造房屋,立起他的像,早晚祭奠,徘徊流泪。又在苑中修坟,私自追赠官职树立墓碑。太宗心里渐渐不高兴,太子也知道,就称病不上朝,动不动就几个月;暗中豢养刺客纥干承基等人和一百多名壮士,谋划杀害魏王李泰。
吏部尚书侯君集的女婿贺兰楚石担任东宫千牛,太子知道侯君集心怀怨恨,多次让贺兰楚石带侯君集进入东宫,询问自保的办法。侯君集认为太子愚昧低劣,想乘机利用他,于是劝他造反,举起手对太子说:“这双好手,应当替殿下使用。”又说:“魏王被皇上宠爱,恐怕殿下会有庶人杨勇那样的灾祸,如果有敕令召见,应该秘密防备。”太子认为很对。太子厚厚地贿赂侯君集和左屯卫中郎将顿丘人李安俨,让他们刺探太宗的心意,一有动静就互相通报。李安俨先前侍奉隐太子李建成,隐太子失败后,李安俨为他奋力作战,太宗认为他忠诚,所以亲近信任他,让他掌管宿卫。李安俨深深地把自己托付给太子。
汉王李元昌也劝太子造反,并且说:“近来看到皇上身边有个美人,善于弹琵琶,事成之后,希望把她赏赐给我。”太子答应了。洋州刺史开化公赵节,是赵慈景的儿子,母亲是长广公主;驸马都尉杜荷,是杜如晦的儿子,娶了城阳公主;他们都受到太子亲近,参与了他的谋反计划。所有同谋的人都割破手臂,用帛擦血,烧成灰和酒喝下,发誓同生共死,暗中谋划带兵进入西宫。杜荷对太子说:“天象有变,应当赶快行动以顺应它,殿下只要声称暴病危急,皇上必定会亲自探视,趁此机会就可以得手。”太子听说齐王李祐在齐州造反,对纥干承基等人说:“我宫西墙,离大内正好二十步罢了,与你们做大事,岂能跟齐王相比!”恰逢审理李祐谋反案,牵连到纥干承基,纥干承基因此被关进大理寺监狱,论罪当死。
